亭子間嫂嫂 · 十

周天籟 《亭子間嫂嫂》
樊梨花正當迷迷入夢當口聽得「冬冬冬」有人敲房門,驚起一聽,果然有人敲門。急忙開出房門一看,原來曾水手又來了,只見他手上夾了一大紙包東西,奔進房來往台子上一放說道:「亭子間嫂嫂,對不起,請你把電扇開一開,再借樣東西給我。」 樊梨花不比往常,看見曾水手來很高興的招待他,只是今天身體不好,一則精神提不起,懶洋洋的愁眉道:「罷了,罷了,我看見你來頭就痛!」 「什麼,你不歡迎我?」 「不是不歡迎你,因為我不大舒服,身體不好。」 「真的,你的面色交關難看,什麼病?」 樊梨花一陣苦笑道:「什麼病,不能告訴你的。」 曾水手知道女人毛病不外經期來,所以身體不適,也不放在心上,自得其樂把風扇開了速度,又把紙包打開,原來裡面有五六十張扇面,一邊說道:「我問你借個東西,你到隔壁朱先生那邊去借個硯台,借你這亭子間寫脫幾個扇面。你不知道吧,我……我近來大賣野人頭,賣扇面呢,五十洋鈿一個扇面,一邊字一邊畫,生意邪氣靈光,一天要賣四五十把扇面。」說著不顧臉上的汗水搭搭滴,拿塊毛巾一抹道:「喔唷,這裡比我府上還熱。」 樊梨花道:「隔壁朱先生平日不用硯台,他用藍墨水筆的。」 「啊呀,冊買老壽星。」曾水手光郎頭上一陣搔道:「有了,有了……」說著往房門就奔。 原來曾水手一直奔下樓,奔到弄堂口對過那家扇店裡去借了一個硯台,重又奔了回來,對樊梨花笑道:「嗨嗨,如何,如何,你沒有辦法借到,我跑出門口一借就是。」說著把茶壺裡的茶倒了一些下去,就「磁磁磁」磨起墨來,磨了一陣,把帶來那枝筆塞到嘴裡咬了咬,醮了墨就在扇子上揮寫起來。 樊梨花站在台子旁邊看他寫了一會說道:「儂算寫的啥個名目?」 「啥個名目,完全是鼓文,筆筆見骨力。」 樊梨花嘴一批道:「謝謝一家門,筆筆見骨力。要賣幾塊錢一個扇面呢?」 「五十塊新鈔票,還算是半價。」曾水手一邊寫一邊道:「生平還是第一次賣扇,所以價鈿定得特別便宜,半送半賣性質,明年一定漲到一百塊錢一柄。你有鈔票哇?有鈔票大可以囤一百柄,到開年六月天出賣,明賺五十隻洋一柄,這是石刮挺硬的事。」 樊梨花忍不住笑道:「儂要死快哉,我只聽見囤米,囤煤球,囤肥皂,沒有聽見囤你爛水手的扇面,五十洋鈿一柄,儂有啥本鈿,一個扇面,箋扇店買買只有一二隻洋,寫了幾個墨筆字上去,就要賣五十隻洋,儂要發洋財哉,真困扁你枯郎頭,當我洋盤。」 曾水手握了筆,一手拖了毛巾抹了一下汗,跳起來道:「啥格,你罵我困扁枯郎頭?哈哈,銅鈿就值在我這幾個墨筆的字上,不吹牛皮,我曾家裡的石鼓文老早就出過風頭,吳冒碩,王一亭在世時候,他們也寫我不過,馬公愚,唐駝,根本就不能寫石鼓,上海除了我曾某人之外,沒有第二人敢嘗試,我從六歲開始練石鼓,八歲就在城隍廟對客揮毫,那時候我已經賣字,一隻洋一付對聯,生意好得熱熱昏,扇頭也賣一隻洋一面,還有一面奉送雁鵝二隻,我還會畫雁鵝,但不賣錢。自從十六歲進銀行到現在,廿五年裡面不曾賣過一趟字,但天天不斷的練習,可見功力之到家,五十隻洋一柄扇子,啥人說不值,哼哼。」 樊梨花道:「你別在我們女人面前吹牛。」 曾水手又一本正經寫著,規規矩矩道:「吹牛倒不是吹牛,上海灘上自有許多人歡喜吃我這一體石鼓,今天我借你這裡一口氣寫完,明天統要送出去的,請你別再同我多煩了!」 樊梨花又批批嘴不做聲,站在旁邊真的看見曾水手一會寫好一面一會又寫好一面,交關快,寫到後來,熱得要命,索性赤了一個膊,冒汗而書,一直寫到近黃昏,還沒有寫完,樊梨花看他樣子一時未必寫好,便多做了一些稀飯,又去買了二個皮蛋,一塊玫瑰乳腐,一包油氽果肉,留他在這裡吃夜飯,說道: 「曾先生,你今夜在這裡吃稀飯吧,天熱,還是吃稀飯舒服些,我不同你客氣。」 「好好,我也老實不客氣,揩一頓油。」曾水手說著舌頭一拖,頭頸往裡一縮。 一會天黑了下來,電燈開亮了,樊梨花把稀飯搬了上桌,說道:「扇面統統搬脫,吃夜飯吃夜飯。」 曾水手沒有辦法,只得把沒有乾的一張一張扇面,鋪到床上去。坐了過來匆匆忙忙吃了二碗稀飯,一邊問道:「你今天真的不出去?」 樊梨花一邊吃飯一邊點點頭,喉嚨口「唔」了一聲道:「要出去老早也要出去哉,還等得到現在,燈火統亮了,天熱不比冬天。」 「今夜為什麼不出去?」