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十一
孫先生連忙趕出去接著信一看,果然是江先生寄來的,這封信打從南京寄出,江先生已經到了南京無疑。亭子間嫂嫂也抹了一下眼淚,只聽見孫先生打開信讀道:
秀珍賢妻:當你未讀此信之前,請你一百念四分原諒我,我現在已經平安到了南京,臨時動身,只以時間侷促,不及告別。你苦念我,我何嘗不想到,然而我有我的苦衷,上海實在對我印象太壞了,環境太惡劣了,這幾個月來我拿了你許多錢,原是在外面交際一批朋友,滿以為對我將來事業上大有幫助,豈知這一批無良的傢伙,待我有事相求他們,卻沒有一個肯真心來幫助我,以致我這次在投機事業上虧蝕了三萬八千元,無法彌補,一時東西碰壁,焦急得無路可走,這還是離我動身前二天的事,我當時想告訴你,只怕給你拖了身孕的人急壞了,所以面上一絲也不露出來,我打算當日離開上海,實在我袋裡沒有錢,恰恰我得了你給我撐衣服的四百塊錢,我當夜就遠走高飛了。秀珍,我勸你還是另外嫁人了吧,你不妨同孫絡濱先生商量商量辦法,因為我不知那一天可以回上海,南京也不是我駐足地,我還須向內地進發,我自問不曾害你,這要怪這個社會太不良了,到處滿布了陷阱,給人去失足,無可自拔,我江韓汀總算做了一世清白的人,會上了這一個投機失敗的當,我自問將來的努力,不難可以給我重複扳本的。我為什麼要勸你嫁,我只怕你守不住這悠長的歲月,你是少不來一個丈夫的,秀珍,你也不用為我難過了,我們的緣分已盡了。……
韓手上某月某日
孫先生把這封信讀完之後,亭子間嫂嫂早已號啕哭昏了過去,我當時看見這副情形,只怪孫先生太直率了一點,信上這樣的寫,應該將它重要幾點暫時略去,不讀出來,不是使對方也可以模糊一點,現在完全顯出江先生本來面目,這還不是明明存心一去而不來的,那得不要使亭子間嫂嫂對他絕望了。這件事想不到糟到這地步,作調解的人也感到棘手起來。
我同孫先生看見前樓嫂嫂,二房東太太一班女將出馬,在那裡勸著她,也就趁機溜走,孫先生同我有同樣感慨,覺得女人的事,最最難上手,她簡直不同你講理,胡理蠻理,累得你哭笑不得,孫先生又告訴我,江先生這封信是一種煙幕彈,江先生本人現在仍在上海。
從此之後,亭子間嫂嫂的境況,一日不如一日,這時候可憐從前的許多恩客,一個個都斷絕不來了,因為他們客人之中消息都很靈通,有張桃色報上還刊著顧秀珍落花有主的新聞,這消息一傳出,自然而然客人都不來了。她的肚皮是一天大一天,吃要吃下去的。開門七件事,那一件省得來,假使她手頭那點現款首飾還存在的話,她的生活一時倒並不發生問題,老實說:盡可待小囡養了下地,再繼續做生意,未始不可能,但她在眼前的生活就發生了嚴重困難,唯一方法便是典質度日,首飾是完了,現在唯有旗袍一件一件送到押頭店裡去當。女人的衣服,本來當不起價,一件很好的旗袍,做價二三十元,當只能三五塊錢,試問三五塊錢,處在這物價飛漲之下,夠點什麼用。
亭子間嫂嫂的生活是越過越不成樣了,所以一個人逢到倒霉辰光,到處碰著倒霉的事,霉頭真可說觸到印度國。有一夜她的亭子間裡又碰著賊偷,把她的銅吊,鍋子,碗盞,以及剛買來半擔煤球,只用得一二天,也一齊偷了去,第二天早晨醒轉來一看,房門洞開著,她心裡一急,下床來一看,哎喲大叫一聲,除了銅吊,鍋子被偷了之外,放在箱子蓋上的棉被也偷了,又是哇啦哇啦大哭了一場,這時候她真經不起一些打擊了,這次的損失,至少又要一二百元,然而尋這一二百元多少困難呀!
這一天銅吊,鍋子,碗盞,煤球被賊偷了後,那裡來有這一筆錢去辦,這是日常生活必須應用的東西,她感到毫無辦法辰光,只是躺在床上哭哭啼啼的,仿佛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了,可也有點小小運道,原來她的老客人芮鴻初先生,眼眼來望望她,上得樓來推門進去一看,只見亭子間嫂嫂倒在床上淌眼淚,連忙問道:
「秀珍,秀珍,咦,你為什麼哭?奇怪,奇怪。」
亭子間嫂嫂一看不是別人,原來是綢莊上芮先生,便拭了拭眼淚道:「芮先生,想不到你這幾個月內不曾來,我會弄得這個地步,我想起人事的變遷,太可怕了,昨夜家中又被賊偷,把我燒飯的家什,一股腦兒統都偷了去,你看我今天連開水都沒有燒過一口的,真是苦得雪上加霜,苦上加苦。」
芮客人肚內一陣詫異,便詳細一打聽,究竟為什麼事,亭子間嫂嫂一五一十將這幾個月來遭遇和盤道了出來,接上又是眼淚丁丁哭道:「芮先生,你替我著想,叫我這日子如何可以過得下去,現在弄得一無長物了,那裡想得到一個人窮起來,立刻就窮的!」
芮客人大為感傷了一番,嘴一批道:「那末,顧秀珍,我問你,為什麼不預先打個電話給我,從前我不是有句閒話告訴你的,你如有三長兩短,有何困難,只須告訴我,我總盡我力量幫助你,假使我今天不經過這裡,上樓來望望你,你這副情形,我還是蒙在鼓內,一點不知道。」
亭子間嫂嫂眼淚汪汪道:「芮先生,我不是不肯打電話給你,我弄得這樣子,實在沒有這面孔見你,你知道我是個極要面子的人。」
芮客人道:「要面子不是你這時候,你現在只有低頭下氣求人家代你想辦法,還猶恐不及,喂,你這肚皮里小囡,那一個有的?」
亭子間嫂嫂不做聲,眼淚像斷線珍珠掛下來,芮客人盯緊了問,她才說道:「我不是告訴你,江先生的一點血,他現在遺棄了我,連肚裡一點血兒也一齊不要了,真是一個毫無天良的人。」
芮客人伸了指頭算了算,忽然說道:「我知道你肚內這一塊肉,決不是江先生的,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有七個多月的身孕了?如何會是江先生的?我看來這個小孩子,也許是我有的,我算下來不是七個多月前這裡我連做了三個夜廂嗎?……」
亭子間嫂嫂肚內一陣奇怪,想不到芮先生會說出這句話,我肚內小囡是他有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便道:「芮先生,你何以知道我肚內一塊肉是你有的,請你講個明白給我聽聽。」
芮客人又屈指算了一算,腳一跳說道:「我記得清清楚楚,七個月前接連做過你三個夜廂。也許小囡是我有的,你細細想想看,是不是?」
亭子間嫂嫂肚內一陣吃驚,天下會有這樣的事,忍不住笑道:「芮先生,這叫我如何會曉得。」
芮客人手一拍笑道:「你一定會曉得,我想一共只七個多月呀,又不是七年,會記不起了?」
亭子間嫂嫂心內一想,就不妨糊塗承認了吧,橫豎這日子尷尬辰光,做我的丈夫,姓張也好,姓李也好。便說:「芮先生,我記倒記起來哉,當那辰光,我覺得是有一點奇怪,不料過後一二個星期中,飯量減退,食而不知其味,打噁心,吐又吐不出,面色難看,這是明證,是有小囡了。」
芮鴻初手在台上一拍,笑道:「如何,如何,我可以料得到,而且你養下來小囡,無論男女,他這隻面孔,至少六分像我,四分像你,我同你賭賭東道,相信不相信?」
「怎麼不相信呢,哈哈哈,芮先生,你這人真好,真真好,我極為贊成你,老實告訴你,我現在不瞞你說,生活邪氣困難,我很需要一個人來幫助我,不論多少,只夠我一個門口開銷,心愿已足,只待小囡養下地後,我再謀旁的出路,所困難的就是眼前的日子,坐吃山空,東西統弄完了,我想你芮先生不是旁人,假使你有誠意的,我也很願意跟你過日子,永遠我們同居在一起……」
芮鴻初肚內一想:這倒是一個機會,天鵝肉落在口邊不吃很可惜,站了起來眯緊眼睛一笑,手一伸開口道:「這樣吧,秀珍,我家中是有太太,你是知道的,而且我的太太待我邪氣好,假使我在外面拈花惹草,自然女人的氣量都像痧藥瓶那樣小,一定不肯同我罷休,不過我外面女人還是要弄,二個弄不起,一個力量倒綽綽有餘,只不過一句話,就是弄儘量弄,總不宜公開宣布出去,萬一這消息傳到我家中太太耳里,就僵,我可一個枯郎頭要給她拿來研醬,這是我萬萬敵她不過的……」
「哎喲,芮先生怕夫人的?」亭子間嫂嫂笑道。
「不是,不是怕夫人,這是我故意放縱她一步,無非息事寧人,多吵多鬧有何益處呢?所以你要和我同居,我極為贊成,求之不得,只是你現在肚皮這樣的大,請教如何可以同居?你想?」
亭子間嫂嫂想了想,正要開口,芮鴻初接上去說:「所以,所以這就是一點困難,你目前還不能使我滿意,秀珍,不妨這樣好了,待你小囡養了,我再來好了。」說到這裡他摸出一枝又粗又大的亨牌雪茄,塞在嘴巴內,劃了火柴「嘶嘶嘶」一陣抽,噴出來的煙味,又像老人臭。
亭子間嫂嫂的主意,所成問題,就是眼前日子難過,就拿今天來說,燒飯家什被賊偷了,買鍋子的錢還無著落,想不到一窮就窮到底的,人家說,一貧如洗,我真應了這句話了,想了再三,給她想出一個辦法,她眼圈一紅道:
「芮先生,你的心意,我已經完全明白,我也不是三歲小人,自然也懂的,我所以這樣說,夫妻的結合,並不是一定為了肉體,才稱為夫妻,當然還是著重於精神之愛,我現在跟你做女人,就是使你得到精神上的安慰,你能維持我目前的生活,這也是你的精神上的快樂,能夠伸手援救一個可憐女子,正比什麼快樂勝於萬萬倍的,芮先生,你如果一定待我養了小囡再同居,那末可以不可以眼前對於經濟上給我一個幫助,緣因我現在的境況實在太可憐了,你看我房裡東西,大部分吃盡當光,這箱子都是空的,裡面幾件破衣服,只好換換糖吃……」
他們兩人的一番談判,各有各的理由,亭子間嫂嫂是把這位芮鴻初用軟的繩子,一圈一圈把他周身圍捆起來,說得他感動,甚至雙淚往下一掛,哭哭啼啼的,說一句嘆一句,一語一淚,使芮鴻初肚腸寸寸的斷了,煞末她抽抽咽咽反而埋怨了芮鴻初一番,她說:
「我弄到這末一天,都是你芮先生害我的,你當初不一連三個夜廂,我何致受胎,我沒有了肚皮何致會弄到這地步,現在我因為肚皮大了,客人一個個都斷完了,平日我是做一天吃一天的,那裡來有積蓄,幾個月家中一停止,就會弄到這個地步,我想今天你來,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你一定可以幫我忙的。」
芮鴻初一摸里袋有十塊錢,原是去送一個人的份子的,便就送了給她,救她一下燃眉之急,說道:
「秀珍,你的意思我也知道,說到同居這句話,我不是不贊成,只是眼前我還不能答應,要答應,也要待你小人下了地再說。至於你肚裡這小把戲,我可以吃準是我的,將來應該歸我撫養,如歸你養的話,我也贊成,究竟各人都有一半責任,現在你說生活困難,要我救濟你些,不瞞你說,我也是一個吃人家飯的,寄人籬下,終日碌碌,出息雖然還可觀,但我家中開銷也不算小,因此收支兩抵,也沒有什麼錢可以盈餘,這一點你也應該明白原諒我,我想救急總歸容易,而救貧困難,我看你並不是急而是貧呢!倒很替你擔憂,這裡我袋內僅僅十塊錢,先送了給你用了再說。」說著便摸法摸法摸了半天,才摸出十塊錢一張鈔票塞在亭子間嫂嫂手裡。她接著又是眼淚打臉上滾下來了,忍不住創痛,便又抽抽咽咽哭了。
終於救急容易救貧難,這位仁慈的芮先生,一心一德承認亭子間嫂嫂肚皮是他有的,這到底是不是他的,過後想想,渺茫得很,芮先生不是呆蟲,那有這一點常識會不知道之理,只是當時一股勇氣,熱忱,過後也就淡忘下去了,知道承認是他有的,萬一將來養下地,面孔不像他,滴下血來檢驗也不是同一血型,那時候還是離好還是合好?所以問題重重,眼前還是鄭重一些,不要太情感用事了。
芮鴻初當時送了十塊錢給了亭子間嫂嫂,譬如叉一場麻將輸了。回到家裡一打算:決定以後這種地方不再來了,來得勢必又要向他開口,待到開口,不應酬是難的,於心也不忍,索性還是不去的好,省點麻煩吧。
亭子間嫂嫂把這十塊錢看做一百塊錢那樣大,真是省吃儉用的,惡做人家,米僅一塊錢一買,放在《申報》紙的三角包里回來,煤球半塊錢一買,菜蔬只有一隻黃豆芽,而每天挺了一個大肚皮出去買米買油買鹽,又狹又直的扶梯,上上下下,看她可憐極了,也實在疲乏極了。
任你如何省吃儉用,做人家,處在這生活程度日漲夜大,百物高貴不已之下,試問十塊錢夠幾天可派用場,想不到這時候二房東又來催房金了。一隻鐵青的面孔,一跑上來開口便說:
「今天那能,阿有得付下來?」
亭子間嫂嫂賠著笑臉道:「對不起,實在對不起,請你再隔一天吧,我一定出去想辦法,一定出去想辦法。」
二房東面孔更加惡狠狠起來,腳一跳,這是有意來尋相罵的,拉起來便道:「亭子間嫂嫂,你不要太不知趣,今天說明天,明天推後天,明天還有明天,後天還有後天,你還不是明明同我打棚,你自己忖忖看,你是不是預備不付的,我自有不付的辦法,老實告訴你,這間亭子間下個月我要收回自用了。」
亭子間嫂嫂還是賠笑著道:「喔唷,二房東太太,我總歸曉得,總歸馬上去想辦法,我一共也不過欠你一個多月,一個人總有不湊手辰光,何況我過去從來不曾欠過你,這幾個月來我的情形你不是不知道,實在苦死了,我頂是一個要面子的人,無奈運道不好,沒有辦法,我想來這肚內養脫之後,就可以出去做做,決不致再像這樣困苦。二房東太太,你放心吧,我決定出去想辦法照付給你就是。」
