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十一

周天籟 《亭子間嫂嫂》
第二天忽然想起醫院裡張錫純,說是要去望望他,昨天也沒有去。忖道:雖然只做過我一夜,看他這個人還算有骨子,望望他。人情世故總還是免了這麼一套,可是空手去望病人,總不大好,醫院裡有許多吃的東西又不便私底下夾帶進去,這是要犯院規的。 樊梨花正七思八想當口,聽見窗外有賣花聲,一想還是買一束鮮花送去,這是學的外國人派頭,大致到醫院裡看病人都是送花的多。便匆匆忙忙開了窗,朝下喊道:「喂,買花,買花。」 「你到下面來揀,還是我到樓上來?」 樊梨花一想,清清早晨才起身,頭髮沒有梳,一條短褲,上身一件汗馬夾,到下面去太難看了,便在樓窗口對賣花的道:「你上樓來吧,上樓來吧。」 片刻工夫賣花的小姑娘挽了一籃花上樓來,到了房門口地上一放說道:「要買啥個花,這是荷花,這是蒼蒲花,這是丁香,這是……」 樊梨花道:「阿有便宜的買你二束好了。」 「便宜的……現在可說沒有一樣便宜的,這籃里幾種花,都是差不多價鈿。」 「那能賣,那能賣。」 「荷花六角洋鈿一朵,六塊錢一打,蒼蒲花五塊錢一打,丁香三塊錢一紮。」 結果橫講豎講,總算六元買了十朵,一部黃包車到了寶隆醫院,探了病回來,到自己弄堂口,一眼望去那小癩痢鞋匠攤頭上前天給他上的那雙拖鞋已經把底配好了,便說:「噲,小癩痢,我的拖鞋配好了嗎?」 「配好,配好。」小癩痢把那雙拖鞋交到樊梨花手裡。她接上手,仔細一看,鼻子裡「哼」了一聲道: 「儂個小赤佬,把我繡的一朵牡丹花吃了一榔頭,儂看,上面的花都敲毛哉。」 小癩痢吃一驚,接上手一看,跳起來道:「儂自己眼睛花了,這是我敲壞的嗎?儂喊別人看看,再開口罵人。」 樊梨花又仔細一看,好像自己繡的花格外的名貴,碰勿得一碰,其實這並不是吃了一榔頭,也許有些毛了,當下也沒有話說,只道:「跟我來拿念只洋。」 小癩痢站了起身,跟樊梨花到了亭子間,覺得這房間布置得很考究,心想到底這是生意浪,摩登得來,色迷迷問樊梨花道:「規規矩矩這裡住一夜啥行情?我總要住一夜,死了眼睛也閉了。」 「小赤佬,阿是儂要住夜,骨頭生挺哇啦?」 「什麼話,只要有鈔票。」 「鈔票多足多,我勿來接儂,真是做大頭夢?」樊梨花把念只洋鈔票往他手裡一塞道:「拿了走吧,不要多嚕嗦,別痴心夢想了。」 小癩痢拿了念塊鈔票,呆在房門口不肯走,說道:「什麼叫痴心夢想,有了鈔票我一樣會白相,你別看輕我小癩痢擺一個皮匠擔,我照樣行頭一換以後,儂勿認得我,哼哼,哼哼。」 樊梨花一想小癩痢這幾句話倒是實在情形,忍不住噗哧一笑道:「閒話勿錯,上海地方只重衣衫不重人,可惜……可惜你頭頂上五十支光的電燈點得太亮了,就吃虧這一點。」 小癩痢打算走了,站在房門口聽了這二句話,倒有些氣不過,明知樊梨花取笑他,他把手在頭頂上一摸,光起了一雙眼睛,大不買賬道:「謝謝一千家,你說到我頭頂上癩痢,我就死不領盟,老實說:上海灘上癩痢做大亨的邪邪氣氣,有什麼稀奇,勿煞笑你。」 樊梨花拍拍手笑道:「總歸難看,總歸賊腔來西,說起來你總是一個癩痢頭。客氣地方走出去,背後一定有人點點戳戳取笑你。」 「呸,我戴一頂帽子啥人看得出。」 「天熱,你也戴帽子,要生蛆哉。」 小癩痢一時辯不過樊梨花,只說:「夠了,夠了,我不和你說,到了天氣風涼了,人人戴帽子時候,我再來同你做個夜廂吧。」說著哈哈哈一陣大笑,往樓下溜走了。 樊梨花追到樓梯口指著下面罵道:「斷命小癩痢,困扁你枯郎頭,想吃天鵝肉!」一看小癩痢已經飛跑出了後門口,也就不罵下去。回進房來又把那雙拖鞋看了再看,還算滿意,心想張劍花也一定會滿意。正在這當口外面跑進一個陌生穿長衫的,仿佛店家小夥計,站在房門口問道: 「請問這裡有個姓曾的嗎?」 樊梨花很詫異,除非找曾水手,說道:「這裡根本沒有姓曾的,你找錯了一個門口。」 「隔壁。」 「隔壁只有姓朱,也沒有姓曾。他叫曾啥名字?」 「因為我們店只有一個硯台,前次曾先生來借去用一用,說就來還,一碰十多天,硯台不來還,人也不見,他說是借到對過十四號亭子間裡用一用,寫脫幾張扇面,直到如今……」 樊梨花不等他講完,搶著道:「是的,是的,硯台在這裡,你是那一家。」 