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八
這一夜公司里客人下面場子裡清是清得嘸道成,十之七八都到了屋頂上來吹風涼了,以致屋頂上碰鼻頭的只見遊人,樊梨花便靠在那一池荷花缸旁邊,對來來去去的客人做著媚眼,吊著膀子,把手裡絹頭揮來揮去的,只要客人對她張張望望,她便疑作對己有意思,立刻一個媚眼拋過去,真叫消魂的,有的客人便哈哈哈一陣大笑走了,有的看看這隻殼子還不錯,面目清秀,身段苗條,還可以抹一下眼藥,於是回過頭來再對她望一眼時候,她的神經立刻感覺到了,身體立刻一移動,跟在客人背後面上來了,可是有許多客人往往存心吃豆腐性質,看見她背後盯了上來便給她一個不理不睬,到底樊梨花是私門頭,不是野雞那樣窮凶窮活的拉客,所以客人嘻嘻哈哈一陣大笑,在她看來這分明是毫無誠意,盯上去也是沒有意思的。
正在這當口昨夜那個冤家席家裡滿頭大汗的找到屋頂上來了,看見樊梨花靠在那缸荷花旁邊,他也不顧旁邊有人無人,只是對了她一陣打拱下拜道:「對勿起,真正對勿起,昨夜的事,實在不是我本意,下樓去,下樓我同你細細的談,我要是存心拆你爛污,孫子王八蛋,決不是人養出來的,」說著揚了揚手,叫樊梨花馬上就走道:「下去,下去,今夜我可找得你苦,總算在屋頂上找著,噯,你看我渾身是汗,衣衫統統濕光。」
樊梨花看他這一番誠意,也就一句不做聲,打前走了。
席家裡便跟屁蟲的跟緊了樊梨花後面,兩人下了樓,來到會樂里,亭子間還不曾坐下,便覺房間裡一陣熱浪,直面而來,席家裡便說:「這熱的天,房間裡如何登得落,我們出去吹一歇涼再進來吧。」
樊梨花道:「你不用愁得,我開風扇給你扇好了。」說著立刻把床弄堂里那架搖頭台扇拎了出來,放在台子上,開了最快的速度,「呼呼呼呼」的颳起絕大的風,這一來才把房間裡熱氣打了一半出去,席家裡才把衣服脫掉,赤了一個膊,下面赤腳穿了短褲,靠在藤椅上。這時候樊梨花也就把身上單旗袍一脫,立刻露出裡面一件汗馬夾,下面一條三角褲來,這付樣子,真教席家裡看得魂靈也出竅了,於是她把昨夜為何失信的事無意中問了一句道:「你說吧,昨夜為什麼不來,我一直守到你下半夜三點多鐘才上主檔。」
席家裡立刻又站起身對樊梨花拱了拱手道:「實在對你不起,一切都是我不好,因為忘記來關照你一聲,昨夜我女人吞痧,派人趕出城催我回去,我幸而剛才一步打這裡回到店,當時我得到這個消息,你替我想想,要不要趕進城?……」
「你的太太吞痧,我這裡你不來,我決不怪你,那末你為什麼不喊一個店中夥計來通知一聲,也免得我等到你下半夜二三點鐘了,豈不是有你自己,沒有別人。」樊梨花把面孔一扳,嘴巴蹺得老老高,一味的撒著嬌。
席家裡又再三討饒道:「算我錯,算我錯,因為當時我得了這個消息,一時胡塗,也就想不到這裡來關照,實在對不起得很,今天早晨我叫店裡小夥計來拿長衫,他回到店裡告訴我一情一節,我就知道你不高興,所以今夜無論如何要到你這裡補報一番……」
樊梨花搶道:「勿管,昨夜的夜廂同今夜的夜廂錢,你一齊拿出來,少一個邊也辦不到。」
「你放心,我要是少你一個沙殼子倒不是人,你們吃這碗飯的,熱天熱色,趕來趕去,莫非生活,多少苦惱,假使我再不付,哪能說得過去。」席家裡說著打腰眼裡扳過一隻腰帶上的皮夾子,挖出一疊新鈔票:石骨挺硬的,拿在手裡一張一張檢點著,發出「刮刮刮」的聲音。他說:「你說,你說,二夜一共多少數目?」
樊梨花一眼望過來,好像全是十塊頭的新鈔票,頓時眉花眼笑道:「席先生,我同你是自家人,不能算數,生客我非五十塊錢不接,這熱天熱色,我寧可歇在屋裡白相的,那末你說吧,五十塊錢,你要打個什麼折頭好了。」
席家裡忽然慷慨起來道:「我以為別樣好打折頭,這有什麼折頭好打,又不是買東西,照付,照付。」當下便點了一百塊錢,如數交給樊梨花手裡,扮了個鬼臉一笑道:「只要你今夜特別賣力點就夠了,百把塊錢在我們手裡不在乎此的。我終覺你們吃這碗飯可憐相噯……」
樊梨花垂了頭一邊點鈔票,聽了這二句話,幾乎掉下淚來,馬上把身體朝里一別,真的落眼淚了,恐怕給席家裡看見,便趁放鈔票時候,偷來拭了一下。
樊梨花放好了鈔票,回過身子對席家裡一陣苦笑道:「我沒有聽清楚,你剛剛對我講過一句什麼話?」席家裡嬉皮塌臉道:「就是叫你夜裡對我特別賣點力夠了,夜廂照付,不打你一個折頭。」
樊梨花對他瞟了一個白眼,喉嚨咕噥一聲,也不知罵他十三點,還是下作壞,便拿了一把蒲扇匆匆上露台去了,心想:今夜不怕你再走,鈔票已經到我手了。
隔了一會席家裡把電扇關了,跟蹤到露台上來,樊梨花存心敲他一記竹槓,知道他身邊的鈔票,麥克麥克,便說:「席先生,你阿是到露台上來請我們吃冰淇淋?」
這時候吹風涼的人,同昨夜一式一樣的多,不下七八個,阿寶也在裡面,她聽了樊梨花這樣說,插出來道:「席先生請客,我替你們上店去買辦。」
樊梨花笑道:「快,別牽絲扳藤,鈔票拿出來,露台上一共有幾個人,便請幾客冰淇淋,難得的,人人都知道你是西泰和帳房先生,身邊的血邪氣旺。」
席家裡給她講得很窘,可是他很謹慎,今年天氣不對,外邊生夾陰傷寒症的人很多,且大半不治,幾天的病就兩腳一伸,到西方路上去了,尤其是同女人碰身體前後,冰冷的東西,絕對碰不得,這不是兒戲,性命關頭,他一邊想一邊連忙接上去笑道:「哪裡幾位要我請客?」
樊梨花竄出來道:「是我,還有這裡吹涼的幾位。」
「她們要我請客,閒話一句,只有你不能吃。」
樊梨花搶著道:「我為啥不能吃?為啥不能吃?」
「只有你不能吃,別人個個吃得。」席家裡點了點人頭,一共大大小小八位,便告訴阿寶道:「阿寶,你跟我下來拿鈔票,關照你只可以買八客,亭子間嫂嫂別給她吃。」說著下了露台,到了亭子間,拿了念塊錢鈔票,交給阿寶,阿寶笑道:「席先生,我問你,她為什麼不能吃?你欺侮她一個人是嗎?」
席家裡很俏皮的同阿寶咬了咬耳朵,阿寶方才大笑道:「難怪哉,你這樣體諒她,那末你自己也不能吃。」
等到冰淇淋買來,露台上大大小小都有得挨著一杯,獨有亭子間嫂嫂手裡空著,這時候她心裡已經明白了,面孔漲得通紅,連忙到亭子間裡來了,席家裡跟住她後面道:「我不是不答應給你吃,要知道今年天氣不正,熱得太快,外面傷寒症的人,大都不治而死,報上天天登載著新聞……」
樊梨花愁眉道:「別煩了,只有你怕死,你看我吃了會蹺辮子不會蹺辮子?壽頭壽腦的,還把這話去告訴阿寶,阿要死快哉?」
席家裡觸了一鼻子灰,討了這個沒趣,也就不做聲了。樊梨花又到露台上去了。隔了好一會躺了上床,二腳一擱,一邊搖著扇子,一邊大唱其三娘教子,自得其樂的,連露台都聽得見他的戲,引得吹風涼的人個個掩了嘴巴盡笑。樊梨花免得他再現世,連忙趕了下來不許他唱,只是再三講好話道:
「席先生,請你安靜一歇罷,別煩了,你這隻破竹管喉嚨,那能唱『三娘教子』,人家都給你笑得隔夜飯嘔出來了……」