二房東道:「這種話你毋庸再說得,你究竟什麼日子付下,再說一句,到這一天我非要不可,你要出去想法,也要出去想才好,嘴上說得好有什麼用。」
「算數,算數,我一定出去想,這幾塊錢房錢我無論如何想得到的,你放心,我一想到,立刻送下去給你就是。二房東太太,你不要這樣藐視我窮,我的客人外面邪邪氣氣哩,我現在叫肚皮大了,不好意思出去開口,只待小囡一下地,我起床了,打扮打扮,照樣你不認得我。」說著只是苦笑,二房東太太未嘗不明白這一點,煞末便說:
「好,我明天再上來,你預備好了。」頭一別下樓去了。
亭子間嫂嫂搓了搓手掌,皺眉苦臉的,一人自說自話著:「怎麼辦法,到那裡去借,朱先生那裡我已經開口過了,他是筆頭上收入,也很清苦的,我應該另外打一條出路才好。」忽然她想到打電話再向芮鴻初去開口。
亭子間嫂嫂既然答應了二房東出去想辦法,今天不想辦法,明天勢必又要上來吵不明白的,這討債的死人面孔,看見實在惹氣,想到打電話給芮鴻初,倒也並不是為了房錢的事,只是他一去了幾天又不來了,那一天他不是明明說得好好的,肯幫我忙,待到我小囡養了,我們再行同居。想到這裡連忙趕下去借打電話,一想二房東那裡借打電話,說這許多話很不好過相,不如到醬園裡借打吧。
那裡知道芮鴻初接著電話,第一句便問:「咦,那一天我不是借過十塊錢給你的?」
「是呀,芮先生,芮先生,我不是向你借錢,因為你好幾天沒有來了,我心裡很牽記,請你馬上來一來,我有閒話對你說。」
芮鴻初答道:「你有閒話,只須電話里告訴我,用不著我到你家裡來,你現在就說好了。」
「芮先生,你來一來吧,話長呢,電話里一時說不完的,就請你來一來吧,這一些些路,黃包車來真也沒有多少辰光,你難道這樣的忙?」
「這討厭不討厭,你有什麼話的,我想你要錢,我已經借過十塊錢給你,沒有幾天,當然不會光的,既然不是借錢,我想來想去沒有別的事了,我這幾天莊上生意邪氣忙,一點也沒有工夫走得出,我決定不來了。」
「喂!喂!芮先生!芮先生!」亭子間嫂嫂急傷了,只怕他把電話掛脫,一陣急急的叫:「芮先生,芮先生,你白天沒有工夫,就請你晚上七八點鐘來吧,我實在有要緊話告訴你,你忙足忙也要抽點辰光來一趟,因為我拖了身體不能到你莊上來的,請你原諒吧,真真對你不起。」
「你有什麼要緊事體,現在你不說,就告訴我一個字,我肚內也明白,你只說要事要事,又不說明,叫人起疑不起疑?」
「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這件事你是辦得到的。」
電話掛了後,隔了一會芮先生來了。他跑了上來。亭子間嫂嫂在那裡吃夜飯,只一碗鹹菜豆腐湯,只見她連忙站起笑向芮客人道:「芮先生,喔唷,你這人真搭架子哉,電話里橫請豎請你才來,否則看你是不會來了,不過我也明白的,因為我現在窮了,窮了人家就會看不起的,真是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可是我並不怪你……」芮客人哈哈一笑道:「阿是你現在罵我?」
亭子間嫂嫂笑道:「我怎麼會罵你芮先生的,我不過這樣說罷了,現在請你來,一半為了你好幾天不來,我心裡真是牽記,一半有一點小事情想同你商量,就是你給我的十塊錢用完了,我真是省吃儉用,你看我吃飯只一碗鹹菜豆腐湯,我本想夜裡吃粥的,因為今天早上是粥,中飯也是粥,所以晚上改吃飯,肚裡有小囡,又吃得落,不吃飯總是嫌餓。另外二房東又來逼我房金,你想想叫我有何辦法?」
芮客人聽了這幾句話,肚內就打一個頓,心想喊我來商量一件事,又還不是借錢,我老早說過,救急容易救貧難,現在依靠我一人是沒有辦法的。便眼睛對準了亭子間嫂嫂的臉上一瞄道:
「如何,如何,我早已料到,你喊我來又還有什麼好套頭,我不是告訴你過的,你若要依靠我一人來維持你的生活,我實在力量有限,心有餘而力不足,何況十塊錢給你沒有幾天光了,這怎麼下去的,以後日長世久,我真是力不從心之苦,老實告訴你,我也有家庭負擔的,我的家庭開銷並不省,一家五六口都靠我一雙手做,一雙腳奔,我一天不做,也一天沒有吃,如何還可以另外再負擔一個家庭?你想……」
亭子間嫂嫂道:「芮先生,你為難為難,無論如何總比我勝萬倍,只是我現在窮到這地步,你不來替我想辦法,叫我餓死,你心也不忍。我始終相信你芮先生是個好人,肯救人急難的好人,我又不希望你什麼多大的錢,只須我一個人的開銷,充其量也不過百十塊錢,在你芮先生有這點地位,對這百十塊錢我知道是不成為問題的,你譬如做了一樁善事,好人終究有好報。芮先生,我閒話也盡於此了,看情形也不過幫忙我二三個月,小囡一落地,我就可以不要你芮先生的開銷,到那時候,你如果有良心的,肯同我同居的,我決不開你什麼條斧,我甘心跟你芮先生過一輩子日腳,在家裡替你看護小囡,望將來,望將來小囡長大了,我也苦出頭了,現在你想……我空無所有,總不能晨吃太陽,夜喝露水過日子的囉。」亭子間嫂嫂說到這裡聲淚俱下,又是對了芮客人哭哭啼啼起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芮鴻初也跟著一陣難過。
亭子間嫂嫂又接上哭道:「我這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你芮先生不來替我解決,接濟我的生活費,我明天就餓死,明天就開不成伙倉,米是完了,你去看,你去看,那洋油箱裡有一粒米,我不是人,我哄騙你是孫子王八蛋養出來的!你看,我連二隻空箱子也賣掉了,天這樣的冷,我的冬衣一件也沒有,現在身上還是單的,身上這一件老古董呢短大衣,還是三年前的,夾里麻袋布也露出外面了,你看,你看。」說著便把這件身上大衣解開來給芮先生看,一邊流著眼淚。
「好,好,不用看了,不用看了,你現在究竟要我給你幾個錢呢?」
芮客人說了這句話,眉毛鎖緊的,心裡在那裡打算,糟糕真糟糕,我早料著跑到這裡來又是要挨我血,下次孫子王八蛋再跑到這裡來。窮,窮人太多了,我同她非親非眷,只不過一個嫖客關係,說是小囡養了後,跟我過一輩子生活,那真是倒霉了,拿這批錢來養活一個生意浪的女子,我芮鴻初更加要給人家當壽頭麻子看待,上海灘不比別地方,上海灘上滑頭的人太多,女人也照樣滑頭,吊男人胃口,敲男人竹槓,我雖然還沒有經著過,但看見得多。所以想了再三,抱定宗旨。他看見亭子間嫂嫂眼淚鼻涕像汆長江的一點也不值錢往痰盂內揮,決定硬一硬心腸不去理睬她,因為他不得不硬一硬心腸,否則鈔票又要飛出去了。他認為女人的哭是一種手腕。
亭子間嫂嫂一看這位芮客人竟然一點不動於衷的,那能介辣手,心想今天你不借些錢給我休想放你過門,軟不來,只是硬來,便「哇啦啦」一聲,把身體一直撲過去,撲到芮鴻初的身前,拉住他的衣服,篤的跪了下去。顛顛跌跌的哭道:「芮先生呀!芮先生呀!天呀……我苦到這個地步,你竟然一點不動心的呀!你這一點交情不放,你這人還有天良的,何況我過去到底不曾待薄你,你來一次我總是上店沽酒,燒了小菜,總是打電話請你過來搭老酒,並且有一次你來做過一個局,我也不曾要過你一個錢,我這種種交情不知放到那一個人身上去了,你想想看,你憑良心想想看,可是我從來不曾提起過一句。我今天苦到這地步,這樣的懇求你救一救我,原是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一條末路了,實在弄得無法可想了,我可以想法子,我總歸去想的,我也決不會這樣的做出來,可想而知我已經是無路可走了,天呀……我顧秀珍命苦如黃連呀,我何以會弄到這一天呀,我不吸菸,不吃白面,不賭,我完全上了人家的當,我是受了人家害的呀!芮先生,芮先生,今天歸根結底一句話,我的生死之權是操在你手裡了,你不救濟我,我必死,你救濟我,我如養了小囡下地為止,我以後不要你一個錢,我感謝你,我將來一定報答你,我不是一個沒有良心的人呀……」邊哭邊訴,芮客人給她弄得身體休想溜跑,給她攔腰一抱住,跪在他的面前,當然心裡有些不好交代了,便急急的說:
「不要哭,不要哭,站起來,站起來,有話好說的。」
亭子間嫂嫂抽抽咽咽道:「你不答應,我今天跪一天不起來!」
若果芮客人今天不答應借錢給亭子間嫂嫂,她便跪在他的面前一天不起來,這記要挾手段,使芮客人毫無方法可以對付,亭子間嫂嫂是急得無辦法,只得這樣惡作劇的來一下,目的還是要他嘔出一些錢來,度過了眼前一個難關再說,她也明知芮客人只這一遭,非著著實實嘔他一票不可,只是她心裡擔憂的不知道芮客人身上到底有幾塊錢,不要只有十塊八塊,也許是三塊五塊,統統叫他嘔出來,又還是無濟於事。只見芮鴻初袋裡一摸一摸,摸出一隻皮夾子,還一連帶摸出一疊莊上往來摺子,他把摺子仍舊放進袋袋,把皮夾子打開,去一疊鈔票中間抽出了一張五塊頭來,交給亭子間嫂嫂道:
「五塊,又是五塊,連前一共十五塊了,你良心也可以平平了,我看你客人也不止我一個,別個人那邊也要去開口開口的,單指定我一人叫我一個人的能力,那能吃得消呢?」
亭子間嫂嫂一看見這張鈔票,大失所望,僅僅只一張黃魚頭,便把鈔票仍舊璧還了芮客人道:「謝謝你,請你收回了吧,五塊錢夠什麼應用的,還不是無濟於事,還是請你收回吧!」
「喔唷,五塊錢你還嫌少,如果在從前兌兌銅板,三五十五,你捧也捧不起。」
「是的,我也明白,可是現在生活程度這樣高,也並非從前的人可以想得到,既然承蒙你芮先生高抬貴手,借這五塊錢給我,的確是一番熱忱,但,我無濟於事,付了二房東的房錢,還是短去一大段。」
芮客人肚內一打算,今天情形惡劣之至,大概一定照我沙蟹了。連忙腳一跳,頭皮一搔道:
「顧秀珍,這種地方,你就不寫意了,不能原諒人家了,一個客人面前五塊,十個客人就是五十塊,念個客人面前就是一百塊,你一定要我多少多少,大家變做不開心了,這是我借給你的,不是欠你的,你不要糊塗!」
亭子間嫂嫂心內早已料到,芮客人生挺這不爽快的脾氣,上次講天講地大情面講著十隻洋,這一次我跪在他面前,還哭了一場,反而只有五隻洋,越弄越少了,他皮夾里不是沒有鈔票,有意這樣勒煞吊死的,不肯拿出,有錢人都是這可惡的脾氣,我今天非要他嘔出一票不可,一個人到了這窮極無聊地步,當然也顧不來面子了。便站了起來正色道:
「芮先生,你是不是一定只肯借我五塊錢的,請你還是收回了吧,我窮雖窮,這點數目還不難可以設法得到,我還可以到山西人那邊借一二十塊錢印子錢,他同我從前本有往來的,未必是不借,再不然,我床上這條被頭面子夾里,也可以拆下來當一當,我只須蓋棉花胎好了,有什麼坍台……」
芮客人搶道:「空話不要多說了,我也沒有這許多工夫,五塊不要,你要我多少呢,是不是五十一百?」
亭子間嫂嫂聽了芮客人這句要借是不是五十一百,心內很氣不過的,面孔一板道:「老實告訴你,你芮先生借我五十一百也並不罪過,也不能算是多!到底我同你的交情深呀,你憑良心問問自己看,我介許多客人之中,也唯有你芮先生一人我最最認為是知己的,我自己也曾承認你是我的恩客,我是你的情婦,到如今我潦倒到這地步,你非但一點不動於衷,我這樣苦苦懇求,下拜,請你大發慈悲,救苦救難,痛心的話也說盡說絕了,你只借五塊錢,你芮先生未免太無情義了。蠻好,蠻好,你既然說五十一百,嘸啥客氣,今天非要你五十一百不可!否則你休想跨出這裡房門一步!」
亭子間嫂嫂氣憤已極,奔過去「篷」一聲,把房門關上,司不靈鎖扳扳上,虎起一隻面孔,拖上小矮凳,守在房門背後。
這一來芮客人真是弄得大走其油,啼笑皆非,亭子間嫂嫂也是惡作劇的,皮皮叭叭煩道:「胡桃里的肉,不敲不出來,我現在不得不用敲的手段,當真把我犯冒了,不肯輕易罷休,我今天只有一條褲子一根帶,爛泥里就爛泥里,水潭裡就水潭裡……弄不過你芮先生,嘿,嘿,嘿,試試看?試試看?」
這幾句話句句有斤兩的,芮先生只是含笑著吃癟得死路一條,知道說一句,你要煩上一大坑,有名的一張硬嘴,如何敵得過的。他很知趣,仿佛今天深入匪窟,有脫不來身之苦。便重新打開皮夾,加到十塊,加到念塊,加到三十塊,加到四十塊,芮客人看她還不肯伸手來接的,才急了起來,亭子間嫂嫂對他瞟了一眼道:
「落得漂亮一點,再加十塊吧,湊滿了一隻手,一百塊我不會要你的。」
「好,好,湊滿你一隻手,湊滿你一隻手。」芮客人又加了十塊,一共五十塊錢,亭子間嫂嫂才接到手裡,點了點笑道:「謝謝你吧,真給我料到,我不這樣硬做,休想你拿出來,上海人攀談,敬酒不吃吃罰酒!」
「是的,我情願吃罰酒。」
「不錯呀,這就叫……」
芮客人反問道:「這叫什麼?」
亭子間嫂嫂笑道:「這就叫蠟燭脾氣,你懂不懂,蠟燭脾氣,就像你這脾氣。」
芮客人氣得發昏第十三章,手一揚往外就奔,亭子間嫂嫂喝道:「回來,你閒話一句沒有馬上就走?」