「弄堂對過來雨軒裱畫店。」 樊梨花便把那衣櫥底下一個硯台找了出來,邊說:「本來這位曾先生真是一個拆爛污大王,拆到哪裡就哪裡,下趟來借東西別再借給他了。」 「謝謝儂。」這個傢伙捧了硯台下樓去了。 晚上樊梨花一邊坐著化裝時候,江蘇旅館茶房張順寶,路過彎上來白相,他們本來相熟的。當他跨進房間,樊梨花打從鏡子裡已經看見他了一笑,馬上喊了他一聲:「順寶哥,阿是有客人喊我?」 張順寶笑眯眯,坐了下來,手臂把頭一撐住,斜靠在椅子上,說道:「我路過上來白相白相,阿有客人茄老早就來喊你。近來那能?生意好哇啦?」 樊梨花一邊抹粉,一邊道:「儂看阿會好,市面這末推班,公司里客人數倒數得清,恐怕小姐反比客人多出來了。真的,順寶哥,儂長遠嘸沒替我做媒人哉。」 張順寶嬉皮笑臉道:「亭子間嫂嫂,我長遠勿曾替你做媒人,只怪這市面不好呀,我們棧房裡生意之清,清得出奇百怪,從前差不多每天有一批胡調客人來開房間,現在說來真奇怪,這一批客人一個也不見了。」 樊梨花把臉部化妝已經舒齊,這時候就到馬桶間布幔後面脫下一件汗馬夾,正待換上一件,不意窗口一陣風吹了進來,那布幔便往上一卷,張順寶無意中偷著看見樊梨花胸膛口一對雪白的奶奶,樊梨花立刻知道了,便把那布幔用手撳住道:「死人的風,斷命的風,我換一件衣服便吹上吹落的。」一會把汗馬夾換好,走了出來一邊紐扣一邊對張順寶道: 「為什麼別人家都有胡調客人來開房間,為什麼只有你們江蘇旅館嘸沒客人,老實說:上海地方要是胡調客人死完倒好哉,眼睛門前至少一個清爽。」 「那末你們吃這碗生意飯,生路就完結了!」 「謝謝一千家,我們也不全靠胡調客人生意,我現在接的,嘿嘿,都是幾個有地位的正正式式生意人。銀行里也有,報館裡也有,錢莊上也有,走出來真叫規矩,派頭一絡的,我討他夜廂五十六十,八十,九十,總歸閒話一句,從來不討價還價,所以這種客人做慣了,對你們棧房裡客人來喊,真正茄門相。」樊梨花又坐到床沿上,彎下腰到床底下拖出一疊放鞋子盒子,揀了一雙繡花夾鞋,穿了上腳,把還有一疊鞋子重又塞了進去,一切舒齊,好像立刻就要出門了,張順寶便站了起身笑道:「你走我也要走哉。」 「順寶哥,那末你明朝再來白相吧,交關對你不起。」 「沒有關係,我本來路過嘸沒事上來望望你。」張順寶便先走出了房門口,樊梨花在後面把門帶上,上了鎖,同張順寶一齊下樓去了。出了弄堂口兩下分手當口,樊梨花笑道:「順寶哥,我對你講的話,你記在肚裡吧,看見血旺的客人,歡喜胡調的,與其一樣喊別人還是喊我,你對我好處,我心裡總歸有數是了。」 張順寶點點頭笑了一笑,手一伸道:「有數有數,再會再會。」便分別了。樊梨花到了公司,因為今夜來得太早了,不但屋頂上客人寥寥,就是下面場子裡客人也很少,她兜了一個圈子,不知如何又同福祥里老三,兩下在文明戲場子門口碰了面,老三一個噱頭實頭嶄,她一奔過來握緊了樊梨花的手笑道:「梨花,梨花,昨夜儂為啥老早就下樓去了,是不是接了那幾個傢伙,你倒實頭狠的,想必吃了一塊大肥肉。」 樊梨花忍不住笑道:「真正冤枉煞人,起初我還以為是……」說到這裡同老三咬咬耳朵:「哪裡知道我看錯了人,他們四個傢伙有的北邊人,有的江北人,到臨時結果,原來他們存心來搗我蛋的。老三,你別再提起這件事了,我已經氣得昨夜一夜也嘸沒睏覺,你還當做我吃了一塊大肥肉呀……」 「啊喲,真叫老舉失劈哉,儂也曾上這個當?」 「好了,別再去提起這件事了吧,做生意真叫各人碰額角頭,這二天我真額角頭皮蛋色,去提它做甚?」 福祥里老三也就笑笑不再接下,樊梨花道:「一個人倒起霉來嘸啥話頭,真金也會變做爛泥。市面直梗壞,胡調客人少了,我們這碗飯越吃越絕死,還是過一天算二個半天吧。」說著也就分手了。 樊梨花當下便在攤頭上買了一包西瓜子,握在手裡,一邊舌頭上磕著,一邊在露天屋頂兜了一個大圈子,看看能夠上手的客人,實頭缺缺,都是一批不三不四的小抖亂,正式客人一個也沒有。