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九

周天籟 《亭子間嫂嫂》
亭子間嫂嫂下了車,付了車錢,敲開後門,上得樓來,才「砰砰砰」把我的房門一陣敲,叫道:「朱先生,朱先生,開門!開門!」 我從夢裡驚醒,一聽是亭子間嫂嫂的聲音,心想:哎呀,一定出了什麼事,半夜的趕來,急忙把房門開來,一看果然是她,我頭一搔急道:「這時候來,為的什麼?詫異詫異!」 「朱先生, ,不要說起,我今夜逃走出來的……」 「逃走出來?」 她把包裹桌上一放,一個身體朝床沿上一坐,眉毛一皺道:「沒有辦法,只得腳底搭油給他看,我是忍無可忍,不得已才走上這條路。朱先生,說來話長,總而一句,閒話包括完畢,就是老甲魚越發不當我人看待,不當六姨太看待,請問這做人還有什麼做頭,還有什麼做人滋味,老實不客氣,他這手段待我,我也唯有這腳底給他看,操伊拉娘十七八代祖宗,到後來簡直當我犯人一樣,連房門都不許我走出一步,吩咐娘姨看守我起來,這笑話不笑話,你想想看……」 「這是他一定防你同別人有私下往來,大致你總有不規矩地方給他漏了眼,否則何以會這樣結下深仇的?」 「這真真天曉得的,我如果私下同人家有一點不規矩,天火燒,一家門死完,你當真看我下賤得直梗地步,我前幾次來你總是這樣說我不懷好意,存心要想偷人,我這個人不過心直口快,看看我花言巧語的,一個身體倒也不肯這樣賤賣。我到石家可說到今日為止,確確實實沒有軋過一個姘頭,偷過半個相好,若說半句誑話,舌頭根爛脫!」 我笑道:「你不是歡喜唐先生的嗎?」 「要死快哉,這不過嘴上說說罷了,根本沒有同他有過一絲關係,老頭子也防到這一腳,故意把唐先生辭歇,我真是最最清白也沒有的,每夜一個人困一張床,冷靜是冷靜得出鬼,這日子我實在過不慣,我非溜腳不可,我寧可回到生意上來,過慣自由日子了, ,嫁人,這我第二次了,我以後死也不再嫁人了,我是死也死在生意上,命里註定,還有什麼話說。」 我很感慨的說:「如何,如何,竟然給我料到,你的嫁人,那裡是嫁人,還不是兒戲,說得不好聽一點,這叫做存心淴浴,你的目的在卷他一票,待到達到這目的便腳底給他看了,依我的意思,你以後可不必再上什麼生意,只須這種瘟生戶頭弄到幾個,故意下嫁給他,不是趁機做他一票,你大可以幾年坐吃不完,上海灘上這種串戲未必沒有,而且很多,你現在還只嫁得二嫁哩,人家說,朱八嫁,朱八嫁。從前有過一個姓朱的妓女,接連嫁過八個客人,你同她相比,還是遠的。」 「這樣說來,我還有六個客人可嫁,不過話又要說回來了,不趁早趁年輕當口嫁,一上年老,便沒有人來請教了。朱先生,不過要八個客人都是有錢,都有像石老頭子的富有,也是困難的,根本我沒有機會同他們接近,所以也是一樁為難的事。到底要人家肯摸出錢來,淴浴也要東西可淴才好。」 我笑道:「那末大富翁不容易接近,小財主也好,小開也好,這要看你的手段。說起你又回到這裡來,大約又要上生意了,你知道不知道這一向日子來,找你的客人實在勿少,你的運道交進,要發財哉。到底現在的女人實在做得。」 亭子間嫂嫂笑起來說:「那裡這一批客人常常來找我,真惹氣的?」 「客人找你,還惹氣,真嘸沒良心。邵茜萍,芮鴻初,曹溫那這三客人來的趟數最多,還有許多我記不清楚了,因為這三個傢伙來一次,必定跑到我房間來七問八問,還擲下一張卡片,關照我待你一回到上海,馬上轉告你,打電話給他,據說都是你的恩客,這三個傢伙除了邵茜萍說話談吐漂亮一點外,其外兩個惡形惡狀的壽頭麻子,再三問我同你有什麼關係,這真使我難堪的,這兩個客人到底吃什麼飯的?」 亭子間嫂嫂有點模模糊糊,想了半晌才想了出來道:「對了,一個姓芮的吃綢莊飯的,我有一次買一匹鋼口紡,做襯衫褲子,是他手上買的,何以到綢莊上去買鋼口紡呢,也是客人七轉八彎介紹的,恰恰買到他手上。他又是綢莊上跑街先生,這人看看壽頭麻子,剃一個光郎頭的,人倒蠻熱心,蠻好白話,不過一張嘴會說會講,他是蘇州人,蘇州人會講,這是他的天性,他只做過我三個夜廂,三四個月中只三個夜廂,你想少哇?因為他這個人死做人家,來做一次夜廂,身邊只帶十隻洋,八隻洋,多一個錢不帶的,點心也不吃,我想叫他買一碗麵,或者一客蛋炒飯,總是捨不得,說是上床也要上床哉,吃啥格斷命點心,省省吧,吃下去也不衛生的,其實呢,他是死做人家,有一次真發噱的,說是請我吃大閘蟹,來一次說一次,來二次說二次,也不知說了無數次,到現在始終不曾請我吃過一隻蟹腳,我並不是想要吃他大閘蟹,實在他這個人有許多地方真發噱,講出閒話不算數,只講而不做,嘴上說得甜蜜蜜,好像唱曲子的唱慣了,不信,他如果現在看見我,必定又要說請我吃大閘蟹了,好像刻板老文章了。還有曹溫那,我記得同邵茜萍同一報館裡做事的,這人呢還不算壽頭麻子,阿是一個長長的大塊頭模樣?面孔皮膚很白細的?」 「對呀。」 「鼻樑上還戴一副平光眼鏡的?」 「對呀,對呀。」 「不錯,不錯,就是他,他同邵茜萍同事,報館裡編回力球的,這客人我很贊成他,文縐縐的,有像女人腔調,他做我還是邵茜萍介紹,不過此人有一個特別脾氣,我同他開過三四次旅館,只是他付了棧房錢,夜廂錢,而從來不曾有一次碰過身體,這人希奇不希奇?」 「這算什麼名目?」 「兩人坐坐清談清談,頂多身上來摸摸我,已經了不得了,這客人還並不對他厭氣,因為他這一種作風,當然是有用意的,只怕我身浪有毒,其實有毒無毒,手指陰面,臂膊上都可以看得出的,然而我也不向他說明,不碰身體就不碰身體算了。」 當夜亭子間嫂嫂回到自己房裡去,因為關閉日子多了,走進去一味的霉氣,打開窗子,掃的掃,抹的抹,忙了一夜,第二天我走進去看看,已經煥然一新,收拾得十分清潔,舊地重回再度出山想必又有一番感慨。