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四

周天籟 《亭子間嫂嫂》
這一天樊梨花很高興,夜裡上天韻樓,兜了幾個圈子,一個客人也沒有,便索性坐在文明戲場子上看《梅花落》,看看戲同邱希希眉來眼去搭上了。原來邱希希也是唱文明戲的,就是蔣淑貞的丈夫,蔣淑貞也在天韻樓同自己丈夫邱希希同一個班子裡唱文明戲。樊梨花每夜在天韻樓,當然這一批唱戲的人都相識的,你也認得我,我也認得你,有的彼此招呼,有的不打招呼。可是樊梨花在屋頂上是一隻鼎,因為生得漂亮的關係,許多唱戲的都對她很注目,當然拓拓眼藥,吃吃豆腐,這還是大家相熟的攀談,否則動手動腳干揪揪也很作道的。唯獨唱文明戲的邱希希他不歡喜同這一批女人吃豆腐,他不動手動腳,因為他的夫人蔣淑貞同在一個班子裡,關於他的一舉一動,夫人好像是監視著,所以邱希希表面上非常的規矩,內心卻不是一個東西,夫人越是管得緊,他越是要勿入調,只要偷著一個機會,他就要走到斜路里去。 恰巧這一夜蔣淑貞沒有戲,所以她沒有到天韻樓去,邱希希在《梅花落》里起一個狀元,恰恰台前東邊這裡坐了一個樊梨花,於是兩人大打其無線電報,等到邱希希的《梅花落》下場,樊梨花也就走了。 不料樊梨花剛走到電影場子,後面有個釘梢了上來在她肩胛上一拍,輕輕笑道:「喂,喂,哈囉。」 樊梨花急忙回過頭去一看,才知道是邱希希。便輾然笑道:「希希,喊我啥事體?」 「下去好哇?到你屋裡去好哇?」邱希希嬉皮笑臉道。 「希希,你吃啥個死人豆腐,下去好哇,你的太太蔣淑貞來哉。」樊梨花心想:明知他是吃豆腐,真他不會到我屋裡去,唱文明戲的人都不是東西。專門在女人身上吃豆腐,現在吃到樊梨花頭上來了。 邱希希道:「真的到你屋裡去,孫子王八蛋騙你,因為我今夜很自由,自己女人沒有戲呢,只我一個子。」 「喂,喂,我真的不同你打棚,規規矩矩同你下樓去呢?你還當做我同你打棚是哇?」 樊梨花看他很認真的,的確不像吃豆腐樣子,心想:下去就下去好了,只要你交出夜廂來,孫子不跟你下樓去。便說:「邱希希,阿是真的要我下去?」 「難道你還當做我吃你豆腐是哇?我不是真的跟你下去,何必釘來釘去的釘牢了你?」 「蠻好,蠻好,下去就下去好了,夜廂你要先交了出來,才跟了你走。」樊梨花試試他的心,真的還是假的,接上笑道:「你要是交出五十隻洋,我立時立刻就陪你下去。」 這時候邱希希東一張西一望之後,馬上把皮夾子挖了出來道:「我不住夜,做一個局啥行情?」 「就是做了局,我也不能上公司去,當然和夜廂一樣的。」 「操伊拉,大家每夜在公司里碰面的,做一個局要五十隻洋?你太當我洋盤了。」 「啥介,當你洋盤,現在五十隻洋只夠從前三四塊錢哩。」 「大家相熟的,便宜一些。」邱希希摸出四十塊錢鈔票往樊梨花手裡一塞,說道:「做一個局呢,又不是住夜,頂多一個鐘頭也完畢了。」 樊梨花把手裡鈔票打開來一看,是四十塊錢,心想:講到做也可以做得,便說:「好好,就四十塊錢吧。」 邱希希要緊不過,又加了她五隻洋吃點心,說道:「別多纏了,我做了局還要回到屋裡去。辰光過分晚了,太太又要查究我的。」 邱希希也是個直爽麻子,說做就做,把鈔票付了,下得樓來,到了家裡。樊梨花把房門關了,笑道:「為啥介性急,這樣匆匆忙忙的,好像火燒到屁眼頭來了。」 邱希希這時候已經把衣服脫光上了床,鑽下了被說道:「我不能晚,我辰光過晚,回去我女人一定要查問,所以要緊勿煞出了一泡就出松。」 「我看你這樣匆匆忙忙的也沒有什麼滋味呢?」