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卷前
在下前撰「亭子間嫂嫂」傳記,到收場結果是寫到顧秀珍(即亭子間嫂嫂)落泊而死,並且死得非常的慘,給普善山莊去車收殮,這時候她昔日的恩客邵茜萍,事前早已到了香港,並沒有知道顧秀珍的景況日非,一天不如一天,結果糟到如此地步。所以茜萍在香港,對她還是念念不忘,預備叫她到香港去小住,特匯了五百元到上海叫她買了船票,馬上動身,哪裡料到在顧秀珍苦不堪言,又懷了八個多月的身孕,甚至到賣山芋攤上討了一包上面全是爛泥的山芋皮來充飢的日子裡,茜萍不把錢匯來接濟她,反在她一瞑不視,雙腳畢挺了之後,才匯來這筆款子,這實在是人間一大缺憾,這也可說是顧秀珍無福享受這筆錢財。假使這筆款子早到,眾料秀珍決不致慘死,不是將這筆錢來替她打針急救,也許能夠挽回她的性命。所以她的死在經濟壓迫之下,一半也是死在她的脾氣過於驕傲了些,生前她最紅的當口,恩客確實不少,上海盡有許多知名之士,明里暗裡都同她有來往,那末到了這窮苦不堪時候,作將伯之呼,未嘗沒有人來接濟她,只是她不願意,她寧可苦,寧可一人關了房門吞山芋皮,她知道自己的生命不久人世了,什麼都不想,一切都絕望了,於是益發自暴自棄,仿佛在那裡等死。終於肚裡一塊肉生產了下地,在產科醫院四等病房裡更得了產後之症,出院住到她寄娘處,以致下身縫合地方(因為難產,嬰孩下地,子宮口繃碎),突然梅毒發作,潰爛不可收拾。這樣只不過幾天的病,就一命嗚呼了,一代美人,就此香消玉殞。當她咽下最後一口氣時已是上半夜,待在下第二天趕去望她的病,連她的遺體也給普善山莊車去了。在下同她再二年多的鄰舍之誼,平日感情非常的融洽,賽過一家人一式一樣,現在看她如此慘死,而且連最後一面都不想得,也就悲痛萬分,為了她有下好多天沒有執筆寫過一篇文章,悲痛之深也就可以想見。後來我把邵茜萍匯來這筆款子,重又購棺替她厚殮,筆筆記有細帳,公布在那篇正傳裡面,事體一切都過去了,不必再談,現在為什麼又來寫這篇新傳?要知道上海的事情,真是層出不窮,在下住的隔壁這間亭子間,原是顧秀珍的香閨,二房東知道她死了之後,馬上貼出召租條子,不想當天就有一個單身女郎來承租,不計價鈿,貴足貴都要,二房東心狠,就討她七十元一月的租金,這單身女郎沒有第二句話,立刻付下定洋,說是再隔一天進屋,家具明天就搬進來的。待女的走後,二房東太太跑到我住的亭子間裡來,鬼鬼祟祟笑道:
「朱先生,上海灘上自有這奇怪的事,顧秀珍死了,今天來租的又是一個單身女人,我軋出她苗頭,又還不是跑公司的貨色,你相信不相信?」
當時我得到二房東太太這個消息,真可說甜酸苦辣一齊投奔心頭而來。想起顧秀珍慘死沒有幾天,真所謂骨肉未寒,難道又有一個同類操皮肉生涯的女子,住到這間亭子間裡來做刀頭鬼嗎?同時二房東太太告訴我:說這個女人生得很不錯,不遜色於顧秀珍,面貌姣好,身體也很苗條,一張嘴巴生得怪小巧玲瓏,長短仿佛秀珍,頭上梳個橫愛司,身穿元色湖縐絲棉旗袍,有毛的翻口氈鞋,總之人是很登樣的。
次日一清早我沒有起床,只聽見隔壁亭子間裡一男一女的聲音,待我九點鐘起床,開出房門到隔壁張張,一男一女又走了,我心裡很奇怪,覺得這個男人的聲音,非常相熟,卻一時記憶不起,可是隔不了一會,糊壁阿王帶了二個小鬼上樓來,一會又下去,二個小鬼「杭唷杭唷」扛了一張兩腳扶梯來,糊壁阿王卻拎了一桶薄凌凌漿糊,還有一隻手挾了十幾卷糊壁花紙,這分明亭子間裡要裝飾一番了。
這時候糊壁阿王看見我,忽然招呼了我一聲,我方始記起剛才早晨隔壁一男一女的聲音,男的是糊壁阿王談話,其實我同阿王向來認得,難怪我躺在床上聽見聲音很相熟。便對阿王笑道:
「什麼,你替隔壁糊房間嗎?我們好久不見了。」
「朱先生,為什麼長遠不到我們店裡去白相?近來你很好?」阿王把一卷一卷糊壁的花紙放在地上對我道:「是啊,這個亭子間又要刷新一番,近來花紙飛漲,比布還貴,這一間糊一糊要三百塊錢,我們利息還是很薄,沒有什麼好處。」
我一時好奇心起來,悄悄問他道:「阿王,阿王,你同這位住進來的女房客相熟嗎?」
