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七
過了幾天一個早晨,樊梨花正在房間裡拖地板,忽然二個巡捕,一個外國三大頭,一個中國翻譯,一個花捐班探員,五個人直闖到樊梨花房間裡來,神氣活現,吃相邪氣難看的對了樊梨花追問道:「你姓什麼?姓什麼?」
樊梨花大吃一驚,魂靈幾乎飛上了天,面孔立刻變色答道:「我……我姓樊。」
探員對她道:「你姓樊,你一共這裡住幾個人?」
「只我一個人。先生,先生,有……有什麼事?」
探員打開手裡一封信,給樊梨花照了一照臉,趕速重又收了回來,突起了眼珠喝道:「媽的!有什麼事,有個姓秦的寫信來告發,說你是個私娼,聽見沒有?」
樊梨花沒有聽見這句話,還當做捕房裡人來捉燕子窠,捉錯了一個門口,所以闖到這裡來,待聽到探員這句:「有個姓秦的寫信去告發,說你是個私娼。」方始面色立刻變了起來,雙手一陣抖,腳一軟,手中一把拖糞木柄,「篤」的一聲失落地上,於是急急懇求道:「先生,先生,我不是私娼,我不是私娼,你們一定尋錯了一個門口了!」
那個探員把樊梨花當胸一推,她幾乎一交跌到地板上,一個身體給那張食台擋住了,她連忙回過身來,打算討情,那探員突起眼睛喝道:「媽的!你這裡一共住幾個小姐,快說,快說!」
「先生,先生,實實在在只有我一個人,我是自家身體,不瞞你說,我為了要吃飯,要吃飯!」
這時候二個巡捕便開始搜查工作,那個中國翻譯倒很和氣道:「你老實說出來,不要不知趣,你一共包下幾個小姐,你把小姐『包身據』爽爽快快交出來,不要給他們搜到你再承認,生活是白吃的,阿拉中國人總歸幫中國人忙,你不要不識相。」
樊梨花哭喪著臉對翻譯道:「先生,先生,你幫幫忙,幫幫忙,我實實在在只有我一個人,你儘管搜查,如果搜出有小姐『包身據』我寧願吃官司,吃三年五年官司……」
於是翻譯又對外國三道頭講了一番外國話,三道頭點了點頭不做聲,這時候二個巡捕把亭子間裡翻得一塌糊塗,箱子翻身,裡面衣服全數翻了出來,一地板一床一凳子都是,櫥里的東西也就翻得像個雞窠,抽屜也就倒了外面,始終翻不著「包身據」,卻翻著一付「春宮」,那個巡捕打開一看,三道頭便搶了去,用中國話責問樊梨花道:「你為什麼箱子裡藏這物事?」
樊梨花臉紅耳赤道:「我是壓邪的,你要儘管拿去好了。」
「嘿,壓邪,只須一張夠了,你為什麼藏了一套?」這是中國翻譯說的。
樊梨花便垂了頭身體偏在一邊,死不做聲,當然她是很難為情的。一個沒有留意這套東西也就失了蹤,不知何處去了。搜查到結果,一無所獲,又審問了一番,外國三道頭對翻譯嘁嘁喳喳講了幾句話,翻譯馬上對樊梨花道:「你身邊帶十塊錢鈔票,跟我們到行里去。」
「先生,先生,阿可以饒了我,我並不是做生意的呀?」
「廢話少說,快快跟我們跑,房門鎖鎖上。你放心就是,到行里打一個旋就放你回來。」中國翻譯始終很和氣的,樊梨花沒有辦法,只得赤腳換了一雙鞋子,因為這時候正拖地板呢,又在枕頭底下拿了十塊錢鈔票握在手裡,面孔始終格白了,嘴唇皮也烏黑了。當下便跟著一班人擔心擔險的到行里去了。一路走來,她也顧不到「廉恥」兩個字了。
可是樊梨花到了捕房裡,舉目看見的儘是外國巡捕,中國巡捕。黃頭髮藍眼睛高鼻子的外國包打聽,全付武裝,個個都有手槍掛在腰間,神氣活現,跑來跑去。她看見那邊一排鐵柵,明知是關犯人的,心中急得魂靈上了天,心只是撲托撲托的跳,一個人也就麻木起來了,那個帶她到行里來的巡捕把她領在一邊吩咐她道:「喂,你站在這裡別動,等一歇聽見囉!」