樊梨花把旗袍脫了,往床橫檔上一摜,接上皮鞋也脫了,一個大屁股繃緊了一條短褲,床沿上一坐,跟上床格格一陣響。「擦擦擦」爬出聲來。爬了一會,然後上床下被。 正在這時候外面雷雨大作,邱希希心裡要回去,而事實上不可能,他拉住樊梨花一隻手道:「問你借一柄傘,借一柄傘,我並不是為了怕挨罵,一定要回去,我女人脾氣你是知道的,這斷命的天,早不落,晚不落,眼眼叫道時候傾盆大雨,該死真該死……」 「我這裡沒有傘,連洋傘都沒有一柄。我勸你還是不要去了吧,今夜就在這裡住了一夜,明天你可以借大雨的名目推託,說:在一個朋友家裡叉了一夜麻將。我想也沒有大關係。」 邱希希手一搖道:「完結,完結,不知落到什麼時候才停止,苦的這時候喊黃包車都喊不到。」 邱希希心想不要說走到弄堂口了,就是房門口也漏得不成樣,如何好走下樓的,心裡焦急得說不出話來。便坐在床沿上等,雨小下來想一個辦法了。 這時候樊梨花有些疲倦起來,雨還是不斷的落,看樣子要落到天亮了。一個不能回去,一個總不能陪他坐到天亮,於是樊梨花站起身伸了一個懶腰,搓了搓手,打了一個呵欠道: 「希希,你到底哪能,辰光越弄越晚了,現在就是雨止,外面也戒嚴了,何必還呆頭呆腦坐在這裡轉什麼念頭?」 「我的心不死,我看他到底落到什麼時候?」 「我不奉陪你哉。」 「管你上床困,我坐著,你不必為我不困。」 樊梨花於是上了一個馬桶之後,脫脫衣服上床了。 等到樊梨花一覺醒回來,一聽雨也止了,房間裡電燈煞亮,而看不見邱希希人影子,自己眼睛一搓。道:「希希,希希。」依然沒有人答應。心想:人要是走了,也應該回頭一聲。 待她回到床前,看一看幾點鐘,發覺那隻克羅米台鐘不見了,哎喲,一個疑心,不要邱希希打棚把它塞到什麼地方,抽屜里一看沒有,又在床底看了看也沒有,正要披上旗袍。不料衣架上那件化了四百八十元做的毛織品嗶嘰旗袍也不見了,心裡一急,東一找西一找沒有,這分明是出了毛病,房間裡一定有了賊偷。樊梨花當下把邱希希抱怨得簡直不當他一個人看待,明天在公司里看見不把他罵得狗血噴頭不是人,她還沒有想到這個賊骨頭就是邱希希,原是一種順手牽羊的搭了去的,別的東西一樣也沒有缺少。 這一天下午一二點鐘,樊梨花就恨不得趕到公司里,她等不到夜,心裡不知如何的焦急,因為這二樣被邱希希偷去的都是心愛的東西,一件旗袍這二天正應時穿的時候,這隻小台鐘也是必罷不來的,什麼時候燒飯,什麼時候上公司,都要聽這隻鍾指揮,現在沒有了這個鐘,時候過得有點模模糊糊了,你們想:心裡毒不毒?他別的不偷,偏揀中這二樣要緊的偷了走,這個人惡不惡的。 當下樊梨花一直到了永安屋頂花園,找到文明戲場子,想要當胸一把抓住邱希希,問他昨夜旗袍、台鐘阿是你偷的,可是一看不對,今天日戲他的夫人蔣淑貞也登台的,不要鬧出亂子來,事體反而僵了,還是鄭重一些好,一方面也要顧顧邱希希的面子。於是守在旁邊可有二個鐘頭光景,才見邱希希穿了便裝由後台一人下來。 樊梨花不慌不忙的盯緊他後面,待釘到那下樓扶梯口便在後面喊了他一聲道:「喂,希希,慢走!」 邱希希立刻回過頭來一看是樊梨花,一笑問道:「咦,今天你這末早就上公司了?」他還沒有知道自己做的事已經穿繃了。 樊梨花一本正經道:「我問你,我有件嗶嘰旗袍,一隻小台鐘,阿是你拿了走的,你如果拿了也沒有關係,不過你這個開心尋得太大了。害我也找苦了……」 邱希希心裡一虛,立刻問道:「什麼事?什麼事?」 樊梨花正色道:「什麼事,問你自己,我的旗袍,台鐘究竟是不是你拿的?你還假痴假呆,打棚也沒有這樣打法的,應該有個限度,別過了分寸,人家說,『不告而取為之偷』。