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十
翁飛鵬叫說:「你這人規矩全無,客人來了茶也不倒,香菸也不授一枝,當我一個陌生人了。」
亭子間嫂嫂連忙倒茶授煙,翁飛鵬忽然叫道:「喂,喂,你這房間裡阿有啥人?」
「你不要見鬼,只有我一個人呀。」
「我坐在床沿上,好像床底下有個東西動一動,不是人就是貓,老蟲。」
亭子間嫂嫂心內一跳,急道:「你不要多起疑了,貓也沒有的,自然是老蟲,阿有人鑽在床底下的,你發神經病?」接上便笑說:「翁先生今夜你的意思那能,我想困哉,少陪你了。」
翁飛鵬笑道:「你想困,我也想早些困,現在夜廂還是老行情?我照付就是。」
「哎喲,翁先生,我近來已經不做生意哉,客人一律不接的了,真真對你不起,請你換一家吧。」
翁飛鵬雙腳一跳急道:「你這人不寫意,我不遠千里而來,誠心做你,你搭足架子,辦不到,不答應也要答應,你扎我台型,你開了這門口不做,不是故意同我為難?」
亭子間嫂嫂聽了翁飛鵬這兩句吃硬閒話,好不氣憤的,心想:我根本的不同你相識,你自說自話稱老客人,特意來望望我,牛頭不對馬嘴,你這副吃相,算是擺給我看的,真是謝謝一家門,我亂都不來睬你,夜廂照付,我現在又不靠此吃飯,啥人要你夜廂,真是碰得著的,笑話了。當即面孔不好看道:「翁先生,一個人總要兩廂情願,單方面主張,是走不通的,你這自說自話的一定要做我,你阿曾曉得我現在不接客人哇?」
翁飛鵬說:「你開得這門口,我當然要上門來住夜的,譬如開了一爿店,我拿錢來買東西,你賣給我不賣給我?」
「我阿是開的店?看你神經病發作哉!我開店哇?我掛招牌哇?你翁先生越說越不寫意了,大家客客氣氣,為什麼兩下要弄到無趣相,半夜三更硬勁闖到人家房間裡來,還是你有道理?」
翁飛鵬心想:我原是聽了姜星谷,穆一龍二人閒話,來冒一冒老客人的,聽說生客一律不接,只有老客人才接接,可是我一時冒不上,她也記不起有我這個人,我硬裝榫頭,一陣亂扯,也騙她不上,這件事結果不要拳教師跌在西瓜皮手裡,這倒討個沒趣,顧秀珍人品果然是嶄,也帶得出,可是我蛤士蟆想吃天鵝肉一時倒吃不著之苦,看情形,她今夜不像就範樣子,老子倒霉的,我還是硬到底,威脅她到底,看她如何辦法。他一手指著亭子間嫂嫂臉上,居然開口罵道:
「顧秀珍,不用神氣活現,有什麼了不得,你不過是屋頂花園一隻淌白,一隻起碼貨淌白,啊唷,咄咄咄……」翁飛鵬眼睛瞟過去,伸著小指頭比比她,表示你不過一隻小指頭的起碼人。
亭子間嫂嫂這一氣非同小可,火不知那裡來的,麵皮完全給他刮盡,是可忍,孰不可忍,立刻破口罵道:「豬玀!豬玀!我是只淌白,阿是我請你上門來的,操伊拉灰孫子十八代祖宗,你滾出去不滾出去,你不走,我馬上喊巡捕!」
翁飛鵬一陣冷笑道:「你喊巡捕,儘管喊巡捕!我又不做賊,又不做盜,正大光明來挑你生意經,你也毋須同我這樣不好過去,巡捕又不是你的老頭子。哈哈,哈哈,蠻好,蠻好,你既然喊巡捕,我倒有個鈍亂脾氣,不看棺材不出眼淚。」說著索性往床上一倒了下去。床跟著格格格一陣響,曹溫那鑽在床底吃了一嘴巴灰,一眼睛也是灰,恨是恨得無可再恨了,他想爬起來,馬上出送算了吧,斷命的這尷尬辰光,進退都不容他自願了。
亭子間嫂嫂牙齒一咬,心想,喊巡捕也許反而要給翁飛鵬占了上峰,她也最怕的是巡捕,因為她做生意究竟是私的,她一時觸動腦筋,趁機喊巡捕,一部黃包車飛奔泥城橋到她過房阿哥排門板那邊去討救兵。
亭子間嫂嫂一口氣趕到排門板那邊去,也不顧屋裡東西被人偷走不偷走。一跑進排門板門口,眼眼看見他正在那裡預備上床睏覺,將他一把拖了起來急道:「板阿哥,板阿哥,請你快快起來,我又有事要麻煩你哉。」
排門板搶道:「啥事體?啥事體?」
「請你趕快去一去,今夜來了一個怪客人,面孔完全小黑炭,說是同我認得的,我根本也想不起這個客人,現在事體弄僵了,他煞死不肯走,板阿哥,快快快,黃包車等在門口,我屋裡沒有人呀……」
排門板拔上鞋子,披了一件短衫,急急忙忙跟著出來,跳上黃包車也不講價鈿,一直飛奔會樂里。
等待他們二人上樓,亭子間嫂嫂衝進房間一看,只見翁飛鵬老三老四的躺在床上,雙腳搭棚擱起大唱其金沙灘,排門板打後面便也跟了進來,翁飛鵬看見果真喊有人來,心內一虛,知道事情不妙,連忙打床上坐起,頭一點冷笑道:「哼,顧秀珍,你手段太辣了,喊白相人上來,嘸啥關係,大家要講道理的……」
排門板一副吃相邪氣難看,雙手腰眼裡一撐,打起流字口氣問道:「秀珍,秀珍,這個小印度阿三是什麼人?」
亭子間嫂嫂道:「原是我又不認得他,他硬勁不肯走,還開口罵人,我給他罵得體無完膚,這還不是他上門來搗我的蛋?」
排門板回過頭來問翁飛鵬道:「你先生尊姓?」
「我姓翁,名叫飛鵬,你去打聽,啥人不認得我,這二個大新茶室每天必到,我不過新從北方來,面孔曬黑了,今夜到這裡,顧小姐不認得我,根本我同她客客氣氣,又不曾搗蛋,向來又沒有難過放在心上,笑話不笑話,她忽然喊老朋友上來,老朋友我不是喊不出,雙方何必做到這個地步?是哇?」
排門板手在空中一划一划道:「你明白不明白,秀珍完全不認得你,她不願意你到這裡來,為什麼請你走,你還不走?」
「哈哈,請教你先生尊姓大名?」
「我姓排,叫門板,泥城橋一帶那個不知那個不曉,你也去打聽打聽看。不過今夜理由是派你翁先生錯的,為什麼呢,這是你上門來尋事,她既不願接你,何必一定硬要做她,躺在這裡不肯走,現在請你不用再多嚕囌,快快請你走了吧,免得看見顏色,便嘸趣相。」
翁飛鵬垂了頭一想,心中好不氣憤,請我馬上走路,否則拿出顏色來不要嘸趣相,這一記鈍頭倒下不落台的,講到打相打,我不是一定打不過他,只怕事態擴大,打壞了人,明天上公堂,這就不開心,一鬧出去第一個是姜星谷笑,第二個是穆一龍笑,這不是上峰官司,反而打到下峰去了。考慮再三,笑著答道:「排門板先生,老實說:我今夜來的目的,並不是見什麼顏色不顏色的,也不是打相打來的,根本我是個藝術家,我原是賞識這位顧小姐,想同她熱絡熱絡一番,別無他意,如果她開了這門口,別個客人接的何得拒絕我,於理不通,你排門板先生,吃的是飯,不是石子,當然講道理,我走決意不走。」
排門板聽了翁飛鵬這幾句閒話,倒還算有理路,不過其中有一句,「我原是賞識顧小姐,想同她熱絡熱絡一番」這是一個眼頭,排門板便攀了這個眼頭,搭轉來問道:「喂,老兄,你到底阿認識不認識顧秀珍的?」
翁飛鵬吃准道:「當然認識,我做也做過她夜廂,不然我如何會找到這裡來,這是亮打亮的事實。」
亭子間嫂嫂插出道:「我無論如何不認得他,他硬說認得我,這是一面之辭,板阿哥,你不要去聽他。」
排門板雙手攤攤道:「這不笑話了,一個說認得,一個說不認得,秀珍,你再細細記記看,因為你們這樣鴿里糊塗,叫我清官也難斷家務事,我看來這位先生,既然找到你這裡來,想必你的根底他是仔細的,不然決不會找上門來,這是不難可以明白,依我看來這位先生雖然吃相難看,倒還不失為一個君子,為什麼呢,他說的理由頭頭是道,實則實,虛則虛,他若是不認識你而硬說認得你,決不會這樣吃硬,想其情可以知道。」
翁飛鵬跳起來哈哈笑道:「對了,對了,排門板到底不失為排門板,到底出來替人辦辦事的,懂道理的。」
亭子間嫂嫂一張嘴巴嘟了起來,如果在平日不管他認識不認識,一定要住夜也就住夜,譬如接了一個生客。可是今夜決決不可以,她心裡惦記著床底下還有曹溫那不曾爬起來,給他悶在下面,已經長遠了,實在不好交代,所以她咬煞決不接下翁飛鵬,她心意一決逼他走路,便面孔一板道:「隨便他那哼,我一決不接他,我現在已經不做這斷命生意了,天下阿有硬逼人家答應的事,笑話不笑話?」
排門板便說:「翁先生,顧小姐既然這樣不願意,那末還是請你原諒吧,請你換一個門口去吧,隔壁十五號客堂樓上也是開這門口的,何不到十五號里去,你們男子大丈夫跑出來白相,當然白相個開心,像現在這樣已經快樂之道全失了。即使顧小姐答應,心裡決不會願意,勢必不把真心向你,試問這種白相有何趣道頭?不如直截爽快的,她既無情你也無義,走路算了。」
翁飛鵬道:「排門板先生,這幾句話我不是不要聽,只是我今天真真一片誠心誠意來做她一個夜廂,想不到她這副吞頭待我,我氣不氣人的,當真她忘記了本來面目了,她現在以為紅得發紫了,不把客人放在眼裡,她既無情我也無義,這句話對的,好,蠻好,我今生永遠記得她就是,問問她以後不要屋頂花園跑跑的?操伊拉起來,當人家洋盤到直梗地步?」說著頭一別,不勝氣惱的,還是不走,好像一時沒有下台勢。
排門板做個媚眼給亭子間嫂嫂,意思叫她走出去一下把這傢伙勸出去算了,果真亭子間嫂嫂便走了出去,排門板道:「翁先生,實在對不起,這小娘皮嘸親頭,鈍頭脾氣太重,今夜她弄不落了,把我趕了來,我來也不過是個講道理的,決不是打相打的,好了,翁先生,我們後會有期,何處不好白相,何必點中顧秀珍,你又不是一個呆蟲,真真枉為一個藝術家了,哈哈,哈哈。」
翁飛鵬手一伸道:「我同你嘸啥道理。請你把她喊進來,叫她給我一句閒話,不然我無論如何不走。」
排門板連忙賠笑道:「這也不必了,何必要喊她進來的,我出來講個交情,大家馬虎過去算了,好漢何必做在女人頭上的,我同你可說頭碰頭腳碰腳的自家人。」
翁飛鵬想了想,心中總有點不甘的,便悻悻站了起來道:「顧秀珍這小娘皮,我總有這一天給她顏色看,欺人太甚,她現在那裡去了,不要避了我面算不了了之,今夜我吃癟她手裡,明天後天,以後隨時隨地我都可以來看她,幸而我住得近就在揚子飯店對面,大餅店樓上,到這裡不過咫尺之路,她的一舉一動我都可以調查得出,好!排門板先生,今夜我決定買你交情,走路就是。」說著便伸一隻手握了握道:「再見,再見。」
「再見,再見,種種費心,請格外原諒。」
排門板一直送他下了樓,待他回上樓來,亭子間嫂嫂已經打從床底下把曹溫那拖了出來,弄得滿頭滿臉都是灰塵,真是啼笑皆非說不出苦來,排門板一見這個客人不知從哪裡來的,把這個原委一問明白,才三個人笑得打做一團,亭子間嫂嫂捧肚皮「格格格格」笑得嘴巴也合不攏了。曹溫那苦笑道:「只有倒霉的事我來嘗試的,如果小黑炭死命不走,我決定死人不顧從床底下爬起同他打個出手,後來聽見排門板先生上來,我心中一寬,決定他可以用手腕把他鉗出去的。」
排門板笑道:「真想不到顧秀珍另外還藏了一個客人在床底下,天呀,世上自有這許多噱頭的事,真叫人死也不會相信。這還是曹先生自己願意鑽下去,還是秀珍喊你鑽下去的?哈哈,哈哈。」
亭子間嫂嫂連忙倒水給他洗臉揩身,這副樣子那裡像是一個人,真像是個灶家菩薩。
後來排門板臨時走,說道:「這個姓翁的傢伙,也許明後天要來吵事,你再相機而行吧,他如何來,你如何對待他,他如果一定不肯罷休,你約了他什麼地方吃講茶,我來出場就是了。明天會。」說著也就下樓去了。
這裡曹溫那面洗好,身抹好,到露台上吹了一會涼,氣候已經到了中秋,還有些悶熱,加之曹客人是個大塊頭,非常怕熱的,亭子間嫂嫂只是坐在旁邊矮凳上陪著他談天。空中一輪皎潔的明月,照著這一對露水夫妻,倍增哀感,亭子間嫂嫂道:「曹先生,明天就是中秋了,我家中東西也不曾買齊,你明天來我家裡過中秋吧,到我這裡來吃月餅,吃芋艿,吃夜飯,好不好?再請你代我邀一邀邵茜萍,黃雪塵兩位,我還有許多客人都不去邀,不過還有一位綢莊上的芮鴻初先生,我也要邀他來,這人交關贊成他。就不過你們這四位,曹先生,你一定來吧,酒席我是馬永記廚房喊的,八十塊頭小菜,還不錯呢。」
「喔唷,喊八十塊頭小菜,那我一定來。」
「本來我是為了你的大面子囉,你不來就看我不起,聽見哇?」
這一夜曹溫那同亭子間嫂嫂二人在露台上乘風涼,談談講講一直到了十二點多鐘,二人身上涼冷如水,手撫上去光滑如脂,才相繼下樓來。一個主張開窗困,曹溫那卻主張關窗困,因為天氣究竟入了秋,下半夜一定很涼冷,亭子間嫂嫂當然聽客人吩咐,便把窗關關上。臨時上床二個人都不蓋夾被,只光著身體,一些不蓋東西,也就把燈關閉了。
第二天亭子間嫂嫂一早起來,今天便是中秋,她看見曹溫那躺得像個泥人一樣,疲倦得要死,也就不去喊醒他,把他上身拿條毯子蓋蓋好,帳子放下,便把門反鎖了,急急忙忙上小菜場去,還有毛豆莢,芋艿,桂花她都不曾買的,月餅買來的只是普通貨色,她恐怕拿不出給這幾個客人吃,特為又去買了二盒子廣東月餅,十二元二角,也只有五隻。
她打從小菜場回來,曹溫那還不曾醒,恐怕要誤了他的公事,老實不客氣把他喊醒了轉來,曹溫那張開眼睛一看,連忙下床,匆匆洗了一個臉,拔腳就跑,亭子間嫂嫂追出去道:「昨夜我托你的事,千定不要忘記,今夜吃夜飯,代我邀一邀邵茜萍黃雪塵,曉得哇?」
「曉得哉,我同他們六點鐘一齊來。」
「早一點,死人呀,何必要到六點鐘的,二點鐘就要來,吃芋艿,吃月餅,再叉一場麻將,不是麻將八圈下來夜飯正好。」
曹溫那到了樓梯底答道:「一準二點鐘來就是。」
中午亭子間嫂嫂跑到我隔壁房裡來叫我過去吃中飯,這不過是四碗家常小菜,可是都是應景的,她告訴我夜裡吃夜飯,是定的八十元的酒席。我很不贊成她如此闊綽,認為太鋪張了,亭子間嫂嫂喜笑道:「朱先生,你還不曾明白吧,原來我是今天出世,每年逢到中秋就是我的生日,你知道嗎?藉此無非歡喜一番而已。」
我搶道:「咦,你的生日為什麼不預先告訴我?」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給你們破費。」亭子間嫂嫂接著笑道:「朱先生,我現在告訴你,你萬萬不要告訴他們,今夜我邀有報館裡幾個朋友,還有一位芮先生,都可說是我近來比較知己的客人。他們都一絲不存什麼醋心的,都以為我一個男朋友一樣看待,所以我特意邀他們來便夜飯,我認為在我這一個環境裡面是不當有所舉動,不過酒席定得四五十元一桌是不像樣的,這也是一樁難事,叫我自己燒來,真也夠我忙死,合下來未必是便宜。」
自然亭子間嫂嫂的主意還不能稱為脫格的,我們原諒她。我吃好了中飯回到自己房間,她又硬勁送我二個月餅。
下午這一批客人來了,一會芮鴻初也來了,嘻嘻哈哈鬧做一團,好像螺螄殼內做道場,亭子間嫂嫂周旋客人中間,忙得不亦樂乎,芋艿月餅各人下肚了之後,馬上一桌麻將,恰恰四隻腳坐了下來,隔壁的牌聲騷動,把我一個下半天不能寫一個字稿子,也就把筆擲了。
到了酒席鋪上桌,亭子間嫂嫂連忙拖了我過去,我走過去一看,這幾個客人都很正氣,一番寒暄之後,才知道彼此都是同文。
我覺得這幾個客人都還不錯,很風雅的,不像是專門尋花問柳的一班脫底朋友,只是有一種習氣,他們說話歡喜吃豆腐,吃亭子間嫂嫂豆腐不去說它,把我也一齊吃了進去,弄得我面紅耳赤,走投無路,這一席酒我雖然吃下肚了,心裡說不出的卻給他們打棚了一番,足見我平日不大出去應酬交接,覺得外面的朋友都是老於玩弄一道的多數,實在吃不消。