「是是,我不動。」樊梨花仰起了頭,面對巡捕這樣回答著,她發出的聲音有些顫抖。可是這個巡捕也就走了開去,還有同她一起來的包打聽,外國三道頭,中國翻譯,都不知到哪裡去了,無異把她拖在一邊,他們的公事便完畢了。
樊梨花老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隔了一會外邊又被捉了二個女人也同她站在一起,這後來的二個婦人仿佛是馬路上野雞,難道也是同樣的命運被客人寫信告發而捉來的嗎?樊梨花心潮起伏的想到這裡,眼前一陣昏黑,幾乎跌到地上去。後來她沒有留意,不知哪一位先生喚著她的名字,叫她過去繳款,可以釋放出去了。當下她是走過去繳了罰款,又給那個中國翻譯教訓了一頓,她只是垂著淚,一句話也沒有做聲,只聽見一聲:「你回去。」她仿佛得了一道大赦命令,便急急逃了出來。
樊梨花回到馬路,方始明白身體已經脫了樊籠,又驚又喜,才知道這次出毛病的原因是那個姓秦的老甲魚,寫信去告發的,倒有些可惡,這個斷命老甲魚下次公司里再同他見了面,不把他罵得狗血噴頭,不是人。
樊梨花居然僥倖回到自己屋裡,開進房門,那個拖地板的拖糞木柄依然哭喪著臉躺在地上,她也沒有心緒再來拖這個地板了,急急忙忙整理箱子要緊。
正在這個當口爛水手曾家裡上樓來調查限價的事,一跨進房門,看見樊梨花蹲在地上理箱子,許多衣服翻得凌亂不堪,一個吃驚,說道:「做什麼,做什麼,這許多旗袍你都不要了嗎?」
樊梨花仰起頭來一看是爛水手,一邊整理一邊搶著道:「啊喲啊喲!真倒霉呀!我這裡出了毛病哉,剛剛我打捕房裡回來,總算不幸中之大幸,只罰得十隻洋中儲票就放了我出來!」
「嗄,啥道理會出毛病,阿是行里派巡捕來捉你?」
「可不是嗎,有個姓秦的老甲魚客人寫信去告發的,你想惡不惡,我恨是恨得來!」
曾水手滿屁股往那床沿上一坐,說道:「嗄嗄,真的一個客人寫信到行里告發,你怎麼知道他姓秦的?」
樊梨花把二隻衣箱粗粗理了一理,蓋蓋上,站起身來道:「怎麼會不知道,包打聽把那封信帶到這裡來給我照過一個面的,我才知道,而且信上寫得十惡不赦,叫行里人還要封我的門,斬草除我的根,以後永遠禁止我做這行生意,而遺害青年子弟……我氣是氣得從來也勿曾有過,也許是同他七世冤家八世對頭,你想這隻老甲魚居心惡不惡。」
「你總歸觸犯了他的地方囉?」
樊梨花聽見這句話,直跳起來道:「我啥地方觸犯他,他自己在馬路上被扒手扒去了一隻皮夾子,硬勁說是我害他的,不是我喊他下來,皮夾子決不會失落,閒話對了我朗里朗聲,我聽見惹氣,自然對他不起,不去理睬他……」說到這裡接上「格格格」一陣痴笑道:「不過有一樁事是我不好,他走出我門口,到了下面弄堂,卻給我在窗口吐下一篤痰到他頭頂上,因此他氣不過了,拿我罵是罵得來,我躲在房間裡理都不理他,想必這一點上他火冒了寫信去的。」
曾水手手一拍道:「對啦,到底你總有觸犯他的地方,不然決不會下這記毒手的。」說著東一張西一望,又道:「我問你,這個月外面統統改了儲備票子,你這裡做局,夜廂價鈿阿曾改動?」
「還不曾改動呢,老鈔票依舊收受下來。為了這件事,我問公司里別家小姐如何辦法,她們也沒有一律,有的新老都用,有的只用老的,新的不用,有的只用新的而老的不用,價鈿改不改都不一律。曾先生,我本想打聽打聽,這件事究竟哪能的?」樊梨花一本正經的端了一杯茶給曾水手,又授了一枝香菸給他,替他劃了火柴。
曾水手急急忙忙道:「趕快,趕快,老鈔票別再接受了,外面大部分已經不用了,你收了下來死路一條,將來一鈿不值,你的消息為什麼這樣不靈的……」
