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九
午飯沒有做,十隻雞肉包拆開袋袋,涼在吊籃里吹風,預備留到點心時候蒸蒸熟再吃。下午她撐了一柄小洋傘,趕到大都會舞廳蘇少秋那邊去學舞,起初去了幾天,因為來去太熱,便歇在家裡沒有去,蘇少秋那邊學舞是論月計的,一個月只去五天,到了限期一滿,就作為自己放棄權利,也作為一個月計算,派派已經有半個多月沒有去了。想來這個學舞,不知何日得會,沒有恆心,總歸完結。
樊梨花趕到大都會,那個看門巡捕問她有什麼事。樊梨花道:「我找蘇先生。」
「你是學舞來的?蘇先生因為天熱,已經歇夏好幾天了。他晚上在南京路新新公司後面,藝林跳舞夜校教授。」
「那末我只須到那邊去好哉。請問蘇先生幾點鐘在那邊?」
「七點到十點。」
樊梨花只得回了出來,天氣實在太熱,渾身汗出得統統濕光,趕到自己屋裡,急急關了房門沐浴要緊。又加了窗口對過高牆上陽光逼進來,亭子間裡更加熱不可當,心想:「明年夏天,我無論如何要搬一個場,住一個前樓或統廂房,再住斷命亭子間不是人養出來的。」
正在這當口,熟客小許回到鄉下去了,此刻打鄉下回到上海,他從火車站下來,自己店裡都不去,直接趕到這裡來,兩手拎了二蒲包鄉下副業出來的土產,特為孝敬樊梨花。
小許趕上樓,看見樊梨花的房門關著,把二個蒲包地上一放,「冬冬冬」敲門。
「啥呀?啥呀?」樊梨花這時候正光赤條條坐在浴盆里淴浴,忽然有人敲門,心裡恨是恨得來。
「咦,是我呀,亭子間嫂嫂,開一開門。」
「要死快哉,儂阿是小許?我正在淴浴呢。早不來晚不來的。」樊梨花急急抹了抹,揩揩乾,也不仔仔細細淴了。
小許在房門口道:「剛正打火車站來,你就快一些淴,我在房門口等你一歇。」
「馬上就好哉,小許,你鄉下住下沒有多少日子呀,就回上海了?」樊梨花已經打浴盆里跨了出來,正在渾身一把一把亂抹著,趕到床前穿了短褲,又穿了汗背心,然後把房門開了出來,一看小許面孔又瘦又黑,忍不住笑道:「啊呀,要是在路上看見,真也認不得你哉,那能,面孔又瘦又曬得黑,鄉下的太陽真結棍呀……」
小許於是拎了二蒲包東西往房間內地板上一放說道:
「你倒一盆水讓我揩一個面要緊。」
樊梨花急忙把浴盆里的水倒了,又端了一盆面水給小許洗面,問道:「地上二蒲包啥物事呀,鄉下副業出來的?」
小許洗臉抹身,一邊道:「都是鄉下土產,我自己屋裡帶來的,這一蒲包是水紅菱,藕,這一蒲包是甜瓜,下面還有鯽魚,蝦,蟹。鄉下魚蝦真正便宜得來,我上車站時候街上經過買的,你打開看看,老大的鯽魚,只有一隻洋一條,蟹是一隻洋一大串,做面拖蟹吃挺好,還有蝦,二斤半隻有三隻洋,天熱,今夜就要打開來紅燒紅燒。」
樊梨花道:「阿是你帶出來送我的呀?」
「帶到此地來當然送你囉。」
「啊喲,小許,你為什麼不帶到店裡去呀?」
「店裡同事多,一眼東西不夠大家吃,索性勿帶去的好。帶到這裡,甜瓜,水紅菱,藕,你可以把它放在水裡浸著,慢慢的吃,只有魚蝦放不起的,今夜就紅燒吃了吧。」
「你在這裡便飯,我敲二斤酒來。」
小許點了點頭,便把蒲包打開,果然像筷那樣長的鯽魚五條,蟹廿四隻,蝦一蒲包,拿到樓下自來水邊頭分別洗的洗,破肚的破肚,可弄了好半天,小許肚裡也餓了,樊梨花又把雞肉包蒸了蒸,給他當點心吃。
一直忙到晚上八點多鐘,才把小菜做舒齊吃夜飯。樊梨花勢必不能上公司去了,她料到小許這時候不走,夜廂是作成她的了,亭子間裡太熱,兩人把小菜酒統統搬到露台上去對月細酌,各人短褲一條,赤腳穿了拖鞋,坐在短凳上,腳一擱,說不出無限樂趣。
小許道:「你去切一盆藕上來,搭搭老酒。」
樊梨花便問小許道:「切一盆上來,水紅菱要哇,阿要帶幾隻上來?」
「好好,帶幾隻就帶幾隻。」小許揮揮手,又呷了一口酒,夾了一塊鯽魚塞在嘴裡。樊梨花下樓切了藕,又將浸在水裡的水紅菱裝了一碗上來。這時候露台上有他們一對喝酒吃夜飯,幾個吹風涼的人都改到下面弄堂里去了。小許喝得醉醺醺,接連吃了幾片藕,樊梨花又把水紅菱的殼剝了肉放在小許面前道:
「這水紅菱嫩是嫩得來,儂吃 ,我替你剝了肉。」
小許道:「你可知道我回去這半個多月裡面,在鄉下做些什麼事情,說起來我下趟孫子再要回去!」
「啥事體?啥事體?」