曾水手眨了眨眼,盯緊了問。 樊梨花對他瞟了一眼道:「儂這個人真是糊塗得出蛆,你不是剛剛已經問過我,我回答你身體不舒服嗎?」 「對對,不是我糊塗,因為寫字寫得心不在焉,你同我講的話,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實在沒有留意。」 這時候樊梨花夜飯已經吃好,把碗筷收拾了,揩了揩台子,問道:「還有幾張扇面沒有寫呢。我看你整整寫了一個下半天了。熱天熱色,背上流了汗,賣字也是樁苦惱子生意。」 「當然要賺人家鈔票都是苦惱子的,不比你擺一擺平,鈔票就是五六十,省力果然省力,但熱天我看看也未必省力,至少要淌一身汗,比較下來還是我們賣字了。」曾水手自得其樂,重把硯台,筆墨扇面搬了上來,又把電燈拉下些,使光線集中扇面上,於是聚精會神又大寫其石鼓字。 樊梨花汰了碗盞,洗了鍋子,一切舒齊好,可是為了曾家裡在房間裡,淴浴都無處淴,心裡說不出的恨,悻悻然走到台子邊來責問道:「吠,你還有幾個扇面沒有寫呀?」 「還有五六個,快了,快了。」 「還有五六個,剛剛問你有幾個,說是五六個,寫到現在還有五六個,嘸啥話頭,知趣也是真不知趣。」樊梨花堵起了一張嘴巴,往邊頭椅子上一坐。 曾水手寫到一半,面孔對她望了一望,忍不住一笑道:「馬上就好,儂阿有啥事體,催急我?」 「教我浴也不要淴嗎?」 「儂管儂淴浴好了,與我根本不相干,面孔一板,真虧你板得落。阿浦,阿浦,氣煞人!」曾水手說了二句又管他垂了頭大寫其扇面。 樊梨花不知如何,忽然感到一陣頭暈,有些泛噁心,肚裡微微作痛,大致月經來的關係,便一個頭埋在茶几上,閉了眼睛養一會神,她醒回來時候,曾水手已經把扇面寫好,折了折,包了包,一邊穿長衫,一邊道「謝謝,總算功德圓滿,今天寫好五十張扇面,天熱,實在真生活」。把長衫穿好,挾了紙包往外就走。 樊梨花待他走後,立刻把房門一砰關了上,馬上就淴浴。把浴淴好,人更加疲倦,也就提早睡了。 過了二天身上一些一些清爽起來,人也覺得神氣了。她想起銀行里的楊劍花,一碰又是一個星期沒有見過面,趁這二天不上公司去歇在家裡的時候過去望望他,順水人情,落得做做。 樊梨花心想:到銀行里去看楊劍花,也要換一件體面的旗袍,隨身衣服走出去,不但自己面子有關,也給楊先生失了面子,於是開出衣櫥,揀了一件條子夏絲紗單旗袍穿了,腳上也換了一雙皮鞋,打算拿一柄檀香骨扇子,無意中翻著一雙沒有繡完工的拖鞋面子拿上手一看,依稀記得這還是一年前打算繡給一個恩客的,可是這個恩客出了遠門,便一直沒有回來,也沒有音信,生死未卜,現在睹物思人,不覺有些感慨系之起來。心想:這個客人也許沒有福份穿我繡的拖鞋,與其擱著晦暗了,還不如趁這二天空著時候,把它繡完工,另外再送了一個客人。仔細看了一看,缺少花絲線,起碼還要配三四絞洋花絲線,這上面繡的是二朵肥大的牡丹花,花瓣里分出一層一層,每一層的花色由淺而深,並且還要配上好幾種顏色的絲線,不然便沒有樣子,也不成其牡丹花了。於是重把鞋面子包包放好,趁望楊劍花順便到畫錦里配了絲線回來就把它繡完工算數,究竟把它送給哪一個客人,眼前還沒有決定,看誰的運道好,就送了誰。 樊梨花鎖了房門下得樓來,這時候正當午後二點鐘,火傘高張,走出門口張張,實在吃不消外面的太陽,於是趕快回上樓,把櫥頂那柄小綢傘拿了下來張了,一口氣趕到三馬路大通銀行,到了問訊處一問,這裡有沒有一個姓楊的,那個問訊處答道:「你找姓楊的,這裡有二個姓楊,知他叫什麼名字?」 樊梨花道:「他叫楊劍花。」 「楊……劍……花,你恐怕記錯了一個姓吧,這裡根本沒有一個叫楊劍花,姓張的叫劍花倒有一個。」 樊梨花忍不住笑道:「對啦,就是他囉,他本來有二個姓,楊是他自己本姓,張是外婆家姓,他過繼外婆家的,一人挑二個姓呢。」 「你怎麼知道這麼詳細?」 「我是他親眷難道會不知道嗎?他本人究竟在裡面不在裡面?你請他嚎噪出來。」 問訊處職員聽到這女人老三老四,看看打扮又不像堂子裡,也不是響字頭,可是張劍花這擋腳色,平日女人真多,川流不息的找到這裡來,黃包車盯緊了他,真煩也煩煞,快叫名一個白相老舉,為什麼自己公事的場化,也去告訴她們。