阿王老三老四道:「怎麼會不認得,從前一向在生意浪,她姓樊,叫梨花,打仗之後本家把房間收歇了,便一個人私做做,不懸牌,不捐照會,開銷又省,這一二年來積了幾個錢。你不認得她嗎?」
「樊……梨……花,名字倒很熟,本人倒沒有見過。」
「你見了一定會認得,她……她本來同這裡顧秀珍是小姊妹淘,從前不是這裡也常來的。」阿王一邊說著一邊吩咐二個小鬼如何糊法,指指點點的,一會兩手又筒了起來。
我告訴阿王道:「你可知道住在這亭子間裡的顧秀珍死了?」
阿王毫不放在心上道:「知道,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
「咦,你的消息好不靈通的?」我搔搔頭皮奇怪起來。
糊壁阿王道:「這消息也是樊梨花告訴我的。」
「那末樊梨花這幾天沒有來過,她怎會知道?」我更加奇怪起來。
糊壁阿王對我楞了楞道:「朱先生,這實在不仔細,我知道顧秀珍蹺辮子,是樊梨花告訴我的。我想:她們小姊妹道里的事,安有不曉得道理。」正說著,只見那二個小鬼糊著壁,一個爬在兩腳扶梯上,一個伏在地上刷漿面,不料那個爬在梯子上的,一下不留意,幾乎脫腳一個筋斗扦下,害得阿王冷汗一凜,開口就把那個小鬼一陣罵道:「小赤佬,關照你當心當心,這張兩腳扶梯本來不大牢靠,跌下來送死!」
「哈哈哈哈。」下面一個刷漿面的小鬼,仰起頭來大笑,原來這二個小鬼,一個吃你豆腐,一個以為吃我豆腐,我也吃你豆腐。下面一個把漿水揮上去,上面一個對了他哼鼻涕,以致一個不留意幾乎打梯上筋斗翻下來,當時我站在房門口同阿王談天,親眼目睹,忍不住好笑,阿王光火罵人,我也回到自己房間裡來了。
下午隔壁亭子間,紙糊好了,又有一個小丫頭來拖地板,我好奇心放下筆桿走過去看看,這個小丫頭我並不認得,打算問她這位進來的是你什麼人,想想又沒有問,一直到傍晚時候才聽見二個苦力的聲音,原來把床,衣櫥,柜子,矮凳,馬桶,衣箱,鋪蓋,這些東西搬進來了,我不得不觀光一番,立刻擱下了筆,站到房門口,手靠著欄杆上張看,這無異看新娘娘的嫁妝到門了一樣的心理,所以倍覺有趣。
果然一個曼妙的女人在苦力中間忙著指點,這件木器如何安置,這張床如何的搭法,我想這恐怕就是樊梨花了,仔細一看,腳上穿的有毛的氈鞋,可是頭上橫愛司髮髻改了二條辮子了,衣服也換過了,昨天二房東太太告訴我的,一定是她,如果不是她,為什麼這二個苦力由她吩咐。我對了搬進來的木器家具,作一個表面上的觀察,家具都比顧秀珍的挺括,櫥是紅木的,桌,矮凳,梳妝檯都是紅木的,那個立體衣架也是紅木的,那張床是克羅米的,雪白光亮,可以照得出人影子,皮箱是黑漆的,一面繪有金花麒麟送子的圖畫,二個小孩子手裡舉起二枝如意,這大致還是從前的老實貨,現在不大多見了。
我觀察了一番回到自己房裡,心上一想,這個女人如果是樊梨花,而是顧秀珍的小姊妹淘,那我根本沒有同她見過一面,秀珍平日也沒有在我面前提起有這個小姊妹,這倒是樁奇怪事情了。
「冬!冬冬冬!」隔壁板上忽然有榔頭敲釘子聲音,跟著我房間裡也震動起來,我冷不防嚇了一跳,這一定是隔壁懸鏡架,懸照片的東西。一直鬧到五六點鐘,才料理布置完畢,我正在看夜報時候,忽然我的房門有人推開進來,回過頭去一看,原來就是隔壁那個女人,她站在房門口不走進來,只對了我點點頭笑嘻嘻道:「朱先生,你認得我嗎?」
我急忙放下報紙,心裡一個詫異,走過去猶疑道:「……倒有點記不起了,你怎麼知道我姓朱?」
「朱先生,你的記憶力這樣壞呀,我這裡從前也來過的,我同顧秀珍是小姊妹淘,可是我今年一年裡沒有來過,去年來過幾次,也許你忘記了,我怎麼會知道你先生姓朱,這是顧秀珍告訴我,她說你這個人非常的好,我一常把你印在腦筋里,沒有忘記……」
「嗄,對了,你是顧秀珍的小姊妹淘,請問尊姓?」
「我姓樊,小名叫梨花。朱先生,你一常住在這裡沒有搬場,真想不到我現在會來同你做鄰舍,聽說顧秀珍死得很可憐,你朱先生為了她也化了一番心血,用了不少的錢,噯,一個人活在世上實在沒有意思,人在一切都在,人亡一切都無……」
我說:「樊小姐,顧秀珍的死,這消息你從何聽來的?」