看她樣子很頹廢的,一連三四天不曾出去,想不到這一天邵茜萍第五次光顧,上門才見了土地,心裡說不出的歡喜,一副抖五抖六樣子,袖子管一摜,腳一頓,開口便高聲叫道:「秀珍,秀珍,你真是一個要人仿佛,我一連來拜望過你多少趟數,都是碰壁,隔壁朱先生總是說你蘇州沒有出來,我心裡恨是恨得來,我白相女人,本來遊戲三昧主義,不當樁事體做,不知如何對你總是常常牽記心頭,今日倒真巧的,給我會見,蘇州市面那哼,我看你也沒有心思再上生意了……」 亭子間嫂嫂心裡雖然見他有一點頭腦子脹,因為邵客人實在精明透頂,可說白相女人的門檻精透精透,全部給他學了去,只有他來嫖你,你休想嫖他,只有他吃你,你休想吃他,刀口上的錢,他是肯化的,多足多不在乎此,刀背上的錢,你休想他化一個,如果調他一點槍花,他立刻明白,總之把你一把抓在他手掌之中,一無辦法可想。人家說久嫖成龜,他真可以說久嫖成了龜,不但成龜,而且還成了精,稱為「嫖精」。所以這種客人一方面果然不好服侍,只因他懂大道理,因此又比較好服侍,所謂到了頭碰頭,腳碰腳的一層了。亭子間嫂嫂聽他這樣說來,馬上一笑,眼睛一瞟說道:「邵茜萍,一個人不知一個人的事務,我到蘇州介長遠不出來,當然也有我的事情,難道發痴哉?生意摜了不做,到蘇州去白相?」 「聽說你去避暑的?」 「避你個魂靈,蘇州又不是莫干山廬山,還不是同上海一樣的,我因為鄉下想把老親娘的墳葬了,再想在閶門外買一幢小房子,可是我可以看得中的,簡直沒有,地皮空的是不少,叫我買一塊地皮造屋,我一則不高興,二則也沒有力量,所以住了長遠,還是沒有辦法,倒化了幾百塊錢,娘的墳地總算落葬了……」她一番胡言亂道,造得像真的。 邵茜萍手一拍道:「現在的顧秀珍,到底同一年前的顧秀珍天上地下之分了,回去買地造屋,吃格吃格!苗頭,苗頭!」 亭子間嫂嫂笑道:「你替我省省吧,有啥個吃格,根本白弄一向,還是沒有買成功的,我如果真有力量,真有實力的話,也不用這樣橫打算盤,豎打算盤了,爽爽快快買下一幢房子,為之沒有力量呢,仍舊空手回上海。」 邵茜萍在椅子上坐坐不舒服,又坐到床上來,鞋子一脫,往床上一倒,把襪子脫了,大挖其腳丫,邊挖邊道:「好的,你這腦筋倒好的,這碗生意飯,終究不是永久之計,你有這歸去的念頭,我交關贊成,如果小數目,不湊手,你向我邵茜萍開口,閒話一句,決沒有第二句,無不滿口答應就是,不過你是真的買地買屋,正當用場,如果到我面前掉槍花,翻門檻,借端調去別的用場,我不答應的,你要明白,大家憑個良心,是哇?」 亭子間嫂嫂又氣又好笑的道:「聽聽閒話倒蠻漂亮,甜蜜蜜的,人人聽得入耳,不過我今生今世也不想買地買屋的,所以你的錢,我也沒有福氣用,還是你留著吧,心領謝謝了。」 邵茜萍袖子管一捋道:「人家規規矩矩同你說,還惹你搭架子!」 亭子間嫂嫂笑道:「啥人同你搭架子,還不是真是,我今日之下地位困難,你是明白的,那能還會化上許多錢買地買屋道理,有了這一天,自然我也不會住亭子間,跑公司了,吃下這碗賣皮飯了!」 「是你自己講的,到蘇州買地買屋。」 「這是我這樣出空身體的胡思夢想,夢想是夢想,事實還是事實,所以要達到事實,很困難的。」 邵茜萍邊挖著腳丫邊說著話,把腳丫里許多粒屑,挖了一堆在褥單上,手撫上去一層沙泥似的,連忙用手往地板上撥,亭子間嫂嫂看見一陣噁心道:「那能,那能,介不漂亮,髒哇?挖死人腳!下來,下來!」 邵茜萍笑道:「什麼叫髒,六月里聞聞這滋味,可以起吞痧的。所以我每天必定挖一二次,別人吞痧,我永遠不吞痧,這就是顏色。」 「這樣說來,你倒可以將挖下來的粒屑裝瓶,當痧藥賣哉,阿是死人閒話,快快下來,去洗洗手。」 邵茜萍又挖了好一會,才拍拍手,又送到鼻子上聞了聞,下床去洗手,手洗好,吩咐亭子間嫂嫂去買香菸道:「糧草已經斷檔,托你去買一盒大前門,八塊五角,再帶聽西瓜子來。說起西瓜子,蘇州頂好,你在蘇州住了這長遠,也想不到帶幾聽出來請請我客,我邵茜萍只須在報上捧捧你,老實說:幾聽西瓜子也打不倒的,不過大家都是自己朋友,也是應盡義務,既然有來必然有往,你就請我吃吃西瓜子也作道的,不過再三聲明,我不是敲竹槓,我不是一定貪嘴吃瓜子!」 亭子間嫂嫂手一拍笑道:「天曉得的,我是帶出來的,我一共買了十二聽瓜子帶出來的,不料一聽一聽都給客人搶完了,我留下二聽給你,無奈你不來,也給客人袋了走,這要怪你自己不好,我出來了四五天,你為什麼不死來?」 「哎呀,我關照朱先生,轉告你,一到立刻打電話給我,我天天在報館裡等你電話,等出火來!」 「算了吧,吃了也吃了。好,我去替你買香菸。」亭子間嫂嫂走了出去。邵茜萍一人無思量,立刻走下樓去,借打了個電話給曹溫那,報告一個好消息,說:「精緻美人顧秀珍,就是頂頂大名的亭子間嫂嫂,已經由蘇州抵申,這二天還不曾上公司,身體空著,二個多月不曾接過客,要落水倒是個絕妙機會,包沒有毒,以後你再不要做瘟生了,付了夜廂,不碰身體道理,接到電話快快放一部汽車來,我在會樂里等你。」 曹溫那接到電話,正在回力球買票上場辰光,死也分身不開,心內一陣著急,便托他的同事派薩兄代理一下,死人不管,自己跑出門口,跳上公司汽車,趕到會樂里來。 這裡亭子間嫂嫂買好香菸回來,邵茜萍也把電話打好回到樓上來了,一點也不告訴她打電話叫曹溫那,只當無其事的。吸上一枝香菸,把眼鏡脫下在桌圍布上揩了揩,重新戴上問道:「現在什麼辰光了?」 亭子間嫂嫂道:「你不要回去了吧,現在是五點鐘,這裡便了夜飯,你請我看電影好不好?」 亭子間嫂嫂叫邵茜萍便了夜飯,請她看電影,立刻答道:「閒話一句,但看電影隨便那一天都可以看,何必今朝,我告訴你,你蘇州才只今天出來,我們仿佛闊別了長遠哉,應該今夜多多談談講講。