「好,你叫我不唱就不唱。」席家裡的「三娘教子」止了後,接上在樊梨花大腿上用薄扇拍了一記:「喂,可以困哉?」
「困哉,困哉,我本來下樓陪你困哉。」樊梨花說著於是把房門關關上,搭攀搭搭牢,窗是開直著的,因為天熱,許多日子來從不關窗了。
樊梨花上床當口,隨手又把房間裡電燈關熄了,席家裡不肯電燈關熄,黑漆迷塗有什麼趣味,定規要樊梨花開亮了電燈睏覺。
「你這個人又要煩了,電燈開亮了困,一片火光,熱不熱的?關了困也風涼得多,你活了這點年紀,倒好像是三歲小把戲。」
「不要,我一定要開亮了困,你不妨把二十五支光改作一支光也可以,教我這墨墨黑里,同女人睏覺,七摸八摸,有什麼趣道,到底我化了一百塊錢,要求一個開心。」席家裡在床上跳起舞倒的一定吵著要開燈,開燈。樊梨花知道他脾氣,開亮了燈,不但要東摸西摸,還要逼住她跨開來看個明白,細細詳加研究,噁心得無可再有,下作得出奇百怪,他不但白相了你的前面,還要求你白相後面,總之這種客人,任意糟蹋做生意女人,簡直是個魔鬼,簡直世上少有,過去第一次樊梨花吃過他的苦頭,給他玩得不成體統,也就怕透怕透了,故所以這次她無論如何要把電燈關熄了,使他無可再像過去那樣的玩弄,任意的糟蹋了。充其量給你白相二次了不得,如果要依你這樣做,那樣做,在春宮照片上看來的惡形式樣,要我一一搭你做來,老實說辦不到的。若硬勁要我那能那能,給你白相,也辦不到的,這念頭休去轉了。
樊梨花看見他在床上舞手跳腳,一定逼住開燈,惡狠狠責問道:「我問你,為啥要開燈。」
「開了燈看得見了。這黑漆迷塗里,真真毫無滋味。」
「又不是看戲,看得見看不見,又不是吃小菜,滋味不滋味?我們是睏覺呀,當然要關了燈,電燈一夜開到天亮,二房東要罵山門的。」
「開一歇,開一歇歇,要求你好哇?」
「辦不到,我料到你又不轉好念頭,偏偏不開。你記得第一次來住夜嗎?我吃足你苦頭,你難道忘記了,又來要我好看相?」樊梨花同席家裡躺在一橫頭,一個大枕頭上在黑頭裡他一隻手在床架子東一摸西一摸,原來他在那裡摸床架上電燈開關,可是樊梨花早料到他是這記花樣經,便捉住他的手,咬牙切齒道:「試試看,看你能夠開亮不能開亮,你又是下作坯老脾氣使出來我對你不起,寧可不接你!」
席家裡把手放了,心裡一想,有些慚愧,人家為了生活才走到這條路,而今我不但不體諒她,還要逼住她這樣那樣,開亮了燈,無非在調戲上增加了一層興趣,如此玩弄女人,終覺太殘忍了。想到這裡便不做聲,隔了一會才道:「不開燈就不開燈,那末你趕快把……」
樊梨花於是下得床來,在房門背後拿了一塊腳布,重又回到床上來。
席家裡同樊梨花終於在黑頭裡把這樁事幹了,到了結果,兩人渾身大汗如雨,像水裡拎出來的,樊梨花在枕頭上喉嚨口「哼哼哼」好像肚皮里痛,實際她是故意助長席家裡興子,當然一半還是吃這碗飯的一種戰功,客人不是格外來得窩心嗎?席家裡拖起枕頭邊一塊毛巾,滿頭滿臉拭了一下汗水說道:「你們為什麼總在睏覺時候嘴裡「哼哼」的,可把我骨頭都酥烊了。」
「我也不知道呢……」
「這聲音從你喉嚨口出來的,怎麼會不知道?」
樊梨花道:「我自己真一點也不知道,不瞞你席先生說,每次待到客人同我一碰著身體,不由自主的就會發出聲音來了,有人說我這是浪聲,說說我這個女人交關浪淫,故意的這樣做作,其實我真一點不知道,你想:我是吃這碗飯的,每月除了身浪來之外,差不多都接著客人,磨擦得也麻木了,這樁事早感不到興趣,那裡還有浪聲,還有淫心,這真是冤枉的事……」
席家裡一手摸過去,樊梨花胸口全是汗水,便把手裡那塊毛巾替她拭了拭,說道:「難怪,我叫你把身體動動,動動,你偏不動,像死人一樣……」
樊梨花「嗤」的一笑道:「動,動你的魂靈。」
「你便是只死馬!一點技巧也沒有。」
「我是只死馬,為什麼要來做我呢?已經告訴你了,吃這碗飯的人,做到這樁事,絲毫感不到興趣,真叫看鈔票面上,聽你去弄,死人不管。尤其在這熱天,我更加茄門,寧可給你罵我一聲死馬的。」
席家裡道:「我自己女人也是只死馬,一點不活靈,滿以為出來白相白相,翻翻花樣經,又是碰著只死馬,倒霉真倒霉」,說著便一陣亂嘆氣,黑頭裡一個不留意,手上拿了樊梨花的那塊腳布,因為也是毛巾的,當做剛剛抹面的毛巾,拉起就滿面孔滿頭頸抹著,樊梨花知道他把腳布拖去當面巾了,立刻把短褲穿上了,開亮了燈,一看席家裡抹面的正是塊腳布,連忙把他奪下來,往床底腳盆里一摜說道:「倷……倷到底上下分不分的,把我放在旁邊一塊腳布拖去當面巾,我看倷霉頭觸到印度國去哉!」
席家裡方始覺得,眼睛一光,頭皮一搔,一個上身連忙伏到床底下一張,那塊毛巾竟然是腳布,便「啊呀呀」一聲嚷道:「老子今年不倒霉不去說它,倒了霉規要尋著你,操那,稀齷齪的腳布抹到臉上,呵哈哈哈哈……觸霉頭觸霉頭!」
樊梨花看見席家裡這一付樣子做出來,「格格格」雙手捧了肚皮盡笑,把肚皮都笑痛了,連眼淚也笑出來了。她邊笑邊說:「要死快哉,不知那能一來,只怪你的手腳太快了,這塊腳布明明熱誠在下面的,那能會拿到你手裡去,我一點也沒有知道,後來我尋這塊東西,在蓆子上東一摸西一摸沒有,知道你一定拿去當面巾抹汗了,哈哈哈……連忙開亮電燈一看,你手上的竟然是塊腳布,阿要死快哉……」
席家裡指手畫腳,哭笑不得道:「都害在你把電燈關煞壞事,黑漆迷塗,伸手不見五指,那能上下分得清,算了,算了,今年我不倒霉不去說它,假使倒霉,看我饒你不饒你?」
「呸!我還保你一生一世不死,永遠脫殼哩。」樊梨花這時候拖出床底下那腳盆,放到床弄堂里那布幔後面,倒了一片熱水,又沖了二倍冷水,一人坐在腳盆上躲在布幔後面,洗起屁股來,邊說:「你倒忘記了,你的身體從那裡來的,是不是也從你娘這底下出來的,這一來倒霉,那一來倒霉,看你也不用做人了。」
席家裡屏息了不做聲,原來他躲在床上帳縫裡偷看樊梨花下身,腳盆里水丁丁冬冬的怪有趣,只見一個圓而大的像面鼓的大屁股,又白又嫩,肉感得了不得,博在腳盆上面很細心的洗著,樊梨花滿以為躲在布幔後面,沒有人偷來看見,豈知席家裡打橫里偷看,卻沒有想到。待她屁股洗好,翹得老老高,把那塊腳布,就是席家裡在黑頭裡抹面的,拭了一陣,才把褲子束束好,打了一個結,走出布幔來。
席家裡掩了嘴「嘻嘻嘻,哈哈哈」在床上笑得上氣接不著下氣,樊梨花不懂他笑的意思。把腳盆里水倒了,把腳布依然掛在那房門背後底下竹竿上,然後走到床前來問道:「你笑什麼呀?」
「沒有笑什麼,我自己越想越好笑,剛剛會無意中給我看見一幕把戲,這是生平第一次,哈哈哈……我想想又要好笑起來了。」
「你在見笑,真是自己說自話。」樊梨花不去理他,又到窗口吹了一歇風涼,看看下面弄堂裡面攤頭上,生意應接不暇,完全做的對過那家響導社裡的小姐生意,每夜這樣忙到天亮。樊梨花無意的張了一會,回過頭來問席家裡要不要吃夜點心,那裡知道這時候席家裡早已打昏嘟睡著了。