席散後邵茜萍交頭接耳的重複提議到八仙橋去,不料給亭子間嫂嫂耳邊括了一句,便一聲冷笑道:「哼,茜萍,我真不好意思說重你一句,你不要鬼頭鬼腦了,你的肚裡說的什麼話,我早已料到。不過我勸你,我不是當了許多人面說老話,來扎你台型,你這隻篤臉到尿坑裡去照照看,女人白相得只剩一層皮包骨頭。何苦呢,人生能有幾多年紀可活,你簡直是自己害自己,自己促自己壽命,人家說:『茜萍是一個淫棍,將來死也死在女人手裡。』可見你外面名譽都對你有這樣高貴的批評!我的話你當然是耳邊之風,不過我有點為你可惜。」
大家聽了都拍手哈哈大笑,茜萍袖子一抖笑道:「真奇怪的,不過輕輕的說了一句到八仙橋去,她如何又聽見了?」
芮鴻初插出來笑道:「老兄,老兄,我直頭佩服的,近來你阿是每夜……顧秀珍這幾句話很對的,我以為你到了這裡,便不當提起八仙橋,到了八仙橋便不當提到這裡,兩者不能混合,一混合勢必吃醋爭風,此為天性也,哈哈,呵,哈哈……」
於是大家又一陣拍手,亭子間嫂嫂巧笑道:「芮先生,你這話真謝謝一家門,阿是我來同茜萍吃醋,想不穿的,我來轉他什麼念頭,他來一次,我只有勸導他一番,叫他少白相白相女人了,拿我來說,我明知是沒有一顆真心待客人的。」
黃雪塵才出來笑說:「我來講句公平話,今夜是茜萍不好,應該罰他請客共舞台看戲,各位阿贊成不贊成?」
「贊成!贊成!」
亭子間嫂嫂笑道:「黃先生的主張蠻對蠻對,這樣一方面也可以使他到八仙橋去的心死了。」
果然席散之後,邵茜萍義不容辭,只得請客看戲,打了一個電話給稽查間,請他設法排幾隻椅子,這裡一班人一部汽車坐了去,只有我不曾參加,為什麼呢?我是一個不懂平劇的人,看戲看賣芝麻糖,何必糟蹋了人家金錢。
他們也就不客氣,亭子間嫂嫂換了行頭,化了妝,又是一番苗頭,派頭十足的,吩咐我道:「房門你替我留意一下吧。」
我說:「你儘管放心,看了圓場回來吧,晏歇會,晏歇會。」
有一天亭子間嫂嫂跑過來告訴我說:「朱先生,真該死的,我有一樁難以開口的事情告訴你,就是我肚皮里恐怕有下一塊肉哉,因為有冒二個多月身浪沒有來,二個多月身浪沒有來,就作算過前落後不准,但一則決沒有這長時期的,二則我還有點泛惡,吃下東西往往統統吐了出來,而且我又歡喜吃生冷,尤其是酸的水果,這還不是很明顯的嗎?」
我笑道:「有了喜只有開心,有什麼問題。」
「朱先生,你真自說自話,我們那能可以拖身體呢?我們吃這碗飯的人,拖得身體,不是完結了。如果真的,這塊肉真害人不淺,不是有意同我做對頭!」
我笑哈哈道:「你知道這是那一個客人的貨色,你自己總該有點明白,阿會是石老頭子的?」
亭子間嫂嫂忍不住笑說:「我實在回報你不出,今天張三明天李四,說句笑話,大家都有點份兒,如果叫我一定吃准那一個人有的,這句話真難說,過去二年多沒有這種把戲,反而近來倒有了肚皮,我真怨煞了,我一定設法打胎,朱先生你替我介紹一個打胎的人。」
我跳起來道:「萬萬不能答應,這是傷道德的,不但傷道德,而且犯罪,法律上有下這一條,我以為你現在到底是不是有小囡,不得而知,最好經過醫生檢查一下,是真有小囡,打胎也不必,醫生也未必肯替你打,那末聽其自然將來到醫院裡生產就是了。待產了下地是男是女,你要不要撫養長大的,到那時候再作道理。不過你拖了身體,這幾個月中比較討厭一些。」
亭子間嫂嫂滿腹心思的,眉毛皺緊道:「醫生不肯替我打胎,我自己買藥來吃下他,也是一樣的。因為我的環境萬萬不允許我拖身體,雖然我現在手邊還有幾個錢,坐吃山空起來,只出不進,也是蠻快完結的,這生意我那能可以不做下去,除非我正正式式嫁了一個客人,這條心也死了,我苦也苦出頭了,但看過去嫁了二次都沒有好結果,我對嫁人之心已淡,那末我也只有吃這碗飯下去,還有什麼旁的方法?」
隔了一天老客人陳先生來白相,原來陳先生是一個國醫,亭子間嫂嫂歡喜道:「陳先生,陳先生,請問你一件事,你替我搭搭脈看,我近來常常泛噁心,胸口煩悶,阿有什麼毛病?」
陳客人一副近視眼鏡,朝她臉上仔細一打量,便笑道:「哈,依你這面色是有喜的現象,讓我搭搭脈看?」說著便拖了亭子間嫂嫂一隻手,拿卷報紙下面一擱,搭起脈,搭了一會,陳客人哈哈笑道:「恭喜,恭喜,有得吃紅蛋哉,你是不是二個多月身浪沒有來?大約明年二三月光景要出世了。」
亭子間嫂嫂聽了陳客人這樣說,立刻臉紅耳赤,怕羞的笑道:「陳先生,阿是真的我有了身體,這真該死的,叫我那能弄法,肚皮一點一點大起來,難看死了。」
陳客人哈哈笑道:「肚皮大起來倒嘸啥道理,這是每個女人一樣的,不過你倒要當心,客人馬上就不能接哉,大概依你身體最多最多只可再接一個月光景客人,三個月以上馬上停止,否則要發生小產危險。」
「陳先生,我近來已經不大接客人了,有的老客人情面難卻,一時不能回頭,只好勉強接下,我心裡明白,然而有什麼辦法,我告訴他們肚皮有喜了,客人是萬萬不會相信的,大約三個月以後可以看得出了吧?」
陳客人呼了一枝香菸,手掌在桌角上一拍笑道:「三個月肚皮,包你看得出,看得出,那末客人也不會不相信。譬如我在屋裡同我自己的太太,不要說三個月,就是四個月,五個月,六個月,我有時也耐不住性子的,不過危險性太重,這也仿佛鋌而走險,一時的衝動起來真壞事,過後想想又萬分懊惱,所以要避免這一層接觸,最好分床而臥,或者夫妻不同房,否則總難免拆洋爛污,也有拆了再說的一種心理,大都一般男子都是這樣的。」
亭子間嫂嫂撲哧笑道:「死快哉,陳先生也虧你辣手開口得出,我現在旁的都不怕,只怕我自己身體出毛病,小產不小產,真也不放在心上,橫豎肚內一塊肉,那一個人有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要將來養了下地,長大了向我討父親,你想,我心裡阿難過不難過?所以讓他沒有出娘胎,就死了好,我不是說句嘸良心話,環境不允許我有小人,也不允許他生長出來的。」她說到這裡,眼睛一紅,心裡有點感傷了。
陳客人勸道:「這是樁道德問題,你不應該殘殺他,既有之則安之,這也是你的一滴血,沒有你這一滴血,決不會有下這一塊肉,無論他有父無父,你應該盡娘的責任,將他撫養長大,據我知道,娼門之子或女,大都聰明的多,這不知什麼道理?」
亭子間嫂嫂嘆了一口氣道:「我只怕把他養長大了,知識開通了,知道他的娘過去的歷史,他一定是輕視我的,試問我還有什麼滋味做人,如果我嫁了人,他勢必又做個拖油瓶,也是掉臉的。」
陳客人連忙說道:「你放心,決決不會,兒子究竟是兒子,娘究竟是娘,越是開通,越是諒解娘的苦衷,這一點你寬懷吧。」
陳客人勸了亭子間嫂嫂一番,便走過來朝床上倒了下去,一腳架得老高,嘴裡香菸老不放下來,亭子間嫂嫂恐怕菸灰掉在褥單上,便拿了一個香菸缸替他放到床上來。她說:「無論如何,兒子開通不開通,他一旦知道娘的過去這一番歷史,他腦子裡對娘決不會有好感。陳先生,你相信不相信,我就是這一點心裡覺得戚戚不安,不要他忽然不認我娘,我不是難為一番心血將他撫大,還不是白白一場空,反而我老來的日子可憐相,也一天一天的難過了,與其這樣的結果,不如我先下手將他打胎了一清二爽的,陳先生,我的閒話你聽來阿對?」
陳客人眼睛眨眨,一想一想道:「對是對的,只不過有二樁問題,一是有傷道德,二是太危險了,有傷道德,這是你自己的血肉自己做的事,丟開不去說它,打胎實在危險,我決不能贊同,我以為你還是鄭重考慮的好,不可貿貿然從事。」
「陳先生,勿礙的,二個月小囡打胎是毫無危險的,我耳朵聽也聽得多,見也見過有幾個,不要說二個月打胎毫無危險,就是三個月四個月照常可以打下地,我不曾見過她們有危險,翹辮子!」
陳客人一跳起來道:「啊喲!嫂嫂哉,打死的你難道不曾聽見過,我耳朵里也不知聽過多少人了,報上這種新聞常常登出來的。前天我看見新聞報上本埠新聞又有一條,登得邪氣大,說是一個西醫接受一個女學生打胎,講定手續費五百元,寫下包票,保險無危險,果然這女學生給他打胎了,而且還有一個男學生一同旁邊監視著的,那裡知道這個西醫手法不良,據說是刮子宮打胎,將子宮一陣刮把它刮穿了,胎兒不但不會下來,人就此雙腳一伸,一口氣往下一咽,朝黃泉路上去了,醫生知道闖了禍,這是人命案子,法律所不許的,當時偽稱:人沒有關係可以保險無問題,不過急要輸血,這個男學生當然不肯罷休,幾乎同醫生拚命,醫生一時觸動機謀,說是輸血之後決無死理,最好是你——指男學生的血接上去,立刻就會好的。這男學生當即與他抽血,而醫生自知接血也屬徒然的,無補這個眼前大禍,索性狠一狠心腸將男學生趁抽血當口打了一針毒藥,一併把男學生也害死了,害死之後,立刻藏屍滅跡,醫生一家門當夜逃走,可是做下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決不會有給他一世逍遙法外的,現在這件人命案子發生了,醫生一家門全部捉到了,前天是開庭日子,還不曾判決,大約這醫生一決無疑是死罪。你想:打胎有這樣危險,你聽聽看!」
亭子間嫂嫂聽了陳客人這番話,心裡自然有點怕,打胎究竟不是兒戲,萬一闖出禍來,自己的性命也送終了。便笑道:「這報上一件新聞我前天聽也聽見他們談起,不過打胎打得像這一個女學生的樣子,也是額角頭皮蛋色,這個醫生也是鬼摸了他的枯郎頭,自然兩個倒霉的碰在一起,性命交託了。陳先生,依你這樣說來,我還是決定不打哉。」
陳客人道:「當然打不得,別的可以試驗試驗,這件事我對你萬萬不可以試驗,還是安分守己點好,十個月娘胎這果然是苦惱的,然而也沒有法想,做人總是這末一套,不過我替你想有一個辦法,趁這還沒有人發現你有身孕的當口,趕快嫁一個客人,只須你們兩人能同居,能夠結婚,當然最好也沒有,那末你肚內這一塊肉,可以推託到他身上去,作算是他有的,不是一點形跡也看不出了?」
亭子間嫂嫂想了想,肚裡一喜,笑道:「陳先生,這辦法好是好的,只不過月份不對呀,他萬一不承認呢?」
陳客人打床上一坐起,手一拍道:「什麼月份對不對,人家不足月生下地交關多,叫名十個月娘胎真真都不到十個月的,九個月,八個月,甚至七個月都有,何從分別不是他所有的,到這時候他不承認,你吃硬到底,不妨到醫生這裡去滴血化驗,男人都怕事的多,當真去滴血化驗不成,你將他一嚇,包你無事,老實說討你的人,明知你生意浪出身,而今沒有滿月就分娩,其中難免有點蹊蹺,恐怕不是他播下的種子,然而要面子起見,也只好馬虎馬虎算了,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飯,還有什麼話頭的,你以為是嗎?」
亭子間嫂嫂一陣哈哈笑道:「陳先生呀,可是叫我去嫁給啥人呢,我帶肚再去嫁人,自問也不是事體,那末我也唯一辦法,聽其自然,守他十個月,讓他養下地吧,要與不要,再作道理是了。」
陳客人正色道:「這也是一個辦法,我勸你不要三心兩意,準定讓他生下地的好,將來這個小囡一定聰明過頭,你如果不要的話,不妨送了給我,我因為膝下猶虛,要了去當親生子一樣培植他,長大了一定派竄頭,哈哈。」
「阿是真的?」
「你一定自己不要撫養,我一定要。」
「好,我們現在不妨講定當了,你陳先生是一個中國郎中,你人也和氣,我蠻贊成,小囡你如果肯要,我一定送給你,我也可以放心了。假使是女呢?」
「現在男女不分,一律平等我也要的。」
亭子間嫂嫂歡天喜地的,她決定不打胎了,她認為已有了解決辦法,心裡真是無限安慰。陳客人忽然笑道:「秀珍,將來小人長大起來,男的如果做了官,女的做了太太,我還要接你回去享一享下半世的清福哩,事體是說不定的……」
陳客人同亭子間嫂嫂七談八講了一番,也就告別了,臨時動身還再三叮囑今天講的話要作數的,不要過後不作準而私下打胎,弄出危險來吃苦的你自己。亭子間嫂嫂送出門口笑道:「曉得哉,曉得哉,你陳先生閒話不聽,我真是自作自受,決決不會的,不過你到了我快要臨盆那當口,常常來走動走動吧。」
陳客人走了後,亭子間嫂嫂為了這拖身體的事,又趕到她的過房娘那裡商量,意思想探探過房娘的口氣,因為過房娘究竟對於此道很是內行的,想跟她談談,也許有旁的好意見。
哪裡知道,過房娘開口第一句,便責問她:
「秀珍,我不是說你一句嚴重的話,你拖了身體,以後還想吃這行飯不想吃這行飯的?生意浪小姐可以拖得身體的嗎?你耳目中阿曾聽見過,或者看見過?這一點普通常識都難道不知道嗎,枉為吃了二年多的生意飯。」
亭子間嫂嫂心裡一跳,便問道:「過房娘,那末你意思怎麼呢?」
「依我心想一決無疑趁快打胎,現在好得還只二個月,二個月小人還不曾變完全,像只小老蟲一樣,打下來也容易,有什麼希奇的。」
「但是,過房娘,萬一打出危險來如何辦法?」
「包你不會的,你的膽子不要這樣小,我介紹一個薛家老阿太給你打胎,她有一種奇怪的藥草,只須插進去,十二個鐘頭之後,小囡自然而然下來,經過她打的公館人家小姐私囡,也不知打過多多少少,有一個時期風聲很緊,捕房要捉拿薛家老阿太,因為這是犯法的,她逃到鄉下去好一向日子,大約有半年把不敢到上海來,聽說近來又偷偷的到上海來了,有許多人請她打胎,她回說近來這生意已經不做,把錢一五一十送過去給她也不受,其實她是看相熟有交情的才肯接受,我同她多年老鄰舍,我去請求,當然閒話一句,看她會不答應,所以可叫她打胎,危險是絕對沒有的。」
亭子間嫂嫂考慮了再三道:「過房娘,你的閒話果然不錯,也是為了我的好,萬一萬一打出事來……」
過房娘便說:「哎喲,這那能可以說萬一萬一的,你講到萬一,到十個月生產起來,要有危險一樣的危險,難產照樣的翹辮子,這話哪能可以介講。這樣吧,你如果不相信我話,隨你便,若要叫我寫保單,不是生意經,勸的這樣勸,聽與不聽還是你自己主意,別人不能替你作主張的,你今天來同我商量,我這樣告訴你,如果不聽我話,當我放屁算了。」過房娘一派流腔霸道,原是個吃女人血的鹹肉莊上的女老闆。
事情難以解決,陳客人不准她打胎,也是一番好意,過房娘一準勸她打胎,也是一片好意。亭子間嫂嫂彷徨歧途,不知走向那一方面好,最後她皺眉苦臉道:「過房娘,打胎實在不願意,我今天來商量的,想舍了打胎以外,還有什麼安全方法……」
過房娘冷笑道:「有的,有的,你認為肚裡一塊肉啥人種下去的,你抓住他一條辮子嫁給他就是了。」
亭子間嫂嫂打從過房娘那邊回來,一肚皮的氣,真叫看在過房娘面上,也只好隱忍著不做聲,心想這塊肉是那一個客人種下的,叫我何從知道,退一步說,即使知道,這客人死也不會承認,難道真來負培養之責。可是反一轉來想想,過房娘叫我抓住一個客人的辮子,下嫁給他,將來不怕他不承認,這也是一個辦法,那末這個辦法叫我如何措手呢?