我看你這個人還有點義氣,所以我常常牽記你,把你放在心頭,如果你再不出來,我一定要生病,這個毛病無以名之,只好說是相思病,相思病只心上的人兒來望我一望,就會霍然而愈,你不要看我邵茜萍抖五抖六脾氣,一個人……嘿嘿,邪氣有義氣,邪氣有情感,決不是一種沒有天良的負心人……」說著深深呼了一口煙,袖子管一拂,朝椅子上一靠,一雙眼睛骨碌碌對準了亭子間嫂嫂臉上。 「我早已明白的,曉得你邵茜萍先生是個好人,不過我有一點不大滿意,你既然常常到我這裡來走走,很熱絡的樣子,當我是你一個知心的,那末為什麼一方面還在你們報上三天二頭捧常熟二媛,捧紅鶯,黑鶯,還有一個什麼叫白雲飛的,捧得邪氣起勁,好像你是她們十八代的灰子灰孫,當她們好婆一樣,我是不看報的,常常聽得客人這樣講,問我邵茜萍阿是你客人,為什麼不在報上捧捧你呢?你就帶著我一筆,也是你的一片心意……」 邵茜萍跳起來搶道:「天曉得!天曉得!還說我不捧你,真真冤枉死人的,常熟二媛,我果然捧的,不過紅鶯,白雲飛,我早已不捧了,這個告訴你的客人,恐怕觸瞎眼眸珠的到你面前爛討好,也許是我一個對頭冤家,事實俱在,我明天把捧你的報紙,帶得來給你看,一大捆裡面都有你名字,我吹半句牛皮,是你養出,你這種醋,根本不用同我吃得,我心目中有一個常熟二媛,也有一個顧秀珍,你們兩個人平分秋色,不相上下,一視同仁……」 亭子間嫂嫂笑著搶道:「你不要熱昏,我來吃醋,你捧常熟二媛儘管你捧好了,根本不管我屁事,這要各人情願的,我也未必因了你的一捧,生意起色,你不捧,生意就推扳,我也照樣生意交關好,做不斷檔,足見各有各的手腕,各有各的路道,『井水不犯河水』,生意各做各的,何況她是八仙橋莊上貨色,我在會樂里,路差三五里,她掛牌,我不掛牌,她隨時可以喊得到,我就比較困難了,非熟客那能摸得到我這裡來的?」 邵茜萍面孔格白道:「你這張嘴巴實頭厲害,我真談你不過,這樣說來我捧你的功勞豈不是完全沒有了,你的紅完全你自己做出來的,同我捧你絲毫不搭界?阿是不是?」 亭子間嫂嫂笑起來道:「當然,當然,完全不同我搭界,我的許多客人從來不曾提起說是看在報上來做我的。這一點已可證明,即使你捧我,效力也微乎其微,當然我的生意好,是我努力的!倒不若有一位肉偵先生,赤心忠誠常常報上捧我,客人來說起過,我倒蠻感激他。」 邵茜萍像發狂的,從椅子上直跳得三尺高,「哈哈哈」一陣拍手大笑道:「哎呀,肉偵,肉偵原來就是我呀!這兩個字是我的化名呀!哈哈哈哈,天得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亭子間嫂嫂有點摸不著頭腦,輾然一笑道:「哎呀,原來肉偵也就是你呀,你現在不同我說明白,直到現在還只當另有其人,你這個浮屍,一個人化了幾個名字,將來閻羅王派小鬼捉人,也捉你不到。這樣說來,你的確捧過我,我現在應該向你謝謝,邵茜萍,邵茜萍,你為什麼不早早告訴我呢?真笑煞快的……」 邵茜萍抖五抖六叫道:「你不知道這內中門檻。」他的手老遠指了過去:「我的老頭子煞死不許我白相女人的,如果用真名字發表,老頭子便要管束我,你想直到現在,我的老頭子還不知道肉偵就是他的兒子,他因為天天看報,天天在馬桶間內偷來看肉偵的捧女人稿子,而當面卻教訓我說是:千萬千萬不可同肉偵這個色鬼軋朋友,此人色情過度,決無疑死在女人手裡,他的稿子老年人看看不妨,而青年人則蒙其害非淺非淺。茜萍,你切切不可搭這種害群之馬。哈哈哈,那裡知道肉偵卻站在他面前。你想,我這個挖耳用得好,用得不好。我本老早要告訴你,以為你早已知道的,所以一向也不提起,可見像我這種客人待你厚不厚,一個人要擺出良心來說話,我完全是一片苦口婆心的捧你,不收你一個錢津貼,人家都說我專門挨女人的血,我如果挨一個女人身上的血,還可以做人嗎?我現在進益邪氣好,三開間銀號子裡每月也可以到手八九百塊錢,老頭子又不要我拿一個錢家用,自己又不曾結婚,每月到手這些錢,當然只有白相白相了……」亭子間嫂嫂嘴一批道:「你嘴巴上說得好聽,一個月到手這八九百塊錢,都是用在白相上頭的,但是,但是,我這裡也不見你常常光顧呀。一共明清明篤的只做過我有數幾個夜廂,想來我知道的,你一定去照應常熟二媛哉,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吃什麼醋勁,這是要各人情願的,常熟二媛自有常熟二媛的好處,自有給你中意的地方,面孔漂亮,人來得,做功好,迷湯嶄,反看我,一個起碼人,面孔既不漂亮,人又笨頭笨腦,做功又推板,不會灌迷湯,客人來做我,『烏車抬轎子,硬碰硬』,一絲情感也沒有,自然要客人越做越少了,假使你不在報上捧捧我,我今日之下還站得住腳嗎?早已給二房東把我趕走了。說起你的朋友曹溫那也長遠不見哉?」 正說到這裡曹溫那「拍達」一聲房門推進,上氣接不著下氣,滿頭大汗的趕了進來,亭子間嫂嫂同邵茜萍兩人拍手跳腳的大笑道:「哈哈哈,說起曹操,曹操就到。那能的,你如何知道我已經出來哉?曹先生,長遠不見,你發福得多了。」 邵茜萍笑道:「真巧,真巧,我來你也來,我不來你也不來,我們可以稱一對寶貨,你是哈台,我是勞萊,一對唱滑稽戲的,現在回力球已經下場了嗎?」 曹溫那透一口氣道:「為之沒有下場,我三個指頭算到,顧秀珍今天必定到達上海,所以我死人不管,因為心上想起,非立刻來不可,把場上的事託了派薩兄代理,我趕到這裡來,想不到你這傢伙也在這裡,阿曾表演過沒有?」 邵茜萍雙腳一跳道:「老兄,操那,推板點吧,我還只剛剛到,那能介窮凶窮惡的一到就表演,又不是眾生!」 「好了,你這張嘴巴,完全靠不住的,有一次你不是一到就關起房門表演的嗎?