到了次日太陽還不曾起來,這夏天早晨的一歇工夫最最舒服,也足以使人戀枕,席家裡周身綿軟乏力,睡眼惺忪的,打床上爬起又睡倒,睡倒又復爬起,懶洋洋道:「我實在不願起床,實在不願起床。」
樊梨花也就醒了,催道:「可以起來哉,西泰和開市得很早,吃點心的人很多,你是帳台先生,那能茄糊塗!」
「起來,起來。」席家裡振作一下,決意起來,可是這時候房間裡很明亮了,他看見樊梨花渾身肉感的躺著,淫心一動,打算再要求來一趟,不料給樊梨花咬牙切齒的在他大腿上用力擰了一把道:
「你到底是人還是畜牲?太陽也起來了呀!真虧你開得出口。……」
席家裡知道樊梨花決不會答應,一邊下床一邊說風涼話道:「你別神氣活現,老實告訴你,就是你答應,我也決不會同你上班,這班清清早晨一趟,人挺挺傷元氣,因為上好就下床了,下了床就出松,回店坐賬台,一個人到底不是銅皮鐵骨。」說著便走到床弄堂,馬桶上撒一場屙。
樊梨花把床沿一拍,恨恨的罵道:「關照你馬桶里不要撒屙,剛剛新盪的馬桶,你就撒屙。臭哇?你們這批男人挺挺惹氣,不顧人家死活!」皮皮叭叭一陣罵,可是席家裡的屙,早已撒了肛門,落下馬桶,抱定笑罵由她笑罵,我管我撒宗旨,便暗暗笑著,悶聲大發。
樊梨花又煩起來:「我看你皮是頂厚,我罵,你只裝做不聽見,一下也不做聲,你儘管陰刁好哉,我看見客人撒屙到新盪的馬桶,我說死人不管,不問你受得不受不下,就罵,罵得你難堪,爛屁股,爛洞肛,撒煞儂,生漏底傷寒……」
席家裡坐在馬桶上實在聽不入耳了,駁道:「操伊拉,馬桶不撒屙撒尿,留做啥用場?」
「新盪的馬桶,你聽見 ?馬上就撒屙?有哇?你還要嘴硬?」樊梨花又把床沿一拍:「你要曉得就臭上一天呢。」
終於席家裡撒得不能暢快,只得揩揩屁眼就起來了,只說:「罷了,罷了,你們女人挺挺疙瘩,疙瘩得另有一隻弓我見了就犯,下次孫子王八蛋再踏進你這門口。」說著找著面盆卻找不著臉水,便說:「你也可以起來哉,客人都起來了,你還搭死人架子,躺著不起?面水,面水。」
「面水在房門背後鉛皮提桶里,如果嫌冷,熱水瓶里搶些水下去」,樊梨花終是躺在床上懶得起身,只這樣吩咐著,因為她當席家裡是熟客,待慢一些也不妨。
席家裡無法可想,只得自己倒水,淨了臉,又咕嚕二聲,便穿了長衫,拍拍屁股就走。回頭也不回頭一聲,好像做了一個冤家。
這一天是星期六晚上,公司里客人比較來得齊整一些,這是什麼原因,大致一批吃洋行飯,銀行飯職員每逢星期六晚上也還歡喜跑跑屋頂花園,因為天熱,到公園路遠,在自己屋裡天井門口頭吹涼不夠刺激,到了公司屋頂不但風大,還有女人可以抹抹眼藥,吃吃豆腐,而且門票只有幾隻角子,何樂而不為?所以每到星期六晚上,公司里客人比較齊整得多了,但這批客人是否能夠搭得上手面陪同下樓落水的,則完全看女人的手腕,這批客人不全是只抹抹眼藥的,其中也有不少爛胡調朋友。這裡寫的胡調朋友之一個叫花神先生,他的本來名字叫楊劍花,提起此人白相經絡就多了。
原來這位楊劍花先生也是一個銀行里的職員,因為年數做得多了,資格老了,經理看他辦事能幹,又是搭著娘舅外甥關係,於是便把他升做了出納科主任,幾年來一帆風順,萬事如意。可是這位楊主任風流倜儻,天性歡喜胡調,什麼場合他都要到到,實地體驗一番,玩女人經驗尤稱豐富。也許他獨得其「秘」,一個女人經了他的手,不知如何,自會軟化了下來,見了他只一帖藥。譬如三個男子同時追求一個女性,其中有了一個楊主任,還有二個男子總歸宣告失敗而完結,楊主任有了這一付玩女人的手段,按理只須靠靠女人吃飯算了,還要做什麼主任不主任。其實他就抱定宗旨,從來不靠到女人身上去用浪漫,但他極有把握,極有理智,多少年來從沒有豁過一次邊,對公沒有拆過一趟爛污,對私沒有淋過一回白濁,生過一隻楊梅瘡,爛脫半個鼻頭,許多朋友把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問他有什麼妖法,他拍拍手對眾笑道:「說出來一鈿不值,因為鄙人從來不落水,試問何處會染著梅毒之理,你們當然不能拿邵茜萍,曾水手兩位來同我比較,這根本是錯誤的。」於是許多朋友更加佩服他有真功夫,就是他真的看見女人那貨,他也不會起淫心。白相女人到了這一個地步,真是了不得而不得了。
廢話少講,這一天是星期六夜裡,楊主任照例要出來浪漫一番,每個星期六他好像是當公的,就是在外面一夜胡天胡地到天亮,不回去也沒有關係,橫豎第二天不辦公,困上一天也沒有道理。過去好多個星期六他都混在幾家響導社裡,七纏八攪,半天一夜過去了,可是常常這樣,也覺得乏味起來。這一天他在高長興酒店喝喝老酒,知道屋頂花園有個名叫樊梨花的,一時高興不過,決意喝罷老酒到屋頂花園跑一趟。便下得酒店一輛黃包車趕到天韻樓。
楊主任到了屋頂,張目四顧,看見的差不多儘是做生意的女人,來來往往,多如過江之鯽,心想一時要找到這位亭子間嫂嫂,倒不是一樁容易的事情,於是便在欄杆邊頭石桌上一坐,泡了一壺茶,靜靜的一個一個物色,除非她今夜已經有客人下樓去了,那根本就沒有辦法,否則有七八分像的,大可招她過來問問,瞎子在黑頭裡摸索,摸到哪裡就哪裡。
說也真巧合,樊梨花的搭客手段同一般普通女人完全不同,她是反對用搭客娘姨,她為什麼反對用搭客娘姨,這中間大有道理,因為有許多客人,最最討厭的就是搭客娘姨在客人耳朵根頭嘰哩咕嚕,嘴五舌六,糾纏不清,老實說:明明有興子的,也因此提不出興子來了,試問這個客人還會得要你這小姐嗎?樊梨花所以始終不用一個娘姨,她以為眼光里看來,這個客人是壽頭麻子的,她也用壽話來對付他,如果這個客人極其漂亮,而且是個老舉,她也用漂亮的話來對付他,三句閒話一接觸,成功便成功,不成功便歇,從不拖泥帶水,同你多講苦經,蓋明知不會有成功希望,多講無益。所以樊梨花的搭客,完全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沒有規定,因此十個客人之中,除非她不上去搭,搭得至少倒有九個成功,客人自會聽了她幾句甜言蜜語,跟她下樓去了,這並不是她有什麼迷人手段,實在她有眼光識人。
這一夜是星期六夜裡,屋頂上客人比平日要齊整得多,樊梨花兜了幾個圈子,看看這一批白西裝穿得畢挺的客人,大半是吃洋行飯銀行飯的,三個二個一起,四個五個一聯串,嘻嘻哈哈在女人中間串來串去。樊梨花看來,知道這一批客人都不是生意經,真也不在眼裡,無意中看見那欄杆邊頭坐了一個單獨西裝客人,有些苗頭。原來她看見的就是楊主任呢。
樊梨花夾准了苗頭,便有意無意的走到欄杆邊來,對了楊主任瞟了一眼,試試他是不是生意經,不料楊主任立刻回了她一個電報,心想:這隻殼子倒不錯,對她招招手道:「來來來,坐一歇,陪陪我。」