這個職員一邊想一邊一個頭伸出欄杆外面,對了樊梨花自頂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說道:「等一歇,等一歇。」 「等一歇,要等多少辰光呀?」樊梨花心裡暗暗罵道:「倒碰得你著,好像當我壞人,對我這樣橫看豎看,銀行小鬼,終沒出息!」這些話只好在肚裡埋怨著,當然不好意思開口。只見那個問訊處職員,手上拿枝鉛筆,一本簿子,問道:「你姓什麼,叫什麼?」 樊梨花心想,銀行里望一個人這樣的麻煩,還要查根究底,問姓啥叫啥,便有些不耐煩道:「問啥物事呀,我是規規矩矩的,儂要是當我一個壞人?」 問訊處職員答道:「別多煩,姓啥叫啥快說出來,這是我們手續關係,要末你自己去填寫。」 「我姓樊。」 「姓萬?」 「蠻對。名字叫……叫梨花。」 「住在何處?」 「雲南路會樂里。」 「你同張劍花有何事體接頭?」 樊梨花實在不耐煩起來,有些火冒道:「你別多管閒事,我不相信什麼事體接頭也寫在紙上。」 「好好,不寫就不寫。」問訊處職員便拿了這張小紙頭到裡面去了。樊梨花卻等在外面。隔了不一會,張劍花耳朵上夾了一枝鉛筆,匆匆忙忙打裡面奔了出來,看見樊梨花一陣亂招手道:「裡面請坐,裡面請坐。」便吩咐守門巡捕把那扇鐵門拉了開來,招待樊梨花到側邊會客室里坐下,一邊陪笑道:「一碰又是好幾天沒有見面,你近來身體怎麼樣,面色好像黃一些,瘦了一些。這時候太陽正旺呢。」 樊梨花跟上笑道:「順便,順便到畫錦里經過,特為進來望望你,想不到你們門房這樣的麻煩呀,查根究底,雜鴿亂拌了足有半個鐘頭。那能,你近來身體嘸啥,我來望你有沒有不方便。」 「毫無關係,你頭一次來,問訊處不認得你,第二次來他們就直接領你進來,一點也沒有留難,我會去關照他。」 「我看你這時候很忙的,一枝鉛筆還夾在耳朵上沒有拿下來,有趣真有趣。」樊梨花忍不住一笑。張劍花臉一紅,連忙把那枝鉛筆除了下來。其實這二點多鐘,的確頂是公事忙的時候,因為樊梨花初次來,不便冷待她,只得站著敷衍她,心想談脫幾句也就走了。豈知樊梨花夾不出苗頭,儘是閒話一大泡,沒有一句派用場,說到後來,她忽然想起那雙拖鞋的事,笑道: 「你猜猜看,我到畫錦里去啥事體?」 「這叫我如何會知道。」 「你猜也沒有猜,就回頭我不知道,你一點也不誠心。」 「還是你說了出來的,省得我猜了。」 樊梨花便滿面春風似的笑道:「我為了你,為了替你繡一雙拖鞋,絲線用完了,特地到畫錦里替你配絲線去呢。」 「啊呀,你這樣客氣,叫我拿什麼來感謝你,那末買絲線的錢應該歸我來,鞋面料我不同你客氣。」張劍花說著一顆心實在不安定,又奔了進去,一歇又奔了出來,說道:「準定這樣,我晚上到你屋裡白相,一切面談,此刻我實在忙得走投無路,對不起得很。」 樊梨花聽了這二句,很知趣立刻拿了那柄小綢傘告別道:「好好,我不來耽誤你工夫,鴨歇會,鴨歇你一定要來的?」 「來來,一定來,一定來。」張劍花送她到鐵門處也就一個人往裡就奔,樊梨花還沒有知道,待她回過頭來,張先生的影子也沒有了。心想:送客送到半路頭,也沒有忙到這個地步的。 樊梨花因此肚皮里有些不大高興,當下便匆匆回出了大通銀行,到了畫錦里,配了一些絲線便回來了。 到了家連忙把旗袍脫了,皮鞋換了,脫剩一條短褲,一件汗馬夾,急急忙忙把那雙拖鞋的面子翻了出來,把買來絲線的顏色配上去看看,顯不顯,一看非常相配,極其鮮艷奪目,樊梨花心裡說不出的高興,念道:「嶄極了,這幾天我一定把它趕著繡出齊,送了張劍花,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於是洗了洗手,拖了一隻小矮凳,坐到房門口風頭裡,交叉了兩條腿,細磨細想的一針一針刺繡著,大致還沒有繡成半個葉瓣,天上忽然烏雲密布,平空颳起一陣大風,天色頓然陰霾起來,好像就要傾盆大雨一樣,亭子間的房門口也就格外陰暗了。樊梨花把手裡生活,廢然中止,望望露台外面的天,嚷道:「好大的風呀,最好望天老爺嚎噪落下一陣大雨,鄉下也不致荒年了,假使再不下雨,一定荒年,明年的米糧更不知漲到如何地步,日腳那能過得下去。……」剛嚷到這裡便聽見「擦啦擦啦」屋頂上黃豆般的雨點已經降了下來,這時候還夾著一亮一亮的閃電,風是愈刮愈大了,閃電之後便接上「隆隆隆」閃電聲,樊梨花最怕的是天上打雷,於是急忙逃了進房,把鞋面料隨手一摜,把窗關了起來,這時候大雨像傾盆的降了下來,心裡卻說不出的舒服,這樣一直落到黃昏,還是不像停止,據說外面馬路上已經漲了大水,陰溝洞裡來不及往下咽,滿到馬路上來了。