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五
到了第二天便就腹瀉了一個上半天,全是水瀉。她愁急得什麼似的。心想:這是一定隔夜那盆炒麵里吃了什麼不衛生的東西下了肚,才瀉得厲害。也許吃下了一個蒼蠅下肚也說不定。實際上炒麵里是不會有蒼蠅的,原來她致瀉的原因,吃了面後又喝了不少冷茶。當夜袒胸露腹的睡著了,兩扇窗又畢挺開直著,一夜到天亮,打從窗口吹進來的風,直接吹到她身上,於是她下半夜就貪了涼,寒氣受得太足了,這是致瀉的原因,幸而她的身體相當結實,沒有寒熱,不然有了熱度,人也就不會起床的。
人家說:「有錢難買六月瀉。」樊梨花坐到馬桶上瀉一次,牙齒咬咬緊,自說自話道:「好,瀉得好,瀉得好,巴望多瀉掉一些,索性把肚子裡東西,統統瀉個清,真正求之不得……」
她從早晨天一些些亮就瀉起,於是隔不上一刻鐘,半個鐘頭瀉一次,一直瀉到中飯過後,還沒有止,大約已經瀉了靠十次了,到底如此的瀉,人是十分吃力的,臉色頓時蒼白了起來,也就瘦了一大段,肛門口也瀉得非常刺痛。待打馬桶上坐起,人有些搖晃不定,雙腳綿軟無力,心想:完結了,今天不能再瀉了,再瀉下去,人一定抵擋不住了。……
一直到了傍晚,樊梨花只吃了一些稀飯,吃了一些大頭菜,旁的她一點也不想,胃口也沒有,一人躺在床上胡思亂想時候,她的熟客陳學道手上一柄摺扇,搖法搖法搖了上來。他輕輕推開房門一看,只見樊梨花躺在床上,一陣詫異道:「你……你今天面色如此難看,又蒼白,又瘦,好像病倒樣子?」
樊梨花一看,知道是陳先生來了,忙打床上坐起,表示歡迎道:「陳先生,請坐,請坐,你怎麼此次會到這裡來呀……」
陳學道說:「經過,我經過這裡上來看看你,好久沒有來望你,你的面色瘦得多了。……」
「原是呢,今天水瀉了一個上半天,剛才止些,一個人吃力真吃力得來,這二天生意之清,清得出怪,全是受了馬路上常常封鎖影響,苦來苦去,苦了我們老百姓。陳先生,你寬寬長衫呀,外面邪氣熱。」樊梨花覺得一個頭暈,可是她不得不站起來替陳先生掛長衫,把他掛好,重又坐下無精打彩道:「陳先生,六月里水瀉按理是好的,可是現在是陽曆六月,不知瀉得瀉不得,我真正急煞,一瀉人就頓然瘦了!」
陳學道原是丁濟萬門人,現在懸壺閘北華興路華興坊口義泰煙紙店樓上,平日上午送診,只收號金二元,下午出診念元。他一看樊梨花有病,聽她如此說,立刻拖住她一隻手搭起脈來。
樊梨花道:「陳先生,你搭搭脈看,內里有病沒有病?」
陳學道把她脈搏搭過了之後,又叫她伸出舌苔來看看,說道:「是的,你幸好沒有熱度,不過胃裡不清,感受風寒,要不要替你開張方子吃一帖藥。」
「吃一帖藥也好,真是又要費你陳先生心了。」樊梨花說著便在抽斗里找了一張信箋,卻找不到墨筆。陳學道說:「我有,我有自來水筆。」便打袋裡摸出一枝自來水鋼筆,匆匆開了一張方子道:
「你把這方子吃一帖,如果好些,再連一帖,便不用再吃了。」
「陳先生,我總要把瀉止住了就安心了。我實在經不起瀉了,也瀉不得了。」
陳學道道:「不過瀉無止方,決不能把它止住。我用的藥完全是打擊腸胃裡的不潔東西往下,這帖藥下肚,還要瀉一二次,自然而然會止了。『有錢難買六月瀉。』到了六月略為瀉一些是可以的,但,現在是黃霉汛里,則不宜瀉,這瀉就要防痢,平日飲食當心一些吧,身體要緊,晚上也切忌食涼……」
樊梨花感激得說不出話來,把方子折了折,壓在杯子底下。看見陳先生手裡香菸完了,又授了一枝給他。
陳學道道:「你身體既然不好,就休息二天,公司里就不要去了。我有一個多月也沒有上公司白相,就碰不見你們。」
「真的,你這一個多月為什麼不出來呀?」
「不是不出來,實在住到閘北去了之後,就想不到夜深再出來,你知道我近來已經掛牌開診了,身體因此也沒有從前有工夫,生活程度如此之高,不得不動動腦筋,這也是為了吃飯問題呢。」陳學道說到這裡,看見樊梨花沒有精神多坐,於是站了起身道:「好,我走哉,明天如果出來,一定到這裡來望望你,藥馬上去煎了吃,今夜蓋了被頭悶出一身大汗,明天自會見松。」
樊梨花點了一下頭,道謝一聲,送他出了房門口便回進來了。當夜吃了藥,果然又瀉了三次,第二次全是糞便,其臭難當,可見這是食積,滯留腸胃裡的渣滓,第二次瀉得少些,第三次已經完了。於是一夜安眠,到了第二天一個人就舒服起來,最奇怪的,胃口便開了,想吃稀飯,同時感覺得很餓。記得陳先生告訴她,飲食要特別當心。她不敢再吃那攤頭上的麵食,寧可自己煮些白米粥吃些紫大頭菜,醬瓜的東西,晚上公司也沒有去,精神還不曾復元,二房東喊阿寶上來請她下去搓五洋鏟小麻將,也就拒絕了,一個人綿軟無力又睡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