也懶得兜了,便在水門汀欄杆旁邊石凳上坐了下來,把手裡一袋西瓜子石頭欄杆上一放,對天長嘆了一口氣,又從頂上望到下面馬路,來來去去的人好像是捏在手裡玩的糖菩薩,那一輛輛汽車,好像是烏車爬上來爬,煞是好看,當她正看得出神時候有個人走到她面前拍拍她肩胛「哇」的喊了一聲。樊梨花不知是誰,嚇了一跳,忙回頭來一看,原理是屋頂上茶房阿虎,樊梨花肚裡一火冒,對他白了一眼道:「阿虎,倷阿是死快哉,吃啥格斷命豆腐?肩胛上拍拍,像煞有事?豬玀!」 阿虎一手插在胸口圍身插袋內,一手拿了一團絞就的毛巾,對了樊梨花嬉皮塌臉道:「我喊你一聲總沒有喊壞,對我五勁哼六勁的罵山門,總說不過去?」 「定規罵你,那能啦?」 阿虎始終笑嘻嘻,賊骨忒臉道:「罵好哉,嘸沒關係,你越是罵,客人越是多,多得你來不及做,我希望你一夜接十六七個客人,一個出,一個進,一個進,一個出……」 樊梨花不等他說完,把嘴裡西瓜子殼往阿虎臉上吐出去,破口就罵道:「操那個娘,我嘸沒生意勿管你屁事,用不到你管,我一夜接十六七個客人,也勿管你屁事,用不到你阿虎問訊,倷勿三勿四吃我豆腐,老實不同你客氣,我立刻關照稽查,停歇你生意!試試看?」 「呸!」阿虎聽見用稽查勢頭來壓他,偏不領盟道:「謝謝,謝謝倷一千家,稽查也是吃公司里飯,他額角頭上又不寫字,阿是吃人的不成?老實對你說,我看見你一人坐在這裡無思量,特為來同你談談白相。倒惹你一面孔鈍亂脾氣,真正碰得著……」 樊梨花想想又好氣又好笑,管她一邊磕瓜子一邊照樣很悠閒的看馬路,不去理會他,把瓜子殼吐了一地都是。阿虎就是捉了她這一點差處,正色道:「喂,瓜子殼請你知趣點吐在旁邊,吐了這一地一石凳都是,稽查看見又當做我們茶房不清楚,請你幫幫我們忙吧。」 樊梨花還是不理他,照樣吐一地,偶然又吐到欄杆外面,打空中飄到馬路上去,但大半吐在地上。阿虎實在有些氣,便說:「喂,樊梨花,天氣風涼了,夜裡屋頂上不會有客人來哉,你盡坐在這裡,不到下面場子裡去,那能搭得著客人呢,我告訴你好話不要聽,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樊梨花回過頭來,對阿虎揮揮手道:「去去去,勿管你屁事,我有客人沒有客人,都用不到你管,你是茶房,我是生意浪的,井水不犯河水,嚕囌些什麼!」 茶房阿虎還是不知趣,煞死盯住樊梨花嘴五舌六不肯走,實在是屋頂花園客人太少了,也沒有人坐下泡茶,他這一個時候正在空的當口,落得同樊梨花吃吃豆腐,不料一個不買他的賬,當他嘸介事。阿虎喊她西瓜子殼別吐在凳上,別吐在走路地上,樊梨花偏偏吐在石凳上,吐在走路地上,阿虎也拿她無辦法,只道:「曉得哇,一個人別這樣戳恰,別這樣陰刁,你到底是個女人,你將來總還要嫁男人的,總不是一生一世吃這碗飯算了,我看你這一種脾氣不改呀,將來總歸……總歸……尷尬,有啥話頭。」 樊梨花接上白了他一眼道:「請你不必多嚕囌,你不說出來,還是我來代你說了吧,將來我總歸做女癟三,困弄堂,討飯給你阿虎看,好了吧。你再吱哩咕嚕下去,只當你撒屁。」說著便把一個屁股朝了他,仍舊很悠閒的磕瓜子看馬路。 阿虎一溜煙走了。待樊梨花回過頭來看看,阿虎也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這時候屋頂上電燈也上了,客人也漸漸多起來了,樊梨花看看手錶,不覺已經八點半,便一個圈子兜到電影場子,一個不留心,墨黑迷里把一個客人的白皮鞋踏了一腳,樊梨花知道闖了禍,連忙向那客人再三打照呼,賠不是,認錯,可是事體沒有這樣容易,據說這客人是什麼機關里吃公事飯,也不知是冒充的還是真的,立刻一拳頭擊在樊梨花胸口,破口就罵道:「阿是眼睛觸瞎的,娘賣×!老子九百八十洋鈿買的一雙白皮鞋,今夜頭一趟上腳,你就踏我一記,你同我有啥難過,喂!喂!喂!」 樊梨花胸口吃了一記,打算在黑頭裡連忙脫身,不料不能脫身,這個客人偏要尋住她,不放她走,於是又只得退回來再三認錯,客人還是不放她過門,拖她到外面去理論。這時候旁邊有人暗底下對樊梨花鬼鬼祟祟道:「事體弄大了呀,你不應該踏了他一腳就脫身,你知道他吃啥格飯?」樊梨花面孔嚇得格白,手腳冰冷,一句話也不做聲,只聽得那人吼道:「操那個娘!跑出來!跑出來!」 