害我聽隔壁戲,敲敲房門不開,敲敲房門不開,你這寶貨還有什麼親頭的。」 亭子間嫂嫂出來笑道:「今天邵茜萍交關規矩,的確沒有關過房門,我這裡不比鹹肉莊,白天可以常常做局,我是反對白天做局的,真真有的熟客,因為晚上沒有工夫,一到就解決了的,但我也不是一定肯答應,要看人打發的。曹先生,不像你,付了夜廂也不碰身體,這種客人,統上海揀不出第二個來,你到底阿是怕傳染毛病?」 曹溫那眯緊眼睛一笑道:「我看見邵茜萍淋過三次白濁,生過二次橫痃,實在怕透了。」 邵茜萍聽見曹溫那說他淋過三次白濁,二次橫痃開刀,雙腳一跳「哇哇哇」叫道:「不要倒你拉爺的胃口,我幾時生過橫痃開過刀,阿是你看見的?操那,自家朋友變了不寫意了。白濁我倒淋過三次是實在的,然而我不怕,仍舊三隔二夜照常表演,這就是我邵茜萍的顏色,溫那,溫那,今夜嘸啥客氣,我來搭你做個媒人,顧秀珍蘇州第一次出來的表演權,歸讓給你吧,我明天包她一天就是。」說著便把曹溫那用力拉了過去,同亭子間嫂嫂坐在一起,算是他的戶頭。 曹溫那隻拉開一張嘴來,「嘻嘻哈哈」,他倆坐在一起,樂得揩揩油,他眼睛眯緊來笑道:「操那,你來搭我做媒,強盜發善心,你不要嘴上說得好聽,心裡難過,把我恨煞!我看你不用客氣,還是自請吧。」 「笑話,笑話,不過閒話聲明在先,你今夜務必要表演的,我可以寫包票,顧秀珍二個多月在鄉下,沒有接過客人,如此精彩,一決無疑沒有毒,你膽子放得大一些,就破一破例表演一番好了!一個人活在世上過於循規蹈矩要蹙壽短命的!曉得哇?我看你既然是一個君子,道學先生,那末根本不用到這種地方來,來又要來的,白相又要白相的,卻又膽子小,白相得根本不徹底,何必要白相呢?」 曹溫那面紅耳赤道:「老兄,老兄,這是各人情願,你用不到拉人下水,你的噱頭子交關好,可是我不來上你當!」 邵茜萍哈哈哈哈大笑起來。亭子間嫂嫂旁邊打趣道:「我看你們兩個都是寶貨,一個半斤,一個八兩。一個專門歡喜表演,表演,精彩,精彩。一個只歡喜摸摸弄弄,摸得人家肉癢來西,索性摸摸落水也算了,又不尷不尬的半途放了手,人家倒給他弄得一陣陣難過,他卻死人的走了開去,手也不洗,就朝人家揩面毛巾一陣亂揩,噁心不噁心的?我看你們兩個人,又還是邵茜萍脾氣直爽好弄,要末付了錢來個明白也算了,曹溫那完全女人腔,付了我夜廂不碰我身體,我這夜廂錢受了心內也不安的。」 邵茜萍雙手袖子一拂,眼睛一瞟,叫道:「如何?如何?這的的確確是公正的批評,你的台型完全給我扎完哉,哈哈哈。天下自有這種莫明其妙的事情,譬如你來白相堂子,坐房間有一定的坐房間價錢,普通一塊錢是一塊錢,二塊是二塊,你如果自以為你闊老,坐不上三五分鐘,便付她十塊廿塊,但是她背後未必是感激你,也許還罵你一聲洋盤,豬頭三。就譬如來做局或住夜,付了局錢和夜廂錢,你只摸摸弄弄不動真傢伙,在你自以為挑挑她,顯出自己的清高,可是她背後照樣也要罵你洋盤,豬頭三的。因為這都是不合情理的事情,食色為人生天性也,豈有背了天性而無動於衷乎,決無此理。曹溫那,我搭你老朋友,我並不是要勸你出來冶遊。因為尋花問柳的結果,一定是不會好的,眼前只有二條路:要末從此不踏到這種地方來,第二條是既經踏進,則非玩一個暢不可!這是我十年來的冶遊主張,我今年念六歲,十六歲就開始白相,你看我吃格不吃格?浩大不浩大?」 曹溫那笑道:「吃格!吃格!那一個能比得上你,你現在早已成精成怪,九尾龜里張秋谷也要甘拜下風了!」 「當然,當然,我出來白相時候,嘿,顧秀珍還在鄉下一個小丫頭哩,還不過靠十來歲拖二條小辮子哩。我記得第一個白相是叫小香紅的,我的童男也是在她身上破壞的,那時候我已經在德大錢莊學生意,夜裡偷避仔出來白相,運動了後門老司務,門開進開出,塞他二隻白開,第一年我就染了白濁,躺在床上脹痛得昏天黑地喊娘老子,白天出去收帳,跑到仁濟醫院打針,唉,這一番歷史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不過我悔是悔的,然而生挺的天性,無法可想,一直白相到現在……」說到這裡忽然叫道:「我來唱戲我來唱戲。」 邵茜萍一張嘴說得邪氣起勁,到後來不由自主的忽然叫道:「我來唱戲,我來唱戲!」曹溫那馬上接道:「你唱戲,胡琴也沒有,如何唱法?」 亭子間嫂嫂連忙說:「我到下面去借,我到下面去借。」 邵茜萍手一拂說:「快快快快!我說到要唱戲,馬上就要唱的,好像拉尿一樣,忍耐不住了。」 亭子間嫂嫂果然把胡琴借了來,只是沒有人拉,曹溫那又不會,亭子間嫂嫂當然也不會,自拉自唱交關為難,決不會討好,邵茜萍想來想去想不出辦法,戲是非唱不可,喉嚨口邪氣癢,亭子間嫂嫂笑道:「我看還是這下面弄堂內有個女老槍,她一向在洋涇浜自由舞台賣唱的,一手胡琴拉得不錯,不妨叫她來拉一拉,給她二隻角子吃白粉好了。」 「好極!好極!趕快請她上來!」 果然亭子間嫂嫂把女老槍請了上來,女老槍實不客氣,把胡琴「咿呀咿呀」一較,開口問道:「先生唱什麼戲?」 邵茜萍眼睛一亮,頭一抬叫道:「『烏龍院』,『烏龍院』。」 女老槍也眼睛一閉,頭一低開始拉出「烏龍院」調來。邵茜萍五筋合六筋的把吃奶力氣都拼了出來,手一伸,擺出一個架子,唱道: 宋公明打坐烏龍院, 猜一猜大姊腹內情。 莫不是茶飯不隨你的口? 莫不是衣衫不合你的身? 莫不是鄰居得罪了你? 莫不是媽二娘打罵不仁? 這不是來那不是, 莫不是思想我宋公明? 唱到這個他三個指頭一直指到亭子間嫂嫂臉上去,好像是對著她唱的,曹溫那笑得捧了肚皮,亭子間嫂嫂卻開口罵道:「邵茜萍,阿是要死快哉,為啥指著我唱,你不要熱昏?」 「哈哈哈哈……指著你唱也沒有關係,唱這戲不指住一個女人,是不合戲情的,我還來唱一個別的……」 曹溫那手一搖,止住他道:「可以省省了,你這隻老槍喉嚨,我聽得汗毛管根根豎了起來,還是留點力氣吧。」 