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六
樊梨花得以休養的機會,精神果然恢復得多了。這一天她一早起身,便看見火一般的太陽照到對過那家「多子按摩院」的三樓緋緋紅的一片,料到今天又是熱得要命,往年天氣越是熱,生意越是好,只要一到公司,自有一批客人兜來兜去找她這個人,稍遲一步,便有客人捷足得了去,不知如何今年天氣越熱,生意越清,樊梨花這一夜是病後第一次上公司,經過那個雞鴨血湯攤頭的時候,老闆對了她一陣吃驚道:「亭子間嫂嫂?你……你是不是生了一場毛病?」
「是呀,還算好,沒有寒熱,吃了一帖藥就好了。」
「難怪,有二三夜沒有看見你經過這裡。你的面孔瘦了一大段。個人真不能有病,有病就瘦了下去。」
樊梨花對他一陣苦笑道:「這二天怎麼樣,客人好像多了一些,巴望不要封鎖,我想恢復也快的。老闆,你總還沒有忘記,去年我不是也夜夜在這裡經過,只要一上公司,客人就做了去,今年情形真非昔比,但看我養病在屋裡,幾天一個客人也沒有來找過我,可見生意一定很清的。」
樊梨花同攤頭上老闆談到這裡,正要兜到露天民到頂上去,天熱下邊太悶氣,一批客人都上屋頂吹涼,這時候她的後面卻有一個穿短打人盯著她的梢。後文明戲場子釘到紹興戲場子,又由紹興戲場子釘到屋頂花園,樊梨花起初一些不留意,到了屋頂時候方才知道後面有人盯她,可是她回過頭去望望他,這個人並不相識,似乎又不像是客人,如何誠心做她的話,那末早要開口了,為什麼盯了這一大節路,還是盯在後面。樊梨花心裡一想,這個人決不是好道路,一定是壞坯子。當下便在石凳上一坐,看他如何辦法。
這個人果然徊徘了一陣始終不開口,便竄到那個茶房面前,指指戳戳了一番,又對了樊梨花望望,不知講些什麼話。待樊梨花留意他的蹤跡時候,已經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於是她立刻奔到茶房面前問道:
「我問你,剛剛那個穿短打的同你講些什麼話?」
茶房道:「曲死,這個是曲死,他問你姓什麼,叫什麼,什麼地方人?我問他:你為何打聽她?他說:我去年逃走,自己的女人同她面孔一式一樣,長短也一樣,我非常起疑,我已經從下面場子盯到這裡,越看越像,因為我女人捲逃之後,到現在不明下落……」
樊梨花聽了茶房這樣說,忍不住好笑道:「要死快哉,這個曲死,哪能眼睛勿曾張開,阿是認做我是他家主婆?他一直盯梢,一直盯到這屋頂上,不肯放鬆我一步?」
茶房道:「他問我,當場我就回頭他,認錯了人,她決不是你捲逃的女人。她在屋頂上已經做了三年多生意了,不過面孔相同是有的,她決不是你的女人。哪裡知道,他的心不死,一定說你是她女人,他對你認了再三再三,一絲不錯,竟然是他女人,定規拖了我查問你名姓住址……像發神經病的。我說你的女人姓什麼叫什麼?……我真有點火冒起來。」
樊梨花看見茶房這個樣子,又是忍不住的笑。
茶房接下去說:「這個曲死回答我說,他女人姓吳,名字叫阿毛,我馬上回答他道完全不對,她姓樊,名字叫梨花,同你姓吳的天差地遠,可是他如何說法,他說,名姓不能作準,可以改名換姓的,其實一定是我捲逃的女人。於是他塞我一張五塊頭的鈔票,叫我喊你過來,他要當面查問你。……」茶房說到這裡也就笑了起來道:「天下自有這種死不完曲死,我拒絕他五塊錢,教訓他一番道:「老兄,別吃二記生活,我喊她過來是可以,不過你查問她,洋里洋腔,吃二記耳光,真是有冤無處伸。這個曲死就此給我嚇退!」