樊梨花心想:幸而這幾天停在屋裡勿出去,否則今夜教我那能好上公司。忽然想起張劍花今夜要到我這裡來白相,看樣子也不會來了。 一陣大雨過後,氣候頓然轉涼起來,講到節氣,上個月廿七已經立秋,今年天氣也是惡熱,熱得多少年來不曾有過,立了秋後,依然沒有轉涼模樣,想不到今天一陣大雨之後,頓然涼了,真所謂落雨知秋,以後下一場雨也就風涼一場了。樊梨花站在窗口看雨看得發了怔,呆呆的想著,忽然看見一個穿白長衫的男子打弄堂里戛起了長衫下排,拚命往自己後門口奔了進來,旋即聽見一片樓梯皮鞋聲,樊梨花心想:這男子可不是來找我的,想著便馬上奔到房門口一看,原來張劍花冒雨而來了,卻歡喜得跳起大笑道: 「張先生,張先生,啊呀,你為什麼這時候冒了大雨而來,你真是天下第一個最是守信用的人了。」 張劍花來到房門口,摸塊絹頭,把臉上雨水一抹,一張哭勿出笑勿出的臉向了樊梨花道:「你……你可知道馬路上已經發大水了?」 「聽見有人說過了。」 「我出了行門,想喊黃包車回去,他討我八塊錢,我還他六塊錢都不肯去,據說永安、先施、新新三大公司水深沒膝,一片汪洋,像條長江,乖乖了不得……」 樊梨花拍手笑道:「阿是真的呀,水深得一片汪洋像條長江,黃包車那能勿要敲你竹槓哉。好好,進來坐一歇,坐一歇。」 張劍花進了房間,把長衫脫下,掛在壁上,指手畫腳道:「所以我不願意回家去,竹槓給黃包車夫敲實在不高興,於是打街沿上走了一節路,喊黃包車到此地,總算一路沒有大水。」 「難怪難怪,彎到我這裡來哉。我剛才還想起你,忖你今夜決不會來,雨太大了,不料你真的還會來,說到做到,真佩服你有功夫。」樊梨花一邊笑著說,一邊忙著倒麵湯水給張劍花洗臉,端茶,授香菸,當他一個大人,招待得邪氣周到。張劍花把臉抹好,正要把毛巾搭上那根玻璃杆子,樊梨花趕忙奔過來雙手把毛巾搶了過去道: 「我來,我來,我來。」 張劍花道:「你剛剛好得從我行里走得快一步,到了畫錦里回來還沒有下雨,如果再晚一些,或我行里多白相一歇。哼,說不定你也半路里落得稀濕了。」 樊梨花道:「是呀,我回來後還不曾把半個葉瓣繡好,天就變了,接上就傾盆大雨,這陣頭雨鄉下田裡正得意極了,天公總算幫忙的,這陣雨一落,至少也要風涼得多。說著她又把那隻沒有繡完工的拖鞋,故意拿給張劍花看,笑道:「你看,你看,這是我替你繡的拖鞋,牡丹花你贊成不贊成?」 張劍花拿了鞋面子看了看,點點頭笑道: 「繡得交關嶄,比我屋裡女人還繡得嶄,牡丹花又叫富貴花,像我們男人穿了阿會忒顯哇?」 「有啥顯呀,拖鞋總是繡的花囉。」 「挺好小花頭,或簡單一些,素淨一些,不要太鬧猛,你看牡丹花肥大的一朵,層層密密的花芯嫌濃艷了……」 樊梨花沒有待他說完,連忙把鞋面一搶了過來,嘴一批道:「儂阿是不中意,不中意你就不要,我繡來送別人好哉。人家一番心思,特為替你繡的牡丹花,你看多麼難繡,工夫多麼深,還惹你批評說是忒鬧猛哉,忒顯哉,閒話一大套。」這態度又像是認真,又像是假,一味的撒嬌著,把鞋面料以及絲線,都收拾到抽屜里去了。 張劍花當然感到無趣,連忙道歉賠不是,拱手大笑道:「哈哈哈,我只是譬如這樣說說,我並沒有說你繡得不好,也並沒說不滿意。好好,算我說錯,我極贊成牡丹花,你別動氣吧。」 「啥人同你動氣哉,我也是同你打打繃的呀。」樊梨花迴轉身來也一陣痴笑,頭上扎的二條小辮子一動,這一個表情風趣極了。 樊梨花把拖鞋面子抽屜里藏了後,回過頭來嫣然一笑,說道:「張先生,請你再等三四天工夫,包你這雙拖鞋可以上腳了,你歡喜大黃皮底,還是駱駝皮底?」 「隨便隨便。」 「你不要隨便呢,老實說現在大英皮根本是沒有來路哉,都是上海出的牛皮,可是價鈿一眼勿肯便宜,配雙拖鞋底至少要十念塊錢,也許不夠,駱駝皮衣是白的,略為便宜一些,只你中意那一種皮?」 張劍花一想:要她難為這許多錢,有些說不過去,便說:「勿,勿,我准其自己去配底,面子已經難為你許多工夫繡成功,還要你配底,萬萬說不過去。」 樊梨花便一張嘴巴堵了起來道:「喔唷,我也沒有窮到這個地步,配一雙鞋底也配不起哉,我既然送得你拖鞋,當然送你就可以上腳的,別煩了,我準定配牛皮底吧。」