「算了,算了,我芮鴻初認得你就是,認得你狠就是,一個人總不作興這樣的,老實告訴你,你還望望將來的,望望將來我阿會再來上你當不再上你的當,算了,五十塊錢,吃得完,用得完,從此你的手段我徹底有個認識,總括一句話你狠就是!」說著往外就逃,亭子間嫂嫂追出去一把抓住他。
芮客人往門外逃,亭子間嫂嫂一把抓住他袍子角煞死不放,意欲認錯,口口聲聲說道:
「芮先生,對你不起,真真對你不起囉,我是有意同你打打棚的,開開玩笑的,想不到你忽然會認真起來,我錯了,求求你原諒吧……」
芮客人把她的手扳去,叫道:「你放不放?你放不放?你阿是預備將我這件襯絨袍子撕碎?」
「不,我不會把你撕碎,我向你面前懺悔,我知道剛剛不應該同你打棚開玩笑,芮先生,喔唷,你別這樣光火了吧,一切看我可憐人面上,我因為窮得神經都失了常態了,我相信不久將來就要發神經病的……」
芮客人才和氣道:「好,好,我原諒你,你放了手。我現在急急要回去,因為今夜我還要招待一批客人,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是我四十大慶,在大西洋西菜社做壽,可惜你不能來,否則我請你過去喝一杯壽酒,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
「當然真的,不過我一切朋友都不發帖子,凡知己友好,他們都早已知道,今夜都來,大約有七八十人,你想現在已經六點鐘,我一個人還在這裡,快快放我走,放我走。」
芮客人走了後,亭子間嫂嫂又跑到我房裡來同我商量,說是芮先生四十大慶,要不要送禮,人雖然窮,今天不是他接濟這五十元,明天就死路一條,這樣看來這位芮先生總算有良心的,那末他今天做壽,四十歲,終身只一次,不得不有一點紀念,做銀盾,定幛子,這都是廢物,何況也來不及了。
我說:「你闊氣一些送他六塊錢,譬如剛剛只到手他四十四塊錢,羊毛還是出在羊身上。」
「不要,不要,六塊錢太少了,應該送他十塊錢,既然送得六塊錢,還差這四塊錢嗎,到底我同他交情很深,不能算淺呢。」
「何必,何必,芮先生不是外人,你送十塊,他決不會收,這不過表示你一些心意,何干錢的多少,禮不分厚薄,意到就算了,何況你的環境他不是不知道?」
結果決意紅封袋封了六塊錢,吩咐樓下二房東娘姨送到大西洋,待到娘姨回來,附有一張謝帖,上寫「心領」兩字,下批「台使六角」,而紅封袋上的籤條撕去了,只剩一個封袋,裡面六塊錢鈔票,原封未動,亭子間嫂嫂腳一跳道:「哎呀,為什麼不收?」
娘姨道:「芮先生說過的,他不是不收,心領謝謝了,我看見別個客人送錢的一律都不受,送東西的才受,客人是邪邪氣氣,總有一二百人。」
亭子間嫂嫂手一拍笑道:「真的,芮先生近來到底有手面哉,聽說全上海綢莊家他都有往來,一個綢莊綢緞局有一個客人到,那能不要一二百人呢。他不收,我心意是到了,那末請你東家太太上樓來一趟吧,我將房錢付了給她,我現在有錢了。」
亭子間嫂嫂將五十塊錢,付了一個月房錢,付了五塊錢白米,又到當典贖出了一件駱駝絨旗袍,買了五塊錢煤球,她有二個多月不曾吃過一點肉,肚內油水也好久沒有了,又買了一塊錢豬油,像風也可以吹掉的一片,她拿在手裡看看,幾乎光起火來不要買這一片豬油了,那陸稿薦肉莊上斬肉司務對她眼睛一白道:
「喂,現在啥市面,豬肉要賣到六塊錢一斤,豬油同肉價,一塊錢豬油你想要買多少,市面也不領領!已經便宜你了,貪心不足!」
亭子間嫂嫂一手指著他道:「死人,一塊錢你稱多少給我?」
「稱多少給你,毛毛叫有二兩八錢了!」斬肉司務邊替別個主客斬著肉,邊咕嚕著回答她。
「二兩八錢我不要,你還我錢。」
結果那爿肉莊也好白話,把錢擲還了她,可是有幾句閒話真難聽,說是:「女癟三,你去偷吧,你阿像吃得起豬油!大了肚皮,蠻像一個人!」
幸而亭子間嫂嫂沒有聽見,否則罵她女癟三,豈不要又鬧起來了。
亭子間嫂嫂一心想買些豬油,油一油肚腸根,這幾天太沒有油水下肚了,所以大便也不暢快,結果豬油仍舊買不成,她又另外換了一家,那家更加狠心,回說她二塊錢起碼,亭子間嫂嫂連忙把手縮回來走路。手挽了一隻小菜籃在小菜場兜來兜去,看看沒有一樣不死貴,青菜萊菔倒賣到七角五分一斤了,結果她仍舊買了二角錢黃豆芽,拿回來炒炒只小半碗,但是已經合算了。
隔了沒有幾天,芮先生給她的錢,只見一個一個少下去,因為當日付了房錢,贖了當頭,已經化去了四分之三,為數本來很少的了,幾天下來,那得不要用一個少一個,她又促急了起來,心想再打電話給芮先生,實在面子說不過去,不過真正到了沒法,他這一條路還可以一走,因為那一天雙方不曾破過臉呢。她又想著,還有沒有旁的路可以走走的。目前錢無來路,只有借債度日。她腦子裡一個個客人都想過來,想起邵茜萍,想起黃雪塵,又想起曹溫那,覺得這三個客人,比較還是茜萍知己一點,雪塵像個老爺,溫那像個大亨,都客氣的,不好意思開口,那末只有茜萍糊塗,我打個電話到他報館裡問問看,請他過來講一句閒話,想必忙足忙也要拔空來一趟的,並且他也長遠不來望望我了,現在的客人有良心的真少,茜萍如果沒有良心真不應該的。想到這裡馬上打電話。
亭子間嫂嫂化了二角錢又打了一個電話給邵茜萍,她現在唯一路道是東鑽西鑽的借錢,因為不得不老老面皮了。她把「九一〇六七」號撥了之後便道:「喂,請問邵茜萍先生在報館裡麼?」
「我就是邵茜萍。」
「喔,邵先生,我是顧秀珍呀。」
「你這個傢伙,嫁了男人就想不起我們那一班老朋友了,真是有良心的,聽說你快要養小弟弟了?幾時吃紅蛋?」
亭子間嫂嫂聽了這話,心內一陣隱痛,連忙說道:「茜萍,電話里我不想同你多說,你有空嗎?請你就到我家裡來一趟,我有許多話當面告訴你。」
「好,我稿子發好,馬上就來。不過有沒有關係?」
「儘管請過來,有什麼關係呀?」
到了夜裡邵茜萍很快活的果然跑來了,他跨進房門一看,亭子間裡面目全非,顯著一幅散敗陳舊現象,顧秀珍也瘦得可怕,面現菜色,肚皮像鼓那樣大,精神頹唐的,一身穿著也是髒不可當,茜萍對她上下一打量,驚異的問道:
「秀珍,你近來境況不……你嫁了人反不像從前富麗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亭子間嫂嫂忍不住淌下兩行熱淚,悲悲切切的說:「茜萍,想不到,真想不到,我會弄到這個地步,我嫁人, ,那裡是嫁人,簡直做了一場夢,上了人家的當,我一生心血,手裡積蓄的,完全給他一卷而光,這一段經過,不是三言二語可以說得完的,茜萍,我現在既不能出去做,只出無進,坐吃山空,一來變得不可收拾,可說吃盡當光,你看這一疊箱子地位也空了,我有簇簇新的旗袍,單的,夾的,皮的,還有海虎絨大衣,大約有一百幾十件一股腦兒賣的賣了,當的當了,當票倒有一大疊,足有七八十張,我也前世想不到會潦倒到這地步,我自問克勤克儉,生平一絲嗜好也沒有,我不給人家害,何至到這地步。茜萍,我老早想要打電話給你,實在沒有這張面孔見你,也沒有這勇氣見你,苦命呀,曾經幾時,一倒就這樣倒到底。」
茜萍感喟道:「真想不到,那末你的丈夫呢?」
「不要去說起,他是不別而行,到內地去了,來過一封信,叫我另外嫁人!你想,這人的心是惡得無可再惡了!」
茜萍腳一蹬道:「不是說你的話,秀珍,你的眼光很會看人的,奈何也會看錯人的地方,這一個打擊,你實在自己也不好交代自己,我替你十二分惋惜,糟到這個地步!」
亭子間嫂嫂嘆了一番苦情之後,勢必又是開口到借錢上面去了,她眼淚丁丁道:「茜萍,我今夜請你過來,也是逼得無可法想的地步,我客人雖然還有幾個,但都不過一面的關係,何況根本不知道他們的住址,當然我也無從向他們去開口的,你我關係比較深些,感情也還好,我想……我想……」
茜萍道:「沒有關係,你說出來好了。」
亭子間嫂嫂含情脈脈的朝茜萍臉上投了一眼道:「我也實在不好意思開口,真叫沒有辦法之中才想到你來,我想向你調度一些錢,使我過了眼前這一個難關,小囡一落地,我就可以出去做,最多最多也不過這一二個月的事,小囡是暢足十個月娘胎,也是要養的,也許早些,八個月,九個月,九個半月,也要養了。現在已有八個多月了。」
茜萍道:「你要調多少數目呢?」
「隨你心意吧,我也不能開口一定要多少多少,我但願你能夠維持我這二三個月的生活費用,你揀我頂頂打緊的算法給我一個調度,我一過了這難關,就可以陸續陸續拔還給你,我知道你蠻漂亮的,我也當然漂亮對你,所以我有幾個客人都很有地位,很得意了,我根本不去向他們開口,譬如芮鴻初先生,你是認得的,他現在很得發,看我阿向他開口借一個錢嗎?我認為越是地位高,越是有錢,我越是不願意親近他們,因為他們是看不起我們窮人家的,只怕我們窮人的窮氣過到他們身上去,見了怕透,這也是我的驕傲脾氣。」
邵茜萍想了想,很直爽道:「秀珍,我意思你要我借你多少,你開口說一聲的好,我不是地位高的人,也不曾得意,不怕你窮氣過到我身上來的,所以很高興同你接近,我知道你們吃這碗飯的女子,到了這一個階段,最最苦惱,勢必客人是斷了,丈夫是把你遺棄了,錢無來路,生活這樣高,開門七件事,那一件可以省,這樣的環境,任你天大的本領,也是死路一條。你現在同我開口,閒話一句,你儘管放膽說,我決不怪你就是。」
亭子間嫂嫂心想:這位邵茜萍有這樣慷慨,真是今天接著一個財神菩薩,禁不住歡喜道:
「茜萍,茜萍,你說吧,我不好意思開口。」
「 ,事體到了這一個地步,你還有什麼客氣的,快說,快說,也許我袋裡湊得出這數目。」
煞末結果,亭子間嫂嫂才開口道:「茜萍,你借給我一……一百塊錢,好不好?」
邵茜萍不加思索道:「一百塊錢你夠用不夠用了?你要派二三個月開銷,小囡落地也要一筆用場的,你打進沒有打進?」
「大概可以夠了,假使不夠說話,我再打電話給你,好不好?」亭子間嫂嫂心裡又懊悔只說了一百,說二百三百怎麼不好呢,真倒霉呀。
茜萍聽說她夠用了,便道:「也好,我現在袋內先湊滿了一半,還有一半,明天我托曹溫那先生送來,你剛剛電話內如果告訴了我是為了這一件事,我不是就可以帶來了,以後你假使不夠用,只須打電話來,報館裡我不在,你打到我寫字間好了,『九一八二八』,我一定在那裡。」說著摸出一疊零零碎碎鈔票,點了點,一共五十五元,便付了五十整數交給亭子間嫂嫂。她接在手裡,真是說不出的感激,眼圈紅了紅道:
「茜萍,我實在說不出的感謝你呀,將來我總歸不會忘記了你,我永遠記牢你,我明白現在世上的人只有錦上添花,沒有雪裡送炭,你與我簡直可說是患難之交,你這樣同情我,接濟我,我那得不要感激得落下淚來呀,將來我得有翻身之日,一定重重報答你大恩情的。」
邵茜萍袖子一揮,哇啦哇啦道:「不要去談這話了,我同你根本談不到這種話,我是一個什麼性情的人?我從前揮霍起來,是怎麼樣一副局面,嫖起堂子,稱為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報館裡人還替我起個綽號,叫做『嫖精』,『肉偵』,一個人因嫖而稱為精,稱為偵,這還不是變了妖怪了,可想而知我化掉的錢,也不知多多少少,假使把它聚積起來,可以造洋屋,買汽車,都綽綽有餘……」
亭子間嫂嫂便說:「那時候我不是也勸過你的嗎?他們都說你要討鹹肉莊上紅人常熟二媛,我極力反對……」
茜萍又是把袖子一揮,腳一蹺笑道:「是呀,我聽了你的話,後來就打消這念頭了。」
「現在你們還往來嗎?」
「偶然我還去望望她,不過這是偶然,不是常常,因為現在身體不好,腳上常常發濕氣,請田舍郎先生開方子吃藥,興致沒有從前那樣熱烈了,白相這東西,也是一時一時的……」
邵茜萍說到這裡,又接下去道:「所以人家同我通商百把塊錢,不生問題,只要我手邊有,無不救人以急難,何況你現在苦得這樣搭搭滴,即使你不開口,我也要送些錢給你。交朋友要交個道義,交朋而無道義,還不如一個人孤獨到老的好。」
亭子間嫂嫂道:「這幾句話說得十二分對的,不過外面像你邵茜萍這樣的人卻很少的,簡直可以說是找不出,假使我顧秀珍能夠有像你這樣的客人二個,我決不會苦到這地步,這話你要聽不要聽?」
茜萍從袋裡摸出二枝香菸,分了一枝給亭子間嫂嫂,自己呼上一口,那菸頭朝外一噴,又把鼻樑上那副近視眼鏡移移正,開口道:「好了,我要走哉,這五十塊錢你先應用起來,明天還有五十之數自會托曹溫那送上。我勸你看得穿些,不要一天到夜愁悶要死的,不窮也會窮的了,再會,再會。」說著便走。
亭子間嫂嫂送出門外道:「你明天還來不來?我心裡明白,恐怕這一個月里我要養的,希望你以後有空常常的來走走,我也放心得落。」
茜萍頭搖一搖道:「否,否,我不同人家講半吊子閒話,說來便一定來,說不來便不來,女人養小囡這交易經我頂頂怕,上次我姆媽養小弟弟,我嚇得有半個多月不回家,你說這個月恐怕要養,我聽了這句話,心就發抖,本定要來望望你的,那末索性等你養了我再來望你吧。再會,再會。」