樊梨花嚇得索索的抖,心想跑出去一定是吃眼前虧,死命不跑出去,可是旁邊包圍了她許多人,他們電影都不要看了,對她說不要跑出去,黑頭裡踏了他一腳,也沒有什麼了不得,像牙筷上攀雀絲,流氓敲竹槓,有的對她說:你不跑出去,事體不會解決的,還是跑出去事體了了算了。 樊梨花哭喪著臉對眾人道:「阿有啥人代我打個圓場,我已經對他賠過不是,認過錯了,我身上也吃過他一拳頭,叫我還要那能呢?老實說:好男不同女斗,他尋得我事,一定是另有用意,難道我這一點山水會看不出?」 旁邊自有熱心君子,聽了她這幾句話,很表同情,其中有一個人竄出來,拍胸脯道:「事體你要親自出去了的,不出去了他當然下不得台,決不肯同你過門,現在你出來,跟我出來,大膽放心好了。」 樊梨花便跟在那人身後,到了外面,這時候一大批人也一齊跟了出來看鬧猛;只見那熱心君子來到外面,便眉頭一皺,說道:「噲,那一位仁兄踏壞了白皮鞋?」 那個穿白皮鞋傢伙站在外面走廊上,雙手腰眼裡一撐,聽見裡面有人出來替這隻殼子講斤頭,馬上挺身上前,眼睛一飛,手在胸口一拍答道:「是我,是我,我一雙白皮鞋今天頭一天上腳,她就來踏我一腳。」說著朝鞋子一指:「踏一腳本來小事體,她不應該招呼不打,馬上就脫身,這還是她錯,還是我錯?請大家出來評評理!」 樊梨花聽了很不服氣,竄出來對那個打抱不平人道:「先生,先生,我打過他招呼,賠過他不是,他硬說我不打他招呼,還有什麼話說?」 代樊梨花說話的這個抱不平人講句公平話道:「現在事體很簡單的就可以解決,你老兄白皮鞋也給她踏過了,只不過黏了一些灰塵,並沒有關係的,就是踏破,那末一雙皮鞋也不是無價之寶,依你說九百八十元買的,那末盡可以喊她賠償你一雙。現在既沒有破也沒有壞,她打過你招呼,認過錯,至矣盡矣,你老兄很漂亮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何必去同一個女人家吃辛,實在替你有點大材小用了。」 「你是大亨,你算出來同我有難過?」穿白皮鞋傢伙不買他賬,臂膊一捋,仿佛打架樣子。 打抱不平人眼睛一彈答道:「那末你是大亨!」 「走走走,下頭去,下頭去?」穿白皮鞋的事體不尋著樊梨花,倒尋到這個打抱不平人的頭上來了,這時候他要拖他到下面去,就是到下面馬路上去,大家較一較手勁。樊梨花一看苗頭不對,連忙溜腳,私下找到了屋頂花園稽查,不問情由,拖了稽查一隻手就奔,一邊急急忙忙道:「快點,快點,電影場子門口有人打相打,事體要鬧大了,你快去阻止他們吧。」 稽查責無旁貸,這本是他名份的事,當下便趕到電影場子門口走廊那邊,果然一大批人圍在那裡,他打人叢中沖了進去,不問情由,便喝住道:「你們要打,請到我們公司範圍以外去打,假使雙方肯買兄弟一些小面子,就請小事化為無事,大家講講和算了,本來皮鞋上踏一腳,在影戲場子裡本是極平常極平常的事情,何至要這樣鬧出來,大家都是中國人,有何台型好扎,與其有這些精神,不如同外國人去斗,就算好漢!」 「好呀!好呀!講得真嶄呀!」旁邊許多人聽了稽查這幾句話,便一陣「劈劈拍拍」大拍其手,有的接上哄然大笑起來。 說也奇怪,這二個吃斗傢伙就此歇手,雙方不做聲了,隔了不一會也就無聲無息的走開去了,樊梨花真是說不出的感謝稽查辦事有手段,事後她對稽查道:「今夜的事要是你不代為出場,一定鬧得不堪設想,我踏他一腳是無心的,他現在是存心攀我差頭,我吃他眼前苦不去說他,還給那個熱心君子為我受累,教我如何有交代?」 稽查道:「這一批癟三,操那個娘,時常到屋頂上來搗蛋,總有這一天有好顏色給他們看。不過我閒話關照你,以後你走路總要當心踏痛了他們尾巴,事就多了,常常吵,對你本身也嘸沒益處,多結冤家也不犯著,是哇?」 樊梨花觸了這個霉頭,就始終搭不著客人,一直東兜兜,西兜兜,這個場子兜到那個場子,那個場子又兜到這個場子,始終沒有苗頭,也就心灰意冷起來,料想今夜決不會有主顧了,到了煞末連公司里客人另另落落越散越少了,她就恨一恨氣。一人趕了回來,回到家裡,開了房門,把旗袍一寬,就隨身一件汗馬夾,一條短褲,往床上一橫,眼睛直對了天花板想道:「該死真該死,這碗飯是到了絕路了,我預備改一個什麼行才好,講到改行也是難乎其難,叫我做些什麼事才好?