「啥事體,我在家裡住了半個月,就同我斷命家主婆相罵了半個月,可說沒有一天不相罵,我這次回去,本欲住上一個月的,我油行里請假也請了一個月的假,現在半個月忽然就回上海,可見鄉下實在使我傷心……」
樊梨花愁急道:「夫妻淘里相罵淘氣,也沒有什麼了不得,何必要鬧鬧吵吵的,罵過就算了。」
小許呷了一口酒,把杯子在茶几上一篤道:「一定中間出鬼,出鬼,我到你這裡來住過幾夜,不知哪一個赤老麻子去告訴了我女人,說我在外面軋姘頭,爛胡調,鈔票像水一樣揮霍,再這樣下去連生意也要勿著扛了,你想:我女人得了這個消息,那得不要雞毛當令箭,信以為真,當了我面哭哭啼啼,吵得我不能安身。」
樊梨花道:「那末你應該好好的勸導她,你就讓她一步。可是你總有些知道,這個尖嘴的到底是什麼人?」
「什麼人,依我推想一定是大許,因為我出來白相,這裡住夜,只有大許一個人知道,別個同事決不會知道,不過我是大許領我到這裡來的,他又要領我來,又要到我女人面前觸屁股,這半個月裡我在鄉下就受了半個月的氣。女人拒絕我同房,我沒有辦法,只得一條蓆子睡在客堂間裡,蚊子邪邪氣氣,我叮得夠苦。我女人實在辣手,白天在屋裡,晚上便回到娘家去了,早晨回來,你替我想想,這日子過著有什麼趣味,所以半個月我就回上海了。」
「回上海,你夫人知道不知道呢?」
小許道:「管她知道不知道,我永遠不願再去見她,以後我索性爛污拆到底,你這裡我常常要來住夜,因為既然擔了這個名義,我不作樂作樂,啥犯著,是哇?」這時候小許酒已喝到八分道成,閒話越講越多,樊梨花便把他酒杯奪了,盛了一碗飯給他道:「你還是吃飯吧,吃了飯早些上床,我看你今天火車上也辛苦了。」
小許這時候的確有八九分醉醺醺樣子,也就聽了樊梨花的話,酒杯奪去就讓你奪去,一手接了一碗飯,皺了皺眉頭道:「我可吃不下這一滿碗,剛剛還吃過四隻雞肉包子。」
樊梨花道:「吃不下這一滿碗,那末吃了剩吧。」
小許趁機又減了一半給樊梨花飯碗內,自己碗內只剩得一半,匆匆幾口一吃,把碗一推說道:「亭子間嫂嫂,你吃好趕快去買二根棒冰,你看我渾身是汗,內里熱不可當,非冰它一冰不可。」
待到樊梨花夜飯吃好,買了棒冰,又倒了一盆淴浴水給小許淴浴,小許道:「你自己淴,不用客氣,我到浴堂里去淴,爽快也爽快些。」說著便跌跌撞撞下得露台,說道:「我此刻到浴堂里去,晚歇會,晚歇會。」
樊梨花實不放心給他出去,說道:「我勸你就將就一些吧,你喝了這許多酒,如何可以出去?」
小許哪裡肯聽她的話,早一手扶著欄杆往樓梯下直撞,一邊大了一個舌頭道:「有……有什麼關係,我……我真一點不醉,包……包你洗好了浴回來,一點也沒有事。」
「那末你什麼時候回來呀?」樊梨花跟下樓去問他。
「頂……頂多二個鐘頭就回來,橫……橫豎今夜做你,擔什麼心的。」
其實小許並不是去洗浴,而是到燕子窠里去抽大煙,吊精神,他每次喝飽老酒之後,務必要抽足大煙,同時對女人性子也特別的延長而濃厚,可是女的方面卻給他弄得走投無路,樊梨花沒有知道他性子這末的長久,是吸了大煙原因,卻暗暗的稱淴浴不淴浴,又去大吸鴉片,預備今夜同樊梨花戰上三百回合,實因這半個多月回到鄉下,同自己女人根本不曾同過房,聚精會神的結果,當然大旱之望雲霓,急欲解決一下不可了。
小許在一家燕子窠里抽足了大煙,又養了一會神,這時候已經十一點多鐘,也風涼得多了。身上的汗水全收,酒也醒了,精神也來了,走到馬路上,兩腳用不到力,就像飛的往前去。走到廣西路轉角,一部黃包車不留意碰了他一碰,小許拉起來就給了他一記老拳,把這個車夫打到老老遠,自己自顧揚長的走了。那個車夫不知道他什麼路道,早嚇得不敢做聲。小許走了一段路,才回過頭來對了他罵道:「媽的,這就是老子的顏色,你們這批癟三!敢碰一下老子!」說著就回進會樂里,趾高氣揚的上了樓,進了亭子間對樊梨花道:「睏覺,睏覺,睏覺。」
樊梨花正擔盡心思,以為小許出去了這麼長的時間一定酒醉闖了禍,不料他又神氣活現的回來了,歡喜得說不出話來,笑道:「……你這半天到哪一家浴堂去淴浴的,淴了這末長久,我當做你浸在水裡蹺了辮子!」
小許一面孔道:「什麼,蹺了辮子,阿是你巴望蹺辮子,你不歡迎我這種客人?」說著把身上衣服一件一件剝光,只剩下面一條短褲,上面赤了一個膊,連肚臍眼都落在外面,死人勿管的,又嚷著道:「睏覺,睏覺,睏覺。」