「今年就同她比較疏遠了,我本來不知道,那一天她的寄娘,也就是我的寄娘,特為來告訴我,說是秀珍毛病沉重,恐怕要老調。——可是寄娘如何會來告訴我呢,因為我託過寄娘替我留意房子,想租一間地段中心的亭子間,卻看來看去中意的沒有,因為我現在鄉下出來,耽擱人家,家具分寄在別人家屋裡,不方便極了,寄娘心意,以為顧秀珍老調,摜倒下來的話,這個亭子間空了,後來隔不上二天秀珍真的老調了,我便趕來租下這房子,朱先生,你知道了吧。」
「原來你們都相熟的。」我笑了笑道:「樊小姐這裡你一人住還是二人住?」
樊梨花忍不住笑了起來說:「一個人,我一個人住,我又沒有男人,清清爽爽的。朱先生,以後要你照應照應我哩,待我要同顧秀珍從前一樣,可是要來麻煩你,我心裡總歸有數是了。」說著退了出去道:「朱先生,明朝會吧,我明朝正式進屋,今夜你替我當心了,房門是銷了的。」
樊梨花走了後,我夾出她的苗頭,正如二房東太太心裡一樣,一定又是個私娼,單一個女人住一間房,又是同顧秀珍生前是小姊妹淘,又是同一個寄娘,並且從糊壁阿王嘴裡聽來,她本來也是個生意浪出身,集納各方面的觀察,一決無疑是個私娼,可是跑公司不跑公司卻不得而知。
可是晚上七八點鐘時候,就有二個男子同時上樓找她,「篷篷篷」亂敲著她的房門。
這二個陌生客人,嘻嘻哈哈,一吹一唱的敲著隔壁亭子間的房門,敲了一會,見沒有人開門,一會又下樓去了,我一時好奇心的,隨接趕出來朝樓梯欄杆下面望望,看看我會認得不認得,也許顧秀珍的客人,剛正張了張,那二個傢伙站在半樓梯回過頭來對我望了望,問道:
「請問這裡有個亭子間嫂嫂,她出去了是嗎?」
我說:「你找她有什麼事?這裡亭子間嫂嫂有二個,一個已經死了,一個還不曾搬進屋。」
「哈哈哈哈……」二個傢伙笑得前仰後合道,「我昨天還碰見她的,怎麼會已經死了的。」
「那末她還不曾搬進屋,本人今天已經來過了。你知道她姓什麼的?」
「對對,本人沒有進屋也許對的,我們昨天碰見她,說是住在這裡,所以路過上來望望她。」
「有沒有事?」我索性問問這二個傢伙。
「沒有事,沒有事,明天再見。」這二個傢伙一吹一唱,嘻嘻哈哈又下樓去了。
他們走後,我印象上突然記憶起顧秀珍在世時那個情形,也是這一批客人川流不息的上上下下,一天到夜夠熱鬧的,現在這個樊梨花人還沒有進屋,便有人來找她,可想而知又是一個外面很有交際的女人,大致男朋友上門來找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在外面就可想而知不會循規蹈矩,何怪是個私娼了。
這一夜我失眠了一夜,心中思潮不定的,冬天快要完結了,接上就是春天,我已經三年沒有返里省親,一開了年還是離開上海,作回鄉之計呢,還是依然滯留上海?這個問題一時難以解決,我實在可怕,我只怕隔壁這個新住進來的女人又不要給予我一種性煩悶的誘惑,過去顧秀珍,我因為沒有娶她,同她同居,以致給她遭到如此結果,不要這個樊梨花同樣又給她走上這條路,那我還不如趕快返里為得,免得眼睛裡看見的如此傷心事情,可望不可及,多麼的痛苦,想到結果是這樣一個計劃,決計隨機而行。
第二天我正埋頭工作時候,樓梯上又是一片聲音,這分明是隔壁的人進屋了,果然隔壁亭子間裡一片女人聲音,樊梨花也在裡面,還有幾個女人大致是來看看這間新房間的,只聽得樊梨花道:
「你們大家隨便請坐,這裡地方雖然小。我貪圖他一些什麼呢,好得地段中心,進出便利,顧秀珍生前也有一批客人,都沒有知道她死。所以他們還要上門來的,我不是把他們接下來了嗎?我是貪圖這一點,所以一個亭子間,房金出到七十元,不嫌貴,我的眼光放得遠哩。」
我聽了隔壁樊梨花這樣的說法,心裡別的一跳了起來,原來這個女人是個投機分子,她知道顧秀珍死了,生前有一批客人,她就住到這裡來,占住了這個地盤,預備接這一批客人的生意,計劃果然不錯,值得佩服,用心果然長,眼光也果然放得遠,所以不惜犧牲,寧可花七十元住一個亭子間。
我無意中又聽見其他同來的幾個女客人的聲音,說道:「顧秀珍阿就是從前跑公司的那個阿姊,哎呀,她的生意邪氣的好,也蠻有名氣的。據說她公司裡帶來的客人,沒有一個夜廂不交得爽爽快快,都是上等好客人,後來有過一個時期嫁人去了,後來又脫離了回來,我也弄不大清楚。」