樊梨花聽了面色一變,立刻開出抽屜,把這幾天接收下來的夜廂老鈔票,檢點了一下,一共有三百念八元,而新鈔票只有念五元,這許多老鈔票如何出路呢,她急得手腳都冰冷了,心中一急,一邊檢點著一邊道:「曾先生,啊喲,啊喲,你為什麼不早幾天來關照我的,教我這許多老鈔票如何辦法?」
曾水手道:「別急,你一共有多少數目,仔細點一下我替你想辦法。」
可是樊梨花橫點一遍是三百念八元,豎點一遍又變做三百十八元,結果又變做三百三十三元來,其實她心裡一急,急得心慌意亂,數目捉不准了。
樊梨花於是重又檢點了一遍,才得了一個正數是三百念八元。曾水手道:「一共只有三百多塊錢,為什麼點不清楚的,我看你心不在焉。」說著打床沿上站起走了過來,拖了只凳子一坐道:「到底點清楚沒有?」
「對了,對了,一共三百念八元,三張單塊頭的夾在裡面一時弄不清楚。」樊梨花說著,嘴巴堵了起來。
「你統統交給我,明天我替你掉換了儲備票。吃中飯時候替你送來。」曾水手一手伸到袋裡一摸,急急的說道:「巧極,巧極。我袋裡有四百塊錢儲備票,這是常熟二媛托我換的,現在先掉了給你就是。」說著把袋裡四疊新鈔票台子上一拍道:「一張張新的聯號頭的。你看嶄哇?」
樊梨花歡喜得跳了,頓然眉花眼笑道:「曾先生,罪過,罪過,那末二媛那邊怎麼樣呢?」
「只好明天再替她換了。」曾水手說著把舊鈔票往袋裡一塞,才正色道:「你這裡改了新票子之後,夜廂啥行情,告訴了我一個約略數目,我可以替你編進《屋頂春色》三版裡面。」
樊梨花把新票子鎖到抽屜里去,一邊道:「這樁事我以為也不過訂訂價鈿而已,如果一定依照價鈿做,真可十個客人有九個不會成功,為啥呢?跑公司的不比橋頭,一邊是小姐兜上去的,一邊是客人上門來的,兜上去當然價鈿由客人打發,苦足苦就討他夜廂四十門,或者三十門,客人也要勒煞吊死殺你價錢,橋頭是沒有殺價的,所以我們吃這碗跑公司飯,總歸是絕細喇叭,一無辦法……」
曾水手沒有待她說完便道:「勿哉,勿哉,現有人人把鈔票看得勿值錢哉,三四十元真也不擺浪心上哉。」
「啥,格游游公司的客人可說十個有九個是精刮麻子,你說勿哉,真也不曾領教過市面哩。」
「那末你訂價管訂價,客人殺價管殺價,熟客自然馬馬虎虎,另當別論,那末你說一聲,我替你編進小書里。」曾水手說著把手裡香菸屁股往痰盂里一擲過去,隨接把申報紙包果打開一疊原稿紙,把上面調查的幾個門口各種價目讀了一遍給樊梨花聽聽道:「現在你別做聲,我把別人家新近價錢讀一遍你聽聽,比較比較。會樂里十四號蔣新福家,他一共有五個小姐,一個叫阿毛,一個叫水仙,一個小金剛,一個叫杭州三媛,一個叫老五,她們夜廂規定一律儲備票四十元,做局三十元。福致里老四家一共有三個小姐,一個叫小阿媛,一個叫寶寶,一個叫鳳仙,她們是夜廂三十五元,做局三十元,還有你聽清楚……
曾水手念到這裡,咽了一口唾沫,繼續往下讀道:「你聽清楚,還有……還有景陽里老八家裡有四個小姐,一個叫桃紅,一個叫菊紅,一個叫玲玲,一個叫大妹妹,她們做局一律四十,夜廂五十,還有勞合路張裁縫屋裡有七個小姐,名字索性也不報了,她們做局也是一律四十,夜廂五十……」念到這裡頓了一頓道:「可是這裡面價鈿有上下,並不一律,當然各人家門口房間布置,小姐的好壞,大有關係,依我看,像你這付台型這些姿色,這房間的布置,應該定為做局三十五,夜廂四十五,這是最起碼的價鈿,如果比這價鈿還要便宜,去遷就客人,我以為大可不必。」
樊梨花苦笑了一下道:「是呀,我也是這樣想,就是做不落,作算做局三十,夜廂四十我也心滿意足了,究竟這是新鈔票,一元可抵二元用場,阿是哇?」
曾水手便用自來水筆在這張調查單上記了二行,說道:「準定這樣,我把你這行情編了進去就是。」說著把這疊稿紙包包好站起身來道:「旁的沒有事,再會,再會。」樊梨花打算留他午飯,曾水手對她一陣拱手謝謝,樊梨花便在樓梯口攔住他說:「不吃飯,我就喊一客炒麵。」