樊梨花老實不客氣,把旗袍一撩,石凳上一坐笑道:
「阿是你先生喊我坐一歇,陪陪你?」
「蠻對,你有工夫陪我嗎?」
「我夜夜在這屋頂上白相,這裡風大來西,交關涼爽。請問先生尊姓?」
楊主任向來在白相場化,不把自己真姓名說出來,只道:「鄙姓張,弓長張。」
「張先生,你這屋頂上阿是難得來的,我夜夜在這裡沒有看見你呢。」樊梨花一邊笑一邊道:「今夜為什麼興子這般好,到這裡來一人清清靜靜泡上一壺茶,真正難得。」
「因為今夜到這裡來等一個人。」
「等一個人,是不是女朋友?」樊梨花故意取笑他。
楊主任把扇骨在石台子上一拍:「咦,你怎麼知道我等女朋友?」
樊梨花格格笑道:「到這裡來大都等女朋友的多,這是不用說得。現在我同你談談白相,你的女朋友一到,我馬上讓位好了。我這個人雖然是女人,倒很知趣的。」
樊梨花邊說邊對楊主任偷著嘻嘻的笑。其實她早軋出苗頭,知道楊主任等女朋友這句話也是推託的,到這裡明明來胡調,吃吃豆腐,也許是白相白相女人,大都一個單獨男子來到這種地方,決不是好路道。於是伸只手拍拍楊主任臂膊,一個巧笑道:「張先生,你說,到底是不是等女朋友?你說若是真的等女朋友,我不來同你搭訕,有事去哉。」
楊主任拖住她一隻手笑道:「慢慢,我有句話問你,這屋頂上有個姓樊的,名字叫……」一時想不起,連忙打袋裡摸出那張小報來看了看說道:「對對,她名字叫梨花,還有一個綽號,人家叫她亭子間嫂嫂,這個人你知道不知道?」
樊梨花肚裡一喜,心想:我明明坐在你面前,怎麼不認識,一個詫異道:「啊呀,張先生,你找她嗎?」
「蠻對,我今夜到這裡來就是找她。你能夠知道,托你替我帶個口信。」
「那末她本人你認得嗎?」
「噯,怎麼不認得,我們素來相熟的,不然我會在這裡等她嗎?」楊主任再也想不到坐在他面前的就是亭子間嫂嫂,這個牛皮卻吹豁邊了。
樊梨花掩了嘴格格格盡笑,笑得彎了腰,楊主任莫名其妙,連忙問道:「喂,你笑什麼?」
「真正噱得來,你把我肚腸根也笑斷了,你真的會同樊梨花認得嗎?你知道我是啥人?」樊梨花一邊盡笑,一邊指指自己面孔:「你再認認清楚,我是啥人?」
楊主任一個奇怪,頭皮一搔,直跳了起來道:「難道你就是樊梨花嗎?……」
「哼,坐在你的面前,還要找樊梨花,天下最噱的事情也沒有這樣噱了,我問你,究竟認得我不認得我?」
楊主任方才知道這個就是大名鼎鼎的亭子間嫂嫂,樊梨花女士,於是馬上吩咐茶房添一壺清茶來。樊梨花道:「不必了,你一定要泡茶,還是泡一杯菊花吧。」
「好好,菊花,菊花。」楊主任又吩咐茶房改泡一壺菊花,再帶買一包白錫包。一會兒菊花泡來,白錫包也買來,楊主任格外把樊梨花待得好到十二萬分,想想又有點好笑起來,他說:「天下巧合的事情果然真巧,想不到我要找的人就在眼前,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可是樊小姐,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也免得我牛皮吹豁邊,當場給你戳穿了。哈哈。」楊主任剛把香菸拆開,樊梨花便一根火柴劃著了湊上來,楊主任把香菸吸著,又授了一根給樊梨花道:「吸菸,吸菸。」
「張先生,謝謝儂。」樊梨花吸了一口,噴出一口菸頭說道:「張先生,大家都是腳碰腳的自愛人,今夜你打算怎麼樣,阿要到我屋裡去坐一歇?很近呢,就在揚子飯店對過。」
「一定,一定,我今夜一定要到府上去,我們這裡談談,吹一會涼再下樓去吧。說起樊小姐我還有一句話要問你……」
樊梨花道:「你說 ,什麼話要問我。」
楊主任呷了一口茶,吸了一口煙:「我有個朋友姓曾的,名字叫水手,他做過你幾趟,你老實告訴我?」
「阿就是大塊頭爛水手嗎,他從來不曾同我做過,你張先生為什麼要問起他?」
「因為我同他是朋友,問問罷了,並沒有什麼意思。還有……還有邵茜萍呢,他是不是常常做你的?」
樊梨花把手裡檀香骨扇子在石桌上一拍道:「算了,算了,你張先生別再提起邵茜萍這擋傢伙,一點良心沒有,他只有一個鍾雪梨是他老戶頭,我這裡還是他打香港回來時住過一夜,而且他是找顧秀珍來的,秀珍死了,才勉勉強強做了我一夜,我以為此人小報館裡兜得轉,想托他在報上宣傳宣傳,所以夜廂錢一個痧殼子不曾收他,滿以為他在報上總要替我鼓吹鼓吹,捧捧場了,哪裡料到屁吹灰,就此音息全無,一點顏色也沒有,提起此人,我正要打聽他呢,你張先生知道他地址,請你告訴我。」
楊主任道:「你要找他很便當,只須到《上海日報》去一問就知道,不過我以為你也不必同他有什麼難過,我同他是老朋友,知道他情形,你說的鐘雪梨是他老戶頭,其實鍾雪梨就是他的女人,我老早就認得她,原是藝林夜舞學堂跳舞出身,後來他們兩人在大世界高峰舞廳,跳跳舞搭上了,小房子租在馬立斯新村一家腊味店樓上,多少號頭門牌倒忘記了,說起此人實足是個抖亂朋友,我們雖屬友好,但彼此不常見面,我實在見他怕。還有……還有,我告訴你,我們今夜見面,你無論如何不可告訴邵茜萍,曾水手二個人,切記,切記。」
樊梨花道:「你放心好哉,這個那能好告訴他們的。」
「不是別的,他們有一眼眼小事體就把你寫到報上去調笑一番,你想:如果給我們經理先生看見,不就僵忒,我們經理不是別人,就是我的娘舅呢。」楊主任說到這裡又接下去輾然笑道:「我聽見你的名字已經長遠長遠,屢次要來見見你,終沒有工夫,又不知你住在會樂里幾號門牌,如果到屋頂上找你,因為從來沒有見過你的面,真是無從找起,可見我們現在見面,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
樊梨花笑道:「你今夜住到我屋裡去,我屋裡也交關風涼的。」
「好好,這裡再坐片刻,十點鐘下去不遲。今夜是星期六,明天我們行里不辦公,我預備同你白相一夜呢。」楊主任高興不過,又吩咐茶房送二客冰凍地栗糕來。
樊梨花連忙客氣道:「張先生,儂為啥價客氣,熱天我向來不吃冰凍東西,為之身體推班,沒有多少日子之前還有過一番腹瀉呢。」
「地栗糕盡可以吃,毫無關係,我擔保你不會再腹瀉。」楊主任把茶房送上來二客地栗糕,分了一客放在樊梨花面前說道:「冰淇淋我就不勸你吃,棒冰我也不勸你吃,這地栗糕交關清潔,我決不會把當你上。」
樊梨花也就吃了,楊主任把一客地栗糕不到五分鐘吃好,又吸了一枝煙,看看四邊夜色,涼風習習,一些不覺溽暑之苦。樊梨花忽然想起:不知他吃什麼飯的,他的名字叫什麼,便問道:「張先生,我們談了許多話,還不知道你什麼貴業呢?」
「銀行,開在三馬路石路口,一家叫大通銀行,你有工夫請到我那邊去白相,交關便利。」
樊梨花笑道:「我們女人可以到你銀行裏白相嗎?……」
「可以,可以,你來我請你會客室里坐,你來挺好在中午十二點三刻到一點三刻,這一個鐘頭裡面。我們二點鐘又辦公,三點鐘打烊,五點鐘出寫字間。你來索性大大方方的來,同事以為你是我的親眷,決不會疑心到別個上面。」