唉,也是一樁難解決的問題,歸羅結底,最好還是及早嫁一個人,像我們吃這碗飯的,請問有啥人來領教,如果真有人肯討我回去,隨便做填房也好,做小也好,講到男人的年紀,四十開外五十開外,我都願意,真正小伙子,小白臉,我見得多了,可說一個也沒有骨子的,我一點也不想,我也邪氣茄門相。以後我總要動動腦筋,這碗飯不是我長久之計了。……」樊梨花糊裡糊塗想到這裡,決意鎖了房門,關了窗睡覺,想想日子越過越落,不如索性不去想他,過一天算一天。 剛正迷迷入夢當口,忽然聽見一陣「篷篷篷」敲門聲音,為之驚醒了回來,她打床上跳起,一聽是敲亭子間房門,急忙下了床,奔到房門背後問道:「啥人?啥人?」 房門外答道:「是我,請你開一開門吧。」 「儂是啥人?」樊梨花一時記憶不起這半夜敲門是什麼人,聽聽聲音又好像很相熟。 門外道:「咦,我的聲音你倒聽不出了,我是東方里錫根呀。」 「啊呀,錫根,我困得糊裡糊塗,一眼也想不起是啥人來。」樊梨花把門開了,又急忙回到床上拖了一件單旗袍身上一披,招待錫根坐下,授了一枝煙給他,問道:「錫根,阿有啥事體,半夜三更趕來?」 錫根道:「你有空就跟我去一趟。因為有一個客人喊小姐,邪氣疙瘩,我接連喊了三個給他,打過了樣,個個都不稱心,不是嫌瘦,就是嫌壯,不嫌瘦壯,又嫌面孔不漂亮,我恨透恨透,我說完全要合你先生稱稱心心,恐怕一時難以辦到,因為現在辰光尷尬,好的老早有戶頭去了,還等得到現在。這個客人死命不賣帳,偏要我出來再喊,我想到你,想必你去一定會稱他的心了。所以只好勞你去走一趟,你幫幫我的忙,我也幫幫你的忙,好不好?」錫根拉開了一張嘴,只是對了樊梨花盡笑。 樊梨花尋思疙瘩客人,自己見了也是頭痛,寧可不接夜廂。錫根再催促說道:「你去一定要去,我擔保你成功。」 樊梨花因勿好回絕,只得說道:「好好,我跟你去,我跟你去。」於是急急忙忙,修飾了一下,和錫根走下樓來。 當下兩人離了會樂里,一直來到三馬路老東方旅館,到了三樓十四號房間,錫根道:「你這房門口站一站,讓我先進去通報他一聲,這客人實在疙瘩透了,不得不鄭重一點。」 錫根茶房打房間裡跑了進去,片刻回了出來對樊梨花招招笑道:「來來,客人喊你進來。」 樊梨花一肚皮不高興,真叫吃了這碗斷命的飯,才受到人家當猢猻牽來牽去,這半夜三更睡也睡了,還要逼出來趕到這旅館裡來受客人斬刮,做人做到這一步,生活可說毫無樂趣了。她聽見錫根喊她進去,當時站在房門外就對錫根正色道:「喂,慢一慢,我有閒話對你說,假使我進去打回票,我決不怪你,如果客人看得中意,老實說:我非要一百隻洋不可,拆了念元給你,我淨到八十,少一個邊也辦不到。」 錫根把枯郎頭一搔,有些躊躇起來:「現在辰光已經半夜了,那裡還有這行情,你分明同我做茶房的為難呢?」 樊梨花道:「勿管,我沒有八十隻洋淨到手,寧可不做。」 「夠了,夠了,你總要幫幫我忙,一百元我在客人面前那能開口討得出,現在準定這樣吧,折衷辦法,討他八十門,我的媒人銅鈿,隨你的便,總要把這樁生意介紹成功,我也有交代。」 樊梨花垂了頭,一張嘴巴堵了起來道:「夜廂錢又不是要你的,你替他挖打啥事體,客人也許是個闊老。在女人身上,難得一夜出來,風流風流,化二百三百真也勿在乎此,你何必替他這樣肉痛,真有點想勿穿哉。」 錫根捉了樊梨花耳朵咬咬道:「我看準定這樣,討他八十塊錢,你認為這客人可以敲的,你待他將落水未落水時候,私下做做好了,那末一百二百盡你本領,我絲毫勿搭界,你也是老舉,大家都是腳碰腳的。」 樊梨花給他這樣一遊說,心倒也軟了下來,於是便跟在錫根後面進了房間,樊梨花仔細對客人面目遙遙一看時,不覺大吃一驚,一顆心一寒,幾乎吐出酸水來,她不知如何辦法才好,窘得面孔也發了青…… 原來房間裡這個客人,不是別人,正是樊梨花的叔父。想不到出來風流風流,喊來了一個自己嫡親侄女,不但樊梨花一時窘得無地自容,連她叔父也窘得說不出一句話來了,真想不到世上自有這樣湊巧的事,實在出於意料之外。