「不瞞你說,這二天我肚皮瀉,一點油膩東西不吃。我同你還有什麼客氣。」曾水手說著便揚揚手下樓去了。樊梨花一肚也想不明白,忖道:世界上自有這許多怪人,譬如像曾家裡,明明吃的銀行飯,他偏管的這末閒事,我們開門口的,他打聽得這個仔細,一家一家,幾個小姐,叫什麼名字,啥行情,完全在他一肚皮,我越發想不明白,根本他又不受我們一個錢津貼,前回在我這裡做過一個局,居然同客人一樣,硬碰硬付我三十隻洋,連點心鈿都摸出來,我不接受他。他說:你們吃這碗飯,尋幾個錢也是苦來西,我曾水手從來不操白X,不揩你們女人的油,所以橋管橋,路關路,這錢你一定要接受的。我給他說得面孔也紅了。
樊梨花一連串想到這裡,一看辰光已經吃飯過後,也就不來燒這頓午飯,拿只鋼精鍋子上「西泰和」買碗肉絲湯麵,將就將就算了。
原來「西泰和」麵館那帳台上席先生是樊梨花一個熟客,一看她來買面,對她扮了一個鬼臉笑道:「亭子間嫂嫂,你……你來買面,客人吃,還是你自己吃?」
樊梨花笑道:「我自己吃,今朝中飯辰光尷尬哉,索性將就將就買碗面吃吃算了。」
這位席先生一聽是她自己吃,把她交上來的三塊錢又塞還她手裡輕輕道:「你自己吃,我請客請客,難得的。」一邊便喊到灶頭上去,肉絲湯麵特別道地。樊梨花打算再把面錢塞上去。只見這位席先生又對她搖了搖頭,嘴巴扯了扯,意思叫她不要推讓,這也是私的呢。樊梨花鑒貌辨色,便把鈔票握在手裡不做聲了。
樊梨花把一鍋肉絲湯麵端了回來,揭開蓋頭一看,足足有了大半鍋,盛盛至少有上三大碗,當時吃了一碗,還有一半留了點心時候吃。她一邊吃一邊實在感激西泰和席家裡,會同她這樣客氣,非但面錢不收,還弄了這末一大鍋,假使他們老闆曉得了,這明明是走私呢。
下午二點鐘樊梨花打算趁空的時候,把床上棕墊起了出來,泡泡開水,因為天熱臭蟲越生越多,幾夜來客人都不能安逸的睡覺,總是半夜開亮了電燈捉臭蟲,捉捉總是念三十隻,念三十隻,客人煩是煩得來,總說這裡表面上看看蠻幹淨,房間也收拾得很清潔,為什麼臭蟲會這樣的多。其實這全是隔壁朱先生房間裡爬過來的,可是朱先生絕對否認,他說中間一層板壁,已經糊有很厚的花紙,一些洞眼也沒有,何以會爬過來,偏說是我床棕墊,床架子上搬是搬進來的,我一想也許不錯,那末只有把床起出來,泡泡開水,不泡開水是沒有辦法可想了。
樊梨花正要把床上蓆子,枕頭,線毯搬到台子上,恰恰西泰和席先生闖了來,樊梨花只見一個光郎頭在房門口伸了伸,忽然又回了出去,心想:是誰張了張。連忙把蓆子放下,追出去一看,原來席先生站在房門外對了她哈哈哈大笑。
「啊呀,我不知是啥人,房門口一個光郎頭伸了伸,面孔還沒有看清楚,原來是席先生,進來請坐 ,進來請坐 。」
席先生也就不客氣到了房間裡一屁股坐下笑道:「亭子間嫂嫂,你沒有想到我此刻會來的,其實店裡每天到了這下午二點鐘到五點鐘一個時間裡,一點事情也沒有,一個人無聊是無聊極了,你今天不來買面,我還沒有想到這裡來。」
樊梨花笑道:「你沒有事情,儘管請到這裡來白相,席先生,你阿要叉叉小麻將,我替你邀二隻腳,好哇?」
「今天辰光不早,索性隔一天吧!……」席先生說了隔一天,樊梨花便趁機道:「那末我倒要托你一樁事,把我床上一隻棕繃掮一掮到下面弄堂里,讓我泡一泡開水,你們男子力氣大,拜託你吧,來來來。」
席先生一時倒有點難色,皮笑肉不笑道:「喔唷,拉娘?要是我不上來白相,你也不會差我的。」說著走到床前來試了試,斷拿的床棕繃又來得橫闊豎大。