「操那,你懂個屁,這是的的刮刮麒派喉嚨,我向來是學麒派的戲,你懂只鸞。」 亭子間嫂嫂也聽得恨煞快,連忙塞了二角錢給女老槍,打發她下去,一方面把胡琴歸還了。 夜裡邵茜萍問曹溫那道:「老兄,你到底如何?要住夜,我決定讓位,否則我今夜不回去哉,你不用客氣。」 曹溫那道:「我沒有胃口,還是你請吧,我再白相一會就走,你們現在就可以窩心起來了。」 「真的你客氣,你不要懊惱,如此精彩,不表演實在坐失機會,不過你客氣,我福氣,回去你不要告訴黃雪塵,因為他知道了,也一定找到這裡來的。白相這東西,只好一二個朋友,朋友一多就不有趣,牽手牽腳的,不爽快,老黃他常常老爺面孔做出來,我吃他不消。」 亭子間嫂嫂問道:「阿是報館裡黃先生哇?你一定請他來白相,此人非常忠厚,有骨氣,我倒蠻贊成,不像你邵茜萍這十三點!我越看越惹氣!」 邵茜萍道:「我是男十三點,你是女十三點,十三點碰十三點,合成念六點,都是一對搭拉酥,我不來說你,你還要來說我,阿氣煞人的?真笑話。」 曹溫那看看辰光不早便站了起身要走,亭子間嫂嫂敷衍他幾句,叫他明天來白相,臨走,邵茜萍笑道:「你一走我馬上就表演!豬頭三,真豬頭三,蠻好今夜讓你優先權,是一定不要,你這洋盤呀……」 果真曹溫那走了後,邵茜萍便把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嬉皮塌臉道:「顧秀珍,那能?我們來表演好不好?」 「你不要熱昏,現在是什麼辰光,秋老虎介熱的天氣,老早就上床也只有你耐得住。好好的再隔一歇,你再一張嘴裡開口表演,閉口表演,聽聽阿觸耳不觸耳。以後不許你再把這兩個字掛在嘴上,無論有人沒有人,都不許說,常熟二媛把你引得噱來西,到我這裡來不答應的。」 「喔唷,阿是你顧秀珍出一隻角?現在不表演,到什麼時候才表演呢?我是個急煞鬼,我渴念你,實在長遠長遠哉。你要把我這副抖五抖六脾氣改掉,這是永世也辦不到的,爺娘生挺我這樣子,無可奈何,你顧秀珍是我娘,也改不得我,你不許我常常講表演表演,也是沒有辦法的,實在我開口說慣了,我在報館裡寫肉稿子,也是三句不離本行表演,精彩,浩大等句子,不然假使不是這樣寫,如何好不能稱為肉稿也!」 亭子間嫂嫂不去理他,隔了一歇才道:「橫豎你麵皮老而且厚的慣了,真也無法那哼你,隨你去吧,假使你是我兒子,生挺了你這脾氣,我做娘的也是無法可想,何況你是我一個客人,儘管可以合得攏拆得開,何必同你認真,我想想呀……我這個人真也變做呆徒了。」 邵茜萍笑道:「你這作風倒像黃雪塵派頭,居然講幾句感慨的話,噱頭,噱頭,哈哈哈哈……空話不用多說了,老太婆念經,多聽便惹氣,趕快表演。」 正在七嘴八舌辰光,忽然有人「蓬蓬蓬」敲門,亭子間嫂嫂問道:「找那一個呀?」 門外答道:「是我,是我,你是不是顧秀珍?」 亭子間嫂嫂一聽:聲音很熟,連忙吩咐邵茜萍躲到馬桶弄堂里去,一面把房門開了進來,原來不是別人,卻是客人芮鴻初。亭子間嫂嫂忙賠笑道:「哎喲!芮先生,長遠不見哉,那哼現在摸得來,請坐,請坐。」 芮鴻初眼睛眯緊一笑,雙手一陣打拱的說:「不要去說起,不要去說起,你這個人真真嘸沒魂靈的,蘇州一去便住下這許多日子,害我夢想為勞,一日三餐,食而不知其味,我來一次問一次貴鄰居朱先生,他總是說你不曾出來,信息全無,我簡直莫明土地堂了,我疑到你,不要嫁了人,有意推頭說下鄉去了,然而貴鄰居,的的確確告訴我,說你下鄉去的。今夜我到福致里綢莊上收一筆賬,路過這裡,上樓來看看,只見房門縫裡有燈光,才敲門進來,哈哈哈,多少日子夢想,一旦會面,賽如吃進一劑人參大補湯,忽然精神百倍起來。顧秀珍,我問你,今夜有客人沒有客人?」 亭子間嫂嫂聽了這一大遍話,腦子早已經有點脹,可是她表面上一絲也不露出來,敷衍得交關周到,她笑道:「芮先生,承蒙你這樣關切,實在不敢當,這一次下鄉,為的老親娘安葬的事,現在總算粗粗的料理舒齊了。芮先生,真對不起,今夜客人是沒有,不過我還是今天到上海,打算休息休息一二天,很對不起……」 芮鴻初一手伸過來握住亭子間嫂嫂的手掌笑道:「休息休息一二天倒也作道的,那末我過了二天再來好不好?」 「歡迎!歡迎!」 「現在的夜廂還是老行情吧?顧秀珍,說起我過天請你吃大閘蟹,可惜現在辰光似乎還嫌早了一些,總要過了中秋節後才會肥壯,我一定要請你舒舒齊齊的吃一頓……」 亭子間嫂嫂忍不住笑道:「曉得哉,芮先生,你每來一次總要請我吃一次大閘蟹,想想也好笑的,可是我準定心領謝謝了吧,以後請你也不用說了,免得空口說白話,這太當我小孩子看待了,幸而我向來不吃大閘蟹,還是你留了自己請吧。……」 芮鴻初一聽,話音里有骨頭,連忙補充道:「顧秀珍,不是的,我並不是來一次說一次請你吃大閘蟹,心惠而口不惠,不明白的人,還以為我虛約你,實在我一日到夜奔東趕西,忙得不亦樂乎,我不但擔任自己一家綢莊的跑街,我還要兜攬廣告生意,一天到夜自會七弄八弄十二小時又過去了,等到明天我想起請你吃大閘蟹,眼眼又沒有大的貨色到,只只統是雄的瘦的,我吩咐賣蟹的人明天替我留幾斤好貨色,我始終又沒有功夫去拿,自然他又把它賣掉了,有一次買來倒買來了,缸里放了一夜,第二天逃得一隻不留,我氣得也不要去說起,不過顧秀珍,我這個人決不是半吊子,你也看得出的,今年中秋過後,一到九十月光景,西北風臘臘響的時候,我無論如何寫信到陽澄湖去定一簍出來,只只青爪紅毛的,同你大大吃一頓,今年,今年我決不拆爛污,你再看以後就是……」 亭子間嫂嫂笑道:「芮先生,這又何必呢,你到我這裡來,我從來沒有請你喝過一杯老酒,常常吃你大閘蟹,而且是只只青爪紅毛的,我心裡那能安逸得落,準定準定,還是留了你自己請吧。