樊梨花笑道:「一到就喊著睏覺睏覺,你自己上床去困好哉,我本來老早就喊你困,自己煞死要出去淴斷命浴。一淴又淴了二三個鐘頭。」於是走到床前把床底一雙拖鞋拿了出來,擲到小許面前,叫他換上拖鞋,說道:「你要睡先上床去睡吧,我還要吹一歇風涼。」
「啥閒話?」
「有啥閒話呀,天熱,我每夜要到老晚老晚才上床。」
小許抽足了鴉片煙,提足了精神,如果辰光錯過,就失了效力,當時逼住樊梨花睏覺,現在她還要吹風涼,小許心裡一陣火冒喝道:
「什麼話來,我嫖你,花了鈔票來嫖你,不要困扁枯郎頭,由你吹涼不吹涼,除非做夢!」
「你在做夢,回到鄉下去一趟,性格完全變了!」樊梨花打算一人溜到露台上去吹涼,小許預先把房門一關,把她關在房間裡,就用強橫手段把樊梨花撳到床上去。這一來她那裡肯罷休,像殺豬的連連嚷著:
「儂阿是死快哉,死快哉,豬玀脾氣,操那個娘,你放手不放手!」樊梨花一邊嚷一邊舞手跳腳。
「為啥我喊你上床,你要反對!搭架子!」小許拼了命把樊梨花撳住不放,一個強,一個卻偏要把他撳住。兩個弄得渾身是汗,往下直流。
樊梨花咬咬牙齒道:「你越是強橫,性急,我越是挨你一歇辰光,你要是好好的同我軟商量,也許就答應你!」
「好好,我就放手。」小許知道強橫沒用,決意改用軟商量。樊梨花起身,面孔一板,拿了塊毛巾大抹其汗,一邊罵道:「簡直一個十三點,三杯下肚就變了一個人,也沒有這樣性急的,要是我今天另外接了客人,你不要難過一夜了嗎?」
「索性我不看見你倒也算了。」小許又連連對樊梨花打拱下拜道:「好了,好了,幫幫我的忙就上床了吧。」說著一個人先躺到床上去了。
樊梨花看見小許這付樣子做出來,噗哧一笑道:「世上少有的,世上真是少有的,想想又好氣又好笑。」
小許一人躺到床上,攤手攤腳的一張床變做他一個人天下,樊梨花走到床前看見他這付睡相,說道:「倷那能介一廂情願,叫我那能好睏呀?」
小許於是把身體往裡床一縮,讓出半張床的空位,說道:「各人一半,大家勿吃虧。」
「困來哉真是同你一個冤家。」樊梨花一邊說著,隨手拿了一柄芭蕉扇,一邊把電燈關煞了。房間裡頓然一片墨黑黑,只見窗外對過的高牆上月光反映進來,房間裡漸漸的有一個灰白的輪廓里顯了出來,這是一張床,那是一張衣櫥,那邊是一張梳妝檯。這時候只見床上的帳子飄動著,床好像在那裡震動,棕繃碰著床架子的聲音,同時聽得小許嘁嘁喳喳的講話聲音,樊梨花突然道:「惹氣得來,你咬,你咬,你把我一塊肉索性咬了下來!」
「我要把你吞到肚子裡去,要你時候又吐出來。」
「蠻對,你倒像是個仙人。」
「我要真是仙人,早把你吞了下肚,還會饒了你?」
「那末你吞 ?吞 ?為什麼不吞。」
「為之我不是仙人。」
「不是仙人講個屁!」
隔了半晌,樊梨花實在受不住了,拚命掙扎著脫身,可是小許因為吸了鴉片煙的關係,性子特別的延長,這時候正精神抖擻當口,說道:「別動!別動!」
「死人!」
「你嘴巴清楚一些,我花了鈔票,求舒服快樂來的,你別出口傷人。」
「定規罵你死人!死人!死人……」
「你只好罵罵死人,別的有什麼本領。嗨嗨我這隻耳朵進那隻耳朵出,只裝做勿曾聽見。」
又隔了一會,樊梨花實在忍無可忍,胸口氣都不能透出一口,渾身是汗,馬夾統統濕光,怨是無可再怨了,便咬牙切齒道:「你到底那能啦,不要說做一個夜廂哉,就是十個夜廂舒齊哉!這熱天熱色,還是要我的命,還是怎麼樣?你說一句。」
「隨你的便。」
「死人!畜生!豬玀!你真的不顧人家死活?」樊梨花有些咆哮起來:「孫子王八蛋下次再留你住夜,難怪你的太太見你怕,迴避你!」
「別動……」小許忽然興高采烈起來,一跳下了床,把電燈開了亮。只見樊梨花愁眉苦臉的坐在床沿上一手指了小許抱怨道:「我認得你,我總歸認得你是了,儂只豬玀!」說著急忙趕上馬桶要緊。
樊梨花上了馬桶,打床弄堂里走了出來,對小許面孔一板,一付抱怨樣子,好像是七世冤家八世對頭。走到麵湯台邊,冷水面盆里洗了洗手,一下也不做聲,便開出房門一人又到露台上去了。小許道:「喂,喂,你到哪裡去?」