樊梨花格格一陣笑道:「蠻對,正因為你難得來白相,就把苦差事你做,就是你替我掮一掮也不罪過,這床你不是也睡過的嗎?」
席先生赤了一個膊用足了力氣,拚命的掮起,已經滿頭大汗。樊梨花索性站在旁邊一些也不幫忙,看他拚命,只說著風涼話道:
「不是開水把它泡泡清爽,一隻臭蟲也沒有了,你席先生來住夜,也不會給臭蟲吸血了,我是顧惜你哩,我不顧惜了你真也不會把它泡開水了,你自己要明白。」
席先生這時候用足了吃奶力氣,把棕繃掮到房門口,聽了這幾句話,真是恨得來,說不出的苦,只得拼了命又往樓下掮。
總算席先生一口氣把這隻橫闊豎大的棕繃,滿頭大汗,掮到樓下,又掮出後門口到了弄堂,往牆壁上一靠,指指點點對了樊梨花說道:「我閒話關照你,掮是我替你掮了下來,等一歇掮上樓,我可吃不消了,請你另外托人吧。」
樊梨花笑得捧了肚皮道:「勿關,我馬上泡了開水,仍舊托你掮上樓,叫我另外托人,去托啥人呀?」
席先生光郎頭上一搔,倒有點不高興起來一陣苦笑道:「這樣說來,我要是今天不到你屋裡白相,你是不是打算到我店裡去請我?你也太辣手了……」
樊梨花不去理他,急急趕到樓上,拎了一銅吊開水,待她來到弄堂里,席先生就趁機溜走了。樊梨花姑且把棕繃泡了開水,再作道理,開水泡好,又拖到太陽里靠在壁上曬著,便回到樓上去了。到了傍晚,太陽已經斜上了屋頂,樊梨花打樓窗口朝下望了望,棕繃上太陽也就曬不到了,心想:那末托什麼人掮上樓來呢,掮下去時候倒有席家裡,現在他溜跑了。正在這當口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原來席先生又興匆匆趕上樓來,對了樊梨花笑嘻嘻道:「我真看你是一個女人,一些力氣沒有,心想:我不來替你掮這隻棕繃,老實說,你今夜休想睡覺,這傷陰德的事我不做的,想想還是跑來替你掮了吧。」
樊梨花聽了這幾句話,連肚腸角落裡都歡喜起來,手一拍,哈哈哈大笑道:「席先生,席先生,倷真是一個好人,好是好得來,從來也沒有看見過。啊喲,那末叫我如何感謝你呢?」樊梨花把席先生馬屁一陣拍,席先生立刻短衫一脫,赤了一個膊,下去掮棕繃了,總算掮上樓,替她擺平放下,又是滿身大汗如雨,樊梨花這時候倒有些過意不去,早已倒了一大杯涼茶,一枝香菸,一盆臉水放在那裡,待他把棕繃放上床架子舒齊,連忙一杯涼茶端了上去,接上絞好一把手巾也就授了上去,抱歉似的笑道:「費心,費心,我總歸永遠不會忘記你席先生是個好人。」
「噯,沒有關係,我們男人出了一些力氣,很是平常的事情。」
樊梨花趁機拉他一個夜廂道:「席先生,說起來你長遠沒有幫過我的忙哉,過去你不是常常白相公司的,三隔二天在屋頂上碰著你,這半個多月來你索性一步也不到屋頂上來哉。我牽記是牽記得來,今夜哪能,阿能幫我一下忙哇?住在這裡,總算這隻棕繃掮上掮下都是你出的力氣,今夜可說臭蟲是絕跡了,泡得清清爽爽,這個優先權當然歸你席先生所得……」
席先生呼了一口煙,搭足了臭架子,一笑道:「你叫我幫你的忙,到底鈔票阿要我的?如果不要鈔票,我夜夜來幫你忙。」
「席先生,笑話了,這是什麼話來。鈔票二個字摜開別談,我們是道義之交,談不到鈔票的。」樊梨花心想:不要你鈔票,要你幫啥格忙,可是她的涵養功夫很好,在嘴巴上說得邪氣漂亮,絕不提起金錢,要是你住了夜,不問你碰身體不碰身體,沒有四十塊錢,你休想脫身,她一邊說著一邊拿了一把大芭蕉扇,在席先生旁邊替他打著扇,馬屁拍得嘸道成的,使得席先生心裡真不好意思拒絕,窘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樊梨花一面替他打著扇,接下去又道:「我相信你席先生真是一個好人,真是一個君子,又是一個熱心朋友,幫起人家忙來,可以把自己的性命都肯犧牲,譬如剛剛掮棕繃的事,第二三個誰肯來幫我的忙,這熱天熱煞不會在屋裡吹吹風涼,可是你席先生不但替我掮下,又特為趕來替我掮上,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這都是表示你席先生的確是個好人,一個熱心君子……」