亭子間嫂嫂心上陡的蒙上了一層悲哀,眼淚忍不住淌下了,她心想:待我養了之後再來望我,是不是還可以望我得到,望我不到呢?她一人回到房間裡,無端的流了一回淚水,肚內小孩子只是舞手蹈腳的一歇也不停,她想不明白這是什麼原因,也許他急急要出世了。
第二天曹溫那並不曾把邵茜萍那五十塊錢送來,亭子間嫂嫂心想也許他忘記了,也許他以為我這二天有得用了,緩幾日再送來也說不定。便一直等著他,一連等了半個多月,還是不見有人送錢來,她急得不得不打電話去問,第一個電話打到報館裡,回頭她說是邵茜萍已經好多天不曾到過報館,她心裡打個疙瘩,連忙又打到他寫字間,那個接電話人問道:
「喂,你打電話問邵茜萍有什麼事情?」
「我是他的朋友,我姓顧。」
「你這個人消息這樣的木呀,邵先生早已到香港去了,他去了快有二個星期了。」
亭子間嫂嫂心上受了一記震動,眼睛一花,立刻問道:「請問,請問他什麼日子可以回來呢?」
電話內道:「這一次邵先生出門,據說是突然而行的,許多朋友都不知道,而且他也根本不願意給朋友知道,你尊姓顧,大約就是顧秀珍小姐吧?……」
「是的,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是邵先生同一張桌子上辦事的,他平日常常提起你,我一聽你是女人聲音,才料到你是秀珍小姐。所以我將邵先生到香港的消息告訴你,請你代他暫時守一守秘密,因為他這一次出行,不得已的,上海有人要……我現在不便說,你也可以推想得到的?」
亭子間嫂嫂急道:「哎喲,邵先生這樣一個好人,也會有人看中他,真天也沒有眼睛了,看來他一時不會回來了?」
「的確說不定,顧小姐,你有什麼事呀?」
「沒有什麼事,再會吧。」
亭子間嫂嫂回到樓上來,又是一陣痛哭,哭得十二分傷心,這樣一個慷慨的好客人,忽然會又離開上海了,他答應她還有五十元也是一齊派司了。一個人倒起霉來,黃金也會變成鐵塊,還有什麼話頭的。
從此她的生活更一日不如一日,直到後來她偷偷避避把床上帳子也除下來當掉了,一頂帳子,白竹布的,買時三十塊錢,僅僅當得六塊錢,六塊錢夠幾天的用場呢?待到六塊錢吃光了,她便把被面子被夾里拆下來又去當了,因為又舊又髒,跑到第一家小押當拒絕不要,打那鐵欄干里摜出來,說這上面有白虱的,不要。亭子間嫂嫂拾起被面,又氣又火冒,便同那小押當朝奉兩人相罵起來:
「死朝奉,你眼睛沒有打打開!這上面有白虱的嗎?眾生坯子!」
朝奉向來有老爺之稱,老爺觸犯了還了得,立刻一手指著她回罵道:「爛污皮,你還是去賣賣吧,介齷齪被夾里可以當錢嗎?你去捏一把石灰包!」
亭子間嫂嫂聽見罵她去賣賣吧,觸動了心境,實在不甘心,這話給你死朝奉罵,那裡氣得過的,便舞手跳腳一陣爛罵道:
「阿是你叫我去賣賣,你看見的嗎?你的娘才去賣的,殺你枯郎頭,殺你千刀,你不要便不要,為什麼硬說它有白虱,操你祖宗一千代,吃當典飯將來歇了生意賣油炸檜!賣五香豆!做癟三下場,困弄堂坯子!」
朝奉給她罵出火來了,把算盤一拍,要伸出一根雞毛帚去揪她,咬牙切齒道:
「操那個娘,啥人不認得你一隻跑棧房的淌白,燒了灰也認得你,你的嘴巴舌頭硬的,今天看你做癟三,看你窮,看你噹噹頭,看你馬上就困弄堂,看你困薄皮棺材!」這時候典堂里二個同事也夾在裡面一齊罵她。亭子間嫂嫂氣得幾乎發昏過去,幸而一手撐住那扇鐵門,一步一步的移出去,她深深的相信,念道:「好,好,我是淌白,看我窮,看我做癟三,看我噹噹頭,困弄堂,困薄皮棺材,我相信,我相信也許有這一天,我現在也許馬上就會到這一天,天呀……我苦命呀!阿有啥人救救我呀……」
她手上挾著被面夾里仍舊回到樓上來,一陣哭,她想:還是先洗一洗,換一家去當吧。
如果要把這被夾里來洗一洗,至少又要化上大半塊肥皂,方可以洗得清潔,非但此,再加之拖了肚皮的人,十分的辛苦,略為勞動一些,便吃力得要死,要把這條被頭洗得清清白白,實在是樁困難的事情,然而不洗清楚當典里是不會接受的,那末也只好咬了牙齒,彎著半個身體,坐在那露台上洗著。
亭子間嫂嫂把被頭洗一會,又歇一會,歇一會又洗一會,一邊洗,一邊落淚,淚水滴在洗衣盆里,她的眼睛望出去因了淚水凝住了,幻成一朵一朵的銀花,她仿佛記起當年在鄉下做小姐時候的快樂歲月,她又記起家中還有一個吃黑飯的爹爹,白飯現在這樣的貴,不知黑飯還在那裡吃否?因此心頭一陣隱隱的作痛,哎呀,她有幾個月沒有寄過一個錢家用回去了,也沒有得到爹爹片言隻字,不知他老人家死活啦,為什麼好久也沒有信息的?她又記起初到上海時候度著賣身歲月,跑棧房,因而半路上被大車子捉了去,後來生意清淡,又改著跑公司,總算稍有頭緒,稍可立足,一直到第二次嫁給石老頭子,可說是黃金時代,然而從逃走出來以後,直到如今,曾幾何時,這種種仿佛都在她的眼睛前,像電影一幕一幕的映在銀幕上,給她一個明白的反省,想不到如今這樣的潦倒,怪來怪去,還是這肚皮里一塊小孽根害了她,沒有這塊小孽根,決不致會弄到這個地步的,現在一切都完結了,什麼都沒有她的份了,她何嘗不想,能挨過眼前這個難關,她就有翻身之日,她正焦急的,就是目前這個難關實頭有點難過,度過了今天,明天怎麼樣呢?
亭子間嫂嫂把被洗一把,想一想,又歇一歇力,從清早一直洗到傍午才洗好,可是絞去水分,非大力氣不可,她不得不託托二房東娘姨替她代勞一下了。
洗好,晾上竹竿,只等它曬乾,馬上可以出去當錢。這時候她肚子很餓,餓得幾乎要嘔吐清水,因為今天一早起來洗被,早點心沒有買來吃,想省了一角錢粢米飯,不料挨到中午已經餓得筋疲力盡,急急買了一角錢烘山芋,雙手捧著吃,滋味說不出的好。
正在把山芋吃好,天忽然暗了下來,接下便一陣傾盆大雨,把亭子間嫂嫂的被單打落得一塌糊塗,她跑上露台一看,只是一陣的跳腳,呆望著雨淋的被單一無辦法收拾,而天上的雨愈落愈大了!
待她回了下來,二房東太太已經坐在她房裡了,說是這個月房錢,已經過期了五天,面孔板起來說:「老實告訴你,再一天一天延下去,不要大家嘸沒好看相?」
亭子間嫂嫂看見二房東太太的一隻篤臉,心裡就大吃一驚,知道今天實在難以應付了,閒話沒有開口,便皺眉苦臉道:
「二房東太太,你不說這話,我心裡已經明白,房錢一共脫期只五天工夫,我想再頂多脫期五天也了不得了,我無論如何設法送上門就是。」
二房東太太道:「亭子間嫂嫂,我不是看你不起的話,你近來的情形越弄越不成體統了,看你再隔五天,這一筆錢也未必是有,我看還是直截爽快,你把房子退還我,現在我自己要用了,你已經過頭五天的房錢,我一個沙殼子都不要你,再好了嗎?」
亭子間嫂嫂雙手合著苦求道:「否,否,二房東太太,我還要住下去,我還要住下去的,我已經拖了八個多月肚皮,叫我一時到那裡去尋房子,求求你太太吧,我小囡還要生在這裡的,我已經做了你二年多的房客了,這一點面情,請你可憐可憐我吧,幫幫我忙吧。」
「亭子間嫂嫂,你要明白,我不是不幫你忙,我這裡房客不是你一個,我對付了你這樣的寬放,對其他又這樣的緊,我就難辦了,前次三層樓那個姓陸的,也是同你一樣情形,每次到期房錢不付,經過再三的討,才付下來,尚且沒有過期五天,我就押住他們搬出去,只好搬給我們看,你想這我不是手段辣,要曉得我們沒有這許多精神,同他三天五天的煩煞快,除非吃了人參,故所以,我幫了你的忙,你也要幫幫我的忙,總不要給我為難呢?亭子間嫂嫂。」
「二房東太太,我明白了,五天不可以,請你再寬放我三天之期,三天之內,我一定如數送上,不少你一個錢,好不好?老實不瞞你說,我不是上了人家當,一點房錢難道會付不出,過去情形你太太不是不知道,可是一個人運道不好,到處碰壁,真也是一言難盡……」
二房東太太手一揮道:「這種廢話別去談了,你說再隔三天是不是一定有?有沒有把握,不過閒話在先,三天再不付下,我沒有好看相的,你自己打算!」說著頭一別,下樓去了。
亭子間嫂嫂的一顆心像在沸油里煎熬,愁腸百結,處處給她以打擊,相逼,冷酷,黑暗,一股腦兒都逼向了她,使她沒有一條生路,沒有一線光明。三天期限仿佛判決她死刑的一般嚴重,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她又想到那條雨淋里的被單,要靠它幹了當著錢來開伙倉,又是一樁碰壁的事了,不知怎麼樣的,窮人天也要欺侮的呀!肚裡小囡又在舞手踢腳的動起來了。
三天期限很快的,萬一三天一過,付不出房錢,給二房東硬硬逼著搬場,這情形想像起來不堪設想的。當真去住弄堂,亭子間嫂嫂第二天想來想去,只好還是打電話去向芮客人借,除此外還有啥人。她咬咬頭皮,厚厚麵皮,挺了那個大肚皮,又去打電話,她付了那醬園裡一角錢電話費,被推了出來。
「怎麼啦……」
「電話費本月十五號起,一律加價,漲為二角五分一次。」
「什麼打一次電話要二角五分?」
「沒有漲價倒要一角五分一次,漲了價難道還是一角一次?」
沒有辦法,要打只好打,又加了一角,她眼光里看來這一角錢可以吃半隻烘山芋,肚皮里可以點一下飢了。
不對了,待電話接通了後,對方一聽見女人聲音,又聽見是問芮先生的,只聽見接電話的人同旁邊的一商量,阿要喊本人來接,還是回頭不在店,亭子間嫂嫂就聽出話音,連忙道:「先生,先生,謝謝你,我有點要緊事情,請你喊一喊芮先生接一接吧。」
接電話的道:「你尊姓?」
「鄙姓王,我同芮先生是同鄉,請你喊他接一接吧,我聽出來的,芮先生在你旁邊。」
那個接電話的又轉達過去,說是姓王的打來的,只隱隱約約聽見芮客人聲音道,我沒有姓王的同鄉,這還不是冒打的,討厭討厭,又是借錢的事,你掛掉它算了。接電話的人便道:「喂,我問過了,芮先生不在店。」接上「閣」的一聲音屑也沒有了。
亭子間嫂嫂呆在電話機旁邊,掛下了兩行淚水,心裡像刀刺一般痛。她跨出醬園門口,天地像混沌了,她眼睛望出來的人,都是一隻冷酷的面孔。完結,芮客人這一條路也宣告斷絕了。
三天期限到了,亭子間嫂嫂只在房裡痛哭,我在她的隔房間,因為力量有限,曾經接濟過好幾次了,我不好不好總還比她勝一些,聽見她哭得十分傷心,也就放下筆來過去勸勸,她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道:
「朱先生呀,我是完結了,我今天就不能過下去了,二房東那裡房錢十八塊半,她逼住我今天要,不付馬上逼我搬出去,現在我苦到這般天地,叫我搬到那裡去?」
我說:「你不要哭,也不用急,我來替你設法就是。」
亭子間嫂嫂道:「我實在不能開口了,朱先生,你那裡欠的都不曾還過一個,你也是筆墨上寫來的苦惱錢,豈可以常常借給我呢?」
實在這冷天,我因為文稿出產稀少,收入打了折扣,亭子間嫂嫂的十八塊半房錢,我一時也代付不出,不過我可以擺一隻肩胛掮下來的,她付不出,以後由我來代付,當下我向亭子間嫂嫂道:
「這樣吧,我代你向二房東去商量好了,由我這月底領了稿費一齊代付,包你沒有問題的,她假使不肯,我可以責問她,大房東那邊你都可以積欠四五個月不付,我們三房客欠你一個月不可嗎?這道理當然講不過去,上海自有這一班狼心狗肺的二房東,看見三房客欠了一月二月房錢,就逼了人家搬場,這一批傢伙,我非要給她們一個警告不可,亭子間嫂嫂,你別急,我來替你出頭就是了,看她那能手段對付我,自有辦法。」
「朱先生,要你做難人,我那能交代呢?」
「這不是做難人,這是我為一班窮人請命,伸冤,打抱不平,前天二房東太太上來逼你要錢,我句句都聽見的,當時就想跳起來同她爭幾句,後來一想時機未熟……」正在談得起勁時候,二房東太太上樓來了,她一跨進亭子間便神氣活現道:
「那能,三天限期已到,今天付不付?」
我故意問道:「什麼事?什麼事?」
「什麼事,你問亭子間嫂嫂自己吧。」
「朱先生,因為房錢我答應她今天付的,出去借借又借不到,二個客人都說這二天沒有錢,要到月底……」亭子間嫂嫂沒有說完,二房東太太便腳一蹬道:
「啥格閒話,你舊的房錢欠了不付,我不同你講閒話,新的又一天一天欠下去,說定三天一定付,又不付,這你還不是明明同我們為難,大房東那邊今天來收過一票付出二百九十五元五角,一分一厘是不能欠的,這種種苦處,你們房客也要替我們二房東想想,我們不是開銀行,開錢莊,那能直梗不體諒體諒我們二房東,現在這樣好了,我也沒有這許多神思來同你絆口舌,房錢我一個不要你,你三天之內搬了場,我要收回自用!」皮皮叭叭一陣煩,我出來調解道:
「好了,搬場不搬場這話也別說了,她現在實在苦惱,這個月房錢準定歸我來負責,請看在我薄面,可以不可以?」
「朱先生,不是不看你面子,總之這房間我要收回自用。」
我說:「何苦呢,你一定要收回自用,那末也待她小囡養了,再叫她搬出去,你想她這一個大肚皮,到那裡去找房子?人人是有惻隱之心的,希望太太也放點慈悲心腸,救一救她吧,她實在太可憐了……」
講到結果,二房東太太總算買了我一些面子,勉勉強強答應下來了。這時候我才看出亭子間嫂嫂的肚皮已經非常的膨大,這顯然快要到分娩的現象,我說:「你自己總該明白的,肚裡小囡有幾個月了?我看,你不要糊裡糊塗,不要忽然生產下來,這裡既沒有老娘接生,又沒有人服侍,天氣又冷,我們男子根本不懂什麼事的,難道我眼看你這樣遭難?」