不過有一樁事情要托托你,前次到你們莊上買過一匹鋼口紡,我現在還想買二匹,價鈿上總可以便宜點囉?」 「可以,可以,我明天送二匹來給你看看,你買總歸照本,一錢不賺就是。」 「一錢不賺我也說不過的,你利息就打得薄一點好了。因為我統扯一個月要做七八件旗袍,以後買綢買緞機會很多的,這票生意就交成你芮先生吧。」 「歡迎之至,歡迎之至,我送一扣摺子過來,以後憑摺拿貨,逢節結賬,好不好?」 亭子間嫂嫂忽然笑起來道:「芮先生,你放心不放心,我到了節上逃走了,你不是要吃倒賬的?」 「啊唷,笑話哉,你顧秀珍真說客氣話,阿會逃走,我們莊上的人都認得你的,你的艷名真是紅極一時,比梅蘭芳,比胡蝶,比陳雲裳都紅上百倍,吹半句牛,不是人操出來的,你起摺子拿貨,阿拉老大先生閒話一句,聽說他常常偷偷問起你,近來阿曾來剪過綢料,有一次我們批發處的門市部,來了一個女買客,阿大先生就問,這個阿是顧秀珍?我說:哼,顧秀珍真也好好漂亮幾百倍,下次來我介紹你見識見識。那裡知道他等不到下次來見識,打聽你每夜上公司的,他一人便溜到公司上找你,始終找你不到,這樁事我肚皮也笑痛了。」 「那末,也沒有關係的,你帶他到這裡來白相好了,正大光明的,何必偷偷避避的反而派頭小。」 芮鴻初雙手亂搖,嘴裡叫道:「萬萬不可以!」說著他一張嘴巴伸到亭子間嫂嫂耳朵邊頭,輕輕道:「我到這裡來還是私的,莊上一個人也沒有知道,你明白不明白?那能可以帶他來白相?假使他肯來倒不去說他,萬一面孔一捋下來,我的飯碗豈不要敲碎!」 「那末你前二次這裡住夜,不歸號,倒不查究的嗎?」 「哎喲,那能會不查究,斷命的店規又重,我預先推頭說是姑母生病,陪夜去的。其實我根本沒有姑母,吃人家飯,只好受人家規矩,不過常常推頭姑母生病,也不相信了。」 亭子間嫂嫂笑得周身的肉抖動起來,她說:「像你芮先生這點年紀了,恐怕也有三十七八歲的樣子,還這樣怕飯碗落掉,真是來做我一次夜廂,倒擔下不少驚險,看看你也苦惱,為什麼家主婆不搬出來呢?以後也可以把心規正了,豈不是好,我這裡終究並不是好地方,客人來得總是要化費的,現在尋錢何等困難,像你芮先生,一天奔投到夜,尋來的錢可說鈿鈿血汗,還跑到我這裡來送掉,太不知惜。我很不贊成你有這一個漏洞,還是勸勸你守守心吧,我的話你認為阿對?阿是句句金玉良言?嘻嘻嘻……」 芮鴻初連忙手一拱笑道:「你一提起我心境,馬上就要走路,明天會!明天會!」說著把手裡扇子一揚,三步並作二步逃了出去。 亭子間嫂嫂在後面叫道:「你明天日裡來白相吧,我在家裡等你,摺子不要忘記,摺子不要忘記。」 這時候邵茜萍才火一冒的打床弄堂里跑了出來。 邵茜萍打床弄堂里走了出來,袖子管一摜,腳一頓開口罵道:「操那,顧秀珍,也虧你和調得落,這種丹陽客人,你還要把全副精神去應酬他,真是洋盤。你說他三十七八歲,我從帳縫裡看出來,五十歲沒有,至少也有四十八九歲光景,剃一個光郎頭,壽頭壽腦的,手上拿把扇子只是打恭作揖,像唱文明戲!」 亭子間嫂嫂笑道:「一個人自有一個人腔調的,年紀大的有年紀大的派頭,啥人有像你抖五抖六的十三點,一味游腔十八調,你自然看不上他。」 「我看不上他,這倒笑話了,他是綢莊跑街,我是銀號職員兼報館編輯,風牛馬不相干,為什麼我要看他不起,只是這個人有點臘搭搭的,閒話嚕嚕囌蘇來了不走,爛脫屁股,害我悶在床弄堂里,又熱又是馬桶臭,兩面夾攻,當時我恨不得死人不管便跑了出來,不過有點給你為難,所以想想還是忍耐在肚裡,一個屁股坐在馬桶蓋上,你想這無聊不無聊,你還斷命的和調得落,叫他做做人家……我好笑又好氣。」 亭子間嫂嫂道:「一個人總不可以這樣看輕人家的,尤其是當面開銷,任怕我心裡恨煞他快,表面上也不能夠露出一絲難色,寧可放在肚內,我們吃這行飯就是難在這一點,今天姓張的來,這樣應酬他,明天姓李的來也只好這樣應酬他,如果中間一有分別,客人便越做越少了,我還有今天的地位嗎?邵茜萍你自己問問,像你這副搗蛋鬼樣子,照我心意老早不來理你了,我為什麼還這樣貼心貼肺的招待你呢,足見我的忍耐心好不好?」 邵茜萍呼上一枝香菸,上半身朝床上一倒,亭子間嫂嫂連忙拿了一隻菸灰缸放在他手邊。邵茜萍說:「喂,到底那能?為什麼還不表演,空話說了一大泡,辰光寶貴來西,過一分鐘少一分鐘,一個夜廂一共連頭搭尾只不過幾個鐘頭,人家出的是錢,不是偷來搶來的,你也要作肉一點吧。」 亭子間嫂嫂故意看看鐘點,指著笑道:「短針要走到一點上,長針要走到六點上,我自會答應你,你不用心急,現在還不過十一點鐘,太早了你身上的汗水還沒有收干,貼在一起,黏滋疙瘩的交關難過,懂哇?一個人總不要貪心不足,總不要嘸親頭!」 「操那,操那,這樣說來要到下半夜一點半鐘方可以,辰光還那能來得及,你不要自說自話!」 「自說自話也這樣,不自說自話也這樣,我不答應,你也拿我嘸沒辦法,你總不可以強凶霸道的,我雖然到手你的夜廂錢,名正言順的身體給你碰,生客面前我可沒有話說,可是你邵茜萍我偏不答應,我不買你賬了,嘿嘿,哼哼。」說著便拖了一把扇子到露台上去了。 邵茜萍沒有辦法,喉嚨口一陣咕嚕咕嚕,心想:做熟了也有做熟的壞處,她可以同你揪皮起來了。 好不容易,由十一點鐘,等到一點鐘,亭子間嫂嫂露台上還不下來,邵茜萍簡直像貓叫春的站在露台下面門口「哇啦哇啦」盡喚盡叫,把亭子間嫂嫂果真叫了下來,她光火說:「邵茜萍,你這個人那能介勿知趣的,人家都困靜了,你『哇啦哇啦』尋死?」 「你為什麼不死下來呢?」 「告訴你一點半,現在辰光阿曾到?」 「一點半,操伊拉,又不是金口,說一點半偏要一點半的,略為前後一些也不妨的,死人額角推不動?」 