席客人連忙對她拱拱手哈哈哈笑道:「夠了,夠了,亭子間嫂嫂,像你這樣儘管把我捧下去,我的骨頭也酥完了。好好,今夜準定住在這裡,那末現在夜廂是不是還同從前老行情?」
樊梨花肚裡一想:不可以把新行情告訴他,如果告訴他,一定心痛的,從前十五隻老洋也做,念舊洋也做,現在忽然改為新鈔票,漲到夜廂四十五,合下去幣要八九十哉,席家裡聽見包定嚇得一跳,也許現在是答應了,隔一歇一個變卜,溜走不再來,叫我哪裡去拉住他一條小辮子。想到這裡一笑道:「喔唷,倷席先生為什麼派頭小來西,告訴你金錢兩個字別提起,你又提起來了。做了再算吧,今夜不交,明天早晨也可以交,大家相熟了的,就是明天不交,後天交也可以,你是西泰和賬台先生,怕你逃走不成?」樊梨花說著不怕他再溜走,便隨手授了一把芭蕉扇給他。看看天快要黑下來了,一想今夜橫豎有了客人,不用上公司,夜飯遲點就遲點好了,又陪了他談一歇。
可是這位席客人嘴上雖然不做聲,心裡打著算盤,以為現在用新鈔票,按理從前付念塊錢夜廂,現在是對摺,只須付十塊新幣,不知現在夜廂是不是這行情,又拖了樊梨花手道:「喂,亭子間嫂嫂,外面現在都用新票子,你這裡是不是也用新票子?」
「這橫豎一樣的,新舊有什麼分別。」樊梨花就此給他這句含糊的答覆。
「那末你這裡也改用新票?」
「當然囉。」樊梨花知道他儘管盯緊問下去,一定要盤問到行情上去,還是趕快走走開吧,便到了房門口去看看煤爐上銅吊里水開沒有,豈知席客人在房間啦哇啦哇的喊道:
「喂,亭子間嫂嫂,我有話問你,為什麼又走開去?來來,進來,進來。」
「有啥斷命閒話,你說來哉,我又不是耳聾。」
「我問你這裡從前二十塊錢,現在是不是付十塊?」
樊梨花就料到他問這句話,偏不老實對他說,只道:「是格,橫豎別人家那能辦法,我也那能辦法,開門口上海又不是我一家,倷席先生別壽頭麻子,打碎沙鍋問到底哉。」又是給他一個含糊答覆。
晚上席客人要到店裡去彎一彎再來,樊梨花怕他一去不來,問道:「到哪裡去?」
「到店裡去一去馬上就來。」
「不來呢?老實說我今夜為了你歇在屋裡?別尋開心。」
「孫子王八蛋同你尋開心,彎一彎就來。」
樊梨花不好不放他去,心裡怕他了不來,只笑道:「那末你把這件長衫放在這裡,做你的保證。」席客人毫不猶豫的把長衫脫下了。
隔了有一二個多鐘頭,席客人還沒有來,江蘇旅館裡茶房癩痢金生,卻趕了來,氣喘如牛的「冬冬冬」鼓著樊梨花的房門。這時候已經晚上八九點鐘了,樊梨花穿了一件馬夾,一條短褲,一隻矮凳,一把芭蕉扇,正在露台上吹風涼,還有二房東娘姨阿寶,二房東老太太,前樓張家少奶奶,同她的兒子小老頭,老老少少,不下六七個,都在露台上吹涼,大講其「山海經」,樊梨花側耳一聽,好像亭子間有人敲門,她還以為席客人來哉。連忙走到露台門口,對了下面道:「阿是席先生敲門呀,請到露台上來吹一歇涼吧。」
茶房金生一聽這聲音,分明是樊梨花,便趁機趕以露台上來對了她道:「亭子間嫂嫂,喂喂,我不是席先生,我還當做你出去哉,一口氣趕到這裡,還好沒有出去,你趕快穿衣裳,黃家裡喊你,喊你馬上就去。」
樊梨花一個驚訝道:「金生,哪裡一個黃家裡呀。」
「咦,黃家裡是你的熟客,喊過你幾趟哉,那個做棉紗生意的……」