亭子間嫂嫂眼淚汪汪道:「我不知如何是好,我這日子也難以過下去了,還是從此死了吧,索性清清爽爽,無牽無掛的,像我們這種人在世上可說已失了做人的資格,有了我多消耗一份物力,少了我也許有些益處的。」
我道:「這種話都摜開別講,一個人是包不定一世榮華富貴的,當然也自有他的遭難辰光,我們能夠克服環境,就不難有翻身之日,你現在雖然苦得很,但比你還苦的人,世上不知多多少少,但看我們那條弄堂里這一批男女癟三,縮在草蓆里,鑽在報紙里過冬,當初他們未必不是好出身,可是墮落原因,還不是貪吃懶做,抽大煙,吃白面,再加了環境一不好,立刻就到這地步,亭子間嫂嫂,你呢,又不抽菸,又不貪吃懶做,今日之下你這種情形,明明是一則不能出去做,二則上了人家的當,可說都是被動,不是你自暴自棄,情形當然兩樣的,所以你盡可寬心,我有一分力量便幫助你一分。現在天氣這樣的冷,你身上這一件單旗袍無論如何是嫌冷的……」
「朱先生,我不冷。」
「前二天那一件駱駝絨旗袍呢?」
「……」
「你說呀,是不是贖出沒有幾天又當了?」
亭子間嫂嫂點了一下頭,兩行眼淚又掛了下來。
我說:「如何,如何,給我料到,當了幾個錢呢?」
「當了五塊錢,可是我不想去贖出來了,如果我有了五塊錢,還是要緊去買米,肚子餓比冷更要難受,我知道肚裡小囡這樣舞手跳腳的不安寧,想來也是餓了的關係。」
我連忙摸出了五塊錢叫她連忙去贖衣服要緊,另外又給了她五塊錢買米。最後我替她想了一個辦法,關於她的分娩問題,介紹她一家醫院裡去生產,一切費用只好又是我來,第二天我便領她去報名,檢查身體。
我領了亭子間嫂嫂到了一家上海很有名望的產科醫院去掛號。經過檢查身體之下,診斷她不日就要生產了,吩咐她最好這幾天就要住在院裡。我一想:這件事倒要詳細考慮一番,便問她道:
「今天幸而來檢查一下身體,否則半夜裡面生下來,那還是得了的事,況何你是頭一胎,更加危險。現在醫生的話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亭子間嫂嫂又眼淚汪汪的,半晌不開口,可是我卻很明白她的心意,我說:「你只須開口好了,你的心意是不是想在這裡生產,是這樣的,那末馬上要做手續,付費便要付費,住院也就要住院,這不是猶疑不決的事情,初次生小囡,應該鄭重一些。」
「朱先生,我不想住院。」
「什麼緣故?」
「沒有什麼緣故。」亭子間嫂嫂走開了二步,垂著一個頭淌淚水。
我倒促急了起來,便說:「這不笑話起來了,到底什麼緣故,你只須說出來,是不是嫌這家醫院不好,還是你一人住在這裡生怕,還是不贊成西式接生?」
她搖了搖頭哭道:「都不是,都不是。」
「咦,這不是一件奇怪事情?喔,我想到了,是不是付不起費用?」
「……」
「對了, ,亭子間嫂嫂,你寬心好了,我領得你來,當然我來替你付出去的,這怎麼用得到落淚,好了,別難過吧,一切費用統歸我去替你付了吧」。
「朱先生,這不可以的,你如果一定替我付出去,那末你也應該記一筆賬,一共替我付出了多少,暫時墊一墊性質,我將來好歸還你,假使不是墊的話,而送給我的,我決不要,我過去已經要了你許多錢,我實在不好意思再伸手要你的錢了……」
我哈哈笑道:「這話不是現在談的時候,好,好,我明白你的心意,那末你願意在這裡生產?」
亭子間嫂嫂點了一下頭。
於是我便跑到賬房間付款,說明經濟起見,可有什麼便宜產房,那個賬房朝我白了一眼,仿佛我這句話他不願意聽。
我看見這個勢利的賬房,火便不由的往上冒,我指住他說:「喂,喂,這裡到底分有幾等產房?沒有經濟的,或有經濟的,只須開口好了!」
賬房眼睛放在額角上冷冷的道:「你說只須說,為什麼喂,餵的,我既不姓喂,也不叫喂,你先生不像是個吃白米飯的人,仿佛吃的石子,說出閒話來沒有禮貌!無怪你的夫人太太見了你出眼淚……」
「放屁!」
「你放屁!混賬!混賬!你罵人?你罵人?」他跳起一手指了我。
賬房裡人都出來勸住了,亭子間嫂嫂旁邊盡拖著我,我實在忍無可忍,跳起腳來警告他:「媽的!你是什麼東西,你是只走狗,一個起碼貨的職員,眼界這樣的高,看我們窮人不起,不把我們窮人放在眼裡,好好的問你經濟產房有沒有,對我白白眼,什麼吃石子不吃石子,皮皮叭叭一大篇,你這狗東西,欺人太甚……」
後來總算另外一個賬房同我接洽,問我道:「你先生尊姓?」
我余怒未息:「鄙姓朱,你想這傢伙可惡不可惡,我一上來,看見我們窮樣子,他就對我冷冰冰,老實說,上海產科醫院,不是你們一家,不知多多少少,原是看你們天天登廣告,接生費只取四元,貧民不計,三等經濟房間只收五角一天,茶飯在內,我所以到這裡來的,那裡料到一上來我開口問經濟房間有哇,他白了我個眼,半晌不理我……我真弄不懂呢!」
「好了,好了,你們根本沒有意見,何必吵吵鬧鬧的,朱先生,你說,你說,你現在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住經濟產房?」
我道:「倒也不一定,如果有最好。」
那個職員道:「實在告訴你,經濟產房這裡一共只有一間,一塌括子只有六隻鋪,人一滿就完結,一無辦法可想,報上的話,真所謂是廣告,這是噱噱一批生意上門的,什麼只取接生費四元,住房間五角一天,茶飯在內,你想上海有這樣便宜的事嗎?我們開醫院,目的就是營業性質,當然想賺錢,不然現在分院那裡來有這許多,東也有,西也有,接生汽車有五六輛,這是拆穿西洋鏡的話,你朱太太住在這裡接生,我們很歡迎,這樣好了,你現在暫時住一住三等或者二等吧,經濟產房有空,馬上再調好了。」
我接上去問道:「經濟房間沒有,三等多少錢一天?二等也就不要去談了。」
那個職員便說:「這裡的三等房間很好的,每天只收五塊錢,接生費也跟上大了起來,三十塊錢,打針,藥水,棉花,紗布,一切另外算,這橫豎不定章的,欺眾不欺一的。」
我聽了心裡一跳,亭子間嫂嫂只是在旁邊拖了我要走路,我一想:這不是走路就好了結的事,我很奇怪的,很有趣的,索性再問下去,因為我今天無意中發現了上海的產科醫院,這一個黑幕,我有意再問下去道:「假使二等呢?」
那個職員輕輕道:「二等又貴了,二十塊錢一天的房間費。接生手續費二百塊錢,還有頭等更又貴了,五十塊錢一天房間錢,三百元的接生費,所以同樣養一個小囡,三五十塊錢也是一個養法,五六百塊錢,甚至一二千塊錢也是一個養法,這是沒有一定的,也是無底的,你問我,我也老實告訴你,醫院接生這真是一個黑門生意,賺頭熱熱昏,有的難產,來到醫院更加濫敲竹槓,看你是敲得出錢,五百搭六百,八百搭一千,濫開口,可是結果呢,生命未必是有保障,照樣送終,兩腳一伸,翹了辮子完結,反不如我們中國好的產婆本領來得大。生產原是天化的一件事,瓜熟蒂落,自然的會下來,不過醫院裡接生自以為有備無憂的,這是一般人的心理。朱先生,你的太太,我替你想個挖打辦法,暫時三等住一住,再調經濟房間吧。」
亭子間嫂嫂急急問道:「大約什麼日子可以養呢?」
那個職員問道:「你受過檢查沒有?」
「檢查過了。」
「不過檢查也不一定是有功用,她說你三五天裡養,偏偏三五天內不養,如果住院,這又是一種生意經上門了,說穿一句這無非又是黑幕,醫生講話並不一定是負責的。依我意思,朱太太還是回去的好,待肚皮痛了,再送來,因為頭一胎不是一痛就會養的。」
我笑道:「你先生不要再稱呼她朱太太了,她是我鄰舍,並不是我的夫人呢。那末準定這樣吧,我過一天送來。」
我們打從醫院裡出來,覺得這個職員還有天良,將他們的黑幕一一告訴了我,亭子間嫂嫂主張,她決不願意到這家醫院去生產了,因為聽了那職員的話,實在有點怕。我道:「你不到醫院生產,也難呢,產後又沒有人服侍你,這是一個困難問題,你還是依了我的主意吧……」
我們打醫院裡回來,因為沒有坐車子,一路的慢慢步行著,可是回到樓上,亭子間嫂嫂不斷的嬌喘,我急急問她什麼原因?她說:「真的我恐怕這二天要養了,略為走了些路腰是酸得來,人是吃力得來。」
「我們懊惱不坐車子回來了。」
「否,我倒想多走動走動,因為拖了身體的人是不能休息的,一定要操動,生產時候也就可以快一些。」
「大約你總可以明白,到底月份足沒有足?看看你肚皮大是大得可以,我猜想,一定是養個小弟弟,相信不相信?」我打趣著笑道:「假使是小弟弟,這倒是件美滿的事情,我來替他取個名字,叫做無兒。」
亭子間嫂嫂仰起頭來朝我笑了一笑,說道:「朱先生,養小弟弟也好,小妹妹也好,我橫豎沒有力量來養活他,假使朱師母在上海,我一定送了給你留養。」
「這如何可以的,你身邊只這一個?」
「朱先生,你不替我想想的,我還雇了奶娘來撫養他嗎?我還有這閒錢嗎?我還不要出去做的嗎?並且這種沒有爹爹的孩子,我看見也就傷心,我為了這小孩子,吃了多多少少苦處,真是一言難盡,這一本流水賬,可說都是你朱先生一肚皮。說起你剛替他取個什麼名字?」
「無兒。」
「什麼叫做無兒呢?」
「無就是沒有,你這個孩子既沒有爹爹,也沒有專誠的人替他取名,仿佛路上拾來的,引申起來就是這個孩子擺脫一切,沒有根,也沒有什麼糾紛地方,而且這名字很特別。」
「就準定叫他無兒,如果養個女?」
我想了想道:「就叫她小珍好了。」
「我叫秀珍,已經過了這半世倒霉日子,希望做我女兒的,再不要叫我名字了,朱先生,你另外取一個吧,仿佛像現在拍電影的胡蝶,徐來,周璇,多末好聽,我一定把她寄養人家去,將來我年紀大了,不能做了,所以我倒不望他養個男孩子,要想養個女兒呢。」
我無意中看見她床上只一條被絮,被面夾里都沒有了,我走過去翻開她底下褥子看看,下面只有一條草蓆,我跳起來道:「天氣這樣冷,你……你還困蓆子?」
「……」
我接上又問道:「你困蓆子不冷,你不要凍出病來?」
亭子間嫂嫂眼圈一紅,喉嚨口梗住道:「朱先生,真的不冷,我已經耐了二個多月了,女人本來耐寒的,好得這條被絮還厚,半條墊半條蓋的,一點不冷,是冷我說冷,不冷我是說不冷。」
「沒有這怪事,那末這褥子絮呢?」
「不要去說起了,那一天我走過一爿賣發財票的店,我看見買的人非常多,心想我也來買一條,因為前一向日子我苦得走投無路,不要上天看了我可憐,給我也打中一個頭彩,就算不是頭彩,二彩,三彩都好,那裡知道我買了一條不算,聽說明天就開彩的,一打中,不是立刻就致富了,心一狠,跑回來當了衣服再去買了二條,豈知第二天連忙拿了彩票去對號碼,一張是四萬八千一百九十五號,不中,一張是三萬三千四百五十五號,又不中,到第三張是三萬三千四百五十五號,那個彩票店職員腳一跳叫道:『哎喲,今天開出頭彩是三萬三千四百五十六號,你是五十五號,只差了煞末一個六字,頭彩十萬元不著光了,你運道真不好呀,我主張你再買三條,三個號頭的,下一期本月底開彩,包你有希望。』當時我一肚皮怨氣,真可以使我昏倒,朱先生,你替我想想,當時為什麼不把被頭也當掉,把這五十六號買來,我情願化上十塊錢的。總之,一個人倒起霉來,處處會給你絕路一條,自從這次以後,滿以為雖不中,但也不遠,我一連串當的當,賣的賣,把許多東西都弄光,心鑽在這裡面買發財票,後來是越買越不成體統了,越買越遠了,連一個末尾都沒有,我方才夢醒。所以講起這條褥子,也是這時候賣掉的,你想我痛心不痛心,天氣這樣冷,我還困蓆子,我自己也說不過去,你問冷不冷,我只好硬硬頭皮說不冷了……」
「快快,我送一條褥子給你。」我奔了過來在床底箱子裡翻出一條褥絮給她。說道:「亭子間嫂嫂你萬萬凍不得,凍出病來,更加苦,今天幸而給我看見你這下面是蓆子。」
亭子間嫂嫂苦笑道:「朱先生,你真是好人,我希望你將來得發,行得好事,總有好報,我現在過這落難日子,自己未嘗不明白,總怪害人害多了,我做這生意,也是造孽呀,我現在是懊悔無及了,苦頭也吃飽了!」說說她又落眼淚了。
這二三天來我始終沒有看見亭子間嫂嫂生過火,燒過一頓粥,燒過一頓飯,每次走過她房門口那煤球爐子,總是冷冰冰的,火星都沒有一點,心中很奇怪,偶也指頭去彈彈她的房門問道:「亭子間嫂嫂,你不曾出去麼?」
房內回答道:「唔,朱先生,我不曾出去。」
「你為什麼把門關起來?」
「朱先生,露台上的風吹下來很冷呢。」
可是我回過頭來,看看露台上的門是關閉的,根本沒有風吹下來,便說:「露台門關的呀。」
「朱先生,現在沒有人來,房門還是關了的好,關緊了也暖熱點了。」
「開一開門,我要進來。」我很奇怪,她究竟這二天關了門什麼原因,其實她不曾把門閂上,我用力一推卻開了進去,只見她很慌張的把桌上一包東西,急急包包好,塞到桌底下去,她的面孔漲得緋緋紅,我心中更加起疑,問道:「你急急忙忙塞的什麼?」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
「你不用騙我,你瞞住我算什麼意思呢?」
「朱先生,實在沒有什麼呀,我又不騙你。」