據說這個叔父同樊梨花的父親在世時候就兄弟不和睦,樊梨花父親既死,她就憤而脫離了家鄉——蘇州,單獨來到上海,包上一家長三上做做揩房間小大姐,家中情形她絕不問訊,後來年紀稍長,貌也可人,便正式學戲,做小先生,一年之後,外面倒結識了不少客人,又由於客人的幫助,便自鋪房間於群玉坊,可是好景不常,不上三年,「八一三」戰事爆發,生意頓然一落千丈,門口維持不下,只得把房子退掉,紅木家具各處分開來寄放了,自己便回到蘇州,她叔父這時候已經變賣了家中所有,人也不知遠走高飛到哪裡去了,以致樊梨花回到蘇州,自己的住宅,早已改名換姓了,沒有辦法只得在親眷人家暫時住居,後來戰事西移,蘇州吃緊。樊梨花又只得重返上海,便一直在小姊妹處東住住西住住,終於生活不能維持,走上這條出賣靈肉之路,一直到現在…… 依這樣說來樊梨花的叔父是個不務正業的浪子,是個無賴,樊梨花恨之切齒,終以為同他一別幾年之後,消息毫無,是生是死,可也不去管他了。想不到今夜會在這旅館裡叔侄雙方遇了面,一個已經淪為妓女,一個卻麵團團體胖像個大富翁了。兩人都窘得厲害,這是意料中事。可是樊梨花的叔父,究竟老練得多,當他看見房門口走進來的一個女人,仔細一張,原來是他的侄女樊小毛呀——樊梨花的小名樊小毛,立刻對她光起了一雙眼睛,指住她吃驚道:「你……你是不是小毛?」 「……」樊梨花頓然面孔發青手腳冰冷發抖,嘴裡幾乎要冒出酸水來,一雙眼睛對著叔父的臉上發怔。 「你說,這究竟是一回什麼事?你仔仔細細告訴叔父。」 樊梨花一陣心酸,忽然撩起了她的心境,立刻迴轉了身兩條臂膊伏在板壁上悲悲切切的哭起來了。茶房錫根站在旁邊看見這一幕,一時弄得莫明其妙。客人對他揮揮手道:「茶房,你出去,這是我們家庭的事。」錫根連忙退了出去,客人便把房門關了起來,並且把鎖扳了上,對樊梨花道: 「小毛,你不用哭的,心裡也用不到難過,我決不怪你,這是我害了你,幸而今夜我們在這裡相遇,總算不幸之中大幸。」客人說著又嘆了一口長氣道:「噯,想不到,世上竟有這樣的事情……」 樊梨花哭得淚流滿面,把手裡一塊絹頭掩沒眼睛上,也掩得濕完濕完,聽見叔父說是:「小毛,你不用哭得,心裡也不用難過,我決不怪你,這是我害了你。」樊梨花聽了這話越其哭得起勁,傷心得什麼似的,不由的由小哭而變做嗬嗬嗬的大哭了。於是她的叔父奔了過來拖住她到沙發上坐下,再三勸道:「叫你不要哭,你偏生要哭,這有什麼哭頭,我又並沒有責罵你,難道你做得這樁生意還是願意的不成,當然嘸沒辦法,生活所逼,這如何可以怪你呢?」 樊梨花方始勉勉強強住了哭,雙手掩了臉,悲悲切切道:「叔叔,叫我那能有這張面孔見你,我的命真苦呀,比黃連還苦三分……」說著又抽抽咽咽落眼淚了,接上便一陣嗆,她的叔父看見這付伶仃孤苦樣子,心裡真是說不出的難過,一時弄得走投無路,急急忙忙拖了一隻痰盂,到樊梨花沙發旁邊,又在麵湯台上拖了一條毛巾,塞在樊梨花手裡道: 「揩揩,揩揩,請你不要再牛皮糖的牽絲下去了,我看見女人哭就頭痛,你還記得不記得,你的爹爹死,你媽哭得死了去,幾乎一口氣就回不過來,現在你又是個愛哭的人。……」 樊梨花也就住了哭,改了肩胛一抽一聳的,仿佛肚內氣得實在無處發泄。隔了好一會,下半夜一點鐘敲過了,她的叔父看見樊梨花已經不哭,便仔仔細細盤問她這幾年來經過情形。樊梨花把一情一節統告訴他。叔父道:「那末你為什麼不及早嫁一個人呢?要知道吃這碗飯頂多只有三年光陰,三年一過就仿佛一朵鮮花謝了,到了那時候回頭已經不及,就是嫁人也很難,一個女人等到青春一過,一切就完結了!」 樊梨花道:「嫁人,我未嘗不想嫁人,請問有啥人來領教。」 叔父道:「這總不是終究之計,要末你跟我回去,我養活你,將來我替你攀人?」 樊梨花把頭搖搖,垂著道:「我不願回去。」 「為什麼不願?難道你在外面過這生活倒寫意嗎?」 「叔叔噯,哪裡談得到寫意兩個字,我不願回去自有不願回去的理由。」樊梨花眼睛望著腳尖,咬咬嘴唇這樣說。 叔父一時很詫異起來,吸了一枝雪茄,把椅子拖近些,正色道:「你說,什麼理由,我是你叔叔,你是我侄女,你父母雙亡,家中一切當然由我叔叔出面,我身邊也只有你這一個侄女,我總不忍見你流落外面做這生意而不援手道理?」 