樊梨花道:「蠻對,蠻對,就是這個阿姊,不是她現在死了,生前確實有一批客人,而且其中有幾個我都認得的,我有本領把他接下來,要曉得現在做著一個熟客真是困難,完全靠生客也是困難的,這次我出來做做,無非也是為了生計,在上海生活這樣高貴,真是僵局。不出來做,又是一無生路。」
另外一個女客人道:「當然還是出來做做的好,幸而只你一個人,娘姨不用,開銷究竟節省,而且現在夜廂價鈿也提高了,抱定宗旨便宜寧可不做,像阿姊這付台型,至少至少五十洋鈿一個夜廂起碼貨,這是閉了眼睛隨便做做。」
於是亭子間裡一片嘻嘻哈哈笑聲,樊梨花插在中間一陣痴笑道:「阿姨,阿姨,別再說下去了,承蒙你阿姨的金口,以後我的生意發達,我決不會忘記你阿姨的,心裡有數是了。」
她們這一批女客人的談話,一直談了有二個鐘頭,方才下樓而去,樊梨花送了她們下樓,回上來,手指敲敲板壁:
「篤篤篤,篤篤篤。」
我一想這分明是喊我的記號,我不回答她,拿枝筆桿也在壁板上「篤篤篤篤」敲了幾記。
隔壁樊梨花有笑聲了,叫道:「朱先生,你沒有出去嗎?我故意敲敲,試探試探你出去沒有?」
「樊小姐,我沒有出去,今天你進屋了嗎?」
「朱先生,你總聽見的吧,剛剛許多女客人上來,都是送我進屋來的,她們都去了。朱先生,今天你到我家裡吃午飯,不用客氣。」
「這怎麼可以,我沒有請你吃飯,反而吃你的?」
「親眷,朋友,小姊妹送我許多面,饅頭糕,小菜,交交關關,一人是萬萬吃不完的,你來幫我銷去點吧。」樊梨花說著便跑過來推開我的房門道:「朱先生,你放一放筆,過去看看,真的不騙你,吃局堆滿了一台子全是,不吃要壞的,來來,你放了筆過來。」
我正在房間裡寫一篇報上特約的時評稿子,給樊梨花這樣一頓促,逼我過去看看許多許多吃局,也就沒有心緒再寫下去,便把手裡的筆一擱,跟了她到隔壁亭子間裡去。
樊梨花打前回到房裡,一邊笑道:「朱先生,來來,進來請坐一歇,我這裡家具放得多了,地方因此小而擠了起來,你看比從前是小得多了。」
我到她房間裡四邊看看,很清潔,壁上糊了花紙,光線也好了,又加了這一房間紅木家具,頓然漂亮起來,比顧秀珍住的時候,完全改變一番面目,只可惜擠了一些,東西太多的緣故。我顧而笑道:「上海原是寸金地,到處都是一樣,不錯,東西不免太多了一些,好像狹小了。」
「朱先生,可是一樣都省不來的,這衣櫥,這五屜櫥,這梳妝檯,這台子,這衣架……」樊梨花指指點點的:「從前顧秀珍沒有這衣櫥,沒有這衣架,沒有這大的梳妝檯,所以地方寬大起來了。」
我看見那張克羅米雪亮柱子上可以照得出人影子的床,這分明是雙人床,有些含蓄的笑道:「這張床未免嫌大了一些,派派你一個人,用不到睡這一張大床,小上一尺或半尺,房間又要見寬得多。」
「朱先生,這張床我不是現在買的,買了已經三四年了,我現在去買,決不會買這張大床,你還不知道呢。」樊梨花說著又指點我看,台子上全是饅頭,定生糕,蹄子肉,她說:「你看,你總要替我分銷去一些,叫我三天三夜都吃不完,今朝你在我這裡吃午飯,我落面給你吃,晚上你在我這裡吃饅頭,吃糕,早些蒸蒸好。」
「太多了,就是我同你兩個人恐怕也銷不完,何不送一些給二房東,前樓,後樓,廂房,大家發發,也可趁此機會認識認識,聯絡聯絡。」
「我分發過了,老早就分發過了,每家分送十二隻饅頭,十二隻定生糕,不分送去一些,這台子上真也放不下,你看那籃里是面,足有靠十斤。」
我覺得這新住進來的亭子間嫂嫂,自有一種描摹不出的熱情,會對我一些不拘束,待我自家人一樣,也一些不避嫌疑,我們真可說得上一句相逢偏相識,一見如故的樣子,心裡很覺奇怪,這中間有些不可思議,我看見她這漂亮的臉蛋,想起顧秀珍不覺為之神往。
這時候我坐在她房間裡椅子上,她倒了一杯茶,授了我一枝前門牌捲菸,她把那個全新白銅煙缸,那個全新吸菸打火機,放在我台子面前,這二樣東西很可愛,想也她很會買東西,而且非常的考究。我笑說:「樊小姐,我有句話打算問你,以後我稱呼你還是樊小姐呢,還是樊女士,還是……」
樊梨花莞爾笑了起來:「你從前稱呼顧秀珍什麼的?」
「我叫她亭子間嫂嫂。」
「那末你現在也叫我亭子間嫂嫂好了,什麼樊小姐,女士都取銷。」