我不管三七念一伸手下去把那包東西拿出來打開看時,她撳住我一隻手,一定不給我看,可是我力氣大,那申報紙已經給我打開,原來裡面是一包山芋皮呀,我心裡一跳,才明白這二天她不開火倉,原來在這裡吃生山芋皮呀,哎,她窮苦到這一天,我心裡一陣難過,說道:「亭子間嫂嫂,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在這裡吃生山芋皮?你瞞我,你不給我看見,一人關了房門。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忽然號啕哭了起來,淒淒涼涼道:「我苦命呀,我東西賣完當光,現在又是弄得一個錢也沒有了。我實在沒有辦法,這一包山芋皮是問那個賣山芋的攤頭上討來的,那上面還有許多肉,至少我是可以當做一天的糧食了……」
我很心痛,指住山芋皮道:「這上面都是爛泥,你……你怎麼可以進嘴,不會吃壞腸胃?沒有錢,為什麼不告訴我?」
亭子間嫂嫂只是哭著道:「我已經吃了四天山芋皮了呀……」
這下一天清早她躺在床上便喚著肚子痛了,她手敲著板壁叫我過去,說是肚子痛得很厲害,恐怕要養了?我汗毛一凜,手腳有些失常,擲了筆趕過去一看,只見亭子間嫂嫂橫側躺在床上,下身蓋了那條被絮,眉毛緊鎖的朝了我哭道:
「朱先生,我一樣也沒有預備呀,除了小囡二身棉襖之外,連抱裙也沒有做一條,替他結的絨線衫也給我當了吃到肚裡去了,朱先生,我想今天一定要養,我從昨夜下半夜隱隱叫痛起,一直痛到今天早晨!」
「趕快送醫院,趕快送醫院!」我說這句話時候也忘了自己過於熱心了,也許要後悔的,可是我不替她安排,那裡有人來顧憐她。我慌慌忙忙趕了下樓,喊了二部黃包車,又趕到樓上來把她扶起,說道:「謝謝你吧,你要養,千萬千萬不要養在半路上,這你要幫幫我忙的,昨夜下半夜就痛起,為什麼不就喊醒我的?糊塗不糊塗!」我一邊扶著她,她一雙手搭在我肩胛上皺眉苦臉的只是哭,只是喊著:「姆媽呀,姆媽呀,我一定要痛死了。」忽然覺得下身一陣潮濕,她告訴我道:「朱先生,朱先生,我決不進醫院了,黃包車在路上這樣顛過去,一定養在半路里的,我覺得包漿水已經有了呀……」
這時候我已經把她扶上黃包車,天下湊巧的事原是有的,防著她車上小囡要下地,我又飛奔上樓,抽了我床上一條線毯,趕下去替她蓋沒下去,萬一要養,那末毯子蓋在下身,總不至於露天了。又加黃包車的錢,叫他們拉得特別快,她的車子打前,我跟在後面,只見亭子間嫂嫂一路呻吟著過去,經過高高低低的石子路上,車子一顛一跌的,她更呻吟得聲音高了,一個頭是倒在車篷上,眼睛閉得死死的,嘴唇皮白得一絲血色也沒有,頭髮披了一臉,有幾根吃到嘴巴里。
黃包車夫知道萬一養在他車子上,也是倒霉的事,所以拚命的奔,路上經過,沙塵起飛,一口氣趕到那家產科醫院。我頭一個跳了下來奔進去掛了號,旁邊便有僕歐扛了帆布床把亭子間嫂嫂荷荷的抬了進去。看護跟在後面,吩咐我道:「你到賬房間付款子是了。」我打算跟她進去看看,卻給看護阻止了。
我眼見著亭子間嫂嫂抬進了手術間,心中禁不住一陣悲痛,我奔上去同看護商量,可以不可以讓我見一見她的面,還有話告訴他。看護拒絕了我,說道:
「你這位先生真自說自話的,手術間你怎麼可以進去的,你的太太既然送到這裡來了,一切責任都是我們的了,快快回去吧,放心點好了。」
「我不可以見她,那末我什麼時候可以來見她?」
看護立刻答道:「我們這裡院章,住經濟房間的每天只可接見一個鐘頭,下午二點到三點,你到下半天二點鐘來好了。」
可是我不知什麼原因,一顆心七上八落的真真感到不安寧,也許責任心太重了,因為亭子間嫂嫂進這家醫院是我的主意,萬一不好,我怎麼可以交代,好才沒有事,不致怪我,所以我一個人坐在門房那邊,靜等著下午二點鐘,見她一見之後,一方面知道大小平安,二則養一個小弟弟還是小妹妹。
我果然一直守到下午二點鐘,跟著外面來探望病人的家屬,一齊走了進去,打聽到經濟房間,原來像平屋的一間,裡面十二分的簡單,下面是水門汀,排著六隻床位,平躺著六個產後的婦人,那個年輕看護手上織著絨線,對我望了一眼,很驕傲的問道:「你找那一個?」
「請問今天早晨在這裡生產有個姓顧的……」
她指了指靠窗口那隻床上,我急急趕過去一看,果然是亭子間嫂嫂,只見她臉白如紙,雙目緊閉,我輕輕喚了她二聲,不理我,我伸手按了按她額角,有一點點溫暖,又伸手到她那條絕薄的毯子底下的手摸了摸,冰涼徹骨,我心裡一跳,趕過去問看護,她說:
「沒有關係的,你放心好了,她已經很疲乏,需要休息一歇。」
「怎麼她的手冰涼得像鐵一般?我想她一定很冷,這末嚴寒的天氣,這裡既沒有火爐,那幾扇窗又洞開著,風直接吹到她的床上,請求你可以不可以把窗子關起來?」
那個看護白了我一眼道:「你這位先生真是一廂情願,你衛生懂不懂?一個人需要空氣不需要空氣?這裡是醫院,尤其是要講衛生的,窗子一關起來,這六個產後的婦人,請問那裡來的空氣來給她們調節?」
我有點不服氣道:「我怎麼不懂的,不過這直接的冷風吹在產婦的身上非但沒有益處而且有害的,這一點常識我還懂得,空氣是空氣,冷風是冷風,現在是什麼天氣?」
「依你先生這末說來,為什麼不住到頭等病房二等病房去呢,可以自由得多了,那裡還有火爐,你先生一天到夜可以陪著你太太……」看護居然把這種話來相譏我。
可是我很明白年輕的看護,都是小姐出身,自有她的傲氣。當時我給她這末一說,如果脾氣不好一點,一定要鬧出意見來,總之我已經領教她是了。
但是我很為亭子間嫂嫂擔心,一個產後的婦人,任她風頭裡這樣吹,而她床上僅僅一條絕薄的毯子,沒有被絮,我很焦急,反看還有五張床上都有被頭蓋著,唯獨她床上沒有,實在骨鯁在喉,不吐不快,我又厚了麵皮再向那看護責問:
「請問小姐,為什麼這姓顧的一張床上沒有被頭給她蓋,未免太使人家受冷了,產後依我們中國老娘接生,是把產房門窗統統關閉起來,尤其是這冷天,絕對吹不得一些風,你們是醫院,當然新方法接生,門窗關閉認為不合衛生,但產婦不能受冷卻是事實,新舊是一樣的。」
看護不待我說完,爭著道:「你先生煩是煩得來,窗關起來是辦不到的,這是經濟病房,還有向來這裡沒有被頭供給,你要被頭自己家裡帶來好了,你不信再問問還有幾個,是不是自己家裡帶來的。你先生尊姓?」
「鄙姓朱。」
「朱先生,你也要替我們想想,一共只收取你五角錢一天的病房,這樣那樣的當然不能如意,你要考究舒服,已經告訴你了,為什麼不住到頭等二等里去呢?」
「你又要這樣說,我住得起頭二等,還開什麼口的。好,被頭我準定自己帶來,不過我請求你把窗子關了,如果有觸犯你們院規,那末請你將帘子拉了起來吧,風這樣大直接吹進來,我知道產後的人一定受不住的。」
「辦不到,絕對辦不到,你不用同我死辯了。」看護管她走了出去,我很氣憤,旁邊一張床上一個產婦告訴我,說是你太太生的那張床上昨夜凍死了一個人,產後三天毛病就死了,我心上受了一個打擊,便說:「那末你們住在這裡的為什麼不反對,不許她開窗?」
「先生啦,看護真兇,真不當我們是人,關窗的事,我們講過請求過好幾次了,看護還罵我們山門。窮人才住到這裡來,所以看護也就看不起我們窮人,我們要吃開水,休想給你吃到一點,送來的稀飯,白飯,是冷的壞的,小菜是三片蘿菔干,一定辰光送來,還不到五分鐘又來收了去,吃同沒有吃都不來管你,這日子太難過了,我看你的太太還不如調一個房間的好,我們都替她擔心,這決不是事呢,她的床恰對準了窗,給風盡吹。」
我心口一陣陣難過,走到亭子間嫂嫂床前,只見她淌下二行眼淚對住我。
我輕輕問她道:「我來了有一歇了,你知道嗎?現在我急急要知道,養的小寶寶,還是小妹妹?」
亭子間嫂嫂對我淌下兩行淚水,微微搖了搖頭,嘆了一口長氣,不說下去。
我說:「你心口不要難過吧,一切有我在這裡,你儘管放心,錢的事我自會替你調度,你的身體第一要保重,說呀,養的弟弟還是妹妹?」
「是一個男孩子呀,一個雪白粉嫩的小毛頭,但是天呀……可憐他出世便沒有爹爹了,他是一個苦命的孩子呀!朱先生,當他落地時候就大哭,我聽見哭聲,知道是個男孩子,我問接生醫生,果然是個男孩子……」
「好,好,大小平安,真真謝天謝地,今天早上幾點鐘養的?」
「九點五十分。」
「養得快哇?」
「不要去說起。」亭子間嫂嫂閉上了眼睛嘆了一口氣:「不要去說起,我苦頭夠吃飽了,據說這孩子落地,因為月份已經足透,身坯胖大的關係,我又是初胎,因此下身都繃碎了,痛是痛得昏天黑地不去說它,斷命的醫生,她用引線一針一針把繃碎的地方,將它一針一針縫合起來,一共縫了十六針,一邊八針。這時候我沒命的喊,醫生將我嘴巴用毛巾掩沒了,罵我是只豬。朱先生,你想想,我痛得昏過去了,一直到十二點鐘方才醒回來,我的身體已經躺到這裡,現在我周身仿佛像綁著的一樣,一動也不能動,一動就痛。」
我聽到這裡汗毛一凜,稍微身體碰了碰床,亭子間嫂嫂便「啊唷唷」的喊了起來,說道:
「朱先生,請你身體離開床一點吧,我受著一震動,下身便痛呢。」
「你為什麼不要求他們替你打一針麻藥針的,咳,這太慘無人道了。」
「有什麼說頭的,我同他們醫生講的話,他簡直當你放屁,理也不來理你,口口聲聲說你們這一班窮人,只須老娘接接生算了,還到什麼醫院裡來的,到這裡來就請你吃這苦頭。你想,他便當面這樣罵我們,那裡當我們是人。」
「我明白,假使我們衣服穿得好一點,住了頭二等病房的話,他們是一定亂拍馬屁的。現在我別的都不慮,只是你太冷了,我替你送被頭來吧。」
我們正談的光景,剛剛那看護像老虎婆的趕了來,手一揚道:「出去,出去,大家出去,時間過頭了,明天再來。」
我看了看手錶,三點還缺十分,故意不走。
亭子間嫂嫂哭道:「朱先生,你走了吧,走了吧,我不過下身創口有點痛,別的毛病沒有,明天你如果有功夫,就把我床上那條被絮帶了來,我實在嫌冷。」
看護又走到我面前,揮了揮手道:「喂,可以走了,他們都走完了,你還不走?不要院長走來害我吃排頭?」
亭子間嫂嫂也伸出那隻枯黃的手揮了揮叫我走,我才離開了那邊,可是我一顆心時刻牽記著她,我認為她太可憐了,早知道給她這樣受難,我為什麼一定要介紹她進這家短命的醫院,她沒有三長二短我還可以交代,萬一有意外,我實在不能安寧,我老早也就想到,熱心過了頭,一定要後悔,雖然良心上可以交代,但事實上她是為了我而受苦。
第二天到了下午一點多鐘,替她帶了被頭,又趕到那家醫院裡去,因為時間還沒有到,在門外守了好一歇才得進去,我一看見亭子間嫂嫂頓然使我嚇得一跳,急急問道:「你今天面色邪氣難看,可有病沒有病?」
只見她眼淚汪汪道:「我……要……出……出!」
「阿是你要出醫院?」
「是的,我實在受不了這痛苦,昨天凍了一天不算,又凍了一夜,我現在不但是下身痛得像刀刺的一般,而且下肚皮像腸咬轉來的痛,仿佛生產時一樣,我明知一半是凍出來的,一半是餓出來的,我在這裡多住一天,便是我早死一天,朱先生,求求你可憐我吧,我無論如何要出院了。」
我說:「你下身沒有收疤,怎麼可以出去?」
亭子間嫂嫂皺眉苦臉,搖搖頭道:「沒有辦法了,我寧可回去,痛在自己屋裡,我再另外請郎中,這那裡是醫院呀,這是要人家的命呀,聽說這間經濟房裡,每月有幾個產婦來到這裡送命,現在想來要挨到我頭上了!朱先生,求求你,救我一命吧……」
我咬了咬牙齒道:「好,我救你出去!不過你仍舊回到自己亭子間裡,這是萬萬不可,因為沒有人服侍你,這如何是好?」我一時弄得沒有辦法起來。
她哭哭啼啼道:「朱先生,讓我出去了再想辦法吧,我相信如果再不出去,就是命不該絕,凍餓都要死了。」
「既然你一定出去,今天也來不及,我明天來設法,不是你有一個寄娘的,你寄娘那邊可以住不可以住,你把寄娘地址告訴了我,我去商量商量。我看你下身還沒有收口,移動移動就痛的……」
「我咬一咬痛吧,我寧可咬一咬痛,我一定要回去,死也要死在自己家裡。你同我寄娘商量,她未必是肯答應,她不是我親生娘,並且她看見我病得這末重,一個將要死的人,一決無疑是不會接受的,現在我的主意,你去商量也好,能夠她看你朱先生面子,我想……你朱先生有意再借點錢給我,說是我的,你替我送到寄娘那邊去,當做我的醫藥一切開銷,不是不要寄娘化一個錢了,她看在這名分上,也許答應我在她那邊養病的,那末這全靠你朱先生替我出力,我將來一定要報你恩典的,就是死了,也在陰司保佑你……」她又淒淒切切痛哭了起來。
當下我一口答應她的要求,苦的我因為月底還沒有到,手邊也很拮据,我不得不向書局去預支一點錢來借給她,現在我不援她以手,有誰來顧憐她呢。我說:
「亭子間嫂嫂,準定依你這辦法吧,我現在馬上同醫生商量,問問可以放你出去不放你出去?」
當下我便找了一個醫生一問,醫生跑來查了查她的病症,頭一搖道:「不可以出去,絕對不可以出去,這病很厲害,而且熱度很高,咳嗽很重,還有氣喘。」
我說:「那末你們為什麼不替她醫治呢?」
「怎麼不醫治,今天藥水也吃過了。」