心裡既有了這個念頭,亭子間嫂嫂便放出眼光來物色一個客人,以備寄託終身之意。能夠結婚,當然最好,不能夠結婚,不妨我們先行同居起來,雖名義上不好聽,但在上海是不成為問題的。
於是她把腦子裡客人一個一個搬了出來,其中是不是有可能性的,她想起這個,又想起那個,都不可能,他們都有可愛的家庭,不便去破壞他們的。她忽然想起邵茜萍,他不曾結過婚,可是這個人太糊塗了,外面太荒唐了,人品果然不錯,只是收不住的一隻野馬,以後要吃他苦頭的,也不是她心目中的人,她又想起曹溫那,認為曹溫那一決是不會要她。又想起芮鴻初,覺得人還不錯,可惜他剃了一個光郎頭,那副樣子,人家都叫猶太人的,我這麼年輕去嫁一個中國的猶太人,說得過去說不過去,自己也有些模模糊糊,不能解決。她又想起許多過去的客人,有的果然是可能的,但他們此刻都不來的了。
亭子間嫂嫂翻來覆去的想,忽然想起教書先生大郎來,記得他曾拿過她一隻鑽戒,一去而信息全無,真可說是個負心人,把我待他一段恩情完全忘記得精打光,如果在路上撞著他,也要咬下他一塊肉,再拖他上來,問問他究竟,我顧秀珍何處待虧你?嘸啥客氣。我一定嫁給他,叫他和我同居。承認我肚裡一塊肉,否則鑽戒逼他還我。但是呀我除非在夢中同他去相見了,多少日子來打聽也打聽不到,真似大海撈針,上海人頭實在太多了。
我現在不是沒有錢,我存心想倒貼一個小白臉先行同居,只須答應我承認肚裡一塊肉是他所有,我願意將我的錢去倒貼給他,只須收服他一條心,不論什麼都在所不惜。
過去許多客人思思想想追求我,我搭足架子不睬他們,現在我要訪到這麼一位,都不容易,這真是說出去,人家也許不會相信的。
亭子間嫂嫂苦悶了好多日,那一天她到寶大祥去剪衣料,眼眼無巧不巧,在八仙橋黃金大戲院門口撞著了大郎,見他同了幾個朋友打戲院內走出來,亭子間嫂嫂死人也不管,上前一步站住,伸出一手來指住他笑道:「大郎,大郎,咦,你還認得我嗎?你不要走吧,跟我回去談談,我決不為難你。」
亭子間嫂嫂一手指住大郎,說了這句話,便把眼睛眯緊了一笑,似乎對大郎旁邊幾個朋友也打了一個招呼,意思里請你們放了大郎跟我回去吧,我們有一段糾葛沒有清楚的。這時候只見大郎面孔一紅,哈哈笑道:「六姨太,六姨太,你到那裡去?」
「我並不到那裡去,我找了你多少日子,也不知打聽了多少的人關於你的消息,都沒有眉目,今天無巧不巧在這裡相見,真是我的運道。你現在有空嗎,請到隨近茶室里去談談,我告訴你石老頭子近來投機失敗的情形。」
大郎這時候心內有數,自知無法可以推託,便同二個朋友拱拱手笑道:「老兄,老兄,此刻有一點事情去接洽,我們晚上在伊文泰碰頭吧。」說著也就匆匆陪了亭子間嫂嫂一齊走,她便一隻手挽住大郎臂腕。兩人仿佛一對夫妻的,她走一步說一句,牙齒咬得緊緊的,說出的話都像鉛塊,句句有斤兩,使大郎心上感到十二萬分的抱愧。她說:
「大郎,我想你這個人一定是無情無義的,想不到我當初待你一片真情,完全忘記得精光,當時你不別而行之後,我吃得你多少苦頭,我想你想得病在床上人事不知,假使我這一次死了,你良心上對得我起否?」
大郎雙腳一跳道:「你不要只為了一方面著想,我早自拔出石老頭子苗頭,所以連忙劃清界限起見,我所以不來教書的,以後也就不到你府上一步。同時石老頭子投機失敗,我完全知道,他的心境不好,所以我更加不願意去,有這種種原因,我只得暫時同你分別,一直拖延到現在,其實我一顆心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你不相信,我可以罰咒給你看。」
兩人邊說邊走,也就到了一家茶室,揀了一個角落頭座位坐下了。亭子間嫂嫂笑道:「過去都不去說它,我原諒你就是。可是你知道我現在還在不在石家?」
「不大仔細。」
「哼,不大仔細,我早已同石老頭子離婚了。我出來到現在已經幾個月,現在一個人租在會樂里,十二分冷靜,當初我們有過一度密約的,你要我,我也願意嫁給你,所以才送你一枚大鑽戒,作為定情的,你現在這枚鑽戒呢?」
大郎便把手指一伸,果然一枚鑽戒還在手指上,哈哈笑道:「六姨太,我這枚鑽戒問我的人交關多,我都說是你送我的,有個人肯出八千要同我買,我不曾脫手,我袋裡常常把錢化完了,這枚鑽戒始終不曾脫過手,不然我那能對得你起呢,是不是。」
「大郎,現在時機也到了,你的一切日用開銷我供給你,你跟我回去同居……」亭子間嫂嫂一張希望的臉望著大郎,顯出無限的多情,她簡直當大郎是她的丈夫一樣了。
可是大郎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他的性格,他的做人的宗旨,在他目光看來,世上簡直沒有一個女子是可親的,他為什麼又在女人淘中牽絲攀藤的,這是他的遊戲三昧,高興時隨手拖一個來玩玩,不高興時,拍拍屁股走路,過後他再也不把你放在心上。因此女人見得多了,交際場中可說無日不接近有女人,他未始不想與亭子間嫂嫂能夠同居,但是他反轉一想,覺得拖累了一個女人在身邊,對於行動上諸多不便,他是一常撒野慣的。
將來難免給石老頭子打聽到了,拾他下堂的逃妾,名譽上非常難聽,我唐大郎決不是這種半吊麻子,老實講:我要軋個把女朋友真容易,不知要多少,我為什麼不要,現在反來揀友人的逃妾,殺我枯郎頭不為的。可是亭子間嫂嫂一往情深,滿意要跟他,心想我拿熱情來感化他,拿金錢來縛住他,一個男子所喜,則無非色與財,我這二種俱備,不怕他不聽我吩咐,那裡知道她完全摸不到心愛人的性格。可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當她一張希望的臉投向大郎面上的時候,只見大郎眉毛一皺,半晌不開口,她接上問道:
「大郎,大郎,那能,我的話你有些不願意聽?」
「六姨太,不是的……」
「你不要再叫我六姨太,我早已同他離了,你以後叫我顧秀珍,顧字也不要,只須叫我秀珍,表示自家人稱呼。」
「秀珍,不是的,你的一番好意,我一準心領,不過要我同你同居,這一點我……」
亭子間嫂嫂心上仿佛受了一尖刀,急急問道:「阿是你心中不願意?」
「 ,怎麼會不願意,只是你是石老頭子的六姨太,我同石老頭子是好朋友,當初教書時候,你同我為了呼痧不呼痧的事,給他撞見,我心上已經十二萬分不好意思,當然他是不滿意我的,我為了表示我的名譽性格起見,第二天馬上停館,就此不來教你的書,寧可三百隻洋一月束脩金不要。足見我大郎決不是一個狗皮倒灶的人,也不是女人見一個愛一個的人,石老頭子心中究竟明白我唐大郎是夠朋友的。現在你這樣要求我同居,這不是變了一個口是心非的偽君子了,請問石老頭子面前那能可以交代,這還不是在公館裡就有了關係一直到現在?」
亭子間嫂嫂眼圈一紅,連忙用絹頭把眼睛拭了拭,淒傷的道:「你顧了你們朋友的交情,忍心撇下了我,是不是這意思?可是你也不為我著想著想,我為什麼打老頭子那邊逃出來,為什麼送定情東西給你,我現在不要你貼一個錢家用,一切統統是我的,要求你同居都辦不到,是不是?你憑你自己良心說一句?……」她幾乎要哭了。
大郎當時聽了這二句話,心為之一動,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亭子間嫂嫂叫他憑良心說一句,他卻是訥訥的半天開不出口,原來大郎並不是不能夠答應她,實因他有種種苦衷,決不像亭子間嫂嫂這樣的片面的相思,只須他答應她的要求,立刻可以同居,這真是人間一樁缺憾,本來要彌補這缺憾,只須大郎一句話,豈不是天下有情人皆成了眷屬。然而事情決不這樣簡單,半晌大郎才開口道:
「秀珍,我的意思並不像你這樣的積極,我也不全是為顧了友人的交情,而撇下了你,其中種種苦衷,決非局外人可以明了,你叫我憑良心說一句,我憑良心說不是不愛你,並且我非常的歡喜你,可是我為什麼不能同你同居呢,關係就是這一點,我實在不能告訴你,即使告訴你,你也決不能原諒我的。秀珍,我替你著想,天下可愛的男子並不是我一人,你目光中看來以為我很不錯,可是我自己看看並不好,眼睛是近視的,頭髮司丹康也不塗一些,終年蓬著,一件嗶嘰長衫,穿來穿去這一身,皮鞋也不買一雙,若說我面孔英俊,英俊的不知有多多少少,品貌我先比你不上,只不過我肚皮里一部蟲蛀萬寶全書,走遍天下不會餓煞而已,秀珍,我有什麼足取?你想。」
亭子間嫂嫂馬上接道:「這都不關的,人家說情人眼裡出西施,品貌好不好,不是我眼光中的揀丈夫條件,我愛你已不是一朝一夕,我第一次同你見面,我心裡就愛慕得你要死,後來石老頭子請你來教我讀書,我真是拜天拜地,許菩薩給我許到了,那裡知道好花不常,方在我們情投意蜜時候,突然分了手,我失了你,本願一死以了殘生,後來一想,我們不難有重逢之日,我望,我伸長了頭頸的望,各處打聽,逢人便問,都問你不到,故所以今天的相見,意義果然重大,我們中間的糾紛,我想至少要辦一個解決。大郎,看你心意一決是不會要我的?閒話這樣的堅決。你說的種種苦衷,究竟是什麼苦衷,又不肯在我面前說明白。不過,大郎,我千句閒話並做一句講,是一個可憐的女子,在上海無親無眷,無依無靠,我但願有了一個丈夫,寄託了終身,不問是正式非正式,不問他家中是不是有太太,我也就屈居姨太太地位都無所不願,我的希望這樣的小,並且我根本不想你貼我一個錢,我情願倒貼你的零用開銷,我想天下這樣的便宜貨,恐怕是不容易碰得到的,大郎,可是我說得舌疲唇焦,你不為所動,想見你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啊,我用情未免太專了,還是怪我沒有眼光,我的命為什麼這樣苦的,天呀……」亭子間嫂嫂倒在靠背上昏過去了。
大郎看見她這副傷心樣子,而言語這樣的悲切感動肺腑,良心上實在說不過去,如果照平常人,謹慎起見,外面不荒唐的說法,只是以身背上負擔太重,一失足成千古恨,所以外面女子,還是以少接近的好,然而現在亭子間嫂嫂根本不要他拿出一個錢,那末身背上的負擔是沒有的,既然沒有負擔而又有這樣好的機會,為什麼輕易放它錯過,未免不合情理,然而天底下的事情,若說它不合情理,果真自有這種不合情理的事情給你看在眼裡。大郎並不是柳下惠,他為什麼堅決表示,定規不願意同亭子間嫂嫂同居,理由為來為去還是篤於友誼,視友誼重於泰山,抱定友人妻決不願戲的宗旨,其實亭子間嫂嫂早已同石老頭子脫離關係,而大郎同亭子間嫂嫂的相識還是在於石翁的關係上來的,因有這一個原故,將來不難給石翁打聽得到,豈不無趣,況且她是捲逃出來的,分明是大郎主使,種種苦衷一言難盡,所以他決定不要她,大郎雖有近視而其眼光遠大,他打算伺石翁恢復經濟力量之後,還有一樁偉大事業,要同他合作,勢必需要石翁巨大的投資,如果目前姘了他的下堂妾,一方面又要他實力上幫忙,請教如何可以開口。他便吃准她任何手段做出來,軟或硬,他決不妥協,決不答應。他看見她說說昏了過去,他管他吸著香菸,一枝又一枝的只當嘸介事,因為他明白軟不得一軟,如果一軟,就是答應她,一答應,全功盡棄。
隔了好一會亭子間嫂嫂回醒了轉來,眼淚汪汪的道:「大郎,大郎,今生我算了,我沒有希望了……做人做到我這一天,也是苦無出頭之日。不過你一定不要我,我不能勉強你一定要收留我,我只希望你將來娶一個比我更好更賢能的女子,方才我面前可以交代。好,我們大概沒有話了吧,我想早一些回去,我的心痛得很呢……」
大郎便說:「不,你再想想看,還有什麼話,你一齊趁此機會說了吧,免得留在肚內,將來的會面更加沒有日子了。」
「我沒有話,我也不想再同你會面!」
「假使在路上碰見了呢?」
「我決不再打你招呼。」
大郎忽然笑道:「不要,不要,我們雖然不能成為夫妻,但友誼的地位還在的,師生的地位還在的。」
亭子間嫂嫂嘆了一口長氣說:「都是枉然的,什麼友誼,什麼師生,不要去談吧,以後你管你,我管我,路上看見我決不再招呼你,你也不要招呼我吧,我們此刻還在這裡談話,分了手便譬如不相識算了,做一個人完全空的,我今天也學了不少乖處。」
大郎馬上追問道:「這樣說來我們變了一無關係了?」
「當然!」
「那末我手指上一枚鑽戒要璧還你的,這是定情之物,我們既無情可定,應得璧還。」大郎連忙把手指上一枚鑽戒捋了下來放在亭子間嫂嫂面前道,「從此我們中間沒有糾葛,清清爽爽,秀珍,你收了吧。」不料亭子間嫂嫂一時感傷過分,忽然放聲痛哭了起來,於是全個茶室許多客人都圍了攏來,不知他們鬧的一樁什麼桃色新聞?
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決不是一哭了之,亭子間嫂嫂一看許多人圍了攏來,連忙把哭聲變了輕輕的低泣,大郎卻弄得很窘,站起來伸出一手空中搖著道:「對不起,對不起,請各位各歸原座,這不是看戲,去,去,操那,這有什麼看頭的。」
果然許多茶客都散了,亭子間嫂嫂含淚道:
「大郎,大郎,我要走。」
「你走,這枚鑽戒要收回去的。不要兒戲,洋鈿要值好幾千。」
「我決不收回,我送了人家東西,便永遠歸人家所有,這算給你留做一個紀念吧,讓你將來還依稀記得當年有顧秀珍這一個人,腦筋里有這一個印象,我很安慰了。」
大郎急道:「否,忘記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不過這枚戒子我決不受,我良心上無論如何不能交代,一定請你收回去。秀珍,秀珍,你不要說這樣傷心的話,要知道夫妻的結合,決不是片面的意思,這中間沒有緣,也一世不會相聚一起,硬勁拉攏,便成為勉強。夫妻豈可以勉強的,與其將來精神上的痛苦,不如鄭重考慮於眼前,情感與理智搏鬥,結果還是理智勝利,這是我讀萬卷書的經驗。秀珍,你不用傷心了,我決不是負心人,你待我種種好處,我總歸記得。以後我們師生地位存在,不時仍可以常常見面,所以你把詳細地點抄下來給我,我有空便可以望望你……」
亭子間嫂嫂忍淚吞聲,不勝傷悲,她搖了搖頭道:「不必,不必,我的地點不必抄給你,抄給你有什麼益處,你來,反而給我增加一番傷心。大郎,戒子我決定不收回,我這最後一次的懇求你的一件事了,你就幫我一次忙吧,告訴你,我回去看了這枚戒子,又是要哭的,我是個善哭的女人,心上受不起一點刺激。」
「這算什麼名目,叫我那能收得下?」
「沒有關係,我願意送給你的。你要明白我顧秀珍不是一個小人,說出閒話不作數,送了人的東西重把它收回道理,今天同你的談話,目的並不是要收回你這枚戒子,我的爽直的性情,你不是初次同我軋淘。你也用不到什麼良心上好交代不好交代,如果不好意思,不妨你也送我一枚戒子,不論是銀的,金的,嵌寶的,翡翠的都好,我帶回去也算是留下你這一個紀念品。」
「好,好。」大郎便打從那隻左手指上將一枚「戒賭」二字的九呈金戒子捋了下來交給亭子間嫂嫂道,「這是我七八年前最歡喜賭博辰光八隻老洋兌來的一隻『戒賭』戒子,那時候我日夜賭得不亦樂乎,輸得走油走油,後來我不能維持下去,決心戒賭,才兌了這枚戒子,一直套在手指上到如今,足足有八年歷史,這八年來我可說不曾踏進過一步賭場,送過人家一個冤枉錢,這是我立志戒賭的成功,今日之下才有這一個地位,所以我當它寶貝樣的重視,雖然不值錢,僅僅八隻洋兌得,但是紀念品不在乎價值,而意義重大就好。現在遵你命令,決意捋下送給你。」
亭子間嫂嫂將戒子拿在手上看看,苦笑道:「那末你手上少了這枚戒子,還會不會死灰復燃,再去賭博?」
「哈哈,決不會。決不會。」
結果一枚價值七八千金的鑽戒,仍歸大郎所有,亭子間嫂嫂一落大派的作風,始終是這樣到底,她的地址不曾留給大郎,她料想大郎是決不會來望她的,一刀兩斷算了,何必留一個痕跡在外面。
所以他們二人的分手當兒,只像平常人一點頭的走了,連手都不曾握過一握,好像負氣後雙方決裂的分開了,亭子間嫂嫂氣得手腳冰冷發抖。
亭子間嫂嫂一口氣趕回來,夜飯不曾吃便躺在床上,一人思思量量,便又哭了。
正在這時候我在房間裡趕著一篇應酬文章,今夜立待交卷,給她這樣一哭,不得不又擲了筆趕進去慰問她,出去這大半天受了什麼委屈回來,同時今天接到一個客人的來信,上面寫明顧秀珍女士收的,我拿了這封信過去。
「秀珍,開門,開門。」
「朱先生,有什麼事?」
「有一個客人來信。」
她把房門開了,只見她眼泡皮緋紅,我說:
「咦,怎麼,你又哭了?」
「朱先生,你不要去問它,我氣是氣得從來沒有這樣傷心過,算了,算了,我真是一片真心待人,想不到反而給人家一陣打落!」
「給人家一陣打落,為什麼不去告訴板阿哥,叫他替你出場?」
「這不是打相打的事,總之,算我倒霉,我一人想想,所以氣悶不過,眼淚自然而然的落下來。」
我說:「何必呢,客人中間的事情,你要看得平淡一些,不要太認真了。說起這裡有一封信,一個姓許的客人寄給你的,沒替你拆開看過。」
「姓許的客人一封信,你替我拆開看看。」我把信拆開,一看裡面的字十分清秀,我讀給她聽:
顧小姐:我是一個正在求學的青年,今年還只十七歲,我姓許名永明,我是常熟人,家中有老大房子還有花園,有口荷花池,十五株金桂,銀桂,樣樣完全。「八一三」之後,家鄉遭難了,房子也完結了,花園也毀了,我同我父親,姆媽,逃難到上海,租居靜安寺路,靜安別墅,我還不曾結婚,目下在中學讀書,今年可把初中讀完,明年就升到高中,我父親是吃銀行飯的,腦子非常陳舊,聽說他要替我訂婚,我打聽對方女子的爹爹是做土行生意的,我極力反對,我決定不要這女子,我要實行家庭革命,把這意思告訴了父親,不料父親大為震怒,聲明不再來管我的事,說我有本領自己去找女人,我說婚姻有關終身大事,非自己主張不可。我自從這次彆氣之後,便不同父親講話,見面也不講話,好得我一早上校,父親也上寫字間去。我是一個極有志氣的青年,我將來要脫離家庭,完全自立。同學王君他常常到你府上來白相的,聽他說你是一個前進的小姐,人生得十分美麗,還沒有嫁人,我給王君說得一顆心七上八落,我打聽了你的地址,寫這封信給你,想向你求婚,請你不要見棄,馬上回我一封信,我要來跟你見一面,見一面之後,你就知道我是一個有為的青年,但不知你願不願意嫁給我,我父親有話在先不來管我事,我只有自己主張,自己找對象,請小姐快快回我一封信,十萬火急。
許永明上
我把信讀完了,笑道:「哎喲,這並不是你的客人呀,笑話真笑話,一個中學生向你求婚。」
亭子間嫂嫂破涕笑了起來道:「真的,這太滑稽了,他信上說他的朋友王君常常到我這裡來白相,這個王君我也記不起來,這個十七歲的學生,我可以稱呼他一聲小弟弟的。」
「信上是寫得十分熱情,他向你求婚的理由,就是反對家長主張的婚姻,並且他的女方的父親是做土行生意的,反對得果然振振有辭,只是年齡太小了,還不過十七歲,尚未到達自立之年,你的主意怎麼樣?」
亭子間嫂嫂笑道:「朱先生,你說得真笑煞人的,問我怎麼樣,你看我阿會答應他嗎?不但年齡上相差不去說它,可是他的家長決不會答應的,所以根本不用開口。我究竟是個生意浪的女子,一個舊式家庭中的子弟,即使要我,可是他的家長是一定不要我進門的。」
「閒話是不錯,實在對方還是一個學生時代,他的父親雖說不來與問他的事,其實仍舊要來與問他的事的,假使對方年事已長,目下已經自立,不依賴了家庭,這倒是件好事,為什麼,因為這種初進社會的人,他自有一片真情,而且用情非常的專,他目光中女人既見識得少,這話你以為對不對?」
「我也是這樣想,可惜這姓許的年齡太輕了,朱先生請你代我回他一封信,你說來信已經收到,所說的各節也已經明白,你勸他多多用心讀書,待到畢業了,將來自立了,再說吧。再叫他千萬不可反對父親的意思,父親終究還是父親,反對了父親,家庭就會不和的。」
我笑道:「你的意思是答應他的,叫他到了自立之年再說,是不是?」
亭子間嫂嫂微笑道:「並不是,我如果一口完全拒絕他,要使他失望的,只好這樣婉轉說法,真的到了自立之年,我早已死了……他也找我不到了!」
「什麼,死了?」
「自然囉,一個人的事情可以料得到的嗎?今天可知道明天的事嗎?」
當下我回過自己房來,替她寫了一封信,給這位許永明,意思根據亭子間嫂嫂的,寫好後我又從頭到底讀了一遍她聽。她歡喜的笑道:
「寫得好,寫得好,完全是我要說的話呢。」
不料這封信去了第三天,這個許永明,十七歲的中學生,便趕到亭子間嫂嫂這裡來,居然給他一路問訊的給他問到了,他跑上樓,不敢敲門,鬼頭鬼腦的東一張西一望,時候正近黃昏,大致他還是打學校里放了學出來的,手上一疊書本子,眼眼亭子間嫂嫂開出房門,兩人照了一面,許永明便上前一步問道:
「請問這門牌號頭裡有個顧秀珍小姐嗎?」
亭子間嫂嫂朝他上下一打量,一張少年的面孔,梳了油亮精光的頭髮,一件灰色嗶嘰夾袍,襟上插了一枝自來水筆,下面一雙黃皮鞋,面目很清秀,亭子間嫂嫂不認得這個少年客人,一時也記不起這個客人那裡會過沒有會過,開口問道:「你先生貴姓?」
「我姓許,我叫永明,請問小姐是不是顧秀珍?」
「喔……原來你就是許永明小弟弟。」亭子間嫂嫂笑了起來,不得不在名字上加上「小弟弟」三個字,因為她印象中許永明是個學生,學生總要加上小弟弟三個字,至少她的年紀比他大,小弟弟如何不好擺上去的。
當下便請他到房間內坐下,亭子間嫂嫂笑道:「永明,你來的信,我早已看見,我回你的信收到嗎?」
「收到了,所以我今天學校里放了學,立刻趕到這裡來,我覺得很難為情,我真不好意思開口,寫那封信時候,我考慮了再三才寫下去的,原來顧小姐住在這裡,我找得好苦,因為會樂里有好幾條,同樣門牌也有幾個,總算額角亮,七找八找居然給我找到,我到這裡來,你歡迎不歡迎?」
「怎麼不歡迎呢,你抽菸不抽菸?」
「不抽菸,不抽菸。你自己請,不要客氣。」
亭子間嫂嫂看他年紀很輕,對答很老練了,大概他父親在外面交際,都給他看了來,雖然還有點嫩,說說話面孔會一紅一紅的,接上她說:「永明小弟弟,你的信我已經完全明白,你說你的朋友王君常常到我這裡來白相的,這個還是你的同學,還是你的鄰舍。他告訴你過,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你說給我聽?」
許永明咽了一口氣道:「王君是我鄰舍,並不是同學,他常常告訴我,說你怎麼樣好,怎麼樣聰明,待人怎麼樣和氣,年紀又輕,我便問他出嫁沒有出嫁,他說因為還不曾出嫁,所以可以來白相白相,叉叉麻將,待出了嫁,有了男人,便不可以去白相了,我問他為什麼還不出嫁,他說我不知道。我叫他帶我來白相,他死不肯,可是你的地址,他無意中口裡漏了出來,我便記牢,馬上寫信給你,我向你求婚,說出來真難為情,因為我的環境逼得我如此,我父親是個老糊塗,不是我信內告訴你的,替我定下做土行生意的女兒,我抵死不要。我現在的主張,想快快把自己的婚姻解決了,說我已經尋著對象了,我可以對他抵抗,實行家庭革命,叫他分出一筆錢來,讓我自己主意結婚,不是事就解決了。我看你果然很好,只不過你願不願意嫁給我,現在文明世界,男女婚姻都自由了,我打算加入集團結婚頂好。」
亭子間嫂嫂笑他一片痴心,忙道:「永明小弟弟,你不要太理想了,究竟你的年紀太輕了,事體成功,果然好的,可是我今年幾歲,只怕做你姊姊還嫌大呢。」
「沒有關係,只要我看得中意,你不要再叫我小弟弟,難聽得來。」
亭子間嫂嫂嗤的一笑說:「你年紀比我小,我自然要叫你小弟弟囉,不叫你小弟弟,難道叫你先生。」
許永明也笑了起來,他一笑,眼睛便眯做一條縫,非常的花,這稱做一雙吊女人眼睛,亭子間嫂嫂心裡說不出的歡喜,設若許永明大了五歲的話,現在自立了,我嫁給他未始不可能,可是這真是尷尬辰光,十七歲討了一個廿二歲的妻子進門,人家不要笑歪嘴嗎?