說著又奔到窗前,看看窗外的雨,還是不斷的落著,若有所思的立刻又回過身來對張劍花笑道:「嘿嘿,我想起一件事來,有些氣不過,我是個直心直肚腸的人,半句話肚裡也放不下,便要說出來。我問你:剛剛下半天我到銀行里,特為拜望你的。為什麼你冷冰冰待我,阿是不歡迎我呢,還是嫌我討厭……」 張劍花沒有待她說完,哈哈大笑道:「真正冤枉冤枉,我何嘗不歡迎你,何嘗嫌你討厭,這話不知何從說起呀?」 「哼,老實對你說我這一眼苗頭也夾不出完結哉,所以當時你對我冷淡,我越是不知趣,越是要尋些話來對你纏不深,你只好恨我在心裡,不能當面罵我,驅逐我出去。」樊梨花一邊說一邊盡笑: 「張先生,你憑良心講一句,我說的話對哇?」 「你完全亂話三千,一句也不對,我要是存心冷淡你,孫子王八蛋,我張劍花不是這一種半吊子!」 「那末你送我出來時候,為什麼送到半路頭忽然朝里一溜,連人影子都看你不見,依照送客普通習慣,譬如雨下分別時候,也要道一聲『鴨歇會』或者『再會,再會』,而你半句話都沒有,一溜的逃了,這算什麼名堂,這還不是表示嫌我討厭……」樊梨花一張嘴邪氣厲害,張劍花再也辯駁她不過,說到後來一個一句緊一句,一個偏是否認,把張劍花窘得面紅耳赤,結果終至討饒道: 「夠了,算我錯,我認錯總好了吧。」 樊梨花一陣痴笑道:「下次你還冷淡我不冷淡我?」 「決不。」 「如果冷淡,你如何說法?」 「隨你便,你要我怎麼樣就怎麼樣。」 樊梨花一肚皮高興道:「我也不預備拿你怎麼樣,只要你認錯就算了,不過以後我要好好的試你的心,你留意著吧。」說著又在那鋼精鍋子裡盛了一碗百合湯,端到張劍花面前: 「請你吃點心,還是上半天燒好的,浸在冷水裡一直到現在,冰涼了。家常點心,我每天吃的,你吃了再添吧。」 張劍花把一碗百合湯幾口一喝,吃得交關落胃,樊梨花看他吃光了,把他手裡空碗接了下來道:「再添再添。」 「否,我向來不喜吃冷的東西,這百合湯好像用冰冰過的,又因為太甜了,我有牙齒痛毛病。」張劍花又走到窗口看看玻璃外面雨,小得多了,天氣開朗一些了,沒有起先那樣的陰霾,再等一歇歇工夫,包就要停止了。 樊梨花道:「張先生,你再坐一歇走吧,天一開朗,雨就要停止,我老實不同你客氣,今夜我不會留你住在此地的。」 張劍花回過頭來詫異的問道:「為什麼今夜不留我,是不是有客人?」 「不。」樊梨花對他頭一搖,一笑,二條小辮子朝兩旁一擺動。 「不是,那末為什麼不留我?」 「不告訴你,讓你肚皮里難過。」 「你們吃這碗飯的女人,真不是一個東西,你多壞些。」張劍花一邊笑一邊指住她道:「你不肯同我講真心話,我越是不肯走,今夜我偏要留在這裡,大不了交你五十隻洋夜廂罷了。」 樊梨花搶著大笑道:「你真的不走,我就索性留你,不過你交了五十隻洋,千萬別懊惱,閒話預先關照你。」 「決不懊惱,我要看看你什麼把戲,不留我是何原因?」 「好,鈔票嚎噪摸出來,不摸出來就是賴毛烏車。」 「什麼,你罵我烏車?」 「我譬如這樣說,你張先生當然不會做賴毛烏車的。」樊梨花說著伸出一隻手對他張著:「吠,嘸沒客氣,摸出來,摸出來。」 張劍花不摸倒不好意思,只得假裝摸皮夾子,摸了一會始終摸不出來,手插在袋裡臉上笑嘻嘻道:「五十隻洋小意思,不過你今夜究竟答應了別個客人沒有,你老實說?」 這時候樊梨花才說真心話了,她把伸出的手往下一垂,認真道:「張先生老實告訴你吧,這幾天來我夜夜在家裡沒有上過公司一步,為之……為之這幾天都是身浪來日子,今天已經清爽得多了,要是接夜廂也可以,不過我不瞞你,就是你要真的住夜,我決不留你的,總有點不大幹淨……」 「難怪,所以問你不肯告訴我?」 樊梨花做媚弄眼的一笑:「你才明白了吧,你不致罵我吃這碗飯都是壞人了吧?」 這時候雨已止,天上還開出些淡淡的太陽,但馬路上水只漲無退,聽說靠四馬路,浙江路,湖北路一帶亦被水淹沒了,汽車開過像小火輪,張劍花肚裡一想:雨雖止了,一時要水退,恐怕辦不到,還是咬痛坐黃包車回去,否則赤腳涉水,省幾塊錢,萬一踏著玻璃屑,那末死路一條,還是決意坐黃包車。於是對樊梨花道:「我走哉。」便把長衫穿了上身。 「這末大的水,儂那能好走呀?」樊梨花便一把拖住他,不放他出房門。 