樊梨花手一拍,把眼淚都笑了出來,說道:「真是滑稽得來,要是他當面問了我,我倒一時回答不出。」說著又拍拍茶房的肩胛道:「謝謝儂,謝謝儂。」
「嘸沒關係」,兩下也就出了來。樊梨花屋頂上一兜,沒有客人上來,又折到下面,江笑笑滑稽場子上,不料起先那個盯她的男人又跟了上來。樊梨花心想,你這個曲死,定規吃二聲彈頭方才定心。茶房已經告訴你:我不是你捲逃的女人,煞死還要盯緊了我。當下又走了幾步,看見一個空位子上坐了下去,她是故意試試他,看他上來不上來搭訕。
果然這個傢伙便站在她面前,離開她五六隻位子地方站定了,暗中監視著。樊梨花料到他心意,立刻又站起身,馬上兜到大京班,不料這個傢伙又夾緊屁股追蹤了過來,不接不離的盯緊後面,樊梨花火冒極了,便一個脫身,跑到女子廁所里去了。
這個曲死一個大意之間,樊梨花已經打人叢中溜走了,溜走之後她立刻跑到女子廁所里去,待她從廁所中出來,這個曲死還在場子裡面徘徊著,樊梨花心想與其這樣的心不死,索性上前去同他說個明白,倒也爽爽快快。便挺身而出,走到這個曲死面前開口責問他道:「喂!你這位先生是不是對住我望了長遠,也盯了我長遠,是不是又打聽過茶房,調查我的名字住址……」樊梨花把牙齒一咬,好像吃斗樣子用一隻手指,點點戳戳的,幾乎伸到這個曲死的臉上去。又接下去道:「你不必起疑,你不用心不死,我現在挺身出來,你有話當面問我好了。」
這個傢伙面孔一紅道:「我並沒有說你什麼……」
「並沒有說我什麼,曲死!曲搭搭的那末你為什麼要盯牢了我,眼睛嘸沒張挺,認錯了人,既然茶房告訴你,我不是你女人,為何心還是不死,又釘了我……」樊梨花開口就罵他曲死,曲搭搭的,這個傢伙竟然面孔漲得血血紅,連半句話也回答不出。於是樊梨花故意把身體挺上前一步,像個白相人嫂嫂樣子,對了他咬牙切齒道:「你再看看清楚,我的面孔,我的面孔,你再認認清楚,是不是你的夫人,心死了沒有……」
這一來旁邊圍了許多人,問樊梨花什麼事,因為這一批人都是屋頂上職員,有的是稽查,同樊梨花是相熟的,於是她把這個原因講了出來,說道:「阿要死快哉,你們想想笑煞人不笑煞人,天下竟然有這樣的事?」
許多人正在迴轉身把這個傢伙罵一頓,也就算他知趣,脫身溜走了。樊梨花對了眾人格格格笑道:「真所謂出了鬍子是他的爺,面孔只要一些些像,就疑做是他女人,出世到現在頭一回遇到這樣的事,倒碰得著的……」
許多人也就拍手哈哈大笑,大家散了。
樊梨花自此觸了霉頭,客人一個也搭不到,一直到九十點鐘還是影蹤全無,她索性坐在滑稽場子上聽江笑笑的活捉張三郎,倒噱湯噱帝的。這時候坐在她旁邊有個老頭子,她打算去搭這個老頭子,不得不先用個挖兒。
「老先生,真的,我好像什麼地方同你見過一面的,熟是熟得來,我記性真壞,一時再也想不起來……」
老頭子回過頭來對她上下打量一番,詫疑的笑道:「這不笑話了,上海我一共還只來得三天,我們在何處見到的,哈哈哈哈……」
「阿是你老先生上海只來得三天,那末我記性真壞,一定記錯了人哉。老先生,你好像是湖州人。」樊梨花煞死同他七搭八搭,也不管他搭得上搭不上,一味的猛來。因為有許多老頭子怪色迷迷的,搭他上手很是輕易一回事。
「咦,你怎麼知道我是湖州人?」
「我聽你口音呀,因為我也是湖州人,不過從小就到上海,現在湖州地方還有我的族中。」實際樊梨花是蘇州人,她故意說是湖州人,想承認老頭子是個同鄉,吃這碗飯的人,大都見機應變,隨風轉舵,說到哪裡是哪裡。
老頭子把聽江笑笑的滑稽,都沒有心想了,便盯住樊梨花問長問短道:「小姐你湖州住在什麼地方?」