我要是說你偷,未免失了你的面子……」 邱希希沒有等她說完,搶著說:「我根本沒有知道這件事。」 「希希,請你還是識相一些,我給你的面子,你別不知道,大家都是腳碰腳的,每天見面的,也忒難為情了,我知道你並不是有意要我這二樣東西,在你以為試試我會覺得不覺得,是不是?」樊梨花不指他偷,而閒話中故意放他一條生路,讓他有挽回餘地。可是邱希希不是一個東西,反而吃起斗來道: 「這是什麼話,我來要你這二樣東西有何用場,你本來太冒失了,指我拿的,請問你還是親眼目見的,有人看見的,你說一句。」 樊梨花肚裡一忖,便道:「為之我親眼目見才敢說這句話,何況昨夜大雨時候只有你一個人在我亭子間裡,別無他人,這還不是你做的事?這還不是你做的事?」 「既然你親眼目見,為何當時不拉了我?」 「我不是在床上拚命的喊你,你死人耳朵在陸稿薦,不理睬我,我當時便要追下去。一看雨剛才止,房門口漏得一場糊塗,樓梯上也全是水,叫我如何下腳?我想:你希希並不是做這種事的人,就是拿了走,只不過同我尋尋開心,想你今天早晨總要送還的……」 「早晨送……」邱希希面孔一扳,也跟了一句,又往下改了笑容道:「老實告訴你吧,這二樣東西是我拿的,我並不賴,不過我是警誡警誡你的意思,下次你還敢客人在房間裡沒有走,就一個人上床睡大頭覺嗎?本來你也太寫意了,阿是你一人睡覺,把客人摜在旁邊,替你看守房間,天下有這個道理嗎?」 樊梨花到這時候方才明白邱希希的用意,連忙陪笑道:「謝謝儂,謝謝儂,我早知道你是同我打棚的,並不是真心,我現在陪一個不是,認個錯吧。」 「辦不到,你要拿句閒話來,方才我把東西還你。」 「那末你要我請客,也沒有關係,只須說明白好了,請你吃一頓,朋友中間那也作道的……」 「到晉隆去吃一頓大菜吧。」邱希希條件開了過來。 「好好好,準定這樣辦法。明天吃中飯還是吃夜飯?」 「吃中飯吧,我到你會樂里來。旗袍,台鐘,明天吃中飯都帶給你就是。」 果真第二天希希把鍾,旗袍送來還了。正在這當口,只聽得馬路上一片人聲,人也跟著起潮頭的往二頭亂奔,像一時造反樣子,情形十二分的緊張。 「封鎖!封鎖!馬上就要封鎖!」小癩痢一邊慌張說著,一邊趕快收拾皮匠攤。 「哎喲」一聲,樊梨花面孔變了色,急忙迴轉身奔到樓上,把床上邱希希一陣推著道:「希希,希希,外面封鎖哉!封鎖哉!」 「哪裡封鎖,哪裡封鎖?」一邊急急忙忙要拔鞋子,待把鞋子拔上,一個身體往窗沿上撲去,彎了下去朝弄堂里一望,一個人影子都沒有,知道事情有些不妙,便對樊梨花道:「我走,我馬上就走。」 樊梨花一把拖住不放他道:「外面封鎖了,你走到哪裡去,別給巡捕吃二記生活。」 「出去看看,到底封鎖到那一段,如果我好上公司,我到公司里去,這裡不來了,路上不好走,我回來就是。」 可是邱希希出去了好一會並沒有回來。樊梨花因為膽子太小,索性不出去打聽市面,到底封鎖哪一個地段,她也是莫明其妙。一直到傍晚,才聽得二房東娘姨阿寶上樓來說道,封鎖剛才開放了,因為雲南路合盛米店門口把一個小囡軋煞了,事體鬧得非常大,自警團同巡捕吃斗,雙方不肯下台,於是大吹叫鞭,扭到捕房,因此各自警團防鬧出亂子,立刻封鎖各馬路口,實際上卻是為了這一點小事呢。 樊梨花拍拍胸口道:「軋米把一個小囡軋煞,這是個什麼世界?阿寶,你還說得落是一點小事體,人命關天,這是小事體嗎?」 阿寶道:「軋米軋傷的,軋出人命來的,哪一天會沒有,哪一天不是這樣,我們隔壁十四號張媽,她也是做娘姨的。