「橫豎喊黃包車,竹槓只好讓他們敲。」張劍花身體一別,已經走到樓梯口。 「你一定要走,我不留你,我想你再白相一歇,這裡吃了夜飯再走,不是水也退了,儂那能脾氣介特別,說走就走?」 這時候張劍花已經下了樓,出了後門口,樊梨花連忙回進房間,推開窗朝弄堂里嚷道: 「張先生,張先生!假使水深不能走,黃包車喊不到,你馬上就要回來呀?」 張劍花走了後,樊梨花看見天色四邊已經開朗,雨也完全停止了。氣候突然轉涼起來,於是趁此一歇工夫,把那雙拖鞋面子拿了出來,靠在窗口一針一針繡著,一直到了上燈,她還是不斷的趕著,預計三天工夫可以完全把它繡好了。 過了二天忽然得到一個消息,樊梨花那一夜在路上搭著的客人叫張錫純的,當他天未亮下樓梯出門口時候,踏空了一步,一交摔到樓梯腳,跌破了膝蓋傷了筋。哪裡知道當場並不感到如何痛苦,回到家裡這隻左腳就此不能動彈,當下用黃芝麻雞蛋白,乾麵,敷在傷處調傷,當夜裡未好,反而凶了起來,又因為天氣熱,創口有些發炎了。到第三天情形又突然轉變,這一隻左腳統統紅腫了起來,有脹得像發留火,張錫純方始惶急,車送到了醫院,經醫生診察了之後,已經明白,只對他笑嘻嘻道:「嘿嘿,你打過野雞嗎?外面白相過女人嗎?」 張錫純半天摸不著頭腦,心裡奇怪得吶吶說不出話來,心想:跌一交同白相女人有什麼相干?然而他如何知道我外面白相女人,這不是大笑話了。他是個醫生,又不是仙人……張錫純卻是默默不做聲,一雙眼睛呆望著醫生的臉上,怔住了。 「我問你為什麼不做聲?」 張錫純期期艾艾道:「我……我並沒有外面白……白相女人……」 「你是不是不肯講老實話,不講老實話,你要自誤了,這隻左腳,哼哼,老實不客氣,要用鋸子截去,方始保全性命,否則你的性命都不保,你明白哇?你懂我意思嗎?」醫生冷笑著。 這一來張錫純方始大驚失色,心裡「砰」的一跳,急道:「我……我白相過的,實在不瞞你醫生說,逢場作戲,偶爾為之則有,我卻並沒有打過野雞……」 這時候醫生一邊找了針藥,一邊道:「對你說了,平平常常跌一交決不會凶到這個地步,也沒有創口潰爛得這末快,你鼻子自己聞聞潰爛的地方已經有些氣息了,這是什麼原因,這就是你周身內伏的梅毒都由這個創口一攻而出,懂嗎?」 張錫純的心裡在卜卜跳,嚇得呆了。 「現在幸而你來得早,一邊驗血,一邊替你打針,如果再遲一個星期來,這隻左腳就不保,危險極了,你下次還預備白相女人嗎?」醫生很是風趣,笑嘻嘻的替他打了針:「這病要住院,不能回去,我保險你勿礙。」 張錫純無法可想,只得留住醫院著。住了二天,心血來潮,想想在樊梨花的樓梯上跌了這末一交,想不到闖下一個大禍,性命幾乎都不保,否則也要成個殘廢的人,那末做人還有什麼意義,痛定思痛,悄悄明白自己過去的荒唐。這一個下半天又是外邊傾盆大雨,病房裡也就格外陰慘。張錫純躺在床上一路想來,又想到樊梨花頭上,覺得自己這場毛病的起端,是害在她那個篤直狹小樓梯上,因為沒有把燈開亮的原因,所以踏空一腳跌了下來,那末我已經蒙受其害了,以後日長世久下去,未必沒有第二個張錫純做墊刀鬼,前車可鑑,我極應該把樊梨花喊到醫院裡來,當面鄭重對她忠告,無論以後生客熟客上下那條樓梯,務必要開亮電燈,我已經做了一個犧牲品了…… 張錫純想到這裡,看見旁邊一個自己手下的徒弟——那一天就是他到樊梨花家裡拿扇子的,喊了一聲道:「阿福,那一天你到會樂里那個亭子間姓樊的嫂嫂家裡,明天你打望平街發了報下來,就去一趟,說我已經住到醫院裡來了,雖沒有開刀,但等於嘗到開刀之苦,因爛肉統被削去,你看見她空著無事,便請她到我這裡來一次,我有話要當面對她說。」 於是第二天這個徒弟又趕到樊梨花家裡來,告訴了這一情一節,樊梨花這時候正在洗衣服,聽了這個消息,頓然呆了起來,把濕的手在圍裙上一抹,急道: 「那能張錫純真的會開刀呀,啥人家醫院?」 阿福道:「寶隆醫院,現在我陪你一起去,我們老闆當面有話對你說。」 「好好,我本來也牽記他,那一天你把扇子拿了去,說是第二天來的,為何不來,否則我老早也趕到醫院去望望他了。」樊梨花連忙把一腳盆衣服放到桌子底下,也沒有工夫去洗了,一邊換了一件綸昌布印花旗袍,把頭髮略為往後梳了梳,說道:「走吧!我同你一起去。」 於是二人到了寶隆醫院,直上二樓。