我哈哈大笑道:「那末又是一個亭子間嫂嫂,這上面應該加一個新字,稱呼你亭子間新嫂嫂,好不好?以示區別。」
「難聽,難聽得來,我不歡喜有個新字,你叫我亭子間嫂嫂吧,並且我還有許多話本要同你商量,今天晚上我自會告訴你。」樊梨花把圍身一束。忙著生煤球爐子,說道:「朱先生,你坐一會,我馬上生爐子下面給你吃。」
我看見樊梨花這樣忙著,生爐子,落面,心裡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聽見她說:「本來有話同你商量,今天晚上告訴你。」我一想:不知她告訴我一些什麼話,便問道:
「亭子間嫂嫂,你有什麼話要同我商量,你說,你說。」
「朱先生,我想晚上你也有工夫了,我也把事體舒齊了,不是仔仔細細再同你商量,我現在還沒有心緒呢。」
「那末不妨先同我說上一二句。」我呼了一口煙,對了她笑嘻嘻:「只要一二句,我就猜得到下文。」
樊梨花笑道:「不要,不要,準定晚上告訴你吧,你為什麼這麼性急的,現在叫我怎麼好說,一點心思也沒有,一二句,叫我何處說起,準定晚上吧!」她把面倒到鍋子裡去。問我:「朱先生,你還是歡喜爛面,歡喜硬一點。」
「爛一點,爛一點,亭子間嫂嫂,你就告訴我一二句囉,還是關於我的事,還是關於你的事?」
樊梨花指指她自己笑道:「關於我的事,我的事。」
「那末還是金錢上來往呢,還是……」
「根本不同金錢上相干,朱先生,你放心,我不是顧秀珍要你金錢上來幫助我,我雖然是個沒有錢的人,但決不會無端開口向人家借錢。」樊梨花邊說邊切著蹄子上的精肉做面上的交頭,原來這隻蹄子是燒熟的醬蹄,香味一陣一陣打鼻子裡鑽。
我忍不住笑道:「你放心,我決不會來向你借,何必說這話,我說是金錢上往來,並不是指你向我借錢,別誤會。我是個窮書生,有錢沒有錢你不是不知道。」
「好了,好了,別說了,我到晚上自會來告訴你的,再請你耐一耐吧。」這時候面已經落好,下了一大鍋,原來是一鍋肉絲爛糊面,最配我胃口,頂頂歡喜就是這爛糊面。
面吃罷,我老實不客氣,謝也沒有謝,回到自己亭子間裡來把那篇時評寫好,一會工夫報館茶房來取了去,於是又編了幾頁畫,到三四點鐘光景,樊梨花又送來一大碗面,說是給我吃點心的,這真不好意思,連忙站起身謝謝,待我吃到一半,發現面底下一大塊蹄子肉,上店買買,至少二隻洋,老大四方的一塊,待我這樣好,我更不好意思起來,馬上走過去告訴她說:
「亭子間嫂嫂,這不能的,蹄子肉不能夠我一個人吃。」
「朱先生,吃不完囉,我這裡還有大半隻呢,吃的東西你不用同我客氣,我以後還有好多好多事情要麻煩你。」原來樊梨花也在那裡埋了頭吃麵。我一想以後有好多事情麻煩我,難怪待我這樣好,這樣熱心,可見天底下的人都在這裡彼此利用著,那末我就給她利用一下吧。果真到了晚上她過來了,一本正經的……
樊梨花到了我房間裡來。手上擁了一個熱水袋,上麵包了一塊五彩絲的手帕,朝我床沿上一坐,一本正經的說道:「朱先生,你現在有工夫嗎?」
「有工夫,有工夫,本來我晚上不寫稿子,所以晚上完全是空的時候。」說著我授了一枝捲菸給她,又替她劃上火柴。
「罪過,罪過,朱先生,要你劃火柴。」
「亭子間嫂嫂,你有什麼事同我商量,只須說,沒有關係。」
只見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笑把頭垂下去道:「朱先生,我實在有些不好意思開口……你會不會取笑我的?」
「這是什麼話,你怎麼會知道我取笑你,哈哈。」
於是樊梨花開始說下去道:「朱先生,我老實告訴你吧,原來我這次住到這裡來,帶一點冒牌性,同從前顧秀珍吃的這行飯是一個路道,她不是跑公司,跑屋頂花園的嗎?我現在也預備同她一樣,走的是一條路線。為什麼可以吃的飯很多,何必定要吃下這碗飯?