樊梨花含笑道:「假使我來找你問什麼人名字呢?」
「你到問訊處問楊劍花,茶房就會領你進來……」
「咦,你不是姓張嗎?為什麼又姓楊?」
楊主任知道露了馬腳,忙補充道:「隨你便,問張劍花也可以,問楊劍花也可以,我本來有二個姓,楊是跟我外婆家姓,張是我本姓,張楊隨便通用,無關大雅,好得我這個人素來馬虎慣了,出來白相也是一個脫底棺材,哈哈。」說著把扇骨在鼻頭上磨來磨去。
樊梨花非常高興。望望天上月色和繁星,悠然神往,忽然若有所思的笑道:「張楊先生,我有錢存到你們銀行里,每月有多少利息?」
「你來存款周息一分二厘,別人只有四厘鈿。外加送你一枝鉛筆,一本拍子簿,一個無錫泥阿福,一個日曆,一張美女出浴月份牌,你如果日曆,月份牌,泥阿福不要,可以換真絲襪,聽憑你揀選。」
「阿喲,你們銀行里生意做得這末遷就,不要蝕煞老本嗎?」
「現在的時代,各業競爭,蝕本生意也要做,這是明明犧牲的,全上海銀行界也只有我們一家肯如此真犧牲,還有一家叫匯眾銀行,完全跟我們屁蟲,開一個存戶,也送什麼鋼筆,草帽,套鞋,老蟲藥,臭藥水,實在不要麵皮。」
「我有錢一定托楊先生存到你們銀行里。」
「盡多盡少送過來,有存摺為憑,一百元起存,五萬元為止,你來找我就是,我可以替你揀一雙沒有挑絲的襪子送你。」
他們兩人七搭八搭,直到後來屋頂上遊客七零八落沒有幾個了,楊主任方才急忙起身付了茶賬,說道:「下樓,下樓,屋頂上人也沒有了,今夜我打算到陶陶里去彎一彎,有一個荷花公主要我寫篇稿子捧捧她場。」
樊梨花陪同他下了屋頂,一看文明戲場子也散了,只有大京班煞末半段戲沒有完,台前寥寥沒有幾個看客。樊梨花邊走邊說:「在風頭裡談天,辰光挺容易過得快,不覺已經十點三刻哉。」兩人趁電梯下了樓,來到馬路上,楊主任便陪同她彎到「可可居」各人吃了一客蝦仁面,然後來到會樂里。
樊梨花把楊主任領進後門上了扶梯,一邊嚷道:「當心,這裡沒有走慣的人,往往不當心要跌一交。」待到了樓上,樊梨花把腋下鈕頭上套著的那一串鑰匙,解了下來,開進亭子間的房門,走進去又是一轟頭的熱浪向人面前襲來,楊主任道:「喔唷,屋裡倒相當的熱。」
樊梨花把電燈開了,說道:「講到熱,真一點不算熱,因為我們打外面一路走來,停下自然嫌熱了,這是心理作用。」說著連忙把楊主任身上衣服寬了,又說:「你別嫌熱不熱,我立刻開電器風扇。」便把那床弄堂地上一架台扇拎了起來擺到台子上,撲落一插,對準了楊主任面前「呼呼呼」吹起來。
楊主任一邊坐著吹風扇,一邊對房間裡布置大略望了望,估計道:「你這一房間紅木家具,照現在的市價真是了不得而不得了,前個月我嫁侄女,陪嫁也是用的紅木家具,單全房間舍了一張床之外,實實足足化下三萬六千元新鈔票,那末比你屋裡尺寸稍為小一些,所以我目光估計,你這一房間家具,至少二萬元以上,講到老鈔票就是四……四萬哉,阿要熱昏勿熱昏,嚇煞人。」
樊梨花這時候一邊倒面水給楊主任洗面,一邊笑道:「等到我窮了,年紀大了,不能做這行生意了,再來把它拍賣,那末把這二萬元存到你們銀行里,生一分二厘拆息,一年大約有幾個錢進賬,你替我派派,坐吃可以夠了嗎?」說著一把絞好的毛巾授了過來。
「依照眼前的生活程度,當然不會夠,將來情形又當別論。」楊主任接了毛巾抹了一個臉,說道:「索性讓我抹一個身。」便一邊赤了一個膊抹身,樊梨花也就把旗袍寬了,穿了一件馬夾,一條短褲,底下赤了一雙腳,拖了一雙木趿。
楊主任把身抹好,靠在藤椅上,樊梨花拖了一隻茶几到他面前,上面放了一杯涼茶,一聽香菸,一碟西瓜子,問道:「楊先生,儂阿要到露台上吹一歇風涼再睏覺。我把藤椅端到露台上去。」
「好好,天氣實在太熱,風扇開一個鐘頭下來也很可貴,露台上吹一歇也好。」楊主任打前走出房門口,樊梨花便把一隻藤椅子頂在頭上,領了楊主任上了露台。今夜因為時間已經不早,上面吹涼的人統散了去睡覺了,所以只有他們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放了一隻茶几,又因為「可可居」的蝦仁面太咸,過後卻是不斷的喝茶。樊梨花索性把一隻茶缸端到露台上,盡他喝一個暢。
這時候天上一輪皎皎明月,分外光潔,楊主任顧而笑之道:「真的,亭子間嫂嫂,像你這樣聰明伶俐,善解人意,實在少有,果然名不虛傳,可惜你不會唱戲,假使你能唱戲,那就更好,可說一位多才多藝的人兒,以後這碗飯你可以不用吃,我介紹一個好朋友給你,將來一定飛黃騰達,幸福無窮。」
「楊先生,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唱戲?」樊梨花輕輕拍拍楊主任的膝蓋道:「講到唱戲,我也下過三年苦功哩。」
「那末你會得唱戲的?」楊主任有點驚訝起來。
樊梨花笑道:「老實對你說,我從十六歲學到十九歲,居然肚裡也學下五十幾段戲,楊主任,你還沒有知道,我本來汕頭路群玉坊長三浪出身,這一段經過說來話長……」
楊主任頗為留意樊梨花的身世,聽見她說是學過三年戲,而且是群玉坊長三浪出身,立刻聚精會神問道:「真的,想不到你倒是很好的出身?那末你的戲一定唱得很不錯,從前你在群玉坊時代叫什麼名字?」
樊梨花感嘆著道:「別去提起了吧,這還不過是四五年前的事,假使上海沒有戰事,我決不會到今日之下,我房間裡紅木家具都在群玉坊時候撐下的,可見那時候我鋪的房間也曾下過一番本鈿,可是我剛正秋季進場,八月里上海就打仗,家家生意浪清淡得簡直連伙食都開不出,不得已就此收歇,房子回頭,娘姨大姊停歇,我把這些家具分別寄到小姊妹屋裡,自己便回到鄉下,第二年上海略為平定一些,我在鄉下坐吃山空,終究不是事體,於是重又回到上海,可是到了上海,日子多了,也就難以維持,這時候便認得顧秀珍——就是從前住在這亭子間裡的,也是跑公司出身。她帶了我到公司里走走,一直現在……」
楊主任道:「可惜,可惜,你不應該吃這碗飯,我勸你馬上改行,重新到生意浪去。」
「談何容易,輕飄飄說一句,到生意浪去,這念頭我現在真也不想了。」
楊主任用蒲扇拍了拍膝蓋道:「我來幫助你,我決意捧紅你。現在你的戲唱得怎麼樣,試試你的嗓子,你唱的還是老生還是……」
「我學的是青衣,要是唱的話,也要好好的重新經琴師合過拍子,至少也要吊上好幾過月嗓子。」
「你現在隨便唱一段給我聽聽。好得這裡沒有人,唱得不好也沒有道理。」
樊梨花連忙搖搖手笑道:「不唱,萬萬不唱,到你楊主任面前現丑,無論如何不高興。」
楊主任想出一個計策道:「你真的不唱,還是假的不唱?」
「真的不唱。」
楊主任便一聲不響,站了起身,拍拍屁股自顧下了露台,樊梨花盯緊後面道:「楊主任,你到哪裡去?」