「你別來管我,我越看見你越惹氣,不曉得那能,聽見你聲音就觸耳朵!」樊梨花一本正經說著,自以為是在熟客人面前打打繃,說說笑話,也沒有關係。不料待到樊梨花打露台上吹了一歇風涼下來,房間裡已無一人,不覺大吃一驚。撩開床弄堂里看看也沒有,以為在下面弄堂里吹涼,伏到窗口朝下一望,也不見小許這個人,又張了大喉嚨大喊:「小許,小許。」也沒有回答。心不死又趕到弄堂口,四邊張張望望,也沒有看見他這個人。暗想:他也許鈍脾氣一發,聽了我那幾句話就走了。立刻趕上樓,打開櫥門一看,果然他的派立斯長衫也拿走了,紡綢短衫褲子也帶走了,皮鞋,絲襪,草帽,扇子統帶走了。樊梨花怔住半天開不出一句口,心裡忖道:「小許也太於薄情,我只不過隨口二句打繃的話,他就發脾氣,不聲不響就溜走,如此情形,那裡談得到是恩客,你走儘管走,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到底為的什麼原因,是不是為了我二句打繃的話光火走了,那末你小許不是不同我打繃的。……想起來我心裡真恨,打不起繃,以後索性大家不許再打繃說笑話……」樊梨花想到這裡便氣惱不過,往床上一倒睡著了。
過了幾天,小許一步也不來,樊梨花無意中在公司里碰見小許的同事大許,便問起道:「大許,倷為啥長遠勿到我屋裡白相哉。」
大許笑道:「天氣太熱,你的亭子間裡格外來得熱,我想秋涼後再來拜望你。」
「大許,我問你一句話,來來……」樊梨花對他招招手,喊他到屋頂花園欄杆旁邊站定:「我問你小許阿是打鄉下回上海了?」
「你怎麼知道?」
「我聽得屋頂小姊妹同我說起。」樊梨花故意說一個謊:「所以今夜問問你,到底人阿曾回店?」
大許道:「人是回店哉,已有四五天,他近來一步也不出來白相,人是學得邪氣規矩,你問他打算怎麼樣?」
「不打算怎麼樣,只不過問問他,因為長遠不見了,你回去對他說:亭子間嫂嫂交關牽記他,如果高興的話,你陪了他一道到我屋裡白相。」
「曉得曉得,口信一定替你帶到。」
「你別忘記,你假使嫌熱不來,你就請他一個人來。」
「曉得曉得。」大許搖晃搖晃扇子道:「你近來生意那能?」
「馬馬虎虎。」
「天氣熱,總有點影響?」
「講到天熱受影響,也未必見得,像我這一到熱天裡,倒也做了二千幾百塊錢,可是像你大許先生,一眼怕熱,二眼怕熱,教我們吃點什麼,阿是哇?熱天自有一批不怕熱的客人哩。」樊梨花接上一個迷人的笑,笑得肩胛都扛了起來,顯得是個極盡浪漫的淫婦。
其實樊梨花這麼一個迷人的笑,是有作用的,她故意做給大許看,使他心動,同時她故意把胸口挺得特別的突出,顯出一對雙峰給大許欣賞,這麼是不是一對誘人的東西呢?但大許這幾天正在一個西醫那邊打針,打得一個人面黃肌瘦,原來他在一家滷肉莊上傳染了惡性淋病,這半個月來由於打針吃藥,把他這次從私人小小囤積豆油上面賺的二千幾百塊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了。因此他只好對樊梨花說是天氣太熱,這完全是句違心的話,樊梨花知道他是個精明朋友,而沒有知道他這幾天下面出了毛病,於是看看他不是生意經,也就不同他搭訕下去,只道:「大許,儂阿是真的嫌天熱嗎?那末我不招待你哉?」
「好好,各便,各便。」
於是樊梨花對大許瞟了一眼,揚揚手走了。這一夜不知如何,霉頭觸到印度國,卻始終搭不著一個客人,一直到十點多鐘,有幾個場子散了,客人大半走了,樊梨花有些徬徨起來,看樣子今夜未必有生意了,決意下了公司,一看馬路上的人卻非常鬧猛,打算由南京路到跑馬廳兜上一個大圈子,也許有吹涼的客人可搭,橫豎是今夜沒有生意了,譬如跑跑白相,現在回去睏覺辰光還早呢。主意決定,於是一個人東張西望,慢慢的打南京路兜到新世界,後面果然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客人盯著她的梢,樊梨花覺得這個客人還是從三大元門口盯起,就一直注意著她。樊梨花故意慢慢的走,這個客人也就慢慢的走,有時竄到她的前面,有時在對過馬路上,有時又故意落後三四步,不接不離一直跟到大新公司門口還是沒有分開去。樊梨花試驗他是不是真的盯她,還是吃豆腐性質,便故意立定在電車站頭上回顧頭來對他嫣然一笑。
「喂,小姐,你……你到哪裡去,我送到你府上?」這個盯梢客人看見她一笑連忙搭訕上來。