「單吃些藥水有什麼用,現在她本人一定要出院,她以為這裡再住下去,不死也要送死了,我同她非親非眷,不過是一個鄰舍關係,送到這裡來是我的主意,想不到反而害了她,我斷斷乎不能交代的,請你放她出院,另外求醫,請幫幫忙,尊重一點人命吧。」
醫生聽了我的話,很驕傲的道:「你先生這是什麼話,不管你非親非眷,是親是眷,一個病人送到這裡來,這責任是歸我們負的,你當然信任我們,才把她送到這裡來,現在她的病很重,很危險,豈可以放她出去道理?」
我說:「醫生,你要明白這是她本人意思,並不是我主意,她本人不信仰你們醫院,急急要出去,有什麼辦法?你們醫生是尊重病人意旨的還是由你們把持住的?」我有點火冒了起來,往下說:「她的身體本來很好,何致產後會病得這末重,這明明是凍出來的,餓出來的,老實告訴你,你們這班醫生太糊塗,太當我們窮人的生命為兒戲了,今天非出院不可!」
醫生給我這樣暴跳,掉頭往外就走,告訴我道:「你根本是放屁,你要出院去同院長講,我好意告訴你,你洋盤,對牛彈琴!」
亭子間嫂嫂苦苦哀求道:「朱先生,你不要做聲了,同這批殺人不見血的東西爭辯什麼的,他如果一定不放我出院,我預備拿這條性命同他拼一拼,我不死在他面前,我不叫顧秀珍,我還不曾倒霉到這地步呀!」說著又是一陣狂哭,看護跑來干涉,真也不來理她。
我告訴亭子間嫂嫂道:「我現在後步倒要想妥當了,馬上回去同你寄娘商量,她一待答應,立刻出院就是。」
「朱先生,萬一她不收留我……」
「你放心,我一定替你講到,先送錢過去。再不然我雇一個娘姨服侍你。」
當日我便趕到她寄娘那邊,同她寄娘一商量,起初她一百念四分推託,說沒有地方給她養病,我說只須一隻床位,什麼地方都可以,因為現在不搭救她,坐死無疑,一個人到了這生死關頭,坐視而不救,這是說不過去的,她尚且是你的寄女,也應該看在寄女面前搭救她一把,真真是功德無量的。她的寄娘嘴一批道:
「朱先生,我知道你是一個熱心人,不過寄娘一定要服侍毛病,這也說不過去,她也不曾給過我什麼好處,何況我這個寄娘也是窮寄娘,當初也是口頭上喊喊白相的,喊喊白相的寄女我真也不知多多少少,如果一個個生了病都要我來服侍她,那真犯關煞哉。」
「你不要弄錯,她不要你白服侍的,現在叫我先送五十塊錢過來,請你收了,如果一切醫藥開銷不夠,隔一天還有得送來。」我便把五十元塞在她手裡,一定要她收下。
錢果然是樣好東西,她的寄娘立刻轉了口氣笑道:「朱先生,我也不是一定要她的錢,不過我這裡實在沒有地方給她困的,讓我來想想看……」五十塊錢她接在手裡。
寄娘故意想了想,便說:「朱先生,困的地方都有了。我這裡有一隻自己搭出來的閣樓,上面本有一張鋪位,現在是我親眷困的,我可以打發他住出去。」
「那末最好沒有,這真是承情承情,明天我就把顧秀珍打醫院搬到這裡來。」
第二天我又趕到醫院,同醫院當局嚴重辦了一個交涉,結果是答應我把亭子間嫂嫂搬出去,看護同醫生都說我是來害死她,毛病重得這般厲害,那能可以把她移動,老實說搬出去就要送死,這話給亭子間嫂嫂聽見了,她眼淚汪汪說:
「我情願的,我情願的,與其死在你們手裡,我寧可死在自己家裡,我才明白你們這種產科醫院,那裡是當我們生命為生命,簡直是騙錢,簡直不當我們是人,這一次我出去,死是我命里註定,一半也是你們害死的,如果不死我預備托朱先生大大的在報上將你們黑幕宣布出去,讓大家知道!」
那個醫生哈哈哈一陣冷笑了起來,我看在眼裡恨不得立刻給他二記耳光,打了再說。
「走吧!」亭子間嫂嫂恨恨的說了這句話,忽然想起她的小孩子來,急急的說,「你們把小孩子還我!」
「去抱來了,再等幾分鐘吧。」看護說。
待小孩抱來一看,真是生得雪白粉嫩,眉清目秀,頭髮一曲一曲,仿佛燙過的,我禁不住一陣歡喜,笑道:「你看像那一個?」
亭子間嫂嫂苦笑道:「像那一個,這一點點小人是看不出的。」說著打開自己的胸脯,把他抱圍在裡面,親熱一番。可是亭子間嫂嫂的下身仍舊痛苦不堪言狀,我扶著她一步一步的移出去,她一邊在淌眼淚,移一步呻吟一聲,她苦著臉道:
「朱先生,我下身痛是痛得入骨了,我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苦頭,我現在真是受罪呀,我前世作了什麼孽呀……」
「你咬一咬痛吧,我料到你很痛苦的,你不信,你一定要出院,我想你再耐心點住上三四天出院,一定可以好一些。」
「有什麼用呢,我告訴醫生,他不替我打開來看,也不上藥,也不用藥水來洗洗,讓它爛,讓它痛,簡直不當它一回事,我相信下身一定潰爛了。」
一步一步移到門口,坐上黃包車,她已經痛得昏過去,小孩子抱在我手裡,「咕呀咕呀」盡哭。
打醫院裡出來,一路又經過一陣寒風吹打,她還是心不死的,一定要回到自己的亭子間裡來住上二天看,也許毛病可以減輕一些,那末寄娘那邊就可不用去麻煩她了,這個寄娘,平日少來往,料她決不像親生的,種種地方終多隔膜,亭子間嫂嫂病到這般地步,她還是顧到一切做人的難處。
當然我還是尊重她的意志,當日沒有直接把她送到寄娘那邊去,就在她的亭子間內住下了。
不料她的毛病一天不如一天,我才發急起來,趕快又把她送到她寄娘那邊去,請了一個中醫替她每日來診治,亭子間嫂嫂卻是終日昏迷不醒,醫生說她的病很難著手,因為產後得的病症,十之九不容易醫好。她的寄娘不得不又加請了一個西醫來替她打針,據西醫說:「這毛病終覺討厭,現在姑且扳扳看,扳得轉也是這幾天,扳不轉也是這幾天,我總盡力是了。」
西醫第一針替她打在大腿上,亭子間嫂嫂眉毛深深一鎖緊,很痛苦的喊了一聲:「姆媽呀……」
我說:「你今天覺得比昨天好些嗎?吃了中藥?」
她搖搖頭,枯黃的頰上淌了兩行清淚,眼睛閉上了。我再問她,也不回答我了。
寄娘道:「她本人是這樣,小孩子又是日夜吵得要命,娘是奶奶一滴也沒有了,小孩子這二天餵米糕給他吃,一頓倒也吃二片呢,可憐真可憐,出世便沒有爺,娘又病得這末重。」
我聽到心裡,像鉛塊壓住胸口,再也透不出一口氣來,我說:「寄娘,小人目前先去丟開不要去說,現在急急救大人要緊,只好難為你寄娘吃一番辛苦了,這幾天來開銷一定很可貴的,我付過你的錢恐怕快要用完了吧?」
「還有幾塊,朱先生,錢不錢小問題,倒是她本人的毛病,我急煞了,不知那一天會好,看情形真難,我有許多話都不好說。」
「我想再請個醫生來比較比較看。」
「今天打過針,再看明天情形,轉機不會轉機。我以為打針只不過醫她本原病症,聽她說……下身爛得不成樣子了,我也怕看,這是……這是她造孽深了,人害多了,朱先生,這話你要聽不要聽?」
待我第二天去看她,亭子間嫂嫂本來面目也已經變了,講話也失了音了,我爬上閣樓,坐在她床沿,伸手去握握她的手掌冰冷徹骨,又摸摸她的腳膀,也是冰冷的,額角上還有點溫暖,她一個頭朝了里床,懶惰迴轉來,我輕輕叫了她二聲,也不迴轉來,寄娘在旁邊說道:
「朱先生在這裡呀,秀珍,秀珍,朱先生特為來望你呀!」
我問道:「你今天好點沒有?昨天打了二針。」
她還是不迴轉頭來,我開了電燈,把燈光拖了下來照在她的臉上,只見她不斷的在淌著眼淚呢,我說:「亭子間嫂嫂,你心裡別難過吧,我知道你的病不是沒有辦法的,昨天請的那個西醫,本領非常好,他可把你的病扳轉來,聽說危險性已經過了。你的面孔迴轉來,我同你講話呢。」
這時候才見她一個頭慢慢回到外面,眼淚掛了一臉,抽抽咽咽的哭了。她嘆了一口長氣,斷斷續續哭道:「朱……先……生,我今世完結了,我呀……命苦如黃連,我不怪人家,我只怪自己命苦,只怪自己作孽深重了,我相信我的毛病決沒有好的希望,西醫……今天請你們不要再請他來了吧,這錢是白費的,我現在一切都可以對得起,只是你朱先生,我對你朱先生不起,今世不能報答你大恩,來世……來世,就是我投不著人身,也將投一隻狗,來替你朱家守一世的門,朱先生呀,我苦命呀,我苦命呀,我苦命到這般地步,我是做夢也想不到的。我下身已經潰爛得不成樣了,縫的十六針,統統脫了線,血肉模糊,我也聞到一陣陣氣味,你想,我明白,我非常明白,我會有這種毛病,真是報應呀,我明白這是報應呀……天呀……」
「這話別去說了,你現在急急要保養身體,待身體恢復了,未始不可改換一番環境的,過去的事譬如昨日死,還去說它做甚的。下身毛病很重,我去請個外科醫生來,外症一定比內科容易醫,你放心是了。」我說著心口感到一陣悲傷,覺得這樣一個美人,會糟到如此地步的一天,這究竟是天有眼睛,還是天沒有眼睛呢?我一看里床那個小囡不見了,急急問道:「小孩子呢?」
亭子間嫂嫂搖了搖頭嘆道:「拋了呀,拋到育嬰堂里去了呀,我病到這地步,奶是斷了,寄娘也恨這小囡,日夜的哭吵,我不能難為人家,我還是把他拋了的乾淨,我看見這一滴血,只有痛心呀……」
我聽見小孩子拋了,心裡一跳起來,急急問道:「什麼,什麼,這樣一個雪白粉嫩的小囡拋了?誰的主意?」
亭子間嫂嫂長嘆一聲道:「我說過了,我看見這一滴血,就忍不住傷心,我相信他是來害我的,我肚皮里沒有他決不會到今朝這一天,我雖窮,雖尷尬,總一個生活勉強解決,不像現在到處沒有我的立足之地,吃都弄不到一口,不是你朱先生幫忙,我還會活到今天,我老早死了,朱先生呀,你想我不要恨這小孩子入骨,我不趕快把他拋掉,眼睛前也清爽的,寄娘也領得很是光火了。」
我說:「無論如何可惜的,這末一個小人,他根本不懂什麼。你把他拋到育嬰堂里去,現在可以抱回來嗎?我知道這孩子一定聰明。」
寄娘站在旁邊道:「還去抱回來,朱先生,除非你去領大他吧,奶奶又沒有,吵是吵得可以,所以秀珍主張拋掉,我也不反對,有二種原因,一種是秀珍年紀還輕,以後不難再養的,二種是她吃了這碗生意飯,又領小囡,的確討厭,客人還當做她有丈夫的呢。」
「不會寄養人家的嗎?」
亭子間嫂嫂哭道:「請教到那裡去寄養,我自己弄不到一口吃的時候,還去出錢養活他,何況呀……我快將要死的日子到了,還對這一個小人有什麼希望不成,即使他將來一等聰明,一等伶俐,到了做官做府,我這個苦命的娘也是享不到他的福氣了……」
我同寄娘聽了都忍不住淌下眼淚來,覺得亭子間嫂嫂這口口聲聲的一個死字掛在嘴巴上,她的病終究難以起色。
隔了一會西醫來了,量了熱度之後,我釘著他問毛病可有把握?會不會扳轉希望?西醫把亭子間嫂嫂眼皮翻下來看看,又看了量的熱度說道:「看情形,今天比昨天見佳了一些,熱度一百零一五,昨天是一百零三,眼皮昨天是純白,一絲血色沒有,今天略帶紅潤,這種種佳象都是昨天打針的關係,今天再打昨天的針,再接再厲,再看明天。」
「請問醫生,這是什麼針?」
「這是葡萄糖針,培養病人血弱,此針打後增加血輪,使紅血球促進增強,身體就有抵抗力,毛病始得漸漸痊癒。」
我說:「這病人下身還有旁的毛病,並且很重,這是醫院裡產後,小囡下地時,因陰道狹小,致皮肉統統繃碎,現在縫合的創口發炎潰爛,請問有何方法?」
醫生深為奇怪起來,便道:「你何以知道?」
我說:「這是她本人講的,本來我老早也要替她打開來看看,因為種種不方便,她本人也不願意,我想你們醫生是不忌的。」
「不錯,果然不忌,我一年之中也不知看過多多少少女子的花柳毛病,開刀的開刀,打針的打針,惟獨沒有聽見有她這一種病因生產小人而起的,那末這家產科醫院應該負其責呀。」說著吩咐亭子間嫂嫂把下身解開來,醫生來替你檢查。
可是說了好幾遍,亭子間嫂嫂理也不理他,我說:
「亭子間嫂嫂,你不用怕難為情的,這是毛病呀,毛病不醫怎麼會好呢?」
醫生道:「她既然怕難為情,你們大家都走開,我一人大略看一看,就可以知道。如果不用手術,我今天下午就配一盒藥膏,自己下身洗一洗,藥膏塗上去,一日二次,沒有幾天就好。」
我同寄娘兩人都下了閣樓,房門關起來。這時醫生又說了許多好話,拖下了一盞電燈,一直拖到亭子間嫂嫂的被面上,醫生道:「你不要怕,我是醫生,特為來替你看病的,你不好動手,我替你解開吧?」
亭子間嫂嫂這時候知道倔強也沒有用了,還是由他去擺布吧,便拿塊手帕掩了一張面孔,自己不去看它。西醫套好了橡皮手套,棉花,鉗子,藥水都放在盤裡,放在里床,預備應用。他把被頭輕輕揭開又聞到一陣血腥氣,觸鼻難聞,輕輕將她下身解開,燈光照在上面,略為張了張,不及細看,心裡一跳起來,急急替她被頭蓋上了,很驚異的問道:「你……你過去做什麼事情的?」
亭子間嫂嫂始終掩沒了一張臉不做聲,醫生心裡已經明白,不用再問下去了。便替她打了補血針之後,又接上打了一針強心針。開了房門,醫生微笑道:「下身已經看過,這女人過去是不是一個生意浪的女子,下身的毛病,要打『六〇六』呀!」
「是不是梅毒暴發?」
「是的,現在急急打『六〇六』要緊,這病相當的重,再遲幾天已經無救,她是周身的毒打這創口一攻而下,所以來勢極猛,如此情形十天之後下身可以潰爛完結,性命送終,你知道不知道?」
當日醫生打了一針重量的「六〇六」之後,當時也看不出什麼變化,我偕同醫生一齊出來,路上問他,關於她的毛病,究竟可有希望?