那一天軋米軋得二十四根肋朋骨斷了三根,當場人就摜倒,不省人事,到現在還不曾出醫院,又本里九號那個女人肚皮里有五個月喜,也軋得連身孕落了下來,血流不止。你想想,上海真是個可怕的地方,有許多人偏要住到這個上海來,我真想不明白。軋米軋煞個小囡,有什麼希奇呢。」 這一天晚上公司里的客人特別的清,清得有些出怪,仿佛年三夜四當口,一時卻想不明白這個道理,問問那雞鴨血湯的攤頭上老闆,據他說:這是受了今天下午三點鐘封鎖的影響,他嘆了一口氣道:「這個勢口有啥人介清心白相屋頂花園,今夜的客人少,還不是受了封鎖影響,事體出在雲南路,連南京路都一齊封鎖了進去,從二點半鐘起封一直封到五點半才開放,你想想人家都嚇怕了,還有人敢出來白相?」 樊梨花道:「蠻對,難怪今夜的客人少得出奇百怪,你不告訴我,我還想不出這個原因來。哎喲,你今夜的雞鴨血湯這末一大鍋,銷路一定受影響哉。」 攤上老闆道:「當然,就是你今夜何嘗不受影響,你到紹興戲場子去看看,一共只不過靠十個客人,文明戲場子略多一些,也不過五十來個人。」 正說著有個穿派立斯長衫的遊客,打樊梨花身面前故意的擦過,又朝她一望,往前走了。 樊梨花立刻對他一看,那個客人也回過頭來對她一看,便又朝前走了。樊梨花便夾屁股盯了上去,這個客人起先東一兜西一兜,好像克了蒼蠅的頭,一無目的,究竟不知地一些什麼,終於到滑稽場子,沒有坐下,一想又不稱心,又但往電影場子,墨黑迷塗的擠了進去。樊梨花接連跟了他後面東奔西投的,始終沒有放鬆過一步,可是卻沒有見他靜心的坐下片刻,也就不便把閒話搭上去,忽然看見他往電影場子門口擠了進去,也就夾屁股跟進,心想在黑頭裡比較容易下手。 只見他在那空位子上坐了下來。樊梨花也就一點一點移上去,故意坐在他旁邊,雙方不做聲,隔了一會樊梨花開口了。她指指銀幕上道:「先生,你看電影上這個壞人一定不會有好結果……」 可是這個客人不接上來,理也不理睬她。 樊梨花心裡一想:如果在上海灘上跑跑的人,決不會不知道這個門檻的,除非他不是上海灘上的人,我這樣搭上去,他會沒有不覺得道理。於是在黑頭裡她又朝他臉上張了又張,看看他是不是對她注意,正在這時候這個客人便對她望了一眼,樊梨花趁機對他一笑道:「先生,你尊姓?為什麼我問你的話不回答我?」 「什麼?」這個客人一口北邊口音。 「沒有什麼。我問問你尊姓?」 「鄙姓馬。」 「馬,一匹馬兒的馬,是嗎?馬先生,你是不是北京人?」 「你幹什麼要問我?……」這個客人有了笑意起來。似乎沒有先前那樣板板六十四,也就活靈得多了。 樊梨花一陣嗲腔的笑著道:「我問問你有什麼關係,你說是北京人便說北京人好了,難道我會找到你們北京去不成?馬先生,真是憨得來……」 馬客人沒有待樊梨花說完,搶著道:「老實告訴你,我是山東濟南府人,中日戰事發生,開了火,便一直沒有回老家,一個人在上海,跟了我的叔叔,在麵館里管帳。」 「曉得,你是山東濟南府人,中國同日本開了火,你便一直沒有回到山東老家去,眼前蹲在上海,跟著叔叔的麵館里管賬,是不是?」樊梨花一口蘇白軟是軟來,同時一隻手搭到他的身上去,臉上始終笑嘻嘻。 「對啦,一點兒不錯。我問你,你為什麼要查問我?」 樊梨花忍不住不笑,於是接上直直爽爽說道:「馬先生,空話別多說了,我同你下去,下去,你跟我跑,好哇?」 「下去,到哪裡去?」 「咦,下公司,到我屋裡去白相。」 馬客人才知道樊梨花是個做生意的女人,連忙搖搖頭道:「不去,我今夜還有事情,隔一天再去。」 樊梨花便像條蛇似的繞了他,煞死也不放他逃走,雙手捉住他的一條腿,懇求似的說:「沒有關係的,去坐一歇好哉。