「到哪裡去,你不用管我,請你唱戲,而搭足架子不唱,這分明不當我客人看待,我到這裡來送鈔票你用,未免太做洋盤了!」其實楊主任用的是一記噱頭,樊梨花以為他當真光火了,急忙追下露台,再三道歉,陪笑道:「楊主任,我說不唱,只怕唱得不好,你要笑我,如果你不笑我,隨便什麼都願意,你為什麼就這樣一走呢。」
「我要是不走,你更加要搭足架子。」
樊梨花拍足馬屁,雙手攔住他苦笑道:「楊少爺,唱唱唱,我一定唱,一定唱,可是沒有人拉胡琴,就是唱也沒有勁道。」
「沒有人扯胡琴,難道不能唱嗎?明明搭架子。」
「是的,你說我搭架子就搭架子,是我錯,請你原諒。那末到露台上唱,還是房間內唱?」
楊主任不做聲,重又回到露台上,樊梨花倒急出一身汗,抹了一個身也到露台上坐下道:「那末你要我唱個什麼?」
「揀你最拿手的,應酬唱一隻,也是我的面子。」
「我來唱只《玉堂春》吧,唱得不好,請你原諒。」樊梨花一笑,裝著咳了一聲嗽,又呷了一口涼茶,提起了喉嚨唱道:
「蘇三離了洪同縣,
雙膝跪在大街前;
帶慚含羞舉目看,
過往君子聽我言;
那一位去把南京轉,
與我的三郎把信傳;
言說我蘇三把命斷,
來生變犬馬我就當報還。」
樊梨花把這一段流水板唱到這裡,接下去又起著丑角念道:「我說蘇三走著走著又不走啦,你跪在這裡是祝告天地,還是哀告盤川?」接上又逼起嗓子唱旦:「一非祝告天地,二非哀告盤川。」接上又起丑角:「那末你跪在這裡幹什麼呢?」又起旦:「老伯你去到客店之中問問,可有到南京去的沒有?」又起丑角:「問有上南京去的沒有幹什麼?」又起旦:「與我三郎帶個信兒,就說蘇三起了解了呀呀……」樊梨花一口氣唱到這裡,迴轉頭來格格格一陣笑道:「現丑,現丑,真是現丑。」
楊主任手一拍讚美道:「好極,好極,唱得好極,再唱下去,再唱下去。」
「我不能再唱,一則嗓子提不起,二則以下便忘了一大段。」
「那末再唱一個別的,我來貼一段。」楊主任想了一會,忽然想起一段《六月雪》道:「《六月雪》,準定《六月雪》。」
樊梨花道:「《六月雪》是不是《金鎖記》呀?」
「蠻對,蠻對。」
樊梨花想了一下道:「開場兩句二簧慢板交關難唱,我恐怕唱得不好,還是揀一段別的吧。」
「別的你自己揀,我不知道你什麼挺拿手。」
樊梨花呷了一口茶,想了一下道:「唱《販馬記》嫌它長了,吃力不討好,還是不唱為妙,《貴妃醉酒》完全四平調,倒蠻輕鬆,只是唱的人不多,還是《打漁殺家》好哇?」
「好好,《打漁殺家》倒是青衣骨子戲,唱了我們下去睏覺了。」
樊梨花於是低低的哼了幾句,說道:「《打漁殺家》第一句是不是西皮倒板?中間有快板,煞末還有原板。」
「可惜我不大懂戲,你管你唱就是。」
「我現在唱一句西皮倒板:海……水……滔滔……白浪發……。」接上快板:「那個漁兒常在家,青山綠水難描畫,父女們河下就做生涯。」下面是原板:「奴這裡只把那棍徒來恨,他那裡倚富豪欺壓黎民,我的父上公堂前去評論,這時候不見回奴不放心……」樊梨花接上又一陣格格格笑道:「越唱越不像樣,喉嚨像吃糠的毛是毛得來,越提不起來了,這是不常唱的關係,要是真的出去唱規規矩矩要好好練習練習哩。」
楊主任笑道:「我們外行人聽你唱來已經很不錯,如果練練當然更好了。亭子間嫂嫂,你有這點本領實在不知道,可惜你把它埋沒了不用,將來要蟲蛀的。」
「楊主任,你又要吃我豆腐哉,辰光不早,還是下去困了罷。」樊梨花站了起來,先把茶缸,杯子端了下樓,再上來搬椅子。
楊主任也就站了起身,伸了一個懶腰,哈哈大笑一聲:「總算戲唱過,交關滿意,還有沒有唱的,留了下趟我再來聽。今夜辰光晚了,下去困了吧。」於是他坐的一隻藤靠椅,樊梨花把它掮下露台。邊說:「好極,下趟再來聽吧。」
兩人回到房間,樊梨花看見楊主任老是不把夜廂錢交出來,便故意打喊聲道:「噯,現在上海的生活真難過下去,像我這一間亭子間,只一個人開銷,娘姨大姐都不用,開出門來至少也要廿只洋一天,這單是伙食,房鈿,其餘如添衣著,鞋襪零用等等都不在內,你想想這日子如何過下去,今夜幸而有你楊主任幫我的忙,否則吃湯糰,又是硬蝕本,不知如何,我真難得做著長戶頭客人,差不多每夜都是生客。」
楊主任聽了這番話,毫不介意,夜廂仍舊不拿出來,只道:「別說了,還是你們女人尋錢容易,你看我,一個銀行里出納課主任,一個月只到手五百隻老洋,別的外快一眼嘸沒,只硬拿這五百隻洋月薪,這算是經理是我的娘舅,已經大幫特幫我的忙,背後也不知講上許許多多好聽的話,實際上你替我派派,五百隻洋夠啥格用,完全拿到屋裡做開銷還嫌短少。」
樊梨花坐了下來搭訕著道:「啊喲,那末你出來應酬白相呢,那裡來的錢化用?今夜你到這裡來,勢必又要你破鈔了?」她把話更說得露骨而明朗化了。
「出來應酬白相開銷,我絕不動用到銀行里薪水上面去,因為那是我一家老少養命之源,絕對不能越界,我自己出來應酬白相,完全靠筆頭上心血換來,因為我利用業餘的時間,給各報寫文章,每個月各方面送來稿費倒也有一千隻洋光景,但外面白相是無底的,這區區小數目,一下也不能爛化,要派上一個月用場哩,不過其中還有一筆外快,有家陶陶響導社津貼我五百隻洋一月的宣傳費,可是水裡來,湯里去,五百隻洋宣傳費,結果依然化在他們社裡幾個花魁幾個宮主頭上面上,仍舊白弄一隻亂。」
攀梨花笑道:「你倒是個垃圾馬車,樣樣門檻實精。」說著故意用鑰匙抽屜,點了點鈔票,表示你的夜廂錢為什麼還不拿出來呢,牽絲攀藤的,我們這裡規矩,先付後做,除非熟客,才先做後付可以辦到。只是這些話又不好意思開出口來,以為楊主任是個老白相朋友,當然不用討得,自會付出來的。哪裡知道他始終不付,這時候他索性上了床,打算睡覺樣子,樊梨花不得不開口了。
「喂,楊主任……」樊梨花坐到床沿上,打算開口問下去,可是問了這一句,又有些不好意思開口,只是淺淺的笑著。
楊主任一看苗頭,知道樊梨花有話對他說,連忙問道:「有什麼事?」
「我想……我想請你把……把夜廂付了?」樊梨花臉上一紅,不勝含羞的。本來這是應得要開口討的,她只覺得這位楊客人同平常的客人有些不同的地方,一切當然要格外謹慎,小心翼翼的,只怕昨罪了他。
楊主任立刻打床上坐了起來,一邊下床一邊嚷道:「糊塗真塗糊,你不對我開口,我始終想不起。」說著拖了拖鞋皮,跑到掛短衫地方,打短衫袋裡摸出一隻皮夾,問道:「你說要多少數目?」
「隨你的便,隨你的便吧。」
「這如何可以隨便,你說。」
樊梨花垂了一個頭道:「照規矩現在樣樣開銷都漲了,我們這裡也同從前價鈿不同,陌生客人討價真叫熱昏,七十八十都要開口,你楊主任就付了一隻手吧。」
「一隻手,是不是五十隻洋?」
「蠻對。」樊梨花淺淺笑著,真有些難為情。
「那末五十隻洋一切包括在內了?」楊主任一邊點鈔票,一邊道:「如果一切包括裡面,實在不能說貴,現在的十隻洋等於從前五隻洋,那能算得貴。」楊主任把五十隻洋鈔票往樊梨花手裡一塞,把皮夾子往短衫袋裡一插,重回到床上躺著。