這中間有種種難言之苦,朱先生,你替我想想,過去我原是生意浪出身,因為打仗以後便收歇了,收歇之後,便寄住在一個小姊妹家裡,這二年來只出無進,生活實在逼得走投無路,於是我不得不動動腦筋,便厚了臉跟了顧秀珍到公司里去跑跑,我苦的是沒有一間房子,搭著客人也只有開旅館,一年來總算顧秀珍的照顧,倒也給我一個人生活糊下去,你朱先生一定要可惜我,要問我,為什麼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吃下這碗賣皮飯,其實一半是命里註定的,一半為生活逼迫出來的,因為我從小沒有爺,五歲時候就押在一家姓王的人家做養女,十二歲又把我賣到生意浪,便一直在生意浪做大姊,到十六歲本家看我面孔生得還標緻,又把我做了小先生,到十八歲自己鋪房間,不料下一年就打仗了,生意終至逃得一個也沒有,開銷維持不下,只得收歇,朱先生,你替我想想,我是從小就苦命,到了長大根本沒有進過學堂門,到現在一個字也不識,像我這樣一個人,請教去吃碗什麼飯才有資格,當然沒有我的份,所以我細細想想,舍了吃下這碗飯之外是根本沒有出路的。……現在我為什麼要同你朱先生商量,就是以後要你多多照顧我一點,從前顧秀珍的客人,大半你都認得的。他們不來沒有關係,如果來了,你應該替我介紹介紹,替我鼓吹鼓吹,拉拉場。在你只不過口頭上一句話,我卻得到莫大的幫助,如果有客人來找從前顧秀珍的,我不在家你替我告訴他們說顧秀珍是死了,現在有個新顧秀珍,有個新亭子間嫂嫂,人品比顧秀珍,都還不錯,包你從前一批客人依然能夠抓得牢,我所同你商量就是這一點,你能不能答應我?」
我搶著苦笑道:「這變做我是中間一個拉馬的人了?況且……況且一天到夜我有我的事情,如何能夠?我以為你還是雇一個接客娘姨的好……」
樊梨花笑道:「朱先生,我蠻明白你一天到夜沒有工夫,你是一個忙人,我哪能不知趣把這種事情來麻煩你,可是你要知道,就是我走出去也不過片刻工夫就回來的,我只怕這片刻工夫裡面萬一有客人來找我,你一個不留意把我回頭走了,假使我在屋裡,當然我會出來接他,不同你相干,這是一樁,還有一樁,你在報紙上也要常常替我吹吹牛,過去你不是常常捧顧秀珍的嗎?那末你現在也應該捧捧我。」
我搶著笑道:「報紙上捧捧你,不成問題,一定替你辦到,假使叫我在客人面前說你怎麼樣好,怎麼樣好,實在有些難以開口,我不是拉皮條先生,也不是一個接客娘姨……我以為是好是壞,有目共賞,不用介紹,客人自會識貨,你放心好了……」
正談到這裡樓梯上「冬冬冬」一陣皮鞋聲,接上就是敲隔壁亭子間的門,並且敲得很急,樊梨花一怔,連忙奔了過去,朝那個客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問道:「先生,你找誰呀?」
原來這敲房門的就是亭子間嫂嫂的恩客邵茜萍,昨天方由香港返滬,今天傍晚到公司屋頂花園一找,看不見亭子間嫂嫂,便馬上趕到這裡來,他有幾個月沒有同她相見,最近匯來一筆五百元的款子,叫她馬上動身到香港,不知道她究竟動身沒有。邵茜萍以為最近香港局勢大有變動,不得不從速結束了業務,趕快回到上海,他所焦慮的不知道亭子間嫂嫂接到這筆款子之後是如何的行止,也不曾接到回電,所以他一到上海幾個朋友那邊兜了兜,已經夜了,馬上趕到屋頂花園,找不到,又趕到這裡來,他哪裡料得到顧秀珍已經逝世了,永遠見不得一面了!
他對樊梨花望了望,說道,「請問這亭子間裡有人嗎?」
「你是不是找顧秀珍呀?先生,你尊姓?」
「我叫邵茜萍,顧秀珍呢?」
樊梨花連忙把房門開了,一邊說道:「喔,原來就是邵茜萍先生,進里請坐,進里請坐,哎呀,邵先生,你還不知道吧,顧秀珍已經死了,死了好幾天了……可憐真可憐,一個人真也料不到呀……」
邵茜萍沒有聽樊梨花說完,跳起腳來大吃一驚,說道:「什麼!什麼!」
樊梨花苦笑道:「是的,她真的死了,我不會瞎三話四,這一情一節都是隔壁朱先生一肚皮,也是他經手的,你可以過去問他。」
「那末我還匯來五百塊錢!喂!喂!喂!她生的究竟是什麼急病,這樣一個美人……」邵茜萍大為感傷,他的手在樊梨花房間中紅木圓台上「砰」擊了一拳,憤慨的道:「天這樣的混蛋!這樣的沒有眼睛!」
樊梨花這時候端茶授煙,把邵茜萍馬屁拍足,加油加醬說道:「人死也死了,無法復活,我勸邵先生心裡別難過吧,今夜你住在我這裡,好不好?顧秀珍生前有許多話叫我對你說的,我預備今夜統統告訴你,這些話都她臨終時候吩咐我的,叫我看見你邵先生的面,無論如何要告訴你,我答應她一定辦到,她方才一瞑不視了……」