「嗄,先生,你送我去?不敢當。」樊梨花心裡說不出的歡喜,暗想今夜一定搭他回去。接下去笑道:
「你看今夜還有電車嗎?」
「啊呀,已經十一點鐘,電車恐怕進廠哉。你……你打算趁電車到哪裡去?」客人盯緊著不放。
樊梨花道:「不去也沒有關係,時間晚了,索性明天再去,請問先生尊姓?」
「王,三畫王,請問你尊姓?」這時候兩人下了電車站來到人行道上,身體貼著身體往虞洽卿路慕爾堂一邊走來。
「王先生,你別問我姓了,我是個沒有姓的人。」樊梨花說著對了這位客人只是格格格一味痴笑:「我挺怕是人家問我姓什麼叫什麼,王先生,請你別再問我了吧。」
這個客人一陣搔頭抓耳道:「這不奇怪,一個人總應該有姓有名的。」
樊梨花實在有本領,一路走一路就同這個姓王的盯梢客人纏繞著死也不放他脫身,故意同他七搭八搭,卻不肯說一句真心的話,這個姓王的客人一時摸不著頭腦起來,卻吃不准樊梨花是個什麼路道,於是逼住她問道:「喂,你拖我到哪裡去?」
「咦,王先生,你不是說送我回去嗎?」
「你的府上在什麼地方?」
「就在這裡,馬上就到了,打慕爾堂轉個彎,雲南路上就是。」樊梨花恐怕姓王的溜走,便一手挽住他的臂胳,垂了頭只道:「走,走走,你既然說是送我回去,你一定要送我回去。」
這個姓王客人,一時沒有辦法可想,只得送她回去,兩人一直走到揚子舞廳對過,再走幾步路就是會樂里到了。說道:「送你到弄堂口我就回出來,因為我今夜還有事情哩。」
樊梨花不理睬他,只是挽了他胳臂往前悶走,一會來到會樂里,樊梨花拖了他往樓上跑,可是這個客人一想:不是事體,便僵住後門口死不上樓。
「喂,王先生,像你漂亮來西的一個小伙子,既然到了這裡,難道上樓來怕我吞了你不成?上來,上來。」
「我問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我送到你這後門口也至矣盡矣。」
「勿管,你要送一定要送我到樓上房間,我就住在樓上亭子間裡,王先生,天熱來西,上來喝一杯茶,也是我一點心意。」
「嘸沒別人,只我一個仔,你放心來哉,我不會給你當上,王先生,儂那能外面跑跑的膽子這末小,說出來怕難為情哇?」樊梨花這時滿頭大汗,在後門樓梯口拖拖扯扯的,頗費周折,這個王客人還是不敢貿貿然上樓,只怕上樊梨花一個圈套,在馬路上盯梢盯著的女人,路道沒有摸準確,一個不留意就會吃苦,也許來一記仙人跳,那末霉頭觸到印度國。他看見樊梨花越是這樣,他越是疑心,於是直接爽快道:「你這個女人本來太異詫異詫樣!有點神經病,在路上問問你姓啥叫啥,又說是無姓無名,送到你這裡便算了,又逼住我到你樓上去,我不願意上樓呢,你不是尋窮爺開心?」
樊梨花忍不住笑道:「我不會尋你開心,你上樓來我就對你詳詳細細講明白,王先生,你別發脾氣,我不是一個壞人,這裡我住了快二年了。」
「那末,你這樣拖拖扯扯是不是野雞?」
「十三點,別瞎三話四。」樊梨花頓然面孔往下一沉。
王客人忍不住笑了起來道:「你自己想想,這個樣子待我,噱哇?只有馬路上野雞才有這手段?」
「那末我就不拖你,你自己上來吧。」樊梨花打前上了樓梯,走到半截,又回顧頭望望,對王客人笑笑,說也真奇怪,這個客人好像著了魔似的,便「登登登」跟上樓來了。這是一種心理作用,因為對方冷了他一下,又覺得依依不捨起來,決定上樓去看看到底是個什麼局面,因為上海灘上自有許許多多奇奇怪怪的神秘事情,也許今夜發現一個新天地。
樊梨花當下把姓王的客人居然噱到樓上,開進房門,留了他坐下,因為外面一走進來,的確熱不可當,開了電風扇,風吹上來也是熱的。樊梨花深恐這個客人留不住,開了風扇不算,又逼住他寬衣,客人四邊看看這裡布置得倒也不錯,並沒有一個男人,也就心一寬,把長衫解了下來,交給樊梨花掛到櫥里,脫了皮鞋,赤腳換上拖鞋,樊梨花端了面水給他洗臉,一邊道:「王先生,你到這裡來只當自家屋裡一樣,隨便一些好了,不用拘束的,你也不用疑慮我是個壞人,待你洗了臉,吹一歇涼,我自有話告訴你。」
姓王的匆匆洗了臉,又坐在風扇前吹了一陣風,覺得這裡果然不錯,隨意問道:「有話現在應該對我講了。」
樊梨花拖了一隻矮凳,坐在他旁邊風扇吹到的地方,才對他一笑:「告訴你,告訴你吧,橫豎瞞你不過的,我姓樊,名字叫梨花。」