樊梨花把手裡鈔票檢點了一下,很高興,覺得這位客人真正漂亮,到底是銀行里的主任,好像滿不在乎的,如果我討他八十搭一百的說話,不用說得,也照樣付出來給我。當下把鈔票鎖到抽屜里,謝了又謝,馬屁拍足。楊主任道:
「亭子間嫂嫂,依我主張,你大可漲價,你不漲價,永遠做不出山,現在到底啥個市面,別樣工部局有限價,這白相難道也有限價不成?所以你大膽放心,儘管漲,自有這一批客人來白相,老實說:歡喜白相的人,都不怕行情貴的,並且像你這一付台型,這一點名氣,這一房間紅木家具,這八十搭一百,價鈿不是不值。」
樊梨花這時候上了床答道:「承蒙你楊主任說得好聽,總要拜託拜託你代為宣傳宣傳,在各報上登登,我心裡總歸有數的。」
「什麼話來,大家軋熟了,極應該要互相幫忙,準定我替你宣傳宣傳,閒話一句。」
「你不要黃牛,邵茜萍個擋麻子也是當面說得如何如何,事體過後,屁燒灰,不但音息全無,連一步都不來,倒還是爛水手曾家裡,還有良心,替我寫進那本小書里,有許多客人看了小書問訊到這裡來。」
「我要是黃牛,下趟來你不要理我好了。」楊主任翻了一個身道:「夜深,困哉,明天再談吧。」
樊梨花把電燈關熄了。
說也真奇怪,樊梨花滿以為電燈一關,楊主任就要動念頭,哪裡知道面孔朝了里床「呼嘟呼嘟」一覺睡到大天亮,一下也沒有同樊梨花碰一碰身體,這一來樊梨花當然很奇怪的,以為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到了天亮時候把楊主任身體扳了轉來問道:「楊主任,你有什麼地方對我不高興?」
「什麼地方不高興?」楊主任有些摸不著頭腦起來:「我並勿不高興呀?」
「那末我總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你恨我?」
「也沒有呀?我問你,你怎麼知道我不高興?」
樊梨花不做聲,半晌才道:「問你自己,為什麼既然來到我這裡交了夜廂,夜裡你……你……」她很怕羞的只是往楊主任懷裡躲藏著,一邊嘻嘻地笑著。
楊主任忍不住笑道:「閒話只講半句,我……我什麼的,還是莫明其妙。」
樊梨花笑著同他咬耳朵道:「你……你為什麼不碰我身體呢?給你花了許多錢,你一定嫌我……嫌我有毒。不嫌我有毒,就嫌我……要曉得你一夜來不理不睬我,我認為觸霉頭的。」
楊主任手一拍,哈哈大笑一聲道:「原來說我高興不高興,是指這個,老實告訴你,我並不是嫌你什麼,也不是說你有毒沒有毒,我積二十年白相經驗,從來不曾搭過人家女人落過一趟水,不要說你,就是長三浪挺紅的幾個大先生,小先生,我都同她們有過一段姻緣,但我都不曾落水,你想,她們收拾多末清潔,汰得多末乾淨,然而我們明明兩人躺在一張床上,一條被裡,從來心不曾亂過一下,挺多摸摸弄弄。」
「呸!吹牛,你又不是孔夫子!」
「什麼,我要是吹牛,天火燒,吹半句牛不是人養出來,你可以去打聽,群玉坊春蘭大媛,福致里秋霞老三,會樂里文娟,你去問問她們,她們屋裡住過沒有,同過床沒有,可是身體阿曾碰過?這都是事實,要是我到你面前吹牛,你有什麼好處給我?」楊主任認真其事說來,表示他非常扎硬。
樊梨花笑道:「那末你為什麼又要出來白相?這些錢落得好省,何不甜的鹹的買點吃吃?」
「真正會白相的人都不主張落水,大都干揪揪,不接不離,恰到好處,乃是無上至樂,一旦落水,難免就拎鳥籠,爛脫鼻頭,見不得父母,危險萬狀,一言難盡。」
「那麼你要看人頭的,像我們每天汰得多末乾淨呀?」
「這話請你別說了,任你汰得如何乾淨,這轉轉彎彎永遠無法清潔,勿管試為妙,哈哈哈……」
樊梨花聽見楊主任這句「轉轉彎彎如何汰得乾淨」,立刻在他的大腿上咬緊牙齒擰了一把,撲哧笑道:「你要死快哉,虧你開口得出,惡形惡狀,你們這批男人一隻嘴巴挺臭,樣樣會說得出!」
楊主任哈哈哈只是盡笑,笑得床架子都跟著震動起來,樊梨花便說:「看看你漂漂亮亮一個年青小伙子,居然場面上跑跑的,開出口會這末粗野。」
楊主任笑了一陣也就下床,一邊說:「你說我粗野,我一點不粗野,交關仔文明,所以你要說我是孔夫子了。真一點不錯,要是我真的粗野,嗨嗨,你就夠苦,我上得你半死半活,包你要叫饒,不過現在的楊劍花不比從前的楊劍花了,對這樁事邪氣的茄門。」
「我曉得的,你一定怕我們有毒,我徹底說一句,要末不出來白相,既然出來白相就不怕有毒。邵茜萍淋白濁,聽他說前後一共淋過二十四次之多,他說越是要淋越是要白相,就稱為老舉,他不但淋白濁,還生過魚口,梅瘡,可是他一點不放在心上,一邊照樣白相一邊打針,天天下了寫字間到醫生那邊去鑽法鑽法,一會又到八仙橋去了,所以我雖然恨他,還是佩服他,你楊主任膽子忒小,只及他一隻腳指頭。」樊梨花說著下了床,倒面水給楊主任洗臉,又拿了一枝全新沒有用過的牙刷,一支牙膏,放在麵湯台上,另外司丹康,白衣人生髮水,雪花膏四七一一香水等等,一瓶一瓶排列在梳妝檯上,盡客人拿來應用。樊梨花又看看那隻克羅米台鐘,還不過七點多鐘,問道:
「楊主任,你幾點鐘到行里辦事?」
「九點,九點。」
「那末很早哩,現在八點鐘沒有敲。」
「不,今天星期,我不辦事。」楊主任一個面孔浸到面盆里去擦肥皂,待他伸出來一面孔全是肥皂沫,像個曹操,他一邊絞手巾一邊道:「你上半天有工夫嗎?」
「到哪裡去?」
「陪我到大東喝茶,請你吃拆燒包,雞肉包。」
樊梨花提起喝茶,吃雞肉包,挺挺高興,橫豎上半天沒有事,落得陪他一齊去。笑道:「好格哇。」
「好格就跟我一起去,我們兩人喝了茶,吃了點心,看看小報,坐到十一點鐘各人回去。那邊又有冷氣開放,晚一點去,位子常常沒有空。這七點多鐘去最好。」
樊梨花於是連忙開出櫥門拿旗袍,拿皮鞋,她的臉沒有洗,急忙梳起頭髮來,又在頭髮頂上縛了一個綢的蝴蝶結,年紀更加減輕了,待到楊主任把臉洗好,她接上匆匆洗了洗,刷了刷牙齒。又在胸口頭頸撲了一些爽身香粉,穿了旗袍,又在鏡子裡照了照,拿了只白皮包,說道:「好哉,走吧。」
楊主任把樊梨花帶到大東茶室,因為天熱,人人都趁早趕到茶室來坐冷氣喝早茶,今天星期例假,尤其客人來得多。他們兩個七點五十分到達大東,已經客人坐去八成位子了,楊主任揀了一個走路頭上靠壁台子上坐下,來了二壺清茶,樊梨花急道:「我吃菊花。」
「伙甘(歐仆),二壺清茶,改一清一菊花吧。」楊主任對樊梨花道:「你坐一歇歇,我下去大門口買幾張小報,馬上就來。」說著便走,不一會工夫小報買了四五張,其中一張《萬言報》,一張《吉報》,一張《力報》,一張《上海日報》,一張《東方日報》,往台子上一放,把只菸灰缸一壓,對樊梨花笑道:「這五張小報,每天報館派人送到我府上,昨夜我沒有回去,今天早晨看不見,只得化了一元七角買來的,這裡面我每張報擔任文章,有的一張報二三篇之多,所以我要是捧你,不費吹灰之力,只須文字內提你一下就大家知道了。」