醫生搖了一下頭道:「那也只好儘儘人事了,如果一定說有希望,我也不敢說,若說一定沒有希望,今天情形比昨天可又見佳了一些,第一是熱度減退一度半,眼皮底下也紅潤些了,這看來又似乎有希望,不過這個毛病總嫌醫遲了,你朱先生同她有什麼關係?」
我說:「沒有關係,不過一個鄰舍,因為看她太可憐了,她上海沒有一個親人,她病到這末重,沒有人替她請醫生,那是早已死了。」
醫生道:「朱先生,你既然同她沒有關係,我老實告訴你,這個毛病不出三天……」
「什麼?」我跳了起來。
「這女人有二種病症,足以使她無藥可救,一是產後氣喘,肺管發炎,仿佛一種急性干血癆,已到了第三期,再加生產之後,體原大傷,身上一無抵抗力,賽如油盡燈滅,有這種病的人培養得好,滋補東西多吃,心境好,非常快活,也許會好,沒有問題,但這女人恐怕境況很不好……」
「對了,對了,沒有生產之前,我親眼目睹她把山芋皮討來當飯吃,因為餓得難過,山芋皮上的爛泥,也不及洗掉,就往肚裡吞,我看見了才把它奪下,不許她吃。」
醫生道:「如何,我料到她境況一定不好,這是一種生命短促之由,第二種就是她恐怕吃生意飯不止一二年?」
我說:「對的,大約二三年光景。」
「你想這二三年內的皮肉生涯做下來,她受的梅毒潛伏在裡面,現在一旦暴發了,就難以著手,可說簡直無法可醫,稱為梅毒到了第三期。所以她的下身雖然針縫的地方脫了線,決不至於潰爛到這地步,醫院內生產,產婦下身狹小,嬰孩落地,往往要繃碎的,他們大都是採用縫合手術,原是一樁極平常事情,雖脫線也沒有關係,何得會發炎潰爛,這個原因,就是她的梅毒由此而發,卻日甚一日,它的潰爛進程是十分的快速,我剛剛把她下身打開診察,可說我做三十年西醫以來,從來沒有見過有這個可怕的病症,由此推想,我老實說:這個女人不出三天!」
我聽了這番話,路也走不動了,我的雙腳沉重得提不起來,我不知為了什麼幾乎痛哭了……
第二天我為了亭子間嫂嫂的毛病,趕來趕去,有二天沒有動筆寫一個字,這第三天是無可再挨得過了,不得不又抱著一顆創傷的心寫了一個整天的稿子。可是我一個人雖然在自己家裡,一顆心卻是掛念在亭子間嫂嫂身上的,不知她的毛病打了針後可以轉機了一點沒有,聽聽昨日醫生的話,可怕,想來這毛病是沒有希望了。我相信亭子間嫂嫂一生並沒有什麼壞處,也沒有什麼缺德地方,她的環境如此,當然有幾點我們是應該原諒她的。她不是不想學好不是不想踏上做人的正軌,為什麼定要吃這碗神女的飯,討下這皮肉的生涯呢,她不是不明白這一點,然而她命宮極苦,屢次嫁人,屢次沒有好結果,九九歸原,仍舊又回到這一條老路上來,她雖然吃了這碗飯,做下這種生意,但她並不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她很有義氣,很夠交情,而且極聰明,她自從嫁著最後一個客人江韓汀先生的時候,她待他真是一往情深,要這樣就這樣,要那樣就那樣,只要他願意同她同居下去,恨不得一顆心也可以挖出來給江先生看的,可是薄命女自會碰著負心郎,江結果仍舊把她遺棄,亭子間嫂嫂這一個打擊,刺激受得太深了,從此她的倒霉日子開場,一直苦到現在,苦到今日這病倒危險的一個局面,我也曾勸過她把教書先生唐大郎那裡一隻獨粒鑽戒要回來,現在鑽石的市面這樣好的當口,一萬塊錢不值,八千至少好賣,那也何致苦到這般地步,可是她傲氣不願意,她說:「唐大郎沒有良心待我,我同石老頭子鬧離婚,也是為了他呀,我現在窮苦到這情形,我連屁也不到他面前撒一個,情願苦,情願餓,情願死,只要他良心上自問對得起我顧秀珍算了。」當時我打算從中調解,請唐先生暗底下接濟她一些錢,多少不論,交情的事,鑽戒的事,都丟開不提,譬如唐先生做了一樁善事,但,亭子間嫂嫂始終傲氣到底,不許我調解,我才知道她確是一個極有骨氣的人,她的潦倒一半確是為了這個脾氣害了她,到了後來她各處的路都斷了,唯有三角五角典質來度日,終至演成閉了房門吞生山芋皮的一天。
我一樁樁替她想來,興起無限感慨,我自己何嘗不是一個罪人,當初我爭一口氣娶了她,同她同居到現在,想來她決不會到今日之下的一天,我懊惱得只是「登登登」的跳腳。
隔日我寫了一天的稿子,約有萬把字光景,立刻去支了三十塊錢,我想亭子間嫂嫂這幾天來的醫藥費用很大的,我把稿子換來的錢,預備再去接濟她一次。
我懷了鈔票很興奮的趕去,一口氣跑到那邊,推進房門看見她的寄娘,便問:「今天她的毛病怎麼樣?」
「哎喲!」寄娘雙腳一跳道,「顧秀珍死了!死了!她還是昨天這時候斷氣的,朱先生,你昨天為什麼不來呢?」
「什麼?什麼?」這是青天一個霹靂,我的腦子上受了一個極大的震動,我說了這句話,一個人仿佛昏了過去。
寄娘道:「朱先生,你也不用難過,她這個毛病我們總算替她盡醫的責任了,無奈病已經到了絕症,想你在她身上也化了許多錢?」
我胸口禁不住一陣悲傷起來,我說:「我實在為了她費過一番心血呀,雖然我們沒有發生過關係,但彼此有了二年以上的交情,眼見她這般窮苦而致於死去,實在我心裡有不能自已的難過,現在她的屍體呢?」我悲痛欲絕。
「我一想:這真是一樁尷尬的事情。」寄娘往下說:「你朱先生又不在這裡,我所以不告訴你,也知道你的景況,我的情形,也不必細說,現在買一口材起碼要一百幾十塊錢,還有衣裳,我那裡來有這筆錢,眼眼頭真巧,後樓住的那個先生,他是普善山莊辦事的,看見我無法可想,總算他替我派了二個收屍的人來,承情捐助了一口材,還是今天一早來收殮的。你早一步來,還可以看見她最後一面。」
我問:「捐助的是一口薄皮棺材?」
「當然囉,上面塗有紅土的施材呀,這也沒有法想了,我有力量,何致給她如此下場,朱先生,她斷氣的時候,有幾句話叫我告訴你……」
「什麼話?什麼話?」
「她說:別人都對得起,獨有你朱先生,她對不起,再三叫我在你面前說幾句好話,今世完結了,只待來世再報答你大恩。二房東那邊,她還欠有房錢,如何辦法呢?……說到這裡她掛下兩行淚水,喉嚨口梗住了。待我再問她,已經眼睛閉上,一口氣就此斷了,我看她死的,我看她死的時候說不出的難過,真作孽呀……」
我嘆了一口長氣想道:真想不到,我同她平日可說無日不見面,臨時斷氣,我會沒有來送終,亭子間嫂嫂的一生,從此完結,一切她受的苦難也就此解決,一個妓女的一生是這樣的下場麼?這是誰害了她的?我要問一問這到底是誰害了她的?
我消極萬分,當時打算到普善山莊去吊她一吊,聽說亭子間嫂嫂躺的那一口棺材,施材號碼都弄不清楚了,也就免此一舉,我回到自己住處,正要進門,樓梯上一陣腳步聲音,趕上喊道:「這裡有個叫顧秀珍的哇?」
我回頭一看,是個送電報員,我說:「什麼事?什麼事?」
「香港打來電報。」
我接著電報一看,上面果然是顧秀珍名字,便把它收下來,急急將它翻譯出來,上面道:
秀珍鑒:萍匆匆離申,未及辭行,今由中國銀行電匯國幣五百元,望克日首途來港,毋誤。茜萍。
我譯完了這封電報,考慮這五百元的處置問題,老實說:亭子間嫂嫂活的時候用不到他這筆錢,那末用在她死後,也是一樣的,何況邵茜萍是亭子間嫂嫂昔日一個恩客,匯來的款子,毋須退還他,不妨就用來購辦衣衾棺槨,將亭子間嫂嫂重行厚殮,以慰幽魂,為了這事,我又趕到普善山莊去辦理這件手續。
同日中國銀行就解來了五百塊錢。我真想不明白,世上自有這許多不湊巧的事情,假使這電報早幾天拍來,這五百元也早幾天匯來,我相信亭子間嫂嫂,死得決沒有這樣快,至少也要多活幾天。病由心造,也許她一快活,轉危為安,可是事實出於理想以外,邵先生去香港這許多日子才有這個電報,他若知道了亭子間嫂嫂已死,一定很傷心,這五百元,仿佛冥冥中是來給她的棺殮,那末說不巧,倒也很巧了。
我把這件事辦理得自問很對得起亭子間嫂嫂,也對得起她的恩客邵先生,同時自己也還對得起自己。我將五百元,買辦了這幾樣東西,這筆賬連同發票應該保存好,計開棺一口,洋二百四十五元,衣衾一百五十八元,石灰念元,人工殮費三十元,道士五元,錫箔念元,我主張把這口材運往她的嘉興鄉下,交還她的父親安葬,於是我親自陪同槓夫送往三板廠新橋下去,叉袋角工部局衛生遣柩處,又難為了一筆運柩費,還有一切零星開銷車錢,把昨天換來三十元稿費,一塌刮子放在裡面用得精光。
我送了喪回來,看見蘇州河裡載柩的船艘無其數,每艘上都堆滿了新的舊的棺材,我興起無限感慨,覺得亭子間嫂嫂的如此下場,太淒涼了,她實在不應該死,她的生命是完全害在這隻萬惡的社會手裡的,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誰又料到她這樣的結果,而又死得這末慘?
待我回到自己樓上,亭子間嫂嫂的結拜哥哥,排門板在那裡敲她的房門,我說:「顧秀珍人也死了,你早也不來的?」排門板腳一跳吃驚道:「嗄!真的?」
「當然真的,我剛才送了她的喪回來呢,前天早晨死在她寄娘的閣樓上,情形很可憐,我不忍細說,你為什麼今天才來。」
排門板汗毛一凜道:「對了,對了,我昨夜做夢做著她,她披頭散髮,站在我面前痛哭,逼著要我報仇,我驚醒了一想,這夢很奇怪,所以到這裡來看看她,不料真的死了!朱先生,你總知道,她這次毛病,是不是有人謀害她的,我枉為是她的自家人,平日替人出力辦事,真所謂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現在連自己一個親人,都不能為力,給她含冤而死,我太對不起她了!」排門板一陣跳腳的眼圈紅了起來。
我說:「你要替她報仇,恐怕你排門板一人力量不夠。」
「為什麼不夠,我手下有三千徒弟!」
「你有三萬徒弟也無所用,你要替她報仇,除非先從改良這萬惡的社會著手,否則你還是免開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