可是許永明究竟是有些孩子氣,坐定不開船,再也不肯走。亭子間嫂嫂同他七談八講的,看看六七點鐘了,還是不走,忍不住笑起來說:
「永明弟弟,你還不走,爹爹不要牽記你?」
「不會的,這裡我交關歡喜,我想多白相一會。顧小姐,請問你,這裡還有別人嗎?」
亭子間嫂嫂朝他笑笑,看見他完全一副小孩子脾氣,天真得可愛,如何他又懂了男女的事,會向一個陌生女子求婚的,我聽得人家說,小學生只會吃,中學生只會寫情書,大學生只會跳舞,這話的確有幾分道理。這位許永明果然是中學生,所以他不但會寫情書,還會當了面向女人求婚了,想想又笑了起來,便說:「喂,永明弟弟,你可以走哉,為什麼還不走?辰光越弄越晏了,爹爹不會牽記你?」
「爹爹這時候決不會牽記我,他還不曾回來,這老糊塗蟲夜夜要上舞場跳舞。」
亭子間嫂嫂笑道:「你為什麼不跟你爹爹跳舞?」
許永明道:「我現在不想跳舞,我預備把婚姻大事體解決了,再同我女人同去跳舞,將來我跳舞,也不和舞女跳的,不像我爹爹那樣爛污。顧小姐,你到底心意怎麼樣的?譬如你現在答應我了,我們並不馬上結婚,我們先做個朋友,我每天寫一封情書給你,你也每天復我一封情書,我們把情書一封一封積聚起來,訂成功一本書,我們兩人交換來看,多少好。我們學校中許多同學都會寫情書,寫得非常好……」
亭子間嫂嫂實在聽不入耳了,站了起來伸了一個懶腰說道:「少陪你哉,你一人請坐一會吧。」說著也就跑了出去,許永明一陣發急,一手拖住亭子間嫂嫂衣服,追了出來。
「喂,喂,顧小姐,你到那裡去?」
「我到那裡去,你不用管。」
「我為什麼不用管?」
亭子間嫂嫂笑了起來說:「哎喲,你這小弟弟真笑煞人的,關照你可以回去哉,還不回去,我沒有這許多功夫陪你談天呀,真滑稽的,你拉了我衣服!」
許永明面孔漲得緋緋紅,馬上放了手,呆住在房門口。
亭子間嫂嫂才回進房裡去,急急把桌上的書本替他捧了出來。
許永明看見亭子間嫂嫂把他的書本捧了出來,知道是叫他走路,連忙說道:
「顧小姐,我現在不想去,再白相一會。」
「我沒有功夫陪你,請你隔一天再來白相。這婚姻的事,也不是我們兩個人可以當面談的,你去挽一個媒人出來,我也要托一個女家媒人同你男家媒人接頭。你真是個小弟弟,這事哪能可以我們出面的,你年紀輕,一點也不明白事理。」
許永明面孔又緋緋紅,半天開口不出,亭子間嫂嫂拿他沒有辦法,只得將一疊書交在他手上道:
「勸你去了吧,你心裡我統統明白,我決意嫁給你就是,不過你要去邀一個媒人來的,做正式手續,如果憑你一個人閒話,我就馬上嫁給你,變了小孩子弄白相,你想我阿會肯的?」說到這裡「格格格」一陣笑。
「算數算數,我托王先生出來!」
「蠻好,你去托王先生出來吧,他來講,我就答應,你來講我決不會答應的。」
許永明無限開心,便接了一疊課本,急急忙忙的下樓去了。
天下自有這種痴的孩子。第二天快黃昏時候他又一人急匆匆的趕了來,亭子間嫂嫂無意中在樓窗口看見他上來,急把房門關關上,拒絕他進來,免得攪不明白的。果真許永明在房門上「砰砰蓬蓬」的敲著,她在裡面理也不理他。煞末永明索性在門檻上一坐,守著死也不走。
好半天,亭子間嫂嫂打門縫裡張出來,哎喲,這個孩子還不曾走?心想我決不能再敷衍他了,我決定用恐嚇他手段,把他嚇返。便把房門開了出來,看見他急道:
「喂,永明,永明,你又來了?」
「我守得你好苦,哈哈哈……」
「你還不趕快走!你要吃苦頭哉!你知道我是什麼人?這是什麼地方?真是一廂情願,向我求婚,困昏你枯郎頭!不去好好的用心讀書,轉這種邪念頭,我看你要作死!作死!」
許永明嚇得渾身一陣抖,面孔急得格白,咬了咬嘴唇道:「你不肯就不肯,用不著這樣罵人的,我當你一個好人才來向你求婚,你這女人有神經病,不講道理!」
正在這時候,長遠不曾來過的陳客人,一步一步上樓來,走到樓梯口看見他們這樣子,心裡一怔。亭子間嫂嫂趁機便說:「我男人回來哉,你還是不走!抓你到行里去,青天白日,太陽還是老高的,陌陌生生跑到人家房間裡來弔膀子!熱昏不熱昏?」
許永明聽到抓到行里去,才一急連忙拔腳往樓下逃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是這樣騙他是不走的!陳先生,你想想看,天下阿有這種滑稽的事,一個十七歲學生,會向一個陌生女子求婚,可想而知,我們的中國教書先生,教的都是這一批子弟……」
陳客人笑道:「不能怪他,十七歲的人正在發育辰光,我的兒子今年才十六歲,聽說他已經在外面拈花惹草,說出來真氣煞人!」
原來上樓來的這個陳先生,他並不是到亭子間嫂嫂家裡來,他是找前樓那個姓丁的人家,不過同亭子間嫂嫂有一面緣,所以樓梯口講了幾句閒話,也就分手到前樓去了。
在這一向日子裡,亭子間嫂嫂生活過得邪氣煩悶,她要找一個對象,寧可倒貼一些,把自己身體委託了給他,將來小孩子下地,也似乎有一個爹爹,不然只有娘沒有爺,心中更加難過,打胎是勢必不可能的了,這樣的危險,真叫她下手不落。她在這許多客人之中,竟然找不出一個中意的男子,有的她中意,譬如那個唐大郎,她這樣的遷就的願意跟他,只須名義上答應一聲,都不可能,足見一個女子一上了年紀,要嫁一個男人,並不是一樁容易的事,雖然她還不曾算老,今年只不過念二歲,另一方面也可說是緣分,中間沒有緣,當面也是不會相逢的。
她忽然記起半年前有個孫姓的客人,他是個畫家,這人的印象留給她很深,直到現在還常常記起他,當初他到這裡來說是新近喪了女人,所以散散心,到外面東跑西跑走走,他對她很有意思,只是那時候亭子間嫂嫂無意嫁人,這個姓孫的畫家,玩了三二次之後,也就一去不來了,而且再三關照過亭子間嫂嫂,如要通信,盡可以寫信去,還留下一個地址。現在她把這個地址在一本日曆里翻了出來,急急奔過來,要我替她寫封信,她說:
「朱先生,我有一個客人,長遠不曾來了,請代我寫封信給他,請他來白相。」
我接著那張地址條子一看,上寫「派克路東福海里,六號孫絡濱」。我說:「寫信去請他來?」
「是的,當初他對我很有意思,可惜我沒有答應!現在想起他,想請他來談談,不知他會不會來,寫封信去試試看。」
我提筆寫道:
絡濱先生:別來半年有餘,近想康健勝常,秀珍家居多閒,正乏一知心客敘談,每念先生,不覺神往,茲因有事奉商,即請枉顧,千萬千萬。
不料信去第二日,這位孫客人便匆匆的趕來,亭子間嫂嫂一看是他,連忙笑道:「孫先生,孫先生,那能的,你為什麼長遠不來哉?裡面請坐請坐。」
「秀珍,長遠不來,一方面畫件太多,另一方面我女人近來常常有病,不知如何的腳踝上生出一個骨頭,恐怕要開刀,我也弄得走投無路。」
亭子間嫂嫂心上一想,他不是夫人去年死了的?
自然亭子間嫂嫂便提出來問道:
「孫先生,你最近又討了一位新太太進門嗎?」
孫客人笑道:「哎喲,顧小姐,你沒有知道嗎?我還是今年五月里在青年會結婚的,她姓汪,我們好多年來就相識的。」
亭子間嫂嫂心上受了一枝暗箭,說不出的神傷,她的希望又成了一個泡影,當時便苦笑道:「孫先生,你這人真不寫意,為什麼喜酒也不請我喝一杯的,偷偷避避的結婚,我明白了,只是我窮,送不起這一筆禮,所以別人都有得酒喝,唯獨不給我知道,孫先生,不過我想,窮雖然窮,但這一筆禮,我還不至送不起,你就太看我不起了。」
孫客人哈哈笑道:「我根本沒有這一個心理,所以不發帖子給你,也並不是你一人,許多朋友都不發,因為在這時代,越是少鋪張越好,一認得便發帖子未免有打人家秋風嫌疑,何必呢,顧小姐,你不用誤會,我同你仿佛是老朋友一樣,我決不存這一種心理。」
亭子間嫂嫂當下不做聲,自然肚裡很無趣,隔了一會才道:「你孫先生當我老朋友的,便不應該不給我知道,隨便你那能說,沒有理由,今天你的來,是不是接到我的信,你才來的,假使我沒有信給你,看你阿會到我這裡來?哼,嘴上說得好聽,有什麼用場,不過我心裡蠻明白,有了新太太,還想得到我們這種起碼人嗎?當然是不會想起的了,我真懊惱,我真懊惱寫了那封信給你,喊你來,算算我沒有事,何須喊你來,我真發神經病!」
亭子間嫂嫂頓時感到十二萬分孤獨,仿佛她的身體打到一個冰窖裡面去了,她傷心,她寫信請孫客人來談談她終身的事情,不料他早已討了一位新太太,試問如何再可以同他開口。她真一時想不明白到處會碰壁的,她以至消極得連話都懶得講了。
孫客人看出她的心意,對他忽然冷落起來,究竟為的什麼呢,還是不曾明白,便提出問道:「顧小姐,你來信,說是有事奉商,到底奉商點什麼事?你說。」
「沒有事,沒有事。」亭子間嫂嫂面孔交關難看。
「奇怪,沒有事,那末信上說有事奉商?」
「是的,我現在沒有事奉商了,我是長遠不見你來,有意這樣寫著,不是你就會來了。」亭子間嫂嫂含了一泡眼淚,幾乎打眼眶裡滾了下來,孫客人看出她的心意,執住她一隻手道:「顧小姐,你說,你一定有事同我商量的,不要瞞我吧。」
亭子間嫂嫂把孫客人握住她的一隻手用力撥了開去,死也不做聲,這副樣子分明是有一肚皮心思,孫客人看見她這樣做出來,更加起著疑心,真奇怪的,這件事十分蹊蹺,今天寫信喊我來,還不是有用意的,便盯緊問道:「顧小姐,你說囉,何必的,你有什麼事情,既然寫信喊我來得,我為尊重你的意思,所以立刻就趕到,看你起初見我來了很快活,忽然又冷了下來,這還不是有事同我商量又不說下去了,閒話放在肚內,半吞半吐的,我頂不歡喜。」
「孫先生,何必說呢,我說出來還不是徒然的,還不是不說的好。」亭子間嫂嫂有點表示了。
「否,你儘管說,我可以辦到,一定替你辦到,我不是一個半吊麻子。」孫客人正色的往下說,「我的人格可以擔保,我對於你的事,決定一口答應,我力量可及的話。」
隔了半天,亭子間嫂嫂才勉勉強強的吐了出來,她說:「孫先生,不瞞你說,我這日子也越過越不成體統,所以我急急要嫁一個人,但像我們做過這生意的,要嫁人直頭是樁困難的事情,高的攀不上,低的不願就,客人中間,他們要討我的,老實說,真也勿勿少少,可是我把他們看上眼的,真也缺缺,因此我想來想去,想起你孫先生來,不是你春間喪了太太,當初對我不是有過一番意思,我以為那時候嫁人對我頗為不利,所以你的意思我沒有允許,直到現在這樁事還印在我腦子裡,大為懊喪不止,為什麼當初不曾答應你的,那裡知道我現在想起,特為邀你來同你談談,你說五月里已經討過一位太太進門了,豈不是我現在再同你說徒然的了。孫先生,我始終相信一個人中間有緣無緣的,根本我同你孫先生還是無緣,機會自然而然的給它錯過。」
孫客人聽到這裡,踱了一個圓圈,忽然說道:「喔,原來你是這件事,的確我本人是不能再有重婚,但是我可以不可以介紹你一個男朋友給你,你認為這人滿意的,由你們兩家頭親自談談,有意思的不妨談談婚事,無意思的譬如做一個朋友,一旦分散了也沒有關係,好不好?」
亭子間嫂嫂馬上問道:「他做什麼生意的?」
「他也是一個畫家,本領是有的,眼前還不曾過分得時,人是很來得,年紀大概念七八歲,畫一筆花卉草蟲,實在精里精,為什麼我要介紹他給你,只是近來也是同你一樣,過著孤獨生活,不過他的人品行為,以後如何情形,我不負責的,要你自己放出眼光來。」
亭子間嫂嫂笑道:「你孫先生既然熱心介紹,我阿會怪你,當然我自己會放出眼光來看人,好是好,不好是不好,八個字命里註定的,逃走也逃走不了,孫先生,你以為這話對哇?」
孫客人道:「蠻對,蠻對,那末我馬上替你進行?」
「謝謝你,謝謝你,將來請你吃十八隻蹄子!」亭子間嫂嫂又像快活了一些,這仿佛也算是刺激刺激呢。
隔了二天孫客人很熱心的帶了一個朋友到亭子間嫂嫂家裡來,這個朋友生得很大方,面孔圓團團的,說話也很老實,一貌看倒是個君子,年紀大約念七八歲。這一天亭子間嫂嫂裝得很入時,衣服穿得卻很樸素,顯然是一個人家人模樣,她早打算好了的,知道這幾天孫先生要帶那個朋友來了,穿戴方面不要太就便了,要給人家留一個不良印象的。
孫客人用意非常周到,他深恐這件事不會成功,反而弄得很無趣,所以亭子間嫂嫂一方面是知道孫先生帶來的這個朋友就是預備介紹的,但孫客人在這朋友面前絕不提起要替他們兩人說合,做一對夫妻,待一度見面之後,再徵求雙方意見,不妨再約來談話,不是事情不成功也就第二步手續毋須做得了,如果有成功希望,那末馬上進行第二步步驟。
孫客人把朋友帶了來,跨進房門口便是一個哈哈笑,他說:「喔唷,顧小姐你近來漂亮得來,長遠不見了,你近來阿好?今天同一個朋友路過,所以彎上來望望你。」說著手一招介紹道:「顧小姐,我來介紹介紹,這個朋友姓江,名叫韓汀,江先生是近代一個名畫家,一手草蟲花卉,精得了不得。」便又介紹過來道:「老江,這位便是我從前常常提起的顧秀珍小姐,今天你們兩人見見,真是一個好機會。」
亭子間嫂嫂早已成竹在胸,一看這個朋友很不錯呢。連忙笑道:「喔,原來這位便是江先生,江先生,江先生,請坐,請坐。」
江韓汀一看這位顧小姐果然很開通,很大方的,倒像是一個交際之花,不期然的伸只手同她握了握,便坐了下來。孫客人道:
「顧小姐,我同你真是長遠不見了,我一常想來望望你,始終沒有工夫,我同江先生一樣的忙,可是我雖然不來,常常卻會記起你,實在你這個人真夠朋友,重情義,所以留給人的印象也特別的深。」孫客人說著又回過頭來告訴江韓汀道:「老江,老江,你沒有同顧小姐做過朋友,所以不知道她的為人,一經做過朋友,便知道這人的確是好,不是我一個人嘴裡說得好聽。」
江韓汀笑道:「我從她這隻聰明面孔上看出,知道顧小姐是個多情善感的人,大致善感的人待朋友都很重情義的,我很相信顧小姐確是一個好女子,我們有機會常常可以碰碰頭,會會面。」
亭子間嫂嫂連忙接上去笑道:「江先生,承蒙你過獎,愧不敢當,我同江先生雖然初次相見,但江先生大名我早已耳聞的。江先生是不是花卉草蟲畫得頂精,過幾天我想請江先生替我畫一把扇面,我歡喜蝴蝶,江先生替我畫一對蝴蝶吧。」