「什麼,你姓萬,一萬二萬的萬?」
「那倒隨便的,一萬二萬的萬也可以,吃飯的飯也可以。」
「你名字叫……叫什麼?」
「叫梨花,梨是生梨的梨,天津生梨也是這個梨,花就是子子花白蘭花的花。」
「你一個人住在這裡?你的丈夫呢?」
「你如何問我這話?要是我有丈夫,如何可以請你到這裡來?我想你們外面跑跑的人一定能夠夾得出我苗頭的。」樊梨花說到這裡只是垂了頭盡笑,心裡暗想:倒碰得著這個客人,頭腦子這末簡單,到現在還沒有知道我是吃什麼飯的。想到這裡決意把老實話對他說道:「王先生,老實對你說吧,我是一個做生意的女子,今天承蒙你王先生照顧,直截爽快就請你住在這裡罷。」
這個姓王的客人把頭皮一搔,說道:「對了,我早就疑到你這一點,可是你不開口,我不便說這話。那末你是專門每夜兜馬路搭客人的是不是?」
「不,我難得兜馬路,每夜七八點鐘在屋頂花園,那裡沒有客人,散了下來才兜兜馬路,天熱,生意太清,也叫沒有辦法。」
「住一夜多少錢,你不要獅子大開口,我外面也是老跑跑的,以後不妨我介紹一些正式客人給你。」
「謝謝你王先生照顧,我們這裡本沒有一定價鈿,那末你王先生說了罷,貪你下回生意。」
姓王的想了想,又看看手錶道:「今夜辰光也晚了,你也譬如勿是,我也譬如勿是,大家只能講個交情價鈿好哇?」
「你說末哉交情價鈿,你王先生真是個老舉。」
「念……念只洋,包括一切在內。」
樊梨花面孔往下一沉,垂了頭不作聲,隔了半晌才道:「你王先生既然老白相外面跑跑的,開口念只洋,未免太少了,連伙食都開不出呀,你要我白貼本鈿總說不過去,大家都譬如勿是,貪你下回生意,閒話一句頭,你再加一些?」
「再加一些,要你說才好。」王客人始終沒有誠意似的,同樊梨花搭訕著:「現在辰光晚了,如果早二個鐘頭當然不止這行情,我未嘗不明白。」
樊梨花不去同他多煩,打算冷他一冷再說。於是在那隻鉛桶冷水裡浸的藕,拿了一節出來說道:「王先生,我請你吃藕,這是真嶄貨西湖藕,客人從杭州帶來送我的,捨不得吃留著,你嘗嘗滋味看。」說著急急忙忙扦了藕皮,切了一片一片放在盆子裡,端到王客人面前:「你吃 ,嫩是嫩來。」
王客人也就老實不客氣,隨意拿了一片放在嘴裡就吃,果然非常嫩,心想:這個女人待客人倒很和氣,一點也不像吃這行飯的,我開口對她說念塊錢住一夜,現在的市面,本來沒有這種便宜行情,可是幾片藕一吃,心上有些說不過去,於是說道:「藕,是我吃了,你這裡也白相好一歇了,假使為了小小數目而生意不成,當然也說不過去。……」
樊梨花搶道:「這倒沒有關係,以後日子長,我住在這裡也有二年了,你王先生今夜不願意住在這裡,請自便,毫無關係,你以後想起我樊梨花,現過來,我還是當你客人看待,決不會以為你上次尋過我開心走了,下次見了面不理你,王先生,你泰山一點罷。」這幾句話把王客人說得面上一些光彩也沒有了,自然台型完全給樊梨花扎了去,要是走,如何說得過去。只得硬硬頭皮道:
「好好好,我再加你三十隻洋吧,其中十隻洋我們兩人吃點心,你去喊二碗蝦仁面,夜廂算是四十塊錢了。」說著連忙把鈔票一五一十點了點,交給樊梨花手裡道:「譬如勿是,要是今夜我不碰著你,本來我要到西邊去,白相羅宋殼子。」
樊梨花接了鈔票,當然沒有話說,把四十隻洋鎖到抽屜里,還有十隻洋喊二客蝦仁面也夠了,便伏在樓窗口朝下面弄堂攤頭上喊了二客蝦仁面,對王客人道:「其實天熱吃麵交關容易口渴,倒不如赤豆湯,綠豆湯,百合,來得清爽,並且也用不到十塊錢,落得省的你又不少了。」
王客人想要吃麵,他也不顧口渴不口渴,一會面送了上來,兩人吃得渾身大汗,勢必又要抹身,弄到結果上床已經敲過二點鐘了。
在枕頭上樊梨花才一五一十盤問出他的根底,原來他並不是姓王,這是他瞎三話四的,其實他姓張,名字叫錫純,原來是個報販頭子,每天絕清早晨就要趕到望平街攤基上去派報,那又是一付面目,穿了短打,藍布短衫褲一身,仿佛一個工人,可是他每天經手派的報紙,有一定規則,每一張報上要賺上四五分鈿,這是打從報館方面去包下來的,一轉手之間,又批發到全上海各小報販手裡,那末他穩坐進賬要二三百塊錢一天,還是報紙銷路不甚發達,生意好的時候要四五百元一天進帳,說來一個報販有如此好出息,你真也不會相信……