這時候一個賣點心女郎,手托一個大圓盤經過,裡面一盆一盆蛋黃酥,楊主任對她招招手,女郎便放下二盆走了。樊梨花道:「這不是雞肉包呀。」
「雞肉包還沒有來,先吃了這個吧。」楊主任一邊吃一邊看報,津津有味的,看完了一張再換一張,看到曾水手一篇「西遊記」哈哈大笑道:「這位老兄一枝筆最邋遢也沒有了,惡形惡狀的樣樣都描寫得出,將來一定入地獄,刮舌頭。」
樊梨花道:「本來曾家裡靠此為生,還不及你楊主任,他不惡形惡狀,邋裡邋遢,啥人要看。」
正說著,辦《桃花報》的梅雙呆也來到大東吃茶,看見楊主任呵哈哈大笑一聲喊道:「花神花神,操老麻子,你倒落胃的,老早就來吃茶哉。」一看樊梨花坐在旁邊,便對她上下打量一番悄悄地問道:「阿是你的太太?」
楊主任連忙站起陪笑道:「雙呆,你今天也請坐請坐。」
「喂,阿是你的太太?」梅雙呆一張嘴批了批。
「老兄,請你別攪了吧……」楊主任打算把真話講了出來:一想還是吹一個牛的好,只苦笑道:「老兄,你這個賊脾氣終不改,只要一看見我帶了女人就指是太太,我的太太你不是沒有見過,卻歡喜亂講三千!」
樊梨花臉一紅,暗暗巴望楊主任別把真話告訴他。
梅雙呆坐下笑嘻嘻,不做聲,肚裡不是好東西,呼了一枝煙笑道:「那末應該請你介紹介紹囉。」
「你不用急得,我自會替你介紹。」楊主任說著對樊梨花道:「我來介紹介紹,這位就是《桃花報》老闆梅雙呆先生,是我多年老朋友,你喊他一聲梅先生。」
樊梨花急忙站起身,對他微微一鞠躬,含笑道:「梅先生。」
梅雙呆也站起身來答還一禮。雙雙坐下。
楊主任把樊梨花介紹給梅雙呆時候,卻大吹其牛道:「這位就是……就是,不久快要進場了,就是五年前群玉坊巧雲老五,原來就是她的芳名,過了這個夏天,等到秋節進場仍舊回到群玉坊去,她確實有不少不少客人,都主張她再度出山,其中有一個棉紗大王背後極力撐她的腰,扎硬極了……」
梅雙呆信以為真,肚裡一吃驚,心想棉紗大王撐她的腰,除非徐家裡,只道:「嗄,那末這五年來老五小姐一常在什麼地方?群玉坊,巧……巧雲,記得有倒有的……」
楊主任肚裡一忖,要末不吹牛,要吹索性吹到底,馬上代樊梨花答道:「這五年來她一常在蘇州,本來有老大的房子,四開間,八進身,後面還有花園,她極孝,陪著一個老母,現在老母逼她到上海看看幾個小姊妹,預備找些出路,她頭一天到銀行里來望我,同我商量商量,我以為既然有徐家裡撐她的腰,就落得出來做做,不過終究我還是希望她嫁一個人,現在市面犯就呢,作算鋪了房間,有人撐腰,每夜有花頭,結果又還是嫁人的……」
樊梨花肚裡說不出的歡喜,只垂了一個頭,羞人答答的,臉色一會紅一會白。雞肉包子托著走過二次,她也不做聲了。
樊梨花到底聰明,會見機應變,立即答道:「暫時耽擱在小姊妹屋裡,下個月我自己尋房子。」
楊主任道:「雙呆,將來她進了場,你老兄也是一份子,多多捧捧她的場,在報上也替她義務的宣傳宣傳。」
「當然,當然,這是應盡的義務。」
楊主任一面吹牛,連梅雙呆的茶卻忘記喊了,忙道:
「喂喂,老兄喝什麼茶,什麼茶?」
「清茶,清茶。」
楊主任便又喊了一壺清茶,又來了三客拆燒包,三客雞肉包,三客春卷,二盆冷攔面,一會又來了三盆冰凍,看見水果車推了來又扦了三隻香蕉蘋果,東西確實吃下勿少,盆子一大疊,楊主任存心要梅雙呆會鈔,故意挖空心思搭訕道:「喂,老兄,我有樁事要問你,聽張錫純說起:那一夜你們一批人在大發吃夜飯,大家喊響導員,什麼你要求她們唱戲不唱戲,你發脾氣,打了她們二記耳光,結果她們哭出來,有沒有這件事。」
梅雙呆臉一紅,急道:「沒有這件事?」
「後來我又聽得豬八戒對我同張錫純告訴我一樣。怎麼說沒有這麼一回事?」
「也許是我喝醉了酒,不自知道。」
「混賬,你是一個知識階級,如何拿這付手段去對付這一批可憐蟲,你做錯了,應該如何說法?」
梅雙呆嬉皮塌臉道:「事體過也過了,提他做甚?」
「辦不到,我楊劍花面前你沒有打過招呼,否則我明天報上來一篇,要你好看。」
「夠了,夠了,這又何必,自家朋友,自家朋友。」
「勿管,自家朋友才當面預先告訴你,不是自家朋友,我老早報上登出來哉。」楊主任一句緊一句的不放鬆。
梅雙呆大笑道:「那末我隔一天請你吃飯,巧雲小姐做陪客。」
「隔一天又是一張不兌現的支票,要請爽爽快快,還是今天就請,橫豎自己朋友,老實不客氣,現在的茶賬,歸你會鈔了吧,以後關於這樁事,永不提起算了。」
樊梨花插出來道:「我來,我來,我來會鈔。」她一邊摸鈔票。
這一來梅雙呆當然不好意思要樊梨花會鈔,只得搶著會鈔了。吃到結果,楊主任又用紙袋裝了十隻雞肉包,叫樊梨花帶回去吃,當然一齊吃到梅雙呆的頭上,結下賬來,一共吃了一百零九元八角。楊主任拱拱手,不覺大笑道:「真的要你破鈔,對不起,謝謝謝謝,哈哈哈……」
梅雙呆也跟上大笑道:「今天我請你,下次我們碰頭,你也可以請還我的。」
楊主任看看已經十一點鐘快敲了,走了吧。便站起身,把幾張小報理了理,折折好,捲成一個圓筒,握在手裡,在玻璃台上拍了一下道:
「走哉,雙呆,晚歇會。」
樊梨花一手拎了一代雞肉包子,對梅雙呆笑嘻嘻道:「梅先生,我這個人真老實,吃了不算,還拎了一袋回去,謝謝,謝謝。」
「什麼,巧雲小姐你也走了嗎?準定待你進了場,我約一批人來捧你,我同劍花多年老朋友,彼此像弟兄一樣。你有空到我報館來白相。」
樊梨花同他敷衍一陣,也就跟了楊主任走了。
兩人走出大東大門,來到馬路上,才笑得前仰後合,幾乎把吃下的點心都嘔出來,樊梨花把眼淚水都笑出來道:「楊主任,我真佩服你,你的敲竹槓實在辣手,我倒難為情極了。當時你又把我捧得老老高,萬一穿繃下來,教我篤臉放到哪裡去……」
楊主任笑得捧了肚皮道:「當時我一想事體交關僵,只得吹到哪裡算哪裡,梅雙呆迭擋麻子一張嘴最沒有關欄,要是知道你跑屋頂的,他到處要去亂講,我們還有什麼苗頭,現在經我這樣一吹,不是你我都有了面子。」
「萬一將來穿繃了呢?」樊梨花卻是跟了楊主任後面一直到了南京路,盡說盡講:「喂,楊主任,你現在到哪裡去?」
「到新世界電車站搭電車到馬霍路。」楊主任說著又回過頭來輕輕的道:「你放心,將來決不會穿繃,就是穿繃,我自有閒話講,一張嘴本來二爿皮,可以翻來覆去的。」
「噹噹噹噹」靜安寺路電車開到了,楊主任便跳了上車,對樊梨花揚揚手道:
「好,你回去了吧,別站在太陽里曬,隔一天我再來看你。」
「你一定要來的呀,楊主任……」樊梨花含笑著眼圈一紅,依依不捨樣子。一會鐵門「擦搭」一聲拉上,電車開動。樊梨花一人回到會樂里,好像過去做了一場夢,她覺得楊主任這人很有情義,不可多得,如果隔一天不來,決意到他銀行里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