樊梨花道:「我決不回去,我已經沒有這隻面孔回到家鄉,雖然蘇州的女人在上海吃我這碗飯的邪邪氣氣,數不勝數。可是我天生這脾氣,一時改不過來了。」 叔父吸了一口雪茄菸,一噴,馬上搶道:「那末我不把你領到蘇州去,蘇州我知道你怕難為情去,我很諒解你心意。」 樊梨花又把頭搖搖,表示別地方也不願去。 叔父警告道:「這你是什麼理由,難道甘心做這行生意?我是你叔父,我可以逼住你跟我一起回去。你別一時糊塗,老實對你說,像你這樣下去決不會有好收場,曉得哇!」 樊梨花始終垂了一個頭,態度很鎮靜,講出話來句句有力量,不屈不撓,不受她叔父威脅而軟下來,她聽了叔叔這一句「決不會好收場」,馬上答道:「哼,將來的事誰也料不到,做官做府吃槍彈而死的多得緊,這都是命宮裡註定的,我吃了這行飯,當真就嫁不到一個好丈夫不成?我真也不信,就是我將來嘸沒好收場,死在馬路上,死在陰溝洞旁邊,那也是我的苦命,前世作過什麼孽,我跟你叔叔回去,根本也是無益,橫豎我命里早已註定了。」說到這裡看了看手錶,便仰起頭來對她叔父蹙了蹙眉頭道:「儂今夜到底那能,放我走不放我走?」 這時候她叔父很平心靜氣,知道用硬手段對付他侄女是無濟於事,到底這樣長大一個人了,不比小的時候。於是很有涵養功夫道:「小毛,我知道你這樣對我倔強,不肯接受我的勸告,真所謂忠言逆耳,良藥苦口,但我不怪你,因為過去我失於檢點,行為不好,把蘇州房子賣掉,產業弄得蕩然,要是你不從小離開家鄉,多少年不想回來,我也決不會下此毒手,把產業弄光,這一點我很對你不起,同時也對你地下父母不起,自從我蘇州不能立定腳根之後,便單身匹馬來到外面漂流,把四海作為我的家,居然這幾年來打定一個天下,在揚州地方已經成家立業,也養了一男一女,原來我在販賣貨品上面賺了一些錢,這樣每個月要到上海來走上一二趟,三五天就回揚州,所以這次我到上海住在這裡,下次住不住這裡,並不一定。講到現在你的叔叔,大非昔比,完全學了一個正人君子,不但不敢荒唐,而且在揚州地方,也有相當地位,所以,小毛,我勸你,你還是跟我回到揚州去吧,我家中房子三開間,四進深,雖然是平房,但極寬暢,極其風涼,你去我替你留下一間西廂房,而且還有娘姨,你空下替我領領侄兒侄女,這日子多少安逸,老實說:你要嫁人,你儘管當地去物色,將來我一筆陪嫁妝,當也不致薄到哪裡去,而給你掉臉。就說你不嫁人,我養你一世,讓你過一世快活人,那末這一點力量我還不至沒有,你細細想想,應得回去不應得回去?我閒話已經講盡講絕了。」 樊梨花知道她叔父這一番話,的確也是肺腑之言,但她不能跟她叔父回到揚州去的苦衷。第一,揚州地方就是江北,上海一提起江北人,揚州人,就人人見之搖頭,其實揚州不是壞地方,揚州人也並不全是壞蛋,正也有不少正人君子,為什麼要藐視揚州人呢,這是一種心理作用,也就說不出所以然的。所以她不能同揚州人做道,覺得人的性格方面,萬萬不能融洽。這是第一個原因。其次就是言語格格難聽,再次就是揚州人燒小菜不放糖,不放醬油,究竟那能一個樣子燒法,她也沒有嘗過,雖然上海有著名的揚州館子,據說統統走樣了,學的上海派了。樊梨花想到這裡便抱定宗旨,決不跟他叔父到揚州去,任他如何說得好,如何忠言逆耳,決不心動,當即嚴詞拒絕他道: 「叔叔,你吩咐的話我做侄女的不是不要聽,實在我有不能回到揚州的苦衷,叔叔你也應該原諒我。」 叔父眉頭一皺,一籌莫展道:「噯,我勸了你這長長一大遍,真所謂苦口婆心,而你竟然只當耳邊之風,依然不受勸,倔強到底,你現在究竟把不把我叔叔放在眼裡?」 樊梨花硬硬頭皮,咬咬嘴唇道:「不去,決不去,我死也不去!」 叔父站了起身,便嘆一口長氣道:「好好,自作孽,活受罪,不過苦是苦了你自己,與我絲毫不相干,將來你不要懊悔,不要背後罵我叔叔不援手,不照顧你,不當你自己親人看待,眼見你墮落,這種話你不許說。老實關照你!從今以後你也不要認我是你叔叔,我也沒有你這一個侄女,不要現我樊家的世,坍我樊家祖宗十八代的台!」叔父一邊說大為震怒,樊梨花一看手錶,這時候已經下半夜四點多鐘,心想外邊馬路上已經可以行走,於是把心一橫,立刻打沙發里站了起來,面孔火起了,奔到房門那邊,把鎖一扳:打算開出房門朝外就脫身。