「湖州城裡呀,老先生,你呢?」樊梨花亂說「西遊記」的說過去,其實湖州城裡她出世到現在也沒有到過。
「湖州城裡,我是西門外,真是同鄉,同鄉,想不到我們今夜會在這裡碰見一個同鄉,哈哈哈,巧忒巧忒。」
「老先生,請問尊姓?」
「鄙姓秦,你呢?」
「鄙姓樊,我名字叫梨花。秦先生,你上海住在何處?」
「耽擱一個朋友家裡,因為湖州地方不太平,我是避難到上海來的,因為身體太空閒了所以到這公司里來白相白相,樊小姐,你住在何處?」
「近的很,就在揚子飯店左邊。」樊梨花一看手錶,知道江笑笑快要下場了,他下場就散了,誠心搭他的話,馬上要下手。便說:「秦先生,今天晚上有工夫嗎?」
「哪一天會沒有工夫,我天天有工夫。」
「那末請到舍間去白相白相,好不好?」她對他瞟了一眼,接上是一個莞爾的笑。
老頭子有點躊躇起來,笑道:「今夜……今夜辰光晚了,還是明天吧,我明天特為到你府上拜望,這晚上到人家屋裡去有點不方便,你把地址告訴我,我明天一定來拜望你就是。彼此都是同鄉,上海湖州人確實不少,可惜我都沒有機會同他們碰頭,樊小姐,我準定明天到你府上,今夜我打算早些回去。」
樊梨花不等他說完,搶著道:「這熱天只有夜裡最風涼,並且這幾天我白晝沒有工夫,也只有晚上有空。秦先生,就晚上去吧,沒有關係的,一定今夜去白相。說著便站起身拖了他跑。
老頭子給樊梨花這樣一拖,竟然心一動,當下就不由自主的跟著她下樓了。
當下便把秦老頭子一直帶到家裡來,樊梨花安頓他坐下,把他寬了長衫,端了一杯涼茶給他笑道:「秦先生,你譬如當這裡是自家屋裡一樣看待,用不到拘束,隨便一點好了。」
「是是,樊小姐,你不用客氣。可是你的先生呢?」
樊梨花肚裡一陣奇怪,這個老頭子還沒有知道我是吃這行飯的,問我的先生,真是一個鄉下土佬兒。於是對了他忍不住笑道:「哎呀,秦先生,阿是你問我的丈夫嗎?我有丈夫倒好哉。你還沒有知道呢,我是一個吃生意飯的女人,我是一個妓女,今夜把你秦先生邀到此地來,真是一個緣分,一半你是看在同鄉的份上,是不是?」
秦老頭子方才明白樊梨花是個妓女,可是跟也跟了她到此地,大不了花去幾個錢的事。才一個驚訝道:「喔,原來你……你是做生意的,那末為什麼起先不同我提起一句,我不是不能幫你的忙,捧捧你的場。」
「這又用不到說,當然你們客人肚裡自會明白的。」樊梨花拋了他一個媚眼,接下去道:「你聽見過沒有,阿有人家女人在遊戲場裡搭客人的,當然是吃這碗飯才這樣做?秦先生,我看你心裡一定明白,故意裝做不知道罷了。」
「的確不知道,你不告訴我,現在還沒有知道,我還以為你認我是同鄉,所以對我這樣熟絡的,一經說穿,呵哈哈哈……真是一樁大笑話!」
樊梨花以為老頭子興致很好,看來交易定會成功,現在生意越做蹊蹺起來了,不然總在公司里先講好了夜廂行情,交了錢然後下樓來,現在弄得非但行情沒有講,連這個客人是不是生意經,管它抓入籃里是菜,帶了他下來再說,生意做到今年,也是到了沒落的一天了。當下跟著笑道:「大笑話,真是大笑話,我問你,今夜你打算怎麼樣呢?想不想回去?」
「我白相一歇就走。」
「嘿,你來也來了,看我放你走不放你走?」
「不放我走,我就不走,不過你要老實告訴我,這裡住一夜,有什麼手續,我完全外行。」
樊梨花接上便一陣笑道:「秦先生這有什麼手續不手續的,我問你:帶了多少鈔票?有了鈔票就算是手續完備了。」