到了他的病房,樊梨花把門輕輕推了進去,只見張錫純合了眼睛躺在床上,一隻左腳用紗布繃扎了起來,一動不能動,樊梨花見了一陣傷心,說不出的歉意,當下輕輕走到他床前坐了下來,這時候張錫純也醒了,一陣吃驚道:「咦,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樊梨花含笑道:「才剛剛到,你覺得好些嗎?」 張錫純嘆上一口長氣:「唉,一個人倒起霉來,還有什麼話好說。那一天在你樓梯腳跌了這末一交原是極平常極平常擦了一眼皮的小事體,決想不到以致糟到這個地步,也決想不到變化這樣快。那一天到這裡來,你可知道醫生對我如何說:第一句就說:要把這左腳鋸去,我嚇得一身大汗直淋,一個人幾乎昏了過去……」 樊梨花探望了張錫純打寶隆醫院回到會樂里,已經中午過後,便匆匆忙忙做了午飯吃了,今天身體非常舒服,因為身體已經乾淨了,她打算今夜上公司,日子像飛一般的過去,不覺在家裡也停了好幾天了,下午她一心一意把那雙拖鞋的面子繡好了,送到皮匠攤上配了底,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她悶了頭把這雙拖鞋面,居然一口氣繡好,這時候已經黃昏了,馬上包包好趕下樓,到了弄堂口那皮匠攤上。 「吠,小癩痢,一雙拖鞋配個底。」 皮匠小癩痢放下生活,在皮擔上翻了翻存底的皮,仰起頭來問道:「儂要配哪一號皮?」 「要好的頭號大英皮,勿好勿要。」 小癩痢翻出一張皮,手指頭在皮上彈了一彈道:「這是頂頂頭號,最好沒有。你看彈上去『闊闊』的響。」 樊梨花把皮接在手裡二面一看,說道:「謝謝一家門,這算是頭號皮嗎?儂在熱昏!」 小癩痢眼睛一眨,搶道:「這不算是頭號皮,隨便儂吃點啥?上海灘上再要買到比這更好的皮,我的一個頭殺下來給你當夜壺!」 樊梨花道:「當夜壺不當夜壺,都是廢話,總不是大英皮,儂騙人,儂壞來西。」 「哼,真天曉得,儂枉為登浪上海,現在還有大英皮哇?大英國度打仗,輪船不通,貨色早已斷擋了。這是上海本地出的牛皮,要比這還要好,無論如何買不到了。」 樊梨花把手裡一塊皮往他攤頭上一摜,說道:「廢話少說,配一雙啥行情?」 小癩痢拿枝鉛筆在皮上一划來一划去,計算一雙皮底需多少尺寸,說道:「本來弄堂生意,閒話一句,一眼虛頭不討,二十四隻洋,少一個邊辦不到。」 樊梨花把舌頭一伸,跳起腳來說:「小癩痢,看儂脫落子下巴哉,二十四隻洋配一雙拖鞋底,我聽也沒有聽見過。」 「現在啥市面,米要賣到四五百洋鈿一擔,你倒不說了。」 「規規矩矩,你別當我馬路上野雞生意,我住在本弄堂也有二年了,出出進進,倷總認得我?」 「認得認得,倷叫亭子間嫂嫂,我一向聞名。」小癩痢笑嘻嘻說:「二十四隻洋是挺低行情,假使馬路上生意,三十也要討,你來想:我這張皮來價要八十五元,能配幾雙皮底,就知道了。」 樊梨花知道市面真熱昏,嘸啥話頭,橫講豎講,總算念只洋成交,明天下午就可以配好。樊梨花道:「閒話關照你,要配得好,鞋面上繡的花,不許碰壞一眼,聽見哇?」 「聽得聽得,我攤頭擺在這裡不止一年,要是貨色不道地,生意一天那能忙到夜。」小癩痢把鞋麵包包好放到那個玻璃櫃裡去了,看見樊梨花走了,居然背後吃起她豆腐來,哈哈笑道: 「亭子間嫂嫂,住一個夜廂幾塊錢呀!」 樊梨花聽見了,站在後門口對他白了一眼,惡狠狠道: 「小赤佬!儂阿生成這福氣哇?癟三!」便逃進去了。接上小癩痢哈哈哈一陣仰天大笑。 當夜樊梨花打扮得交關清清爽爽,另有一種人家人作風,一些也看不出是個吃生意飯的人,她到了屋頂花園,因為有幾天歇在屋裡沒有出來了,今夜看見又是一番景象。當她到了影戲場門口碰見福祥里老三,帶了三個小姐,一無主意,站在那裡守候主顧上來。老三看見樊梨花一下撲上來,親熱不過的牽了手笑道: 「梨花阿姐,儂有好幾天沒有上公司了,阿是接了一個長戶頭?」 樊梨花搖搖頭笑著答道:「哪裡會接得到長戶頭,我不上公司,因為身浪沒有清爽呢。老三,近來生意那能?」 「別去說起,這行飯總沒有吃頭了,生意之清,從來也不曾有過,起初天熱,清還有話說,現在秋涼了,仍舊沒有起色……又加了我們這三個現世貨,唉唉,一無話頭。」 樊梨花道:「市面不好,嘸沒生意,恐怕家家如此。」 