不料她叔叔馬上追了上來,喝住道:「慢,我還有話問你!」便一把拖住樊梨花的旗袍不放。你想樊梨花刺激已經受夠,如何還受得下,可不把肚皮脹碎了,看見叔叔拖住旗袍,她寧可旗袍扯碎,用力把她叔叔的手擊了一拳哭道:「你放不放,放不放,我寧可死也死在上海,坍台也坍在上海,我抵死不跟你回到揚州!」說著一陣舞手跳腳的,一個人仿佛發瘋的,她的叔父臉上一個不留意,卻吃了她一記耳光,打得「擦」一聲響。 叔父臉上吃了一記耳光,伸手輕輕一撫,火冒三丈高,跳腳道:「什麼,你……你打我耳光!」 其實樊梨花是無心的,一個失手,因為她叔父來拖她旗袍不算,還來拉她胸脯,她舉起手來把他還架出去,卻一個失手「擦」一下把叔父臉上打了一記,樊梨花知道闖了禍,立刻心驚肉跳起來,她不管死活,立刻朝門房外就奔,這時候二個夜班茶房,正伏在那柜上打瞌睡,樊梨花迅速的跑過,一些不聽見,她叔父追到房門口,一看人已經去遠,也就退了進房,氣得上氣接不著下氣,倒在床上儘管嘆息。 當時樊梨花逃出老東方旅館,天還不曾亮,但馬路上已經有行人,她出得門來,跳上黃包車就回到會樂里自己亭子間內,關了房門就睡,也氣得說不出話來。片刻天亮了。 樊梨花把她叔父恨得真是切骨,蘇州一幢二開間三進深的大房子,樊梨花父一死,統給這位叔父變賣精光,而且並非抵押,完全賣斷,贖也不能贖回,把樊梨花一個老家也賣光了,這一個心頭之恨,永無盡期。到今日之下他在揚州地方成家立業,也不知他販賣鴉片白粉積的作孽錢,還是在什麼上面割的造孽錢,居然成起家來,麵團團像個紳士,像個大亨,既然有這一點手面,為什麼不爭口氣把蘇州房子贖回來,恢復從前面目呢,那我樊梨花就佩服你。 下午她要到張劍花那邊去,拖鞋的底上好了,既然答應人家,也要送給他,便用紙包包好,穿上衣服到了三馬路石路大通銀行,一想這時候正是他工作忙的當口,還是不要去耽誤他工作吧,便在問訊處道:「請問張劍花先生在裡面嗎?」 那個問訊職員認得樊梨花的,因為前次曾來過一趟,嬉皮塌臉道:「在裡面。」 「在裡面最好,我不進去哉,這包東西拜託你交給他,說一個姓樊的送來的,他就知道了。」樊梨花便把手裡一個拖鞋紙包打銅欄杆窗洞裡授進去,又對那個職員一笑:「謝謝儂,你對張先生說,有空請到舍間來白相。」身體便像花蝴蝶朝外一掠,溜走了。 樊梨花送了拖鞋回來,走到弄堂口,一眼看見皮匠小癩痢垂了頭手裡也在上一雙繡花拖鞋,便站住腳問道:「小癩痢,你手裡上的拖鞋啥人家的?」 小癩痢仰起頭一看,連忙答道:「唔,亭子間嫂嫂,阿是我手裡上的這雙拖鞋?」 「正是。」 「福致里生意浪的,你看這雙皮底還沒有你那雙好,我討她三十塊錢,橫講豎講,念五隻洋接下來,我老早對你說,本弄生意,阿曾多討你,阿曾要你吃虧。」 樊梨花問這雙拖鞋目的並不是皮底不皮底的事,倒是看看這雙鞋面料子,看看繡的花朵是不是精緻,一冒看還繡得不錯,待拿上手看看就勿來事,繡得不成格局,這上面是石榴花,按理是用紅的,為什麼繡做綠絲線,這先不倫不類,於是不屑一看,便往攤頭上一拋回進弄堂了。 小癩痢吃豆腐道:「亭子間嫂嫂,天氣風涼了,我幾時來同你關一關房間……」說著吐了吐舌頭。 樊梨花聽了這一句,心中觸火,回過頭來就罵:「小赤佬,阿是儂來吃娘的豆腐,癩痢頭死在頭上不知死,關一關房門,儂骨頭阿曾生?」 小癩痢把腰眼裡一拍,拉開嘴笑道:「老子有鈔票,有鈔票儂要多少儘管開口,啥物事叫骨頭,生不曾生,有了鈔票,照樣嫖堂子,吃花酒,嘿嘿。」 「儂有多少鈔票呀?鈔票鈔票,掛在嘴上,儂的鈔票我勿要用,下趟你再對我勿三勿四,別吃二記耳光!」 這時候弄堂口許多人都回過頭來聽他們兩人相罵,個個拉開嘴來哈哈大笑,有的「拍拍拍」鼓起掌來,樊梨花面紅耳赤,心想同一個小癩痢相罵,沒有意思忒了,便急忙逃到樓上去了。 小癩痢逞勢大放其馬後炮道:「嘿嘿,嘿嘿,總有這一天把你壓倒我身體底下,暢暢快快舒服一番,老子有鈔票,你接客人也是要鈔票,為什麼我的鈔票不是鈔票,老實說你別看輕我擺一個皮匠攤,我一天也要做百上百下生意,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