「可以,可以,不要說一對蝴蝶,就是一大群蝴蝶我都可以辦到,你今年總不會用了,過天我靜心一些,用點功夫替你動手。」江韓汀邊說邊呼著一枝香菸,徐徐的把煙噴向窗口,他一雙老大的眼珠掃過來,掃到亭子間嫂嫂床上,覺得床上的陳設相當考究,清潔異常,折得很齊整,一點沒有皺形。他又對亭子間嫂嫂從頭到底一打量,認為這女子長短,腰身,品貌,穿著,沒有一樣不合乎條件,私心在那裡想:假使我們兩人能夠做成一對夫妻,我情願日夜繪畫,增加生產來維持一個家庭中開銷,我決不要她為了我吃一絲苦。
亭子間嫂嫂打斷江韓汀的念頭,笑問道:「江先生,你府上還有幾位人呀,你的夫人太太為什麼不帶她出來白相白相的,我很不贊成把自己太太常常關在屋裡。」
江韓汀把手一搖,又在自己膝蓋上一拍道:「顧小姐,算了,算了,不要去提了吧,我的女人去年就翹辮子了,一周年來,可說今天頭一次同女人談過話,平日我對畫件很忙……」
「哎喲,江先生,你沒有了太太,不是一切都不方便的,我勸你還是及早討一個進門不可,你有沒有對象?」
孫客人插出來笑道:「很為難,這位江先生眼光來得厲害,普通的女子真看不上他眼睛,假使一個女人給他看中了,那末他非馬上討進門不可,這脾氣真特里特別。」
江韓汀笑道:「我只須一看中,對方也願意的,我便立刻進行做手續迎娶,我討第一個太太也是這樣。為什麼緣故這樣猴急,我只怕給第三者上來捷足先登搶了去!哈哈哈哈……」
「原來是這樣的,喔,江先生那末你現在還不曾找到對象?」
「不曾,不曾,這不是容易的事,有關終身的將來。」
「是的,這不得不考慮。」亭子間嫂嫂說著,連忙飛奔的趕下樓去,看見二房東娘姨在後門口掃地,一把拖了她說道:「阿寶,阿寶,托托你,托托你一件事……」
亭子間嫂嫂執住阿寶一隻手道:「謝謝你,托托你到正興館喊二客燒肉麵,越快越好。」
阿寶放下掃帚向外就跑,亭子間嫂嫂又到弄堂口買了一聽三炮台香菸,這無非表示她相當有手面。
待她回到樓上,孫客人笑道:「你到那裡去的?」
「就在這弄堂口買一聽香菸呀。」
江韓汀插出來道:「顧小姐,何必客氣,香菸我們袋裡都有的,何必還去買三炮台,太費了。」
「真真難得,難得,你江先生真也是頭一次,隔一天我還要請江先生吃飯,叫孫先生陪客,不過我請得你們一定要到的,不到便看我不起了。」說著滿面春風的,已經把香菸開了筒,摸出一枝一枝來授著。正在這時候燒肉麵也送來了,江韓汀同孫客人連忙站了起身叫道:
「哈哈,這算什麼名目,何必,何必?」
「一些粗點心,請你們兩位不要客氣了吧,趁熱趁熱。」
孫客人道:「那末你自己為什麼不喊一碗?」
「孫先生,我飯剛剛下肚,那能還吃得下,請吧,請吧,不過正興館燒肉麵不大好,我打算到綠楊村去喊,我恐怕你們急急又要走了。」
面吃好之後,亭子間嫂嫂連忙熱手巾授了上去,手巾授好,接上香菸,香菸授好,便是二杯龍井細茶,只見江先生牙齒「吱吱」兩聲,知道他燒肉嵌到牙齒縫裡去了,連忙授上一把牙籤,她體貼人意處,真是無微不至,更足增加江先生的愛慕,他看亭子間嫂嫂漂亮得無可再漂亮了,這次回去,一定打聽孫家裡,到底她是什麼路道,為什麼家裡沒有男人的,這句話要想問出口,又忍了下去,假使她是不曾嫁過人的,問她男人,豈不要討了個沒趣,假使男人死了,為什麼又並不穿素呢?一肚皮狐疑,跑出門口馬上要打聽孫家裡。
隔了一會,沒有什麼話可講了,也就兩人站起來告辭,亭子間嫂嫂再三留他們多白相一會,又單獨再三告訴江先生,叫他如果孫先生沒有工夫,你就一個人也可以來白相白相,嘸啥關係的,這裡交通便當,四通八達,只要你們肯來,我交關歡迎,因為我天天過著一人生活,很是冷靜,正缺少一個人同我來談談講講。
這幾句話正合著江先生心意,他想:假使孫先生不同我來,我決定一人獨溜,秘密進行實然來得有滋味。
當下孫客人帶了江韓汀打亭子間嫂嫂家裡回了出來後,便在路上一五一十告訴了他,江韓汀還認做吃他豆腐,孫客人認真道:
「是真的,這的的確確的事實,顧小姐當面同我說的,叫我介紹一個人給她,她起先是中意我,我因為有了女人,未便再在外面胡調了,我想來想去,手頭沒有一個相當朋友,可以介紹,無意中想起老兄來,你不是喪偶已久,這種便宜貨樂得塌進的,所以我勸你這種絕好機會,千萬別錯過,你眼光中看來顧小姐如何?」
江韓汀跳起腳來像發了狂的:「我是一百念四個願意的。」孫客人道:
「你既然願意,那末這件事進行還是快一點的好,我今夜再給你去跑一趟,明天你約她出來吃一頓中飯,我從中一拉攏,以後你們便可以自己解決了,上海灘上,男人弄女人,女人弄男人,向來是一件平常事情,一經雙方同意,便可以實行同居,結婚大可以省得。」
江韓汀道:「老孫,我手頭近來很拮据,明天請她出來吃飯,你先借念只洋給我,救救急,事體成功,我把那二張冊頁送了就有錢還你,最多四五天。」
孫客人道:「我為了朋友,總歸當自己事一樣看待,念只洋你也不用說借不借,明天請她出來吃飯,統統歸我來好了,算作是我請客好了。」
果真第二天孫客人很熱心的又趕到亭子間嫂嫂這裡來,將這番情形說了,亭子間嫂嫂歡喜道:
「真的,阿是真的江先生對我有意思?」
「這不是兒戲,當然真的,他今天還請你吃中飯哩,在吃飯辰光再同你細細的談。」
「要他拿出錢來請我吃飯,這是說不過去的,準定我來請他,昨天我不是已經說過,請他吃飯。」
孫客人笑道:「老實告訴你,江先生雖然是一個名畫家,本領是有的,可是境況不十二分好,以後你儘可能範圍內還需你幫助他一臂之力,使他能夠安心作畫,至於今天請你吃飯,名義是他的,會鈔歸我一人來,實在他身邊沒有錢。」
亭子間嫂嫂連忙拿了四十塊錢鈔票,塞在孫客人手裡道:「我的事,要你破費,萬萬不可以,錢我來,我來,等一會歸你付出好了。」
孫客人再三推託了一會,也就收了。
果真到了中午時候,孫客人帶了亭子間嫂嫂來到約定的一家館子上,江韓汀也早已等候在那裡,他們兩人一見面,也早有成竹在胸,相顧的一笑,雙方稱呼了一聲,仿佛盡在不言中,孫客人當然來一番介紹的話,亭子間嫂嫂很大方的道:
「今天承蒙江先生孫先生邀我到這裡吃飯,心中很覺慚愧,我同孫先生雖然相熟了長遠,但同江先生還是初交,足見我們一見如故,我也很老實,昨天同今天孫先生到過舍間二次,他說的一番話我都知道了,江先生既然有這誠意同我同居,準定謹遵你的心愿,不過我有三點要求,不得不當了今天孫先生在這裡時候,三方面說個明白,這無非希望我們永遠白頭偕老,恩愛到底,旁的我也並不希望。」
江韓汀笑道:「你說,你說,極應該說!」
亭子間嫂嫂接道:「原是囉,我極應該說的,第一點你江先生要聽我閒話,不得在外面留夜,但正當應酬,正當事情,外面戒嚴了,不及趕回來,盡可以通融,第二點不許吸大煙,第三點不許賭博。我切切要關照你的,就是這後面二點最重要,旁的都還情有可原,要知道一個人犯了煙同賭,一生錦繡前程完全斷送了,試問我跟了你不是亦要受累嗎?可是孫先生是我相熟的,他介紹你江先生給我認識,而談到這終生的事,當然他是一片好意,一番熱心,想來決不會給我當上,我一看你江先生態度瀟灑,性情溫和,總不至有犯上面二種嗜好,故所以我很放心,在這時候我不得不提出。」
江韓汀連忙說道:「決決不會,你放心,我是一個吃書畫飯的人,平生畫件非常的忙,一無功夫走斜路,並且我最最痛惡便是這二樁事,顧小姐,你放心,我人格擔保,人格擔保不算,再請孫先生出來擔保好了。」
孫客人笑道:「準定我來擔保,顧小姐,我相信江先生決不是這種人,否則我決不介紹。」
亭子間嫂嫂笑道:「那我準定聽你孫先生這一句話哉。」
孫客人忙笑著說:「這樣說來變做敲釘轉腳在我一人肩胛上了,我為了你,為了朋友,很高興,那末如何進行手續,你們兩人自己打主意吧。」
自從這一次談話之後,江韓汀便正式做了亭子間嫂嫂入幕之賓,兩人也說不盡的恩愛,然而她有了三個多月以上的身孕,肚皮漸漸高了起來,終致給江韓汀看出了破綻,有一夜他們吵得不亦樂乎。
江韓汀把台子一碰,跳起腳來,一面孔火氣罵道:「你說出來,你不老實說出來,我決不放你過門,我別的樣樣好做,我這活烏龜決定不做,你到底是那一個姘頭有的身孕,你說,你說?你這隻爛污貨!」
亭子間嫂嫂哭是哭得像個淚人一樣,顛顛跌跌的,她哭喊著要尋死尋活,她想不到江韓汀手段這樣辣,逼得她無路可走,她再三向他哭訴,請他顧顧她一張面子,這事千萬別這樣頂真了,就放了她一條生路吧,要知道她是說不出的苦衷,到底是那一個人有的,她自己實在回答不出,江韓汀這樣逼住她招出來那一個姘頭有的,請問叫她如何說得出,到了後來亭子間嫂嫂哭也哭得乏力了,她躺在床上一塊絹頭掩了面孔,抽抽咽咽的,那副樣子實在可憐透了,她始終不肯吐露她是一個妓女,這塊肉是客人種下的。
江韓汀心不甘休,大致第二天他趕到介紹人孫先生那裡去,把孫先生拖了來,叫他擺出一句話,這樣變做介紹人也拖下水了。當然孫先生才將事實一五一十說來,他說:「顧秀珍本是一個生意浪的女子,只是近來身邊積了幾個錢,她已經厭倦了生意浪的生活,一心一意規規矩矩嫁一個客人,想靠其為生,如果男的經濟上沒有力量,不能維持下去,她也情願一人來維持,或者倒貼一部分給男的也未始不可,在這情形之下,才一番好意介紹給你江先生的,生意浪女子並不是一定壞東西,她也是一個人,如今她有了身孕,也許是客人的種籽,這如何可以怪怨本人,她是環境所逼,無可奈何,請問你江先生來嫖她,她是不是要當你一個客人招待,你明白了這一點,我認為這是一件極細微的事,孩子你一準讓她養下地,這是道德問題,你如嫌不是你的血肉,盡可以不要好了,送人,送入育嬰堂都無不可,為什麼江先生你這樣盛怒,把顧小姐逼得這個樣子,於心安乎?」
亭子間嫂嫂哭哭啼啼道:「孫先生,我已經閒話說盡說絕了,我也這樣告訴他,可惜我現在不能打胎,萬一可打胎,不論生死,我還是把他打了吧,打死也情願的,然而那一個人肯給我打呢?我有了這塊肉,心中何嘗不氣憤,然而這是無可奈何的事,總要等他養下地才算了結的。江先生心中光火,我何嘗不明白,然而我拿話來譬解他聽,他都不領盆,一味同我吵,我待他總算恩愛一百念四分了,他手頭沒有錢用,我總是三十五十的給他,家中根本又不要他拿出一個錢,統統是我一人來開銷,當初江先生答應我的,不吸菸,不賭,看他樣子對於賭最是歡喜的,否則何以常常向我開口要錢,調查他用場又支吾說不出口。孫先生,今天你來我交關好,我也嘆嘆這苦境給你聽聽,不要江先生一人耀武揚威的。」
孫客人把雙方勸了勸,可說各人都有理由,煞末江韓汀道:「我要顧全面子起見,如有人問起來,這塊肉只好我來承認了,我們老早有過關係而後才同居的,不是朋友面前也好說得過去,三個指頭把面孔遮了呀。」
事體雖然經過孫先生調解,雙方總算沒有問題過去,但,江韓汀是個什麼人,他對亭子間嫂嫂自從這一次吵過之後,他便對她十分鄙視,她原是一個妓女,難怪這樣的遷就,一碰就可以同居,幸而我現在書畫界方面都不曾宣布出去,說是討了一位新夫人,否則我江韓汀三個字台也坍完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亭子間嫂嫂已經到了第五個月身孕,肚皮顯然非常的高,旗袍件件嫌小,在家只好穿短襖,她也難得出門,她也樣樣隨隨便便,頭髮懶得去梳,只是蓬著。江韓汀起初在亭子間裡繪繪小幅東西,很安分的,因為他心裡雖然恨亭子間嫂嫂,但還是金錢兩個字來維持他們的愛情,江韓汀開口要多少,她便一口答應他多少,現在她手頭還有幾個錢可以摸摸,所以不得不答應他,否則他便同你吵,結果吵得你不能容身,還是要付給他,奇怪真奇怪的,亭子間嫂嫂的錢,江韓汀看來好像是個無底洞的錢莊,取之不完,用之不盡的,因此他又存了一個狠心,估計她私房積蓄,究竟有多少數目,預備大量把她嘔一票出來化用,老實說:這種爛污貨有什麼可派竄頭,肚皮這樣大,還要我江某人來頂名,無非看她手頭有血面上,才同她不即不離,否則早已溜腳了,果真有一天江韓汀又向亭子間嫂嫂要錢,開口是五百塊,不折不扣,亭子間嫂嫂心裡一跳,說道:
「五百塊?阿是五百塊?江先生,你也不替我想想的,我究竟不是一爿錢莊,也不是一爿銀行,那裡來的這許多錢。我現在又不出去做,錢的來路,早已斷了,過去手邊頭積幾個錢,也陸續給你拿去化完了,現在一個家庭開銷要多少,米賣到二三百把塊一擔,你是百不與聞,一根棉紗一根線,那一件那一樣都不是我來,女子嫁男人,原是要靠靠男人終身的,現在非但沒有靠,反而要我供給你的費用,你想,你究竟阿要面子的?我真莫明你的個人開銷呢?你平日一張一張畫出去的花卉,換來的錢呢?我一個也不見面,你說?」
江韓汀道:「廢話請你少講講,我們外面交際,你們女人在家裡曉得一個屁,現在請幾個朋友吃一頓夜飯,至少講二三百,來去黃包車又貴,十塊錢打開,一歇就光了,總之我在外面只不過應酬應酬,交際交際,一個繪畫的人,完全靠外面結交朋友,否則一個畫家的作品,外面銷路方面就受影響的。今天非五百塊錢不可,我要請交關交關大客人吃夜飯,在國際飯店七層樓。」
亭子間嫂嫂道:「你這何苦的,要這樣的鋪張,到底請那裡這一批大客人,不妨告訴我聽聽。」
江韓汀面孔不好看道:「告訴你白白的,你又未必認得,你阿是不相信我?不相信,你老實說,我不請沒有關係的,操那,你不用狗皮倒灶!」
亭子間嫂嫂看見江韓汀這副吞頭做出來,仿佛一個流氓,一點情義都沒有了,心想:你現在是向我要錢,已經這個樣子,假使我向你要錢,這日子叫我如何過下去,當即說道:「江先生,江先生,你夜裡躺在床上忖忖吧,一個人總不要過了分,你那一次向我要錢,我不曾答應你,你說多少,我總是多少,屁也不出一個,今天你開口這個大數目,我那得不問問你究竟要去派什麼用場的,難道這句話問壞了,你便這副手段做出來,使我難堪不難堪。」
江韓汀面孔火起來道:「我不是告訴你今夜請交關客人吃夜飯的,你耳朵聾的?你想,我帖子也發出去了,我不請,我這面子那能坍得落,你現在不把錢給我,叫我那能,阿是請他們一個個不要去,這還不是你有意搗我蛋!」
亭子間嫂嫂想想又是心內一陣難過,看看他這樣子又是非把錢給他不可,然而以後日子長哩,像我這樣對他有求必應,叫我往後也弄不下去的,這幾個月來在他身上化了實在不算少數了,這個洞到底那一天可以把它填滿的,想到將來,如果一旦錢化完了,若要依靠他過日子這倒是一樁難事,眼看是希望缺缺的,我現在預備如何打算以後的日子?