亭子間嫂嫂下了露台,進了房,把門關上,窗開著而把帘子拉好,走到床前朝邵茜萍瞟了一眼,含笑道:「我看你又要窮凶窮惡哉,天氣介熱,我真吃你不消三斧頭。」 邵茜萍哈哈哈笑道:「你真是老吃老做了,還在我面前做眯眼,笑煞人!」 亭子間嫂嫂馬上面孔一板道:「我頂惹氣的,客人說我老吃老做的話,老吃老做那能,不老吃老做又那能?」 邵茜萍笑起來說:「你難道還是嫩吃嫩做的不成?吃下這行飯的人,那一個不是老吃老做的,沒有一個嫩豆腐的,我總算是此中老門檻了,有的地方尚且老你不過,你的嘴巴老練不算,手段又相當的辣,相當的高明,曹溫那背後也時常的提起你,我說:當然,當然,顧秀珍如果不直梗有手段,那能扎得住這許多客人,上中下統有,再加之我一捧,紅上加紅,紅得發紫,那裡知道我們亂皮慣了,她就不當我們是客人看待,罵就罵,打就打,隨意冷待你就冷待你……」 「你要死,一張嘴天一句地一句的造得介像,我什麼地方冷待你過,說出來,說出來!」 「我再三請求你早一些表演,你總是推三挨四,弄弄索性朝露台上一跑,乘風涼去哉,摜我一個人在房間內,這你還不是冷待我是什麼?」 亭子間嫂嫂手一拍笑道:「難怪了,這也叫做冷待,我不是告訴你到一點半嗎?辰光沒有到,悶在房間內熱不熱的?自然樂得去吹吹風涼。邵茜萍,你也用不到象牙筷上攀雀絲的,你認為我冷待你,下次請你不必光顧吧,你有你的戶頭,常熟二媛,是你唯一老相好……」 邵茜萍嗤的一笑道:「你專門鉗牢常熟二媛,算常熟二媛倒霉,你這種醋,根本吃得一無道理!好了,算了,我不和你多辯是非,快快,快快!」 「快快,介便當?火又不曾燒到屁眼頭,你越是性急,我越是不答應。」 「操那,打只啥鸞格棚,你不是說一點半,現在到了一點半又有花樣經來哉。顧秀珍,我不好說你一句話,你這個人實在太刁,太不是東西,你明明知道我脾氣直爽,一來就……你卻偏偏有意為難我,人家說客人小姐越做得熟越好,越會聯絡,那裡知道你反是,變了越熟客人越倒霉!你依舊這副十三點脾氣不改過,下次孫子王八蛋再踏進這裡一步,我邵茜萍沒有介起碼!操那,操那!」說著半真半假的,面孔朝里床一滾,不去理她,拖著一把芭蕉扇「搭搭搭」的盡扇。 亭子間嫂嫂恐怕兩人言語之中,一個小誤會,不要真的弄得不開心,連忙「格格格」一陣笑道:「邵茜萍,我說了這兩句打棚的話,阿是你光火哉?」 「……」邵茜萍不做聲。 「阿是我同你打打棚的,你就光火哉?你又不是三五歲小人,打不起棚,不漂亮了,面孔也虧你忽然會板得落?」 「……」邵茜萍仍舊不做聲。 亭子間嫂嫂見他不響,索性真的冷他一下。便換了一件乾淨的綢馬夾,又把一條出過汗水的襯褲換了一條三角褲,更加顯出她的豐美的肉感,叫人看見那得不為心動,她又善於修飾之美,走到梳妝檯前,把那瓶四十五塊錢買的香水,「吱吱吱」全身噴了一周,這都是吸引客人對她發生性的衝動的,她又周身抹了許多撲粉,使皮膚有汗部分變成光滑絕嫩,豈不是抱在客人懷內又香又滑,又活潑又可愛。她也明白這一副魔力,任何倔強的客人面前,她是可以使得你低頭屈服的。她相信邵茜萍現在正一肚皮氣,可是只把這香又滑的身體貼著他,他一定就會像觸電的麻木了。 亭子間嫂嫂悄悄上了床,把中間那盞紅紗燈關閉之後,開亮了床頭那盞湖綠色的電燈,更加顯出幽雅神秘,甜蜜的色調來,不啻她也跟著變成一個絕艷的美人。 「茜萍,茜萍。」她一隻玉臂勾了過去,同時她的一隻玉腿也搭了過去,架在茜萍身上…… 邵茜萍身上給亭子間嫂嫂架著一隻玉腿,便周身一陣的酥癢起來,說也奇怪,這真像觸電似的,茜萍心內忍不住說不像的一種奇癢難當。只是沒有落場勢,還不好意思馬上迴轉頭來同她……茜萍心想:我從來不歡喜娘娘腔,牽絲攀藤的,現在板下面孔不去理她,她一隻玉腿已經架上來,叫我忽然迴轉頭去自動講和,這倒有點不高興。便又把身體索性朝里床縮縮進,可是那隻玉腿還是架在他身上,他並不把她撥下去,意思里仿佛還留有迴旋餘地。 「茜萍,茜萍,阿是我接連喊你兩聲,你都不理睬我,阿是我今夜這一二句話便得罪你了?」亭子間嫂嫂這時候於是便放出全副手腕來,說得茜萍迴腸九轉,五體投地的軟化了下來,有人說:這是一個女子的迷湯功夫好,沒有一個男子不吃這一記迷湯的,除非站在靜安寺路馬霍路口,那二個守門的石頭人,沒有腦子心臟,除此之外,世上決也找不到這個人來了。亭子間嫂嫂伸只又香又嫩的手掌在茜萍肩胛上輕輕推了二下,笑道:「茜萍,阿是你的火還沒有熄?你今夜來阿是有意同我尋事的,還是來開開心心,快快活活的?茜萍,你要明白,我同你不是第一次的客人,我是當你一個自家人看待的,自家人也仿佛我的丈夫一樣,言語之中自然說出算數,不去顧忌這句話說得說不得,假使你是我一個生客,老實說:我交關客氣的對待你了,你說那能,我就那能,決決不會同你有下亂皮的事做出來的。我的真面目,我的個性,可說一絲也不會顯露出來,這可說完全是一副假面具。茜萍,你想:還是要我真面目待你呢,還是假面具待你?這一點你動動筆頭的人,懂白相經絡的人,不用說得,當然明白。總之:你出來白相我,也無非白相我一顆心,我待你也無非以一顆赤心,其餘全是黃六的。世上好的女子要多少,就把上海一個地方像吃我這碗飯的好女子,不知多多少少,你邵茜萍為什麼不去白相呢,只因為我摸得到你心裡的,一則是不願,二則也摸不到她們的一顆心,明知去白相,她們待你一味的假仁假義,一味的敷衍,生意經絡,看見錢是眉花眼笑,明天分了手,便視若陌路,這種白相,試問有何樂趣可言?試問有何感情可以給你留戀?倒不如一個月中來白相一二次,清談談,較有意味的多,茜萍,你現在還年青,還沒有結過婚,前途豈可限量,那能可以專事在外面荒唐為正經呢?奈何你的老頭子也不來約束你呢?