坐一歇就走好哉,找一個茶圍,馬先生,你就幫幫我的忙咽,我們真正難得碰頭的,你是山東濟南人,我是江蘇吳縣人,真是要碰頭都不容易的事,我們今夜在這裡見面,這是緣分哩,走吧,你不走,看我放你過門不放你過門!」說著一雙眼眸球對準他臉上。因為院裡打頂上一道直線強有力氣電光射到銀幕上,雖然看不大清楚什麼東西,但臉上依稀能夠看到一些,所以樊梨花對他白了一眼,馬客人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我不是不跟你去,我們山東人,你們南方人是不歡迎的,你為什麼盯緊要我去,奇怪真奇怪,哈哈哈哈……」 樊梨花一隻手搭了過去笑道:「勿關,我們南方人對南方人反不甚歡迎,獨有看見你們北邊人,山東人,我們挺挺歡迎。」 馬客人立刻側過來問道:「這是什麼道理,你說得理由充足,我就跟你下樓去,到你家裡打個茶圍,那倒也不妨,如果瞎三話四,尋我開心,我決意不下去。」 「真的呀,馬先生,告訴你吧,為什麼我們不歡迎南方人,因為南方人挺壞,挺不是東西,奸刁,欺騙,敲詐,無所不為,門檻也最精,我們吃這碗飯的人太苦了,受不了他們的玩弄,所以見了他們頭就痛,這是不歡迎的一個最大原因。為什麼我們歡迎北邊人呢,因為北邊人誠實的多,絕少有壞的,其中尤以山東人挺直爽,挺好講話,一點是一點,一划是一划。從來不知道有欺騙我們女人的地方,他們的心腸是直的,肚皮賽過一個玻璃做的,極其透明,一些也沒有彎曲地方,這就是我們歡迎你們山東人的理由。」 馬客人一邊聽一邊也沒有心緒看電影,給她嘁嘁喳喳的在耳朵根頭一陣咕噥著,心想今夜總歸難以脫身,還不如跟她去跑一趟,看看到底是個什麼局面。便說:「你的理由又像對,又像不對,可是這空話都不要去說了,你尊姓?」 「我姓樊,我的名字叫梨花,又有人叫我亭子間嫂嫂。」 「什麼,亭子間……嫂嫂這個怪名字?」 樊梨花忍不住掩了嘴一笑:「是的,因為我是住在亭子間裡的,有一批人都叫我亭子間嫂嫂,這是上海人的一種稱呼,你們山東地方是沒有人這樣叫的。」 「好好,現在空話少說,我到你家裡去一趟。」馬客人便站了起身,樊梨花歡喜得說不出話來,當下便領了他跑出影戲場子,七轉八彎的,趁著電梯下了樓。 兩人一個前一個後在路上走的時候,樊梨花又恐怕這個山東人半途脫身,打前走幾步又回頭身來對他望望。好容易到了會樂里,上了樓,開進房門,亮了燈,樊梨花總算放了心。便招待他坐下,請他寬了長衫,又拿了一把紙扇給他,接上又在茶缸里倒了一杯涼茶給他。樊梨花自己把旗袍脫了,拖了一把椅子坐到馬客人邊頭來,一邊替他背後打著扇,一邊笑道:「哪能,馬先生,你今夜住在我這裡好嗎?這裡地方不過小了一些,髒了一些,可是一張床還算乾淨,一隻臭蟲也沒有,你馬先生就委屈了一夜吧,逢場作戲,難得的。」 馬客人道:「什麼,你叫我住在此地?」 樊梨花道:「怎麼不可以呀,難得的委屈一夜,這也是極平常的事情,有什麼了不得?」說著拚命的替他打著扇,「拍達拍達」的只聽見打扇聲音。樊梨花的心意把他從屋頂花園說了下來,到了屋裡,老實不客氣是不會放他脫身了,所以一邊把他馬屁拍足,一邊橫講好話,豎講好話,一定要留他住夜,這當然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馬家裡是山東人,山東人自有一種蠻理,有點不通人情世故的,聽了樊梨花這樣的話,立刻把袖子一捋道:「什麼話來,你在電影場子上並沒有對我說住夜的話,只叫我打個茶圍就走,你為什麼又要叫我住夜,你這個女人真調皮,壞來西!」 