「喔,阿就是小黃?」
「蠻對,你趕快就去吧,二樓二百另七號房間。小黃是個性急朋友,多耽擱辰光,又要光斷命火的。」
樊梨花沒有待他說完,搶著道:「金生,謝謝倷,請你回頭小黃,我今夜有客人哉,也是熟客,六點多鐘,他就來了的,叫我如何回他呢,接也接下來了……」
金生雙腳一跳,癩痢頭上一搔:「這如何可以?」
「金生,你也說外行話,我已經接了他,如何又可以接小黃,一夜那能接二個夜廂,如果小黃做局,倒也不去說他,我可以這裡掉個槍花,可是小黃脾氣我是知道的,邪氣觸恰,亮打亮去了是不會放我回來的……」樊梨花這樣輕輕說著,可是露台上吹風涼的人個個聽得,「山海經」不談了,一絲聲息沒有,靜聽他們兩人談話,樊梨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便對金生說:「我們到下面去再談,下面去再談吧。」說著便領了癩痢金生下得樓來。開了亭子間門,進得房又端了一杯涼茶給他,說道:「金生,你準定趕快去回頭小黃,或者推託說我這二天身浪來,當然他的心也就死了。」
金生又考慮了一下,四邊一望道:「客人呢?」
「他出去了,馬上就要回來的。」樊梨花說著又指指壁上掛的長衫道:「你看,他的長衫還放在這裡,我根本又不是騙你。」
癩痢金生喝了一口茶,放了馬上就出松道:「曉得,我回頭小黃說你這二天不出門,他要是問我啥事體不出門,我才告訴他說你身浪來好了。」說著往樓下就奔。
樊梨花在樓梯口說道:「金生,謝謝倷,有工夫來白相吧,熱天熱色,要你奔來奔去,罪過得來。」
其實癩痢金生到了樓梯底,一手扳了柱,身體往外一轉,早已出了後門口到弄堂里去了。
樊梨花於是又把亭子間電燈關關煞,房門關關上,到露台上來吹風涼了。可是她一邊吹風涼,一邊同了她們一班女人大談其「山海經」,不知不覺之間已經敲過了十二點鐘,這一堆吹涼的人也就一個一個散回去睡覺了,露台上只剩了樊梨花同阿寶二個人,樊梨花一邊雖然吹涼,一邊正滿肚皮心事似的,為什麼到這時候席家裡還沒有來。要是他今夜黃牛,答應了來而不來,明天不趕到西泰和去尋他的事,我樊梨花是他養出來的,尤其恨的為了他,把小黃客人回頭脫。
她一時心頭實在不定,不覺開口問阿寶道:「阿寶,你阿曉得西泰和現在阿打烊?」
「老早打烊哉,你阿是要買點心?」
樊梨花道:「要是沒有打烊,我想托你替我買二碗冬筍面,我一碗,你也一碗,這熱天,我想他未必打烊得這樣早。」樊梨花想出了一個計劃來,打算托阿寶去買面時候,搭個口信,催席家裡趕快來,不是一點痕跡也沒有。
阿寶便說:「你要是去買,我替你去試試看,請我吃一碗,不必客氣,我夜飯吃得晚了,此刻很飽滿呢。」阿寶便下樓來拿碗,樊梨花連忙下樓開了房門,拿了二隻大碗,塞了五隻洋給阿寶手裡,再三叮囑道:
「阿寶,我有句話對你說,到西泰和無論他們打烊沒有打烊,你千萬替我問一聲席先生……就是坐在帳台上的那個大塊頭,在不在店,如果在店你當面告訴他說我喊他,請他今夜無論如何要到我處來一趟,有要緊事體……」
阿寶道:「假使他不在店裡?」
「不在店裡,你問問他們店裡夥計,他到哪裡去了。阿寶,我對你講一句老實話,席家裡今夜答應我的,到現在還沒有來呢,夜廂一個銅板沒有付,我為了他公司不去,守在屋裡,剛剛江蘇旅館癩痢金生來喊,我又回頭了他,你想今夜席家裡不來,我把他的肉也可以啃下一塊。……」
阿寶聽到這裡,便點點頭道:「你別做聲,我曉得哉。」說著趕緊下樓去了。
這裡樊梨花便伏在樓窗口,對了下面弄堂里盡望,一方面預備聽阿寶帶回來好消息。