可是她雖然這樣想,五百塊錢還是捧了出來雙手交了給他,很懇切的道:「韓汀,韓汀,你要明白,我身邊積蓄為數實在有限的,這幾個月來你拿去有多少,你想,坐吃山要空,只出無進,隨便那能大的產業也要完結的一天,但願你拿了我的錢作肉些用,不要到外面去爛胡調了,是正式用場,我那能不替你想辦法,你心內明白我並不是同你作對,我是將來要依靠你過日子的,韓汀……」
江韓汀一手接了錢,往袋內一塞,頭一點走了。
其實江韓汀拿了亭子間嫂嫂這五百塊錢,那裡是去請客吃夜飯,完全一片胡言亂道,在她面前說的謊話,他老人家袋裡既然有了血,覺得來處並不為難,很輕易的,當然輕易來的錢,用出去也輕易。他一人先到了揚子舞廳喊何妹妹坐了一隻台子,兩人談談講講,跳也跳得滿頭大汗,結果是舞票一百元一買,江韓汀原是何妹妹的老客人,從前來跳一次,至少五十元舞票,大致這時候他是把自己的畫已經賣掉了,才來闊一闊,想不到近來坐一隻台子一百元,何妹妹也有點納罕起來,江韓汀牛皮又是一陣爛吹,說是做投機生意發財了,叫何妹妹多多拍拍他馬屁,以後日子好好的要來捧捧她場。
江韓汀打揚子出來,馬上一部汽車到了賭場,袋裡這時候只不過三百七八十塊了,四百元已經不足了,在賭場裡真不過半個鐘頭工夫,送得滑塔精光,袋裡分文不名,氣憤不過,向賭場裡面要了三聽香菸,五枝雪茄回來,這煙的代價是驚人的可貴,至少每枝煙要合著幾十塊錢了。
江韓汀將五百塊錢化得這樣的快,而一點也不作肉,送得冤枉不冤枉?假使亭子間嫂嫂知道了他在外面私生活這樣的糜爛,一定活活的給他氣死了,然而她雖然不大仔細,但七八分可料到他在外面決不是好路道,走的決不是正軌而是斜途,可是她抓不到他的證據,還沒有徹底辦法,心是一常疑的了。
這一夜江韓汀老晏回來後,躺在床上一陣亂嘆氣,面色表示出來不大好看,亭子間嫂嫂很可疑,當即問道:
「韓汀,怎麼樣?你不是請了客回來麼,這樣嘆氣悶天的做什麼?」
江韓汀道:「不要去說起,想起來懊惱得了不得,我從來不歡喜坐電車的,眼眼頭上昨天坐了電車,到國際飯店那邊跳下,袋裡一摸,哎呀,五百塊鈔票,已經不翼而飛,給扒手扒了去,我馬上將下車的人一個個身上來搜,影跡全無,當時打算立刻回來再向你商量,一想還是慢一步,只得老朋友那邊通融了這一隻手,才把客人請好,你想我現在氣不要氣!」
江韓汀心狠不狠,接上他又出第二記槍花,再騙五百塊。
亭子間嫂嫂聽得江韓汀這末說,心裡一急,盯緊問道:「阿是,阿是我給你的五百元扒手扒了?」
「扒了,告訴你扒了,這又不是說謊的事,一個人觸起霉頭來,料是意料不到的,不過別的沒有關係,我那朋友暫時通融的,我講好明天去歸還他的,你總要替我想想辦法,好事做到底囉,是哇?」
「你竟然當我一爿銀行了,我問你……」亭子間嫂嫂氣得面孔格白,靠在椅子上,上氣接不著下氣。
江韓汀反而發出亂毛火,他面孔一板道:「什麼當你銀行,當你錢莊,錢扒手扒了,叫我有什麼辦法,我又不是外面荒唐,這才對你不起,這扒手扒去是事實,不相信我拖你同去問那七十八號電車賣票員,他親眼目睹看見我一個個乘客身上搜查的。我現在不是別樣,本想不來要求你,只是我那朋友面前商量的不好交代,講定當明天去還他的。」
「你是不用同我商量,我現在不要說五百元,就是五十也拿不出了,你良心上忖忖看,這幾個月來,你一共用過我多少老子呀,足足有幾千了,用幾千元多末容易,尋幾千元多少為難,你也活了這點年紀了,為什麼不替你自己想想的,一個堂堂七尺大丈夫,用一個女人的錢!不知你面孔要不要的?」亭子間嫂嫂說到這裡一隻手指一直指著他,咬牙切齒的接下去道,「看看你賣相蠻好的一個大畫家,那能介不要面孔的,你簡直是個拆白黨!」
江韓汀目的在想她的錢,給她罵幾聲,只當不曾聽見,樂得皮厚些,他知道最後勝利是操在他手上的,因此你管你罵,儘管讓你罵,讓你罵到後來沒有話再罵了,再他來牛皮糖的。這個辦法他屢試屢效,今天他還是採用這個策略,所以亭子間嫂嫂盡把他罵,起初他回答幾句之後便馬上悶聲不發。亭子間嫂嫂也就說道:
「罵罵你又苦肉計做了出來,一句話也不做聲,好像給我欺侮得連話也不會講的,叫我再罵也罵你不下,哎,氣數真氣數,叫我拿你如何辦法?錢是扒了……」
江韓汀一聽她閒話里有了轉彎,機會已來,馬上懇求道:「秀珍,我想我不好不好,我同你總還是夫妻,夫妻是有夫妻情義的,我的事當然也就是你的事,這一次五百元還是要你幫忙,我下次出門把鈔票藏在褲襠里,決不會給扒手扒了,這是第一次,你就饒我第一次吧,我朋友面前借的,實在不好交代囉。」
江韓汀這一副苦惱樣子做出來,亭子間嫂嫂看在眼裡又難過又氣憤,還有什麼話頭,夫妻終究還是夫妻,她心裡想想我今天不搭救他,不替他想辦法,難道看他在朋友面前坍台給朋友看不起,他的心裡焦急,也就是我心裡焦急一樣的。
亭子間嫂嫂這種地方可說處處挖出良心來待江韓汀了,她的氣派之大,她的目光遠大,以及她的夠情夠義,目下像這種女子,一百人中揀不出一人,她希望江韓汀將來能夠養活她,現在江尷尬辰光,她不惜犧牲的無限止的供給他下去,幾個月來竟然數千元已經給他騙去化用,她不是不明白,她的用意是這樣的:我現在拿出良心來待你,不怕你將來不也拿出良心來待我,她自己是以君子之心待人,希望別人也以君子之心來待還她,不料她這個計劃結果是失敗的,現在的人心多末壞,還談得良心問題嗎?
亭子間嫂嫂一想到善有善報這一條信念,她看到將來在江韓汀身上確實有絕大的希望,便掉轉話音說道:
「韓汀,我問你,你的錢是的的確確扒掉的,你不騙我?」
江韓汀一手指在窗外道:「我如果有一句撒謊,上有天,下有地,我立刻給天雷打死,給地雷炸死,骨頭不存一根!」
「這惡惺惺的罰咒何必的,我不希望你說這種話,我不過問問你,你既然是扒去的,朋友面前移借的,那末朋友面前不可失信用,這有什麼辦法呢,又還不是我晦氣? ,不過請問你,我手邊的錢,化得滑塌精光一天,看你拿什麼來過日子,我橫豎嫁了給你的,你總要來養活我,看你,看你有什麼辦法?」
江韓汀哈哈笑道:「這一點,秀珍,秀珍,不是吹牛的話,我只須日畫花卉一張,洋鈿就是五十元,日畫二張,洋鈿一百,一個月不多不少,畫三十張,洋鈿就是一千五百元,我私人零用五百元,一千元給你母子兩家頭,難道還不夠開銷?所以,秀珍你大可不用急得,一個人有了本領,到處可以吃飯,跑盡天下不會餓肚皮,我現在用過你這幾千元,我只須幾年一畫,立刻完全歸還你,不須吹灰之力。」
亭子間嫂嫂心裡歡喜道:
「你不要吹牛了,我知道你本領是有的,可是你這大批的出貨,那裡有這許多買客來請教呢?」
「喔唷,你放一百念四個心,我的畫拿出去,人家都要買進,一拿到書畫茶會上,那真像是交易所里,不要性命的,你搶我奪,因為現在上海只有我一人畫這花卉草蟲,找不出第二人來,而且我的草蟲,有許多人都說是活的,曾經有過這一樁故事,我講給你聽:有一次我答應友人畫一張冊頁,上面畫一枝楊柳,柳枝上躲了兩隻蟬,兩隻當然一雌一雄的,這個朋友將這張冊頁裱成一幅小立軸,懸在書房間內……」
江韓汀邊笑著邊接下去道:「這幅小立軸懸在書房間內,半個月光景,有一天那柳枝上的兩隻蟬忽然不見了,我那朋友起初不留意,無意中看見只有柳枝而沒有了蟬,心中十分奇怪,還認為人家換了一幅,一看上下題款完全一式一樣的,這確定是原畫,正要喊家裡人來問個究竟,忽然打天井裡飛進二隻蟬來,躲到畫上去了,再仔細一看柳枝上果然真爬有二隻蟬,而且還養了二隻小蟬,殼是青的,我那朋友驚異得跳了起來,一定說我畫的東西已經活的,已經成為神品,可是他第二天老辰光又守候書房間內,看這二隻蟬動靜,不料一個煞眼之間,柳枝上蟬又飛跑了,只剩二隻青殼小蟬沒有飛走!於是我那朋友喊了一家的人都圍到書房間裡觀看這二隻蟬打天井裡飛回來……」
亭子間嫂嫂聽到這裡心裡一陣奇怪,問道:「這是真的事?還是你編造的?」
「那裡是編造的,我這朋友現在還存在,你不妨去當面打聽他,告訴你,天下自有許許多多奇怪的事情出於我們意料之外,如果那朋友不當場目睹,啥人來相信。」
「你說下去,後來怎麼樣?」
江韓汀腦筋動了動,往下的牛皮倒要吹得像,不可以亂說西遊記了,眉毛一挺說道:「你聽我說:我那朋友喊了許多家內人來包圍了書房間,嚇得二隻蟬不敢回來了,原來那書房間天井下有一株桂樹,這二隻蟬躲在桂樹上拚命『知了知了』的叫,叫得我那朋友才意會到因為書房間內人多,嚇得它不敢飛回來了,連忙把許多人打發出去,蟬一會兒果然回來了,而一來的時候誰也沒有看見。這件事是真是假,我又完全不知道,因為我沒有親眼目睹,然而我那朋友決不會說謊,而且看見的人不是他一人,所以據伊說確確實實是真的,可是現在這幅東西究竟怎麼樣的,聽說已經失了神,因為我那朋友恐怕這二個蟬飛走一去而不回來,立刻將它卷好藏在一隻紅木盒子裡,不通空氣有了三年之久,四隻蟬悶死了,你想可惜不可惜。」
亭子間嫂嫂笑道:「這件事太神怪,你不是仙人,我不信。」
江韓汀道:「信不信隨你便吧,不過五百塊錢你明天一定交我,朋友面前我決不能失信用的。」
毋庸說得五百元錢,又給江韓汀騙去了,亭子間嫂嫂不是死人,何以會一次一次上他的當,把錢雙手捧出來送給他去化用,說句迷信的話,這是前世欠下他的,今世來歸還他,說句不迷信的話,天下也自有這種女人,見了男人一帖藥,只要男人一開口,無不唯命是從,說她是賤骨頭,也並非賤骨頭,她自有她肚皮內心思,以為不這樣,不足以買服男人的心,她還是做著善有善報的迷夢,把赤心忠膽去待他,無不也受到他赤心忠膽來待回自己的。這種人有嗎?有的。可是並不多,要惟江韓汀有這好良心,除非紅腳桶里再去翻個身。
亭子間嫂嫂很有眼光的,想不到這一次差了,而且差得非常遠,有點使人不相信。
有一天她來同我商量,我是一百念分不贊成這傢伙的。她說:「朱先生,我現在真弄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幾個月來,所有現款是光了,完了,現在我是將首飾兌去了在開銷零用,一天至少出賬四五塊,六七塊,江家裡開口一次一二百,四五百,不算一個事,我心中實在不願再供給他了,只是他每次開口都是正當用場,而且都是非常緊急的,不給他,他簡直可以自殺,同你吵得不能安身,請教處在我地位,如何辦法的,我當看見他這副樣子,心中難過,我手邊有,總還是給他。我向來待人十二分光明磊落的,一絲做作沒有,想想他是我一個丈夫,我還是將來要依賴他的,所以忍之又忍,結果總是付了給他,所以他究竟是不是拿了我的錢出去正當用場,還是不作肉的胡調荒唐,我又拖六個多月身體,肚皮高得這末大,如何可以到東到西盯緊他,這又是沒有辦法的事,所以我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妥當方法,你朱先生有沒有好的計劃?」
我擱下筆頭,想了再三,說道:
「事已經到了這地步,看你錢也化得不少了,你的計劃開場就做錯了的,你不當開場時候就告訴他『我貼你開銷』這句話,這就是一個大毛病,你現在也吃了這句話的苦,你現在不但貼他開銷,而且還供給他在外面爛胡調,他每次向你要的錢,當真是正當用場,鬼才信任。你現在同我商量,我是主張你同他一刀兩斷,毫無疑義,你落得看穿些,沒有男人的女子要多少,何必要這種浪子的男子,你將受累無窮!」
亭子間嫂嫂急道:「哎喲,現在如何可以同他斷呢?我錢化下不少了,我將來還有希望說他歸正?」
我說:「你在夢想。不過各人目光不同,依我看這個江先生終不可靠,不是拆白黨,他便是個今天看你有錢,他便思思想想把錢揪光了才死心塌地,也許那時候才用功繪畫,來維持你,然而這是一張獎券,中不中另一問題。」可是我說到結果只有一句話,便是:「毫無疑義,一刀兩斷,是根本辦法。否則你去同介紹人孫先生談談,也許他有好辦法給你的,因為江先生的性情,孫先生當然一肚皮囉。」
果真第二天亭子間嫂嫂把江韓汀的介紹人孫先生請了來,從頭到末,一長一短,詳詳細細統統告訴了孫先生,以後日子遙長,叫孫先生擺出句閒話來,意思里當真介紹人也不是好做的,說句不好聽閒話,也可以指說你們私下通同,來騙一個女子的錢,當時孫先生仿佛當胸吃了一記悶拳,一陣苦笑道:
「顧小姐,照你這樣說來,我明明是一番熱心的,現在完變做惡意了,真所謂情而不情了。你今天喊我來的意思還是請我吃梅醬呢,還是叫我勸勸他,或者辦理拆夥手續?你說,你說。」
亭子間嫂嫂道:「我是相信你孫先生的,而後才相信到你孫先生的朋友江先生,不過你孫先生這樣的好,而江先生會這樣的壞,這實在出我意料之外的,現在我並不是請你孫先生吃什麼梅醬不梅醬,事已到此地步,我也不怨別人,我只打聽打聽你,到底這位江先生外面有沒有嗜好,還是歡喜嫖呢,還是歡喜賭,我要明白他私生活的情形,我同他同居究竟日子短,你孫先生同他是老朋友了,想必這一點,你是一定明了的。」
孫先生一陣搔頭抓耳的,一時說不出所以然來,半晌才笑道:「不瞞你說,我同江先生原是書畫上的朋友,平日除了書畫上研究之外,可說完全不與問私人的行動,因此我同他雖然老朋友,無異同你一樣,也是莫明其妙的,我所以介紹江先生給你,一則他的畫我是佩服的,二則因為他還是孤居,沒有女人,因此才有這一番熱心,把你們兩人玉成了好事。你現在要問我關於他的私人方面的行動,請問叫我如何可以知道?」
「這樣說來,江先生外面有相好,吸鴉片跑賭場,你孫先生完全不知道的,是不是?」
這一句問話卻問得孫先生不能回答了起來,只見孫先生連忙屁股一拍,頭皮一搔,皺眉苦臉的哈哈笑道:「顧小姐,你這句話不知道有多少分量,我可吃不消的,你現在這種說法,無異要我做難人,不過憑良心說一句,一個丈夫好與不好,其責任在妻子,不在媒人,媒人只能負介紹之責,以後的事情可與問不到的了,你現在完全放縱了他,不怪自己而來責問我,天下決無此理。……」
亭子間嫂嫂手一拍笑道:「你孫先生不介紹,我決不會吃這苦的,不怪你,去怪啥人?……」
孫先生吃了這記牌頭,心中很為無趣,搭轉來問道:「請問你,顧小姐,你現在是怪我介紹的不好,那末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補救呢,最好你們夫妻淘里的事,局部解決了,不要把我也拖下水,纏進裡面去,好不好?」
「有什麼方法補救,這要請你孫先生想一個出來的,所以我今天才請你過來,不然請你過來做啥,野火是你放了,收篷也要你來收篷的,我是個苦命的女子,你孫先生不是不知道,長此以往,我性命不也要送在他手裡,你孫先生務必今天擺一隻肩胛出來,你想做黃牛,談也不要談。」亭子間嫂嫂閒話釘鐺響,一句有一句分量,句句盯緊了孫先生不放鬆,而又接下去說:「孫先生啦,介紹人並不是好做的,不摸摸這個人的性格,脾氣以及平常的行為,嗜好,只要有一樁不好,也該應預先說明白,問我:你願不願,不願不能勉強,這是一個人的終身大事,不是兒戲,豈可以秘而不宣布的,放在肚皮內有意給當人家上,害人家,這難道也是介紹人的一番好意。孫先生,我別的都不怪你,我現在只怪你為什麼事前一句也不漏一句風聲的,說是江先生人雖蠻好,不過他私人方面的行動不大檢點,那我也要鄭重考慮的了,我也不會這樣飢不擇食的要緊跟他了,這種種豈不是你孫先生的不好,你自己良心上忖忖看,我可也講不完這許多……」她說到這裡眼睛一紅,仿佛要掉下淚來,孫先生給她說得真是走投無路,一番好意,現在反而招了一個冤家,他腳一頓說:「這樣說來,這責任完全推在我一人身上了,你完全不管,你放縱他,你管束不嚴,自己完全不管賬,他是你丈夫,你沒有本領約束丈夫,倒反而來抱怨介紹人,天下有這種道理的!江先生一開口,三百五百,你馬上雙手捧來交給他,這是你自願的,這到底是你親手送給他去化用的,究竟不是我介紹人來拿你的錢給他化用。顧小姐,看你很聰明一個女子,為什麼講話只顧一方面的,簡直豬油吃得太多了,蒙了心竅!總之,我辰光很寶貴,今天許多事沒有去料理,不同你多嚕囌了。」孫先生說著,正要拉起腳來往外跑,亭子間嫂嫂眉毛一挺喚道:「慢,慢一步走,事體沒有解決,你便想溜了嗎?做不到,不許走!」
孫先生正要溜腳卻給亭子間嫂嫂喚牢不許走,他心一想這不是一走就可以了的,不許走就不許走,迴轉身來,面孔當然很窘的,他說:「今天要我怎麼樣,你說好了,你說好了。」孫先生索性椅子上一坐,一陣亂嘆氣。
亭子間嫂嫂道:「我要你怎麼樣,很輕易的,我只要你掮一隻肩胛。擔保以後江先生再不許三日兩頭向我要錢,我一個月給他幾個錢,我總不致給他吃苦,總之夠他零用開銷,如零用開銷外再開口要錢,我不但不答應,還向你責問,你掮的什麼肩胛?本來呢,我對你孫先生向來客客氣氣的,從來沒有這牽絲攀藤的事,可是現在我顧不來這些,也要你嘗嘗做介紹人的滋味。」
孫先生雙腳一跳道:「我無論如何答應不落!」
「豈有此理。你為了朋友,這一點肩胛都不肯掮?這一點義務都不肯盡?也許你孫先生把江先生一度勸過之後,他倒忽然覺悟起來,這也極作道的事,你為什麼勸也不曾向他勸過,便認為無論如何不能答應?這不是你孫先生有意不負責任?介不漂亮,這樣的不盡友誼,不幫我一些忙?」
孫先生弄得走油,他相信亭子間嫂嫂一張嘴巴又尖銳又厲害,再也辯駁她不過,煞末想出一隻棋子,便道:「好,好,準定我盡友誼,我去對江先生勸告勸告,等他回來,請他馬上到我家裡去,你只說我找他有事,別的不要說了。」
孫先生走後,隔了一會,江先生回來了,亭子間嫂嫂向他說:「韓汀,你這個人真真魂靈也沒有的,一出去了便不想回來,孫絡濱先生來找你去有事,等得你足足有二個鐘頭,去吧,你馬上去吧。」