並且這位張錫純客人,吃的這碗報販的飯,真可說是只金飯碗,沒有人同他搶生意,坐享其利,永遠沒有虧蝕一天,幾家小型報館,蝕本蝕得走投無路,唯獨報販頭子卻賺得翻倒,所以有人說辦報,完全是給報販頭子做牛馬,許多人為了他一人辛苦,他頭一個就賺了錢。報紙蝕本就蝕不到他身上去的。這位張錫純歷年來著實積了一些錢,待到早晨報紙一派光,回到府上就行頭換得挺挺括括,那裡還像是個報販,不知道只當做他是寫字間裡高等職員,金表鏈宕在胸口頭,走路一動一動,腳上穿的千把塊錢的一雙皮鞋,紡綢短衫褲,派立斯長衫,皮夾子裡鈔票麥克麥克,他的府上不但有大小老婆,還有娘姨大姐賬房,車夫一大堆。張錫純在枕頭上一五一十把詳細情形,告訴了樊梨花,他說:「我現在對你說的句句都是實話,我也不必瞞你,老實說,我出來白相,只當是家常便飯,算不得一回事,可是天氣太熱,已經難得出來了,我興子最好的時候,差不多一夜要白相二三個女人,就是玩上三四個不算稀奇……」
樊梨花道:「你倒是一部垃圾馬車,一夜白相三四個女人,我看你身體也快要拆板哉。」
「談也勿談,我自有白相女人的訣門,身體就一世勿會拆板。我第二個姨太太也是生意浪討的,她交關佩服我,這不是吹牛的話。」
「你說,啥個訣門?」
張錫純道:「啥個訣門,完全參考秘書上來的訣門,叫做『采陰補陽法』,這采陰補陽法不是人人能夠做得到的,我的幾個朋友都跟我修煉,二三年的都有,依然沒有修煉成功,可見這不是人人都能夠達到目的。」
樊梨花嘴一批道:「吹牛,孫子要聽。」
張錫純道:「要是吹牛倒不是人,老實對你說,今夜我已經把你的陰采來補了我的陽了,你自己不覺得,剛剛我不是叫你別動別動,我眼睛是閉著的,這一歇辰光就是運用丹田之氣來采你的陰時候。」
「呸,我為什麼一些不知道呢?」
「這采陰法,女人本來不知道的,明天你只不過感覺到有些頭暈,身體疲倦。」
樊梨花肚裡真有些奇怪起來,心想客人也不知接過多多少少,從來沒有聽見過這種說法,這張家裡也許是個妖怪,於是揚起一個面孔問道:「你們采了我們女人的陰去有啥用場呢?」
張錫純道:「采了女人的陰就是補了男人的陽,這是人人都知道的,所以我差不多三頭二夜在外面白相,身體永遠不會拆板,始終像鋼骨水泥一樣。」
樊梨花啐了一口道:「請你牛皮少吹吹哉,身上瘦得只是皮包骨,我看你再常常外面爛胡調下去,性命也要送終在女人手裡。『采陰補陽』補儂個魂靈,儂有這點本領,看你還販什麼報紙,何不去懸塊牌,廣收徒弟。牛皮吹到我面上,謝謝一千家。」說著便翻了一個身,面孔朝外床睡了。
樊梨花剛在一覺醒過來,天還不曾亮,這時候只四點多鐘,想不到張家裡已經摸黑下了床,正在那裡找電燈開關,一時東摸西摸的,又找不到,樊梨花還當做賊的骨頭進了房間,不疑是張家裡下床,便喝道:「啥人?啥人?」
「是我,梨花,電燈開關在啥地方啦?」
「張先生,儂下床阿是撒尿?」樊梨花隨手就把電燈開亮了。只見張家裡連忙看了看台鐘,匆匆忙忙道:「已經四點鐘,要出松哉。」便像克了頭的蒼蠅,找褲子,皮鞋,開櫥門找長衫。
「什麼,四點鐘就要出松呀?天還沒有亮呀?」
張錫純一邊穿襪穿皮鞋,一邊道:「這就叫這碗報販頭子的飯難吃,一夜只能困得半夜,三四點鐘我們就要到報館印刷所里去取報,取了報車到望平街攤基上,已經快五點鐘,這時候全上海報販統統趕到望平街,總有三四百人,我就這時候一直忙起,忙到九十點鐘,結了賬才算舒齊。不論天晴雨落,總歸這時候上印刷所里去……」說著已經把皮鞋穿好。樊梨花也急忙下床,端水給他洗臉,張錫純道:
「馬上就走,來不及洗臉,我還要回到家裡換一身短打裝束,批報時候坐在水門汀地上的,邪氣邋遢。」說著揚揚手開了房門往樓梯下就奔,樊梨花送他到樓梯口道:
「張先生,不死來玩玩呀,有病來坐坐呀。」
「曉得哉,鴨歇會,鴨歇會!」張錫純正回答著,不料樓梯走路頭上電燈沒有開亮,當他走到煞末三步當作一步,一下卻踏了一個空,「撲通」一聲,一交摔得很厲害,只聽見張家裡火一冒,爛罵山門道:「娘買冬菜,黑漆迷塗一點也看不見!死人,路燈為什麼不開一開,孫子王八蛋下趟再摸到你這裡來!」
樊梨花聽見「撲通」一聲,心一跳,知道電燈沒有開,害張家裡跌一交,急忙回過身來把燈開亮,朝樓梯下問道:「張先生,張先生,儂阿是踏空摔一交呀?」