老三便說:「清是果然清,獨有我們這三個現世貨更加清,到了年底以後我恨起來一個個把她們轉包出去。」 樊梨花一想:這就是本家的手段,小姐生意清動不動就要把她轉包出去,假使我當初也投到一個本家手裡,可也不要嘗到這苦楚嗎?思想起來,不寒而慄了,於是笑嘻嘻道:「三阿姊,不要,生意清又不是你們一家,家家如此,你們三個小姐我看看人還登樣,賣相都不錯,若是轉包出去,你是失策的。」 正七談八講之際,一批有四五個客人打影戲場出來,看見樊梨花便對她上下一陣打量,嘻嘻哈哈跑掉了。福祥里老三批批嘴對樊梨花道:「這批吃豆腐朋友,別去理他,我看見就惹氣。」 樊梨花道:「我認得的,我統統認得的。」 「你認得,他們吃啥飯?我看見他們今夜盡兜來兜去,在屋頂上兜了三四次盡有,這裡竄出那裡竄進,不知啥個斷命名堂?」 樊梨花於是對福祥里老三耳朵頭鬼鬼祟祟一番,只見老三怔了怔道:「難怪,我兜兜他們生意,給你不理不睬,原來是老菔頭。」 「你講話輕些,不過他們不一定不是歡喜白相,如果接到了他們,真賽過接到了一個財神菩薩,拿出來統簇嶄全新的軍票,現在一塊軍票,值得到六塊錢,你討他們念塊軍票夜廂,豈不是要一百念元一夜了。像這種生意,我只接到一回,不過他們會講中國話真少,閒話卻攪不清楚,真要命。」 「我們三個現世貨中有一個倒有一個會講幾句他們的話,可是她會講又有什麼用,面相太難看了,這也是命里註定的……」老三說到這裡,只見那一批客人又兜過來了。 樊梨花立刻離開了老三,打算去兜這幾個老菔頭生意,因為她惑於軍票的吃價,一元可抵作六元,在老菔頭手裡一夜化掉幾十塊錢不算一回事,可是在別人手裡,卻是受惠不淺。說時慢,那時快,樊梨花看見他們四五個人跑過來,馬上對了他們飛了一個媚眼,接上又是一笑,頭像鋼絲那樣一繞,說也真奇怪,這幾個老頭子便站定了對了樊梨花又是上下一個打量,嘻嘻哈哈道: 「這個姑娘好來西,好來西。」 樊梨花便搭訕上去笑道:「好來西,就請到我們家裡去白相白相囉。」 「白相,白相。」他們幾個自家道里好像在商量。 樊梨花指手畫腳笑道:「我家裡就在這裡,一點點路,交關近。」 這個萊菔頭聽見樊梨花聲音,非常高興,馬上對她舉舉手,分明叫她下樓去,大家一起到她家裡去白相。樊梨花這一喜非同小可,馬上領了他們四個傢伙下樓來了。 一口氣趕到家裡,開進房門,請他們隨便坐,樊梨花討好起見,開足了風扇,每人端一杯冷茶。其中一個萊菔頭道:「謝謝儂,請你買包香菸。」 樊梨花真會見機應變:「有有有。」立刻抽開抽屜,拿出那聽前門牌香菸,授了他們各人一枝,又替他們各人劃上火柴。這幾個朋友居然很有禮貌,也很和氣,說道: 「你這個姑娘好來西,真懂道理。」 樊梨花拍馬屁道:「你們先生真好來西,到我們這裡來交關客氣有禮貌,交關規矩。」 這四個人聽了只是嘻嘻哈哈大笑不已。樊梨花知道他們人有四個之多,當然不會住夜,頂多坐坐房間走了,按理坐房間不歡迎的,因為中意他們的軍票可愛,想來坐一歇談一會,起碼也要十元念元拿出來,在他們十元念元值得一個什麼,但在我們手裡就是一塊大肉。 大致萊菔頭雙方的閒話格格不入,一個問非所答,一個答非所問,後來弄得雙方只是一味的笑,舍了笑之外沒有一句話。其中有一個忽然立起身來,同其餘三個講了幾句,只見另外一個摸出一疊鈔票往台子上一放,便在一陣大笑聲中紛紛下樓去了。 樊梨花看見他們一窩蜂走了,急忙回進來檢點那鈔票,不料拿上手,仔細看了看,這裡面可是沒有一張是軍票,統是現在市面上的一塊頭單票,單票倒也算了,可惡的沒有一張不曾補過,有的破得稀爛,簡直無法使用,樊梨花這一氣非同小可,大罵其山門道:「格批殺枯郎頭的,尋窮娘開心,我還當做他們有軍票下來,豈知一個屁,這些稀稀爛的單票子也不知那一個垃圾筒里尋來,一定是故意尋窮娘開心。」 樊梨花把這一卷單票橫揀豎揀,勉勉強強揀出五張還可以用用,其餘十多張簡直打發癟三都不要,市面上就拒絕這一種票子使用,你想觸恰不觸恰,除非到銀行里去掉換,孫子王八蛋再高興。便折折攏往抽屜里一塞。於是把旗袍匆匆換了,皮鞋換了,嘆了一口氣道:「霉頭觸到印度國,眼眼調今夜頭一天上公司,就出門不利。」氣不過便上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