江韓汀不說什麼,連忙迴轉屁股便跑。
到了晚上江韓汀打孫先生那邊回來,一進門就指住亭子間嫂嫂一陣爛罵:「爛污貨,爛污貨,你這不要臉的東西,自己坍了台不知道,還把我的台一齊坍下去,我不知你的用心呀,你把我向你要錢的事,一五一十,一長一短都去告訴孫先生,叫孫先生來約束我,困昏你枯郎頭,他可以來管我嗎?你可以來管我嗎?天下自有這種不要臉的話,你現在外面坍了我的台,蠻好,蠻好,你肚皮里這一塊肉,老實告訴你,我決不承認,我何必用承認,你這樣辣手辣腳去告訴人家我的壞話,我還來做這洋盤,別人私生子,要裝到我名下,算是我有的。人家說:『時來運來,討個老婆帶個肚皮來。』我可辦不到,你這個肚皮我本來看在你的錢面上,就馬馬虎虎,你現在忽然斷了我的金錢來路,叫我還高興做這洋盤的事,好,我明天走路就是。」江韓汀說一句手一指,眼睛突出的,邪氣嚇人,他拿不承認肚皮里一塊肉和拆夥為威脅。
亭子間嫂嫂垂了一個頭,忽然撲在床上,放聲痛哭起來。
江韓汀看見亭子間嫂嫂撲在床上號啕痛哭,心中一點不軟,他反而神氣活現罵道:「你哭,你哭到翹辮子,我也不來勸你一聲,叫你不要哭,你預備把哭來嚇我。女子的第一記手段便是哭,叫做『一哭二餓三上吊』,你是抄老文章了,我看得你們女子簡直一個錢的糖都不值,看得穿里穿完,我是決不會為了你一哭,吃癟你手裡,今天老老實實告訴你!」
江韓汀罵到這裡,腳一頓,拿只面盆,砰砰碰碰一摜,熱水瓶里倒了一些洗面水,拿條毛巾,絞了一把熱手巾,亭子間嫂嫂當他絞熱手巾給她洗臉,因為哭得一面孔都是淚水,不像是個人,那裡知道江韓汀自己揩揩面,便把水往提桶里一倒,自顧嘴角上香菸一枝,在中間踱著方步,又開場罵道:
「阿是你還哭?我決不來勸你,你有本領哭到天亮,哭到太陽打黃浦江升起,就算你有本領,有功夫。說起來,我心頭之恨無可再恨,當初你要我來辰光,多少把我馬屁拍足,韓汀長韓汀短,肉麻是無可再肉麻,好像我韓汀出個屁,也是香的,現在一共有幾個月事,就這樣恨我,同我反對,到外面坍我台,說我壞話,用種種手段來破壞我,你當我什麼人?你當我這樣一個錢不值?我江韓汀三個字今日之下吃癟你手裡,操那一千代,你這隻瘟皮,我越想越恨,我越恨越火冒,我越火冒越要發脾氣。」
亭子間嫂嫂更加哭得聲音大了,身體還顛顛跌跌的,握緊拳頭自己「蓬,蓬,蓬」捶著胸膛,她要自殺,她要同韓汀拚命,情願今日之下死在他面前,她認為這日子決決不能同他合作下去了。她的心真苦呀,她何曾在孫先生面前說過他壞話,只不過叫他以後節省些開銷,何曾指定他在外面爛嫖爛賭,現在受到他這樣糟蹋的痛罵,給他看得這樣下賤,何況她還不曾依靠著他吃用,假使依靠了他吃用這一天到來,這日子還可以過的嗎?亭子間嫂嫂對這種種她都還不去說它,她現在最傷心的莫如他開口說是不承認她肚皮里一塊肉和要同她拆夥,她最最傷心,她希望仿佛成了泡影的悲哀,所以引起自己的心境,身世,更加哭得厲害,而這殺千刀的連安慰的話都沒有一句,反而叫她哭,你去哭到翹辮子,不來勸你一句。
江韓汀看見她握緊拳頭蓬呀蓬的捶著胸脯,反而冷笑道:「好呀,捶得好呀,我去拖個證人進來,不要說捶死了,是我害死你的。」說著往門外就奔。
江韓汀朝門外就奔,一直奔到前樓,把前樓好婆拖了來,指手劃腳:「好婆,好婆,你看,你看,秀珍這副行為拿來待我,她的居心惡不惡,我現在沒有閒話講,勸也勸她不好,她一定要糟蹋自己的身體,不要一有三長兩短,也把我拖累下去,我這責任受不了。好婆,你看好,請你做個證人。」江韓汀說著便旁邊椅子上「篤」的一坐,一隻面孔惡狠狠的,好像同亭子間嫂嫂勢不兩立。好婆心內何嘗不明白,她把雙方勸了一番,煞末才道:「我也不知道多少回數告訴過嫂嫂的了,夫妻終究是夫妻,常常相罵淘氣這個人家總是要不好的,夫妻貴在互相諒解,你說一句,我就不做聲,也就相安沒有事了,假使你說一句,我說二句,那末越說越多,便要相罵相爭起來,我看江先生人是蠻好的。你嫂嫂也還不錯,為什麼常常會死對頭的,我也想不明白呢。」
亭子間嫂嫂只是抽抽咽咽的哭,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說:「好婆呀,我終究怪自己命苦,我現在一顆心痛是無可再痛的了,總之,一言難盡,我也不願多說什麼了。」說到這裡又是一連串眼淚鼻涕痰,往痰盂里揮下去,江韓汀望也不去望她一眼,他看在眼裡實在邪氣的觸氣,後來他又不得不打個圓場道:「好了吧,好婆這樣勸了你,難道這一點面子也不買的,還要哭,那能的,眼淚介不值錢,叫我們男人,打煞了也不會哭,真是有一句老古話,女人是水做的,所以女人會哭,一哭就像汆長江。」
好婆插出來笑道:「江先生,好了吧,你也不要多說多話了,兩人早些睡覺,這半夜三更,吵得隔壁鄰舍不能安寧,也要給人家見恨的。我走哉,明天會。」好婆把門帶上了跑了出去。這裡兩個人僵持住一個在椅子上一個在床上,話也不交談一句。
隔了好一會,江韓汀看看亭子間嫂嫂還是眼淚丁丁的,便說:「秀珍,你要哭,儘管請你暢快的哭一場,我知道你不哭是周身難過日子,沒有關係,假使房裡哭哭吵得隔壁朱先生不能睡覺,你就到露台上去哭罷,對的,你是對我邪氣不滿意,但是你只須開明白同我講,我不走路是你養出來的。」
亭子間嫂嫂才道:「我要你走路,我幾時說過這句話,你不用裝什麼榫頭,只有你說不承認我肚皮里小囡,一個人總要擺點天良出來,韓汀,你躺在床上半夜裡忖忖罷,再要覓到像我顧秀珍這樣一個人,不是輕易的了,老實告訴你……」
這一場相罵也是不了而了之,結果還不是換湯不換藥,二人講和的了。那末亭子間嫂嫂起初把孫先生請了來,叫他擺出一隻肩胛,真是屁燒灰,又有什麼用,總算起頭幾天好的,不料隔了沒有幾天,江韓汀狐狸尾巴拖了出來,老脾氣又發作,說是天冷了,他要撐一件狐嵌大衣,撐一件灰背袍子,走出去場面上也兜得轉,新年出去拜年也有台型,老古話,人要衣裝,佛要金裝,這表面衣是省不來的。其實這是江韓汀的常常開口要錢,說不過去了,避免這開口要錢的一條路,想借添做衣裝為由,不是一樣可以向她要錢的,那末名義也好聽得多了。亭子間嫂嫂忍不住笑道:
「韓汀,我也不好說你一句話,那能的,狐嵌大衣,灰背袍子,撐一撐要多少洋鈿,你可明白,你也不自己量量力的,你阿配穿狐嵌大衣哇?灰背袍子哇?走出去拜年也有台型,說得輕飄飄的,你不會想想的阿像是你穿的?」
江韓汀哈哈笑道:「秀珍,你這句說話說得大藐視我了,我不配穿,誰配穿,現在海上堂堂一畫家江韓汀,說出去誰不知道,這『江韓汀』三個字到當典里去當,也可以得一些錢,不吹半句牛皮,聽說今年皮貨並不貴,尤其是狐嵌灰背這種細毛穿的人少,所以並不曾跟著漲價,要撐落得趁這當口撐二件,賽如金子一樣,提進貨色,決不會吃虧的。」
「依你說來,大約要多少錢呢?」
「我已經打聽過了,一件狐嵌大衣,可以穿穿的,馬褲呢面子,連做好,大約七百隻洋到八百隻洋光景,一件灰背袍子,毛葛面子,大約一千隻洋也就蠻可以穿穿了。」
亭子間嫂嫂笑得前合後倒的道:「韓汀,你是不是在做夢,這二件衣服合下來就是將近二千隻洋,請問錢呢?……」
「錢,你難道會沒有?這是規規矩矩的事情,撐衣服是一個人節省不來的,我現在的書畫,求教的人不多,這是天氣冷了關係,所以身邊沒有錢,你就幫我一次忙,以前常常向你開口,大部分還是應酬費用,現在這筆應酬費用節省了,所以撐衣服是正當應用,你不能夠拒絕我。」
亭子間嫂嫂笑歪了嘴巴,知道發神經病,不去理他,江韓汀盯緊問道:「喂,秀珍,你不要假痴假呆,這是免不來的,我說過要做一定要做的,二千隻洋你不給我,一千八百也要給我,你聽見沒有聽見?」
江韓汀這樣盯緊了亭子間嫂嫂要錢做衣,一步緊一步的煞死要她確實給他一個滿意答覆,看見她毫不放在心上,管她做她的事,便跳腳道:
「喂,你到底那能,阿是不理我?不理我有不理我辦法!」顯然的不樂意起來,他把她手上正在結的那件小人絨線衣,預備待小囡下地後穿的,搶了下來,火一冒道:「看看真惹氣,身孕還只有六個月,離開養下地長遠哩,要緊勿殺,忙著他的衣服,你倒顧了小人,想不到顧我大人,不許做,不許做,放下來!」江韓汀把它奪了下來朝床上一摜。
亭子間嫂嫂心裡一痛,仿佛把她的心也奪了去了,如何肯罷歇,便打椅子上一跳的奔過去把絨線搶了來罵道:「死人!死人!阿是我不答應你,你奪我小人的衣裳,你倒好不忍心的,堂堂做一個未來爹爹的人,我養也不曾把他養下地,你已經有這副手段了,你這人還有天良的?你這副樣子待我,明明我要答應你,也不高興了,老實告訴你!」說著把絨線衫搶了過來,一針一針結著,面孔望也不望他一下。
江韓汀心想:她閒話里已有音頭,不是不肯答應替我撐這二件衣服,只是我把她手上絨線衣一搶搶壞了,便連忙見機識巧笑道:「秀珍,秀珍,對勿起,對勿起,我下次決不再搶你手上絨線衫,這是我的小囡穿的,我的小囡真可憐,出世還不曾出世,他的爹爹已經不許他穿衣服了,這實在太混賬。秀珍,請你饒我初次,還要請你原諒我,實在我神經有點錯亂,因為你不答應我,豈不是我這二件門面衣沒有,新年出去拜年成何樣子,實在我也有我的困難,苦衷,一個男人在場面上走走的,同你們女人一常在家情形完全不同的……」
亭子間嫂嫂還是管她垂了頭結絨線,不理他。
江韓汀馬上調了一個槍花,說道:「說起小囡的絨線衫式樣第一要結得好,中間要用一排克羅米鈕子,我的朋友王志靜開了一爿鈕扣大王店在四馬路大新街口,到他那邊要上一二副鈕扣,當然不用出錢,你要什麼式樣的,只須告訴我,我去問他要,閒話一句。並且你這醬色絨線結小囡衣裳不大顯,也不漂亮,應該要買大紅,大紅還不要,最好是西洋紅,那末穿在身上真叫美麗。如果小囡面孔一白一胖,粉嫩的,再配這一件西洋紅絨線衣褲,去到有德照相館拍張小照,你抱著他坐著,我站在你背後,這樣拍一張小照,多添印幾張,送送親眷朋友,人人看見歡喜,秀珍,你想:這是一個什麼日子,當然我身上也是灰背袍子穿起來的,狐嵌大衣也要把皮領翻在外面,不是一起拍進去,多少有台型,哈哈哈,嘻嘻嘻。」
這樣一說,亭子間嫂嫂忽然笑了起來道:「本來你做爹爹的,也應該去買幾磅絨線回來的,什麼克羅米鈕子,你都應該拿來,我才會做上去,我不做你也不說,我做,你才說,勿關,勿關,你把絨線買來,我再結二身好了……」
江韓汀看見亭子間嫂嫂笑了起來,心想說得有點對勁起來,如果再遊說一番,馬上就可以成功希望,足見一個人正當不樂意辰光,隨便什麼說上去都要碰一鼻頭灰,快活時候,萬事皆可通融,她現在不快活,我有這本領說得她快活,這就是我做人的經驗,那末待她一快活我再說上去,無不合拍道理。便呼上一枝煙,反背著一雙手,踱了幾圈方步笑道:「你說是,你不替小人結衣服,我便不說的,什麼什麼顏色,什麼什麼鈕頭,這句話就不錯,你現在做了,我便說了,這是對的,這種地方足見你們女人心思細巧,小囡離開落地還有四個多月,你已經開始預備他的衣服。一件一件的,一樣一樣的預備來到落地時候,果然統統全了,一樣也不缺了……」
亭子間嫂嫂插出來笑道:「自然囉,不但現在動手,早已動手做了,我不早一日,一樣一樣預備起來,待落了地,還有功夫嗎!吃奶,洗尿布也要忙煞了,我又是一個人,沒有人幫我忙。」
江韓汀手一舉道:「放心,放心,我自會要替你喊一個娘姨來的,本來你也太做人家了,這一向日子你就可以雇一個娘姨來,服侍服侍你,你偏生不要,那末你到了臨盆辰光,無論如何要喊一個進來,你不答應,我也要喊一個來,並且依我心意,奶娘也是省不來的,小囡不吃親生娘的奶,娘要見嫩得多,不像養過小囡一樣的,如果一吃親娘的奶,就容易老了,當然我為了小囡,也要為了你的美貌,我那能捨得給你見老,秀珍,我愛小囡,也愛你呀。」
亭子間嫂嫂給他說得邪氣窩心,「格格格」的一陣笑,手裡的絨線,二枝老長的針又一上一下的絞得非常迅速。江韓汀見機會已到,便湊上去說道:「秀珍,那末我的事呢?」
「你什麼事?」
「咦,我撐二件衣服?」江韓汀坐到她沙發靠背上來了。
「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我沒有,我沒有這許多錢,我的錢這幾個月內統給你揪完了,你憑良心想想,你一塌刮子用過我多少錢了?我究竟不是一爿錢莊,韓汀……」
「喔唷,我明白的,過去的事不要談了,我這是最後一次,這次以後,我決不再向你要錢。」
「最後一次,你常常說是最後一次的,我不信任你……」
江韓汀聽得亭子間嫂嫂這句話,肚皮內哎喲一聲,連忙說道:「喂,喂,秀珍,你不要弄錯,最後一次果然有常常最後一次的,我這一次的最後一次,可以拍胸脯擔保是最後一次,你但看這一向日子來我阿曾向你開口要過錢,這就是我已經覺悟的表示了,所以我現在要在你面前做出一個極有信用的人來,你給我撐了這二件行頭,我從此心也死了,好好用心多畫下一些作品,放到開春來送人,這是我早早打定的計劃,大約春天我還要開一個個人書畫展覽會,地點我已接洽好大新公司畫廳,租費,我因為有熟人在裡邊,總之特別便宜,我相信這個展覽會開下來有三四萬可以撈入,過去所欠你的,一塌刮子可以奉還你了,開展覽會這幾天內我還要你辛苦一下哩……」
「你開展覽會,要我辛苦什麼?」
「咦,我不要派人招待的嗎,與其難為了別人,不如還是你親自出馬,人家說起來:老江夫婦合作精神實在可佩,丈夫書畫,聞名海上,太太又是一位千嬌百媚的交際之花,你經過一度化妝,在會場中周旋,至少有交關人注意。畫因此也可以多賣掉了,這是我用的美人計,上海地方不得不用挖兒,也不得不用美人計,當然你現在無聲無息的住在這亭子間內,沒有人知道,這一來之後,大家也就明白顧秀珍是江韓汀的夫人,還有上海許多大報小報都要來訪問你,把你照相印在報上,全上海,全中國的人都知道有你這個人了。」
亭子間嫂嫂明知江韓汀在恭維她,目的還在向她要錢撐衣,故意打老遠兜來,可是她聽見說到這種上面來,非常反對,她心內明白過去是一個妓女,外面定有不少客人,給他這樣一宣傳,事體定要給人穿繃,何苦的。便說:「韓汀,你說的這許多話,我沒有一句可以入耳,你開展覽會,為前途著想,當然應該努力,這是你的正當事業,我很贊成,若要我出面招待,替你代表,什麼,什麼,拿我當美人計,我極不贊成,你不用拿這種話來說給我聽,何況我明春小囡也養了,不要顧憐他嗎?」
江韓汀見一計不售,再來一計道:「秀珍,的確,這也難的,那時候你是孩子的母親,沒有工夫的,你不擔任招待就不招待好了,不過我要表示我同你兩人恩愛起見,我打算預備若干幅書畫,上面寫下你名字,算是你的作品。或者又拿若干幅寫我們夫婦兩人合作的,說你補石,我畫竹,你畫菊花,我補籬笆,或者你畫我題,我畫你題,你看好不好?」
「我也不要,人家都知道我不會畫的。」
江韓汀手一伸叫道:「哎喲,這明明叫賣賣噱頭呀,上海灘上全靠噱頭而已,人家又不會來實地調查,誰又知道你不會畫?我認為這辦法頂好,可是我這樣做,那末也要把這兩件行頭撐了,我方才心定,可以安心來工作,秀珍,你就答應我吧,我閒話也講得舌敝唇焦了……」
亭子間嫂嫂接上一聲冷笑,心想:我早已摸到他的心裡,說來說去,兜來兜去,還不是為了要撐這二件衣服,便想見他一番苦心。便忍不住一笑道:「韓汀,我問你,阿是你一定要撐皮大衣,灰背袍子的?我看你就省省吧,皮大衣改為呢大衣吧,灰背改為羊皮吧,豈不是錢也少拿出一些了,你要曉得,這幾個月來,我為你身上也背得夠苦的。」
「秀珍,我統統曉得,我不是死人,這一點山水會看不懂……」
「那末最好也沒有了,你既然懂,便應該原諒我。」
江韓汀接上說道:「不過與其一樣撐一件呢大衣,現在價鈿並不便宜,呢是外國貨,跟金子走,好好的呢大衣也要七八百隻洋,羊皮袍子我死也不要穿,打破我頭也不要穿,還不如做一件駱駝絨的好得多了,並且我有二件現成的。無論如何這二件衣服請你咬一咬痛給我辦了,最後一次,讓我達到這個心愿吧,我心也死了,否則我飯吃不下,覺睡不著,一個人要發狂,生神經病,這是一定無疑的。」
亭子間嫂嫂想了又想,真是感到左右為難,不答應,看他實在可憐,但,化了這點錢,還有這二件衣服進門的,這等於把現錢去搨了一票存貨,也仿佛是現錢一樣,當然比給他拿去化在應酬上一去而不來,好得多多了,那末我現在不妨答應他。便說:「韓汀,答應我也想過了,準定答應你,不過這二件衣服我替你撐了,至少我又是出了一身大汗,我手跟頭實在沒有錢了,我還要出去借,出人家利息,我告訴你,歸根結底,羊毛還是出在羊身上的,將來還是要你去歸還人家的,我眼前不過替你掮一掮,待明春你開了展覽會,賣下來的錢去還他,你看這辦法好不好?」
「當然,當然,最好也沒有了。」
「還有,這二件衣服,既然值這許多錢,你不穿時候,應該放在我這裡,替你保管,常常曬曬太陽,擺些樟腦,不要給蟲蛀了。」
「可以,可以,你不高興替我保管,我也要托你保管的。」
「什麼日子去辦呢?」
「最好明後天,皮貨趁這當口便宜,裁縫也有工夫,我想早幾天做好,便可了一樁心事。」
到了第二天,亭子間嫂嫂趁江韓汀不在家時候,把自己首飾盒裡僅有的二隻金戒子,一隻嵌寶戒子,一隻珠鐲,拿了出來,用絹頭裹了裹。她心裡便一陣悲傷,自從江先生來了後,她所有財產一些一些完結了,光了,現款是早已完了,待拿出首飾去變賣已是沒有辦法之中的辦法,可是只出無進,金的山也有盡的一天,何況她平日苦吃省用積下來的一些私房,究竟有限的,真也不經一揮霍的便完了。可是只有怪她自己太忠心待丈夫了,她心裡還是希望丈夫將來能夠養活她,自有這美滿快樂家庭實現的一天!