邵茜萍雖然是個動動筆頭的生意文人,但是相當的抖亂,性子異常的躁,抖五抖六的大有坐不定立不穩的樣子,當下聽了樊梨花這幾句話,忽然回過頭來問道:「你是個什麼人?」
樊梨花笑眯眯道:「邵先生,你不認得我了吧?我是同顧秀珍最最要好的一對小姊妹,當初你做秀珍時候,我也是跑屋頂花園,我有許多客人都是秀珍介紹給我的,當時你邵先生把秀珍天天在一張《上海日報》上捧得三十三層天的高,因此秀珍的生意做不坍,每天有幾個局,夜廂不預先定是做她不到,可是我呀,說來真不勝淒涼,三隔二夜落空回來,接不到一個客人,就是接到想爭爭氣,多討他幾個夜廂錢,但,也許是生挺十二塊錢的命,做來做去只有十二塊錢。十三塊就沒有客人請教……」
邵茜萍不願意聽這些嘮嘮叨叨的話,簡括的問道:「那末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的心意,本想叫亭子間新嫂嫂,這樣一來也許可以把顧秀珍從前的老客人的生意,一個個接替下來,歸我來做,這件事我已經同隔壁朱先生商量過了,因為上海自有許多客人的心理,都是認定牌子不認貨的,我便是打算冒一下顧秀珍三個字的招牌,只是……邵先生,你以為妥當不妥當……」
邵茜萍把袖子一拂道:「噯。我問的是你本人名字?其餘不問你別講,將來慢慢再談好了。」
「我……我姓樊,我叫梨花,邵先生,我這樊梨花三個字無論如何拿出去沒有人知道的,我決意改亭子間新嫂嫂,我真要同邵先生商量呢。」說著又授了一枝捲菸到邵茜萍手裡,連忙替他扳上打火機,邵茜萍老實不客氣用力呼了一口,把菸頭噴了出來,馬上說道:
「你的心意打算奪顧秀珍死人的席位而接替,所以叫亭子間新嫂嫂?是不是?」
「是呀,邵先生,我以後要請邵先生多多的照應,多多的鼓吹,我相信自己還有一點手腕,並不是初出茅廬的嫩豆腐,客人的心理我都個個摸得熟里熟,所以你邵先生能夠替我一鼓吹,報紙上一捧,包不會坍你邵先生台的。」
邵茜萍把眼鏡脫了下來,把樊梨花手上包熱水袋的花絹頭拖了一隻角過來拭了一拭,重又戴到鼻樑上,對樊梨花臉上仔細的看了看,笑道:「講到你的一隻面孔還不錯,不是及不到顧秀珍,可是倒要問你:你究竟有沒有她這些噱頭呢?現在上海灘上的生意女人,不問她那裡一門,總要有眼噱頭,方才吊得牢客人,顧秀珍所以會紅,她到底資格老了,待每個客人情感豐富萬分,男人白相她才覺得有味。」
樊梨花笑道:「嘿,邵先生,你還不知道呀,秀珍的手段,門檻,噱頭,全都是我教會她的,她不是有我,不是有你邵先生,決不會紅到這半爿天!」
邵茜萍一跳起來道:「真的?真的?」
「當然真的,孫子王八蛋騙你,所以她同我最親熱,臨終時候有許多話都吩咐我,一句也不告訴別人。」
邵茜萍相當興奮,立刻問道:「那末顧秀珍臨終時候她告訴你一些什麼,她叫你告訴我?」
樊梨花咽了一口唾涎,筍頭裝得非常的像,一本正經道:「說來也不勝淒涼,她死是死了,你聽了這些話心裡也不用難過。原來她到了臨死半個月前當口,手邊一個錢也沒有了,完全靠了隔壁朱先生接濟她,可是一個人只能救急不能救貧,到了後來她簡直沒有錢買米,偷偷一個人在房間裡吞山芋皮過日子,她想起許多客人,一個也無足留戀,因為他們都沒有良心,其中只有一個卻是念念不忘,日夜的牽記著,相信他一定能夠來救活她的性命……」
邵茜萍吸了一口煙,手在台子上一拍問道:「咦,這是她一個什麼客人?」
樊梨花驚喜道:「原來指的就是你邵先生呀……」
「是我?哈哈哈,可是那時候我已經到香港去了。」
「這就要怪你沒有良心,為什麼信息也不給她一個,顧秀珍半條性命也害在你手裡。她臨死時候二篤眼淚掛在臉上斷斷續續對我道:『樊梨花,我是算了,就此完結了,可是我心不死,我沒有見到邵茜萍最後一面,我的心永遠不死,永遠不死,他忍心不來送我的終,我不怪他,因為他遠在香港,只是為什麼信息不給我一些呢,況且他動身時候並不是不知道我的境況。我相信他一個人雖然糊裡糊塗,但對我還不致這樣一斷就斷,我知道他很有良心。我死了之後,你有機會同他碰頭之日,那末你千萬千萬要代我轉達他一句話,叫他在我死後這三年里,逢著我的忌辰,要吃一天素,這是表示他一點心意。要知道我顧秀珍到死的一天是人間最慘苦的一天,他如果能夠聽我的話,我死而有知,一定會保佑他的。』說到這裡一口氣就斷了,我連忙捉住她的手,大聲喊她,就此一瞑不視了……」其實顧秀珍臨終,樊梨花根本不在她床邊,這一番話加油加醬的說來又怪活龍活現,誰會說她是編造出來的。