樊梨花忍不住笑道:「那是明明騙騙你的,無非把你騙了下來呢,實際上我們上公司的並不歡迎你們客人打茶圍,這打茶圍只不過是一句口頭上的話,上海人都知道這門檻,這也難怪你們山東人。好了,馬先生,你決意今夜不要回去了吧,我們到露台上去吹一會涼,下來睡覺……」說著也不同他開談判,夜廂的事絲毫不提起,免得把他嚇退了。當下便拖了拖他袖子笑了一笑道:「到露台上去涼一歇,涼一歇……」 這個馬客人看見那隻台鐘已經敲過十點,急忙站起說道:「我要走了,明天再會,下次我有工夫再來玩。」便打袋裡摸出一疊鈔票,中間抽了一張五塊頭的,往台子上一放,穿了長衫,打算往門外就跑,樊梨花立刻站到房門口雙手撐住不放他走,對他道:「馬先生,你是不是真的一定要走?」 「我是管賬先生,麵店里的賬箱上洋箱上鑰匙都在我袋裡,我怎麼可以到外面來荒唐,我怎麼對得起我的叔叔,無論如何一定要回去。」 樊梨花心上陡的受了一個刺激,以為今夜觸霉觸到印度國,接了這個斷命客人。於是她索性不同他講軟話了,面孔一板道:「馬先生,你真的一些不留我情面,不住夜?」 「唉,你這個人不明白道理,我能夠住夜難道不住夜嗎?」 「不住夜就滾你娘個屁蛋!」樊梨花往房裡椅子上一靠,氣傷了。 馬客人回頭過來對她指指點點大笑道:「我不住在這裡,你就罵我,你們南方人簡直沒有一個好人,連女人都壞東西!」便回頭下樓去了。 樊梨花追出去,吐了一口唾涎,對他背後恨恨的道:「斷命山東人,走出去當心給電車軋煞!」 樊梨花惡狠狠的罵了山東馬家裡一句,立刻回進房間裡往床上一倒,氣得說不出話來,心想:倒碰得著,斷命客人,又是接了一個彎喇叭,近來常常碰著這種赤佬麻子,真是霉頭觸到印度國去了。想到這裡,肚裡倒有點餓,一想橫豎橫了,索性拆牛棚。便換了一件家常旗袍,赤了一雙腳,拖了一雙皮拖,一手一柄芭蕉扇,把房門帶帶上,下得樓來,走到老頭那個麵攤頭上問道:「老闆,老闆,阿有好吃的點心,大盆肉絲炒麵啥行情?大盆什景炒麵啥行情?」 老闆道:「大盆肉絲炒麵十元零五角,小盆六元半,大盆什景炒麵也一樣行情,亭子間嫂嫂,我們一常相熟的,不瞞你說,那裡是吃點心,簡直是吃鈔票呢。……」 樊梨花道:「老闆,這行情,還是用老鈔票呢,還是用儲備鈔票?」 「你如果用儲備票,一塊錢作二塊錢算法,大盆炒麵只要五元二角半夠了。」 「好好,你便替我來一個大盆肉絲炒麵,兩面黃的,送到我亭子間裡來,東西特別道地點,大家老交易了。」樊梨花說著便回到自己房間裡來,拖了一隻椅子放到窗口坐著,一個頭伏在窗沿上,打上面望下去,望到麵攤頭上,看他配作料,看他下鍋,炒好,起鍋,盛在盆子裡,接上是「鏘鏘」敲了二下鍋邊,便叫那個送面的學徒送過來。樊梨花聽見樓梯聲,連忙迎出去說道:「阿是面已經炒好了?讓我看,貨色道地哇?」 那個學徒把面送進房來,往台子上一放說道:「面錢等一歇來收碗時候,你再付我吧。」便迴轉身下樓去了。 這盆炒麵果然道地,上面肉絲,堆得交交關關,面也多,樊梨花一人無論如何吃不完的,這是她明明同鈔票鬥氣,因為今夜吃湯糰,接不著一個客人,橫豎橫了,吃不完也要吃它一下。當下一個人吃到一半已經有些脹滿,於是慢慢的一筷一筷挨下去,結果竟然把這盆炒麵卷光,可見她的肚皮也很結實的。 可是這一夜她的腸胃裡脹滿了這一大盆炒麵,也就一夜沒有安眠,後來想想又懊惱起來,這分明是化了錢又糟蹋了自己身體,實在是脾氣太倔強了,簡直難過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