亭子間嫂嫂把這碩果僅存的四件小首飾,變賣了還不到五百塊錢,幸而現在金子是貴的當口,二隻金戒子兌了三百塊錢,一隻嵌寶洋金的兌了八十塊錢,還有一隻小珠鐲,因為珠子當初買進時候是吃虧的,三百塊錢買進,賣出去僅僅一百塊錢,這已是最高行情,所以這四件東西,拼攏五百塊錢還不足,真是夠悽慘的,像這情形,如何還下手得落撐那高貴的細毛狐嵌大衣,灰背袍子,並且離開正數目還脫了一大段,亭子間嫂嫂心內又焦急又苦悶,她想:因為已經答應了他,如果拿不出這些錢,勢必又要向我吵不明白的,只當我有錢不肯拿出,明明答應了他,半途放刁,但,我現在這境況,從來不曾在他面前露過一次口,說是弄不過去了,韓汀,你也要想想辦法,家庭究竟不是我一人的,這擔子叫我一人挑,如何挑得落,他竟吃了飯,拍拍屁股走出去了,夜裡來了,有時我等門等到半夜三更,還是不回來,才一人上床,天也亮了,他這樣百不與問的,一件也不顧憐我的苦處,這日子如何叫我撐得下去,現在也不去說別的,所有首飾是光了,完了,連銀器都沒有一件存下,以後再拿點什麼來吃,正在七想八想當口,韓汀回來,很高興的笑嘻嘻說道:
「秀珍,我今天又結交了一個好朋友,也是一個大畫家,他姓顧,名字叫文牛,他的畫比我高深,這是我一常聞名的,今天先請他在四馬路大三星吃了夜飯,夜飯吃好,又請他到大新舞廳跳舞,他一人跳,我是個好好先生,跳不來舞的,只擺了一個測字攤頭,陪他吃,陪他白相,這種同道朋友,我頂歡喜結交,現在交情放給他,將來給我大有幫助,所以我一天到夜在外面結交朋友,忙著應酬,到處放交情,其實我都有用意的,人家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這句話極有意義,我現在朋友面上化的錢,將來自會一個一個的收回,我有這一點顏色……什麼?你心口有點不舒服?」
這時候亭子間嫂嫂心裡像刀刺一般痛,一聽見韓汀這一番話,眉毛緊鎖著說不出苦來,他不曾想想現在是什麼境況了,還在外面這樣結交這個,結交那個的,錢像水一般的往外流,多少痛心。便搖搖頭道:「我心口並不難過,不過你在外面這樣開心作樂,我有一點不以為然,朋友果然多一個好一個,但切忌濫交,你現在放交情給他,但將來他是不是肯放交情給還你,我以為好的知己朋友,只一二人夠了,況且你現在急急要謀生產辰光,那裡還有工夫日夜在外結交友人,你也不張開眼睛看看家庭的境況,我是一人難以維持下去了,你要做衣服的錢,我東設法,西拼湊,只有弄到一半數目,我想請你幫我一點忙,不妨先撐了一件大衣,袍子就緩一步,可以不可以?」
江韓汀半天不做聲,似乎很失望的,拿根牙籤塞在牙縫裡,背了手踱了一圈方步道:「那末還有一半錢什麼日子有呢?」
隔了半晌亭子間嫂嫂才道:「還有一半的錢,我也不知道什麼日子有,並且我出去七拼八湊得來這一半,已經煞費心機,還要叫我出去借,我也實在沒有這隻老面皮。」
江韓汀道:「這樣說來,變做沒有日子了?」
「你就緩一步吧,先做了一件吧,皇天老子的爺……」亭子間嫂嫂眼圈一紅,一隻哭不出笑不出的臉向了他,她似乎要朝他磕頭下拜了,意思里你就饒我一下吧,不要把我性命也逼殺了!
江韓汀左思右想,一看這情形也像逼不出樣子了,便說:「沒有關係,我就先撐了一件,還有一件過了一些日子再說,不過你就將這一半的錢交給我。」
亭子間嫂嫂只得將錢一五一十點了給他,煞末才說:「你橫豎已經說過,這是最後一次了,我相信你的話,不過你將撐來的皮貨,料子先要經過我過一過眼,是不是我也中意的?」
江韓汀拿了錢,心裡早已歡喜得了不得,亭子間嫂嫂如何說,當然閒話一句,便說:「這當然,這當然,我那能好不經過你一雙眼的,錢也是你替我調來的,我買好了,一定拿來給你看,請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好了。」
到了第二天,江韓汀袋了這四百塊錢鈔票,如魚得水的,就此搖頭擺尾的一去而不來了!
原來是一樁什麼原故,這位江先生忽然會又變了心呢?說來也不勝感慨;但自有他的苦衷,有不能再一見亭子間嫂嫂面的了,天下的事情,自有這曲折使人難於置信的,這沒有什麼別的原故,無非是良心的作祟。原來江先生良心本來不壞,他所以在亭子間嫂嫂面前這幾個月內揪去了這許多錢,可說將一個家私盡數洗了一乾二淨,說句迷信攀談,亭子間嫂嫂前世欠下他的,今世來還他,說句現實的話,像這種類同的事情,一個女子愛上了一個男人,將所有一切,甚至恨不得將自己的一顆心都肯挖了出來交代他,而將來吃苦,做叫化子,都所甘心。何況亭子間嫂嫂處在這環境裡面,她實在迫切需要一個男子做她的丈夫,因此就會演出這樣一個結果,上海像這種事正多,像這種女子也正多,像這種男子更多。
原來江先生為什麼一去而不來的,這裡我應該要有一個交代,旁人說他是個拆白黨,來拆一個女子的錢,這是太沒有眼光了,這是太沒有認識江先生的人格的,我所以說他自有他的苦衷,這苦衷正代表江先生確是個很正直的人。
原來江先生確有這條心去撐這二件衣服,倒並不是借端騙了這筆錢來去揮霍,不料這一天他袋了這四百塊錢鈔票,乘電車打算到四馬路石路華昌衣莊去找他的朋友程耀祖的,想在他們衣莊上物色一件價錢相巧的狐嵌大衣,或者皮袍子,買回來另配面子,因是相熟的,價鈿上可以挖打,而貨色又來得好。從前他在這衣莊上曾經買過好多次自己衣著,而回回滿意,所以這次又還想到朋友這裡來買,豈料他走出會樂里並不是一腳就到衣莊,又到青島路東福海里孫先生那裡去彎了一彎腳,走出孫先生府上,搭著三路電車,到四馬路跳下,待他到得華昌衣莊,打從袋裡一摸,這四百塊錢鈔票已經不翼而飛,江韓汀雙腳直跳,面孔立刻變了色,再一看他身上的袍子,短夾襖,直到襯衫為止,被割了一條深深的刀縫,像一隻嘴巴,才知道鈔票被扒手扒去了,當時心中焦急,變得一個人目瞪口呆了起來,害得衣莊上一班朋友都代他惋惜,因為數目不是一眼眼,究竟是四百塊錢,這如何辦法呢,他已經在亭子間嫂嫂面前說過這句話,這是最後一次的開口了,而且這次撐了衣服還要經她過一眼,這閒話是他親口答應的,現在什麼都完結了,江韓汀良心發現,他覺得無論如何對不起亭子間嫂嫂,他不是沒有辦法,可以挽回在她面前的信用,只是他沒有這勇氣再去開口,說是把錢給扒手扒去,他明白把這種話去告訴她,她決也不會相信,一念之下,只得硬一硬心腸,從此絕足不去,與其當面給她痛苦,還不如不要去見她,她的痛苦情形,他也看不見了,江韓汀想到這裡,決計努力繪畫,暫時不去同她相見,索性給她一個悶葫蘆,或許最近會發了財,再去見她,那時的重圓,不妨再將這原因說個明白。
主意打定後,便又跑到孫先生那邊去,在孫先生面前說了一個謊,說要到內地去工作,顧秀珍那邊卻未曾說明,因為她決計不會放他出門去的。但是他只怕這事將來要穿繃,把這到內地去工作,又加了一個問號,意思里還不曾決定是去,不過暫時顧秀珍那邊是不去的,也不說明什麼原因,孫先生一時摸不著頭腦,這又還不是夫妻口角了,當時勸了他一番,江先生也就唯唯退了出去……
江韓汀對這事深以為苦,一時打不破這煩悶,他無論如何對不起亭子間嫂嫂,他在路上邊走邊發了無限感慨,最後他決意奔投他的先生之門,一心努力前程了。
當夜江先生不曾回來,亭子間嫂嫂一直守到幾乎天亮,第二天又不見江先生來吃中飯,到了傍晚,夜飯還是不來吃,亭子間嫂嫂才心裡焦急了起來,她萬萬是疑不到江先生在外面出了這樁事情而忽然變了心的,她是疑到江先生不要在路上發生了意外,給車子撞了。
只見她挺了一個西瓜那樣大的肚皮,跑到我房間裡來,愁眉苦臉道:
「朱先生,真奇怪的,江先生昨天一天不曾回來,今天又不曾回來,中飯夜飯都不曾回來吃,他平日出去,有時一天不回來是有的,但第二天他一早就趕回來的……」
我說:「他又不是一個小囡,不回來一定外面事忙了。」
「不會,不會,他走出時候我有四百塊錢交給他去買皮貨的,他答應我一歇就回來,現在我旁的都不疑他,只怕身上袋了錢,給人漏了眼。」
我說:「江先生是老上海,決不會有這種事,你放一百念四個心,鈔票你是不是看他放進袋裡的?」
「是我親手替他放入一件襯衫袋內的,而且是煞末一件衣服袋裡。」亭子間嫂嫂說一句,做一做手勢。
「那末才對了,你既然把它放入袋內,他阿會半路里走走,摸出來給人家漏眼道理,當然不會,我猜想他不來,還是給朋友拖住了,江先生是一個極重友誼的人,而且極為和氣,人家有稱他好好先生,他的脾氣柔順得又從來不大發火,我可以斷定必在朋友那邊,今夜他自會回來了。」
亭子間嫂嫂還是不放心,說道:「朱先生,你今天《新聞報》看過哇?」
「看過,我天天看報的。」
「報上有沒有汽車撞壞人的事?」
我哈哈笑道:「汽車撞壞人的事,上海那一天會沒有,你放心,你不要七疑八惑了,不會的,江先生決不會被汽車撞的,他走路我見過多次,邪氣當心,把細。」
亭子間嫂嫂笑道:「朱先生,你的話對的,我不知如何,一顆心跳得厲害,昨夜我身上的肉也會跳了起來,這是從來沒有過,笑也笑話,外加肚皮里小囡,舞手跳腳『撲鼕撲鼕』的像打拳頭,他要想出世,還是怎麼樣呢?我派派有七個月光景了,八個月小囡下地是也有的。」
我笑了起來說:「養小囡的事我完全外行,我想他在你肚皮里撲鼕撲鼕跳,大概在那裡運動,將來一定是個小大亨!」
「多謝你朱先生金口吧,小大亨倒好哉,我也心平了,只怕養了個小娘皮,我知道她的爹爹一定不歡喜她,現在這時代,為什麼還重男輕女呢?朱先生,你以為是哇……」
想不到江先生第二夜又不回來,第三天早晨又不回來。中飯夜飯還是不回來吃,亭子間嫂嫂這一急非同小可,她頭髮已經二天不曾梳過,飯也二天不曾吃,她日夜提心弔膽的苦苦盼望著江先生回來,快快回來,再不回來她幾乎要發瘋了!
到了第四天江先生還不回來時候,亭子間嫂嫂才有些明白,他是騙了一筆錢走掉的無疑,因為報上既沒有無名男子被車撞死,則江先生決不會有意外,除非變了心腸從此溜腳而不回來。
亭子間嫂嫂焦急得仿佛熱鍋上螞蟻,她一日數次來到我的房間裡哭哭啼啼商量找尋他的方法,登報呢還是托包打聽,我給她纏得七葷八素,走投無路,孫先生也給她纏得一日二三次的趕來,代為打聽,據孫先生眼光看來,江先生一定到了內地去了,而且去得很遠很遠,他臨動身時帶了這四百塊錢就是做盤費的,他故意借端說是做衣服,人是可擔保一定平安無事,想來江先生這人的脾氣,他在不得意時候,才肯寄人籬下,一旦有了機會,他還是一心向上,轟轟烈烈做一番事業,他認為繪畫還不是他的出路,他的希望遠在繪畫之上,所以他趁此機會到內地去了,孫先生再三勸慰了亭子間嫂嫂一番,叫她毋庸傷心,將來自有會面的一天,因為江先生不是沒有腦筋的人,他極懂得人情世故,也許這二三天之內就可以接到他的來信。
亭子間嫂嫂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道:「孫先生呀,你替我想想,我拖了身體,頂多還有一二個月要養下地了,請問他這樣忍心的一走了之,這日子我那能可以過下去,天啊,我苦命呵!我為了他省吃儉用,一生心血所積完全盡了,孫先生,孫先生,當初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才同他同居,我沒有你孫先生做媒人,沒有你孫先生,硬勁拉攏,我何至有今天這樣吃苦,孫先生,我這日子過不下了,決計過不下了,我問你要辦法,我要跑到你家裡坐吃……天呀!我苦呀苦命呀……」
孫先生給她累得走油,滿頭大汗,苦苦勸道:「你不能怪我,我當初是為你好,誰又料到有這樣的一天,你不用說這種話的,江先生他不曾拆你爛污,他不曾死,你何庸這樣痛哭的,你同我不好過去,沒有關係,我憑良心講,不曾同江先生串通,不曾喊江先生一去而不來,將來自有水落石出一天,天下總有理路好講的,那能可以難為我起來呢……」
亭子間嫂嫂忽然發狂了,她拉了孫先生衣服,一陣大哭的顛顛跌跌起來,她口口聲聲要孫先生交出人來,不交出人來,今天死在你孫先生面前,看你有什麼交代,來勢這樣的凶,完全神經錯亂了,孫先生渾身大汗,只得坐在椅子上,他要溜腳又溜腳不來的,在那裡叫苦連天……
我在隔壁聽見孫先生給亭子間嫂嫂圍困,同時前樓,後樓鄰舍都趕來看鬧猛,情形吵得很嚴重的,我不得不出來調解,總算我擔下肩胛,吩咐亭子間嫂嫂放孫先生回去,這樣胡理蠻理的吵,太對孫先生不起,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大家各方面去打聽,打聽到,最好。打聽不到,江先生存心要來自有回來的一天,存心不來,你就死在孫先生面前,也是不會回來的,這又何必糟蹋人家,好像你只今天同孫先生做了朋友,以後永遠不認他朋友的,也太於過了分……
亭子間嫂嫂給我這樣一說,只是嗚嗚咽咽的哭,孫先生見她放了手才跑了過來說道:「朱先生,你替我想想,顧小姐講理不講理,她怎麼可以開口向我要人的,江先生又不是一件東西,你親手交給我的,那末現在不見了,歸我負責,你可以向我要,這到底是一個人,並且又是你的丈夫,自己一個丈夫會管不牢的,還來怪怨別人,蠻理十八條,正道理只一條呀。」
說得看鬧猛的人都「嘶」的一聲笑了起來,我說:「孫先生,我現在同你初交,同顧小姐老鄰舍,也不幫你,也不幫她,我在中間講一句話,不過顧小姐也自有她的苦衷,萬一江先生真的變了心,一去而不來,叫顧小姐這日子也難以過下去,聽說她所有一些私房完全為了江先生統統化完了,你想以後生活將何以堪?這是站在人情道德方面講,江先生實不應該拆這爛污,一走了之的,而且信息沒有一封,這算什麼名目?」
正說到這裡,二房東娘姨手上拿了一封信上來,喊著:「亭子間嫂嫂,江先生有信來哉,不要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