樊梨花伏在樓窗口朝下望了好一會,才看見阿寶拿了二隻空碗而回,心裡一想,西泰和一定打烊哉,一會阿寶上得樓來,樊梨花連忙迎了出去問道:「阿是打烊哉,我沒有去就料到一定打烊哉。」
「席家裡你問過沒有?」
「他們店裡夥計回答我說他進城去了,他的女人住在城裡,你想他答應你今夜來,完全是尋尋你開心的。」阿寶一邊說著,一邊把二隻空碗放到吊櫥里去,也就下樓去睡覺了。
樊梨花仿佛當頭一桶冷水,一直澆到背脊心,一個身體往床上一倒,咬牙切齒的罵道:「好,有種有種,看你席家裡明天還要做人不要做人,你欺騙到我的頭上了,細細替你想想,實在不犯著,你又不是一個外碼頭客人,一走就算了事的,永遠不見我的面,老實說:開門口吃飯的規矩,只要你懂得,為了你不出去,不接旁個客人,就是你不來住夜,不碰我身體,照式照樣要問你要夜廂錢,少一個邊也辦不到……」
樊梨花橫在床上思思想想,不覺也就睡著了,待她一覺醒了回來,已經下半夜三點多鐘,一看非但電燈沒有關,連房門也沒有關,幸虧賊骨頭沒有上樓來,當下把房門閂了,伏在窗口看看下面弄堂里,那家響導社門口的麵攤,生意正來得忙碌,那家響導社門口的黃包車,停下勿勿少少,這夏夜她們的生意好得真熱熱昏昏。樊梨花想到自己接一個客人如此為難,恨起來還是去做一個響導員,未必就沒有生路。
到了第二天樊梨花一口心頭之氣,正未平的當口,西泰和席家裡派一個堂倌來拿昨夜寄在這裡的那件長衫,樊梨花是認得這個堂倌在西泰和做的,惡狠狠問道:「你上來啥事體?」
堂倌道:「帳房先生喊我來拿一件長衫。」
「介便當,喊你帳房先生自己來,差別個來拿,辦不到,你去回頭他,叫他頭腦子摸摸清楚!」樊梨花一面孔殺氣騰騰。
這個堂倌有點稀不弄懂,屁股一扳,立刻迴轉身就走,一邊咕嚕道:「操伊拉娘,好像尋人家相罵,你們的事,管我一隻鵝,清清早晨頭,碰著你這隻斷命殼子!」說著,便溜走了。
這些話樊梨花聽得不大清楚,只煞末一句「你這隻斷命殼子」才聽見,馬上追下樓去,搶著喊道:「喂,小赤佬,慢走!你嘴巴里清爽一點,啥物事叫斷命殼子。」說時慢,那時快,樊梨花追到後門口便把這個堂倌當胸一把抓住狠巴巴責問道:「我問你啥物事叫斷命殼子,啥物事叫操伊拉,你不交代明白,休想走路。」
這個青年堂倌當胸一把給樊梨花抓住,立刻漲得面孔通紅,煞死抵賴道:「我沒有罵你,我又沒有罵過你。」
樊梨花惡狠狠的手指幾乎點到他額角頭上道:「你還賴,我聽你門口罵我,你是嘴巴到底還是屁眼?說一句,說一句?」她把這個堂倌捉住死也不放非要他討饒認錯不可。這時候弄堂里許多人圍上來看鬧猛,都幫樊梨花講話道:「死人啦,你就承認一聲錯算了,你開口罵人,還不認錯,年紀輕輕一個堂倌,哪能可以開口罵人,回頭你們老闆,請你捲鋪蓋滾蛋!」
樊梨花趁機對大家說:「你們大家聽聽,這末小的年紀,罵出人來比什麼還惡毒,簡直不能聽,我叫他認一聲錯放了,他偏偏要強到底,死命不認錯,你們看看老三哇?」
有的旁人又勸樊梨花道:「算了,算了,熱天熱煞同這種小赤佬攪,不犯著,你看他渾身是油膩,髒是髒得來,你只須告訴他們老闆,苦頭就夠吃了。」
樊梨花一聽不錯,便用力把他一推,堂倌幾乎一交,從後門口跌到門外面去,旁邊的人便一陣拍手哈哈哈大笑。只見他臨走對樊梨花惡狠狠白了一眼去遠了。
樊梨花回到樓上,心想他回去一定要把這一情一節告訴席家裡,也許席家裡來要同我辦交涉,我就準備對付他。正巴不得他上來尋我的事。
哪裡知道倌官去了好一會,席家裡並沒有來,這裡倒等伊來,反而不來,一直等到傍晚不來,夜飯吃過之後還不來,樊梨花決意不再等他,化妝化妝上公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