「鈔票當然有,我問你的意思,就是這裡住一夜多少鈔票打得你倒?」老頭子高興不過的假充老舉,又伸手到短衫袋裡摸皮夾子,不料這裡一挖沒有。那邊袋裡一挖又沒有,直跳了起來吃驚道:「我的皮夾子,我的皮夾子!」說著立刻站了起身解開鈕子一看,才知道皮夾子被扒手扒了,他的袋底刮開了像一張口的大洞,樊梨花一看果真是被剪綹的剪了去,急道:「老先生,你如何不當心的,上海灘上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的地方,你怎麼會不當心,什麼時候給人家扒去的,你還沒有知道,一共裡面有多少鈔票呀?」
老頭子已經呆了,面孔格白的,雙手往下垂著,記得進弄堂時候有人撞他一撞,他打算要追出去,可是一想不會有收回的希望。他說:「裡面有二百六十一塊儲備票,八十三塊老鈔票,還有通行證防疫紙頭,湖州的縣民證,該死真該死會一齊送了光,如何過下去,我到上海一家都在這皮夾子裡面!」便篷篷的跳腳。
樊梨花背脊上澆了一桶冷水,在老頭子是損失了這許多錢,在她這方面是損失了一個夜廂,為什麼這幾天霉頭觸到印度國。客人來也來到屋裡,皮夾子又會扒了,還跳什麼腳呢。樊梨花一看不是生意經,便對他冷待起來,故意一個人伏在樓窗口望望下面弄堂里出出進進的人,理也不去理睬他。老頭子滿頭大汗道:「樊小姐,毛病是出在我進弄堂口時候,有個人撞我一撞,我要是不跟你到這裡來,決不會被扒去,這是一定道理。」
樊梨花有點聽不入耳,回過頭來眼睛一白正色道:「哎喲,這樣說來變做害在我手裡哉,你年紀活了這一大把,又不是死人,既然進弄堂口有人撞你一撞,為何當時不捉住他,為何當時不追究?」
「我不知道他是個扒手?咳,該死該死,叫我如何交代,裡面的錢一半是鄉下人家託買東西的呀!」
「托帶的是你自己的,都不管我屁事。」樊梨花辣手辣腳的完全換了一個面目,她恨不得立刻把他推出去,看見這種老頭子就惹氣,自己眼睛沒有睜開,毒是毒得來。
可是老頭子還是看不出風雲氣色,煞死不肯走,因為他看出樊梨花有點冷待他,想想倒有些氣不過的,他說:「樊小姐,你……你不能這樣待我的,要知道你不拖我到你這裡來,皮夾子一決不會失落,你想想,我害在你手裡,你現在不向我道歉,說二句好話,反而如此樣子對待我,這太氣人了……」
樊梨花肝火一時不知那裡來的,心想這個鄉下曲死倒可惡之至,立刻打窗口回過身來,面孔一板,對了他正色道:「大家客客氣氣曉得哇,你別不知趣,皮夾子是放在你身上的,扒手扒了管我屁事,你自己難道是死人,你失了皮夾子,難道我來向你講好話,賠不是,倒前世碰得著。」說著一陣碰台篤凳的又把面孔向了窗外,不去理睬他,把屁股對了他,給他一個沒趣。
秦老頭子想不到樊梨花翻臉會這麼快,究竟是個妓女,見了錢會眼開,現在我沒有一個錢給她,一冷就冷到這個地步,知道沒有同她理論,便說:「好好好,我走,我立刻就走,看我顏色,認得你就是。」說著便奪門而出。
樊梨花在房間裡罵道:「嘿,認得我,我住在此地有三年多,我天天在這裡,你喊人來看我好哉。」說著便追了出去,站在樓梯口一看人已走遠,便急忙回到房間伏在窗口朝下面弄堂里張了張,只見老頭子剛打從下面窗口走過,樊梨花因為可惡他,故意的打上面吐了一口唾涎下去,說也真巧,恰恰吐在秦老頭子的頭頂心,樊梨花不覺啞然失笑,知道老頭子一定仰起頭來朝她張望,立刻把身體朝里一縮,「格格格格」笑得氣也透不過來了。……
果然秦老頭子在下面弄堂里大罵山門,樊梨花在樓上一句一句都聽得,心想索性不要去理睬他只當不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