其實張家裡膝蓋頭上跌得皮也脫了,痛到心裡,硬了頭皮朝門外就奔。樊梨花知道闖了禍,連忙趕下樓來賠勿是,可是追出後門,黑黝黝里張家裡早已去遠了。
當她回到樓上,發覺張家裡他一把摺扇忘記帶去,心想這一二天裡一定還要來的,於是把它保留在抽屜里。
可是當天張錫純客人並沒有來,樊梨花聽了他說要頭暈身軟,其實一點也不覺得,可見「采陰補陽」這句話,完全是一派胡言亂道,現在外面的男人一張嘴巴那裡能夠靠得住,信口開河,天一句地一句,吹到哪裡就哪裡,樊梨花正想著,忽然覺得下身有東西往下沖,褲子襠里就覺得冰涼澈骨的有一堆稀濕,忙彎下頭去一看,便急急趕到床弄堂里去,坐到馬桶蓋上把褲子換下,念道:「怨家真是怨家,也沒有這樣觸恰的,這一趟忽然又提前三天,偏又來得這末多,像血崩的往下沖,幸而在屋裡呢,倘使在屋頂上,熱天熱色,身上又穿得這末單薄,那不要立刻就印到外面來嗎?」又趕到房門後那竹槓上懸著的那隻「馬」除了下來,中間插上厚厚的一疊表心紙,就往胯下一騎,後邊一頭紐到褲帶上,前邊一頭縛在前面的褲帶上,打個活絡結,撒尿時候,解下來也方便些,一切舍齊好,一雙手又洗了好一歇,把那條有血漬的褲子,團團小塞在腳盆里,倒了半面盆水下去浸著,明天早晨再洗。
正在這當口張錫純派個手下夥計來拿那柄摺扇,樊梨花看見這個夥計站在房門口,鬼頭鬼腦的,當做小流氓上來敲竹槓,問道:「喂,儂啥事體?」
「我是張先生派來的,他昨夜有柄摺扇忘記這裡,叫我來拿,請你交一交給我。」
樊梨花道:「扇子是有的,你要回報我上面啥名字,畫的什麼,寫的什麼?」
夥計道:「名字叫張錫純,扇上一面吃飯牛寫的寫,一面汪瘟生女士畫的猢猻。」
樊梨花抽開抽屜,把那把扇子一看,果然是猢猻,又問道:「那末一共有幾隻猢猻呢?」
夥計笑道:「總歸是猢猻算了,還要問幾隻,少奶奶你好像同我打繃。」
「勿是打繃呀,我又不知你姓張姓李,素不相識,那能好貿貿然就交給你,總要問問清楚囉?」
「幾隻猢猻,我實在回報不出。」
「回報勿出叫我那能好交給你?」樊梨花誠心同夥計打繃,其實她是趁此機會想問問他,關於張錫純的情形,跟上笑道:「扇子我明知道是你們老闆的,不過你們老闆喊你來拿得也應該寫張條子,這是手續關係,聽說吃飯牛寫的扇面要八十洋鈿一面,汪瘟生女士畫的猢猻要十塊洋鈿一隻,上面有一隻照算一隻。哼哼,這把扇子洋鈿就是一二百,我那能不要仔細問問你呀?」樊梨花說到這裡,把扇子收收攏道:「我問你,你們老闆為啥不自己來?」
夥計道:「老闆昨夜出來白相跌了一交,膝蓋頭上脹得緋緋紅,今天早晨望平街報也沒有去販,我同張師母兩個人去的。」
樊梨花心裡一跳,昨夜跌一交,一定是今天早晨天沒有亮時候這樓梯上撲通跌的那一交了。忙問道:「現在人怎麼樣了?」
「躺在沙發上不能走動,大致傷了筋,現在用黃芝麻雞蛋麵粉調糊了塗在上面調傷,再看明朝,如果不好,送醫院開刀。」
樊梨花聽見要開刀,大吃一驚道:「啊喲喲……啥人說要開刀,路上摜一交,擦傷一眼皮,很平常的事情,為啥要開刀?就是骨頭裡傷了筋,到大舞台買個傷膏藥貼貼,也會好的,何必要開刀?」
夥計點點頭,笑笑不做聲。樊梨花隨即把扇子歸還了他手裡。又說:「可惜我不能到你老闆府上去望望他,那末托你代我問問他,說我交關牽記,稍好些請他來白相。」
「曉得哉,再會再會。」夥計拿了扇子走了。樊梨花心裡異常難受,給張客人樓梯上摔了一交,毛病會凶了起來,也真可說觸盡霉頭,但願吉人天相,不開刀就會好了。
樊梨花因為身浪來,過去都很稀少,這次卻來得特別的量多,有像往下沖之勢,這是二年來身浪來得最多的一次,那條褲子浸在腳盆里還沒有洗,這裡那隻馬又要替換了,這來得多的原因還是天熱,身體衰氣關係,卻不得而知。不過往年大熱天,反有二個月一來都沒有來過,今年來得特別的多,會往下沖,這一定不是好現象,因此身體很疲倦,眼睛望出去發黃,四肢乏力,頭有些昏沉,她忽然想起張錫純客人昨施夜有過這句話:「采陰補陽之後,女的就要乏力。」或許受了他這個影響,亦未可知,但身浪來的時候往往也會乏力,頭微覺昏沉,於是便躺在床上休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