邵茜萍聽了這番話很感動,默然不做聲,良久才嘆了一口氣問道:「她是什麼日子死的?」
「上個月念七,你記牢,每年逢著十一月念七記牢吃一天素。」
邵茜萍點點頭,又接上一枝香菸吸著,樊梨花便說:「邵先生,她還有一句話,我沒有告訴你,就是我的事,她請你看在她面上格外的照顧我一點,因為我出來做,沒有人捧,決做不出山的,所以叫我無論如何懇求你邵先生照應,在報上捧捧,邵先生不比別人,一定會答應的。」
邵茜萍立刻說道:「可以。一定可以,當你是顧秀珍一樣的捧,我拍胸脯答應就是。不過今夜我要回去,明天再來,因為我打香港回來,還有許多事沒有料理完畢。」
「不,今夜你邵先生一定要住在我這裡」,樊梨花身體移過來,貼緊邵茜萍,放出一種騷腔,雙手便圍了他的腰,像蛇一條纏繞了他。
「咦,我答應你明天來是了。」
「唔唔,唔唔」,樊梨花走的鼻音,雙手格外把邵茜萍圍得緊些,騷是無可再騷,她說:「你今夜如果不住在這裡,以後你便永遠不要再來!」
樊梨花的手腕的確不遜色於顧秀珍,真可說二人平分秋色,各有各的噱客人挖兒。結果邵茜萍經不起她的騷功,當下就關起房門,糊裡糊塗同她做了一個局,雖然不是做的夜廂,做局又還不是一樣的,樊梨花早已知道邵茜萍是個動筆頭生意文人,經他筆底一捧,無不立刻就紅,所以她在做局辰光,格外的賣力,格外的興奮一些,不肯偷懶,服侍得小心翼翼,邵茜萍也覺得她比秀珍並不遜色,以樊梨花久戰沙場的無名英雄,真不把茜萍這三根骨頭二根筋的傢伙,放在心上,幾次一攻之後,早把他打高山頂上一個筋鬥倒翻了下來,於是急忙抱了他問道:「邵先生,哪能?哪能?」
「讓我靜一靜,不瞞你說,我到香港這許多日子裡沒有同過一個女人有過關係,身體剛正養到快復元辰光,又經你這一攻,前功盡棄……」
「邵先生,我勸你就今夜住在這裡不要回去了吧,外面風很緊,吹不得呢。」樊梨花急忙披了衣服下床,倒了一杯飛燙的熱茶,端到床上去道:「喝一口熱茶,喝一口熱茶,暖暖肚子。」
茜萍勉強坐起身,呷了二口,幾乎把眼淚都燙了出來。
樊梨花道:「再喝二口,再喝二口,燙的喝下肚就舒服了。」
其實茜萍燙得舌頭起了泡,卻說不出苦來,這樣養了一會神,打算起身,又是一陣頭暈,於是又躺了下去,這一來卻把樊梨花急壞了,她想不到他的身體會這樣的蹩腳,屁燒灰,一無用場,平常邵茜萍三個字名氣倒非常響,真是拆穿西洋鏡,一個錢不值。
當下樊梨花又窩在被頭裡陪了一歇,把自己的身體貼著他的身體,一直迷迷糊糊的到了快戒嚴辰光,才驚覺的坐了起來,穿衣下床,洗了一個臉,匆匆忙忙一邊挖皮夾子,一邊道:「我……我準定過一天再來,待將各方面事情料理完畢,就在報上捧你,放心好了,你一定捧得紅,包在我身上,這裡做一個局,不問你價鈿,就送了你五十塊錢。如果嫌少,下次再補報吧,以後日子長哩。」說著便把五十元鈔票塞在樊梨花手裡,要緊溜走。
「邵先生,這無論如何不可以的,我不能要你的錢,我無論如何不能要你的錢,這不笑話了,算啥名堂」,樊梨花一把抓住茜萍衣服不放他走,一定將這筆錢歸還他。
邵茜萍回過頭來笑道:「是不是嫌少?」
「並不是嫌多嫌少,我以後要靠你幫忙地方邪氣多,哪能可以要你的錢,你以後只要有工夫,儘管請過來白相,絲毫不要你難為一個錢,我同你的交情就會晤這五十塊錢嗎?殺脫我一個頭也不受的。」說著便把這一卷鈔票只是往茜萍袋裡亂塞,決計不收受。
「不,我不能白困你身體,況且我同你是第一次,該應取個吉利,你開了這個門口也要一切開銷的,請你受了吧,你的心意我已經明白,捧場管捧場,做局管做局,決不能為了我捧你場,你就不收我的錢。」於是他一陣亂挖,把鈔票又打袋裡挖了出來,往床上一擲過去,迴轉身往門外就奔,打樓梯上像敲鼓的一陣往下滾,一會工夫連人影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