如此好好的青年子弟,正是我們國家的棟樑,不但我做一個妓女的顧秀珍,尚且厚望你將來做一個出人頭地的人,豈有你的家長不希望你的?豈有你的一般朋友:曹溫那先生,黃雪塵先生不希望你的?我想他們沒有一個不望你痛改前非,做一個正氣有為青年的。茜萍,你如果今夜聽了我這一番苦口婆心的話,明天能夠懸崖而勒馬,我一定歡喜得比什麼都開心,生平之願已達,死也眼睛閉了!茜萍,茜萍,我只問你一句閒話:你還是當我一個淫婦看的,還是當我一個情妓看的?你說,你說……」 邵茜萍聽到這裡,忽然朝外床就是一個翻身,雙手擁抱了亭子間嫂嫂一陣心驚肉跳。 「邵茜萍,邵茜萍。」亭子間嫂嫂見邵茜萍雙手擁抱了她只是一陣的顫抖,知道他神經上受了刺激,連連叫了他兩聲,邵茜萍才輕輕的答應著:「唔,唔。」又輕輕的喊了她一聲道:「顧秀珍,你的話我統明白了……」 亭子間嫂嫂還是用撫慰的手腕去感動他,她說:「茜萍,你以後還是當我一個淫婦看待的,還是當我一個知心的朋友看待的,你憑良心說一句吧,我心也平了,你眼光中看我顧秀珍究竟是一個壞人,還是一個好人?我剛剛說的這一番話,不知你這一隻耳朵進了那一隻耳朵便出了呢?還是一字一句都聽到肚裡去的?……」 邵茜萍想了一會,眼睛一彈的忽然道:「孫子王八蛋這一隻耳朵進那一隻耳朵出!我邵茜萍好歹不分,沒有到介地步?當真我是抖五抖六朋友。顧秀珍,老老實實告訴你吧,你勸我一番閒話,我句句都聽在肚內,一句不會忘記,真是拿金錢來買也買不到這幾句閒話的,這就喊知心朋友,才說的知心話。今年我本來也少出來白相,除了這裡之外,常熟二媛那裡偶然到到,可是略坐片刻,馬上就走,表演兩字有四五個月不談了。以後我想做一個正氣的青年,專心經營金融事業,因為我對金融還有把握,我朝這條路上走是不會錯的,我在報館裡也是編的金融版,很得各方面器重。何嘗不明白在外面荒唐,終究不會有好結果,耗費金錢,耗費精力,甚至誤下公事,給友人背後批評,尤其是報館裡黃雪塵先生當了許多人面前把我來責備,訓斥,我的刺激受得也不是一朝一夕了!」 亭子間嫂嫂忙道:「對呀,這種當了人面責備訓斥你的都是知己的熱心朋友,不是知己,他真也不來管你的事,所以你應該多多接近這位黃先生,人家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應該近赤而不該近黑,我這裡本不是好地方,如果到我這裡來清清的坐坐談談,又何嘗是壞,我們盡也可以軋一個知心朋友到底,所以這是叫做知道白相的,明明是壞地方而自會變成一個好地方,從今以後,你到我這裡來,你也老實不用客氣,毋須攪落一個錢,如果你一定給我,我是不會受的,現在的顧秀珍,不比從前的顧秀珍了,同你邵茜萍一樣可以過日子,所以我現在不大跑公司,幾個熟客上門來,叫不好意思回頭他們,便也接下做做,生客是長遠不接的了。以後你來,身邊毋須帶得錢,路上也危險來西,聽見沒有聽見?」 「聽見,聽見,不過你不要我攪落一個錢,我心裡不好意思,雖然你現在蠻好過去,我也知道的,不過橋管橋路管路,我不能因了你好過而不出一個錢,世上只有白斬雞,沒有白××,顧秀珍,這話對嗎?」 亭子間嫂嫂伸只手在大腿上用力擰了一把道:「我規規矩矩同你說,你一張嘴反而油腔滑調,你這人真毫無心肝,我怎不氣惱!你如果以後仍舊常常來攪不明白的表演不表演的,我寧可不認你朋友,同你一刀兩斷,從此絕交,我也只有這個手段對付你。」 邵茜萍哈哈笑道:「絕交又何必,我們結交一個朋友幾多不容易,做到現在雙方性情都摸得到的地方,更加是不容易,我邵茜萍不是狗皮倒灶的人,白白的來白相,如果不攪落一個錢,不明了的人只當我挨你血?」 「不要你出一個錢,這是我願意的,管別人屁事。」 「不錯,不錯,人家又認為你倒貼我的了。這是做人的難處。」 亭子間嫂嫂想了想正色道:「免得雙方這樣瓜葛不清的下去,還是隔著一天瞞了你搬了場吧,從此不同你見一面,你才可以心死了……」 亭子間嫂嫂說,隔一天瞞了邵茜萍搬了場,從此雙方都不見面,也沒有這許多瓜葛的事了,歸根結底還是希望茜萍痛改前非,因為她在會樂里老地方,茜萍還是三隔二天可以尋過去攪七念三的,如果瞞下他搬走了,找不到了,不是心也可以死了?茜萍聽了這話,忽然跳起來說道:「顧秀珍,我一定聽你閒話就是,請你千千萬萬不可以搬場,我決定一切遵命,以後我準定下了寫字間來白相一歇就回去,也不住夜,也不攪落一個錢,現在我這樣說也許你不相信,只須看我一個禮拜是了。」 「好,我相信你閒話,看你一個禮拜。」 「不過閒話在先,今夜除外,因為今夜我特為高興而來的,我苦苦望了你二個月,才望到手,仍舊沒有達到目的,我不太掃興,所以今夜除外,以後。」 亭子間嫂嫂想了想,含笑道:「算數,算數,今夜準定答應你,不過下次再要求我,你那能說?我是講出閒話一句是一句的,從來沒有挽回餘地的,一個女子說話尚且這樣吃硬,你們男子漢大丈夫,如果說過閒話不作準,自己面子也有關係,可是在我面前,我是萬萬不答應的。你說,你說,下次再纏不清爽,那能說法?」 「決不,決不,你放一百念四個心,如有這一天,你把我罵出去。」 「你的麵皮向來厚的。罵不出去呢?」 「罵不出去,你喊巡捕!」 亭子間嫂嫂嗤的一笑道:「要死快哉,你又不是賊骨頭,又不是強盜,為什麼喊巡捕,你不要反咬我一口,我不是上煞一個當!告訴你:喊巡捕不巡捕我是不喊的,老實不客氣請你吃兩記耳光,阿好?」 「算數,算數。不過我來白相白相,談談講講,總可以的,你也請我吃耳光?」 「當然不會的,如果談談講講,我不是告訴你過十二分歡迎,我的希望你,但願做到這一個地步就上了正軌了。只是不知道你一顆心究竟那能,你在外面槍花老大,七搭八搭的老戶頭也不知多多少少,我這裡作算不來,你橫豎有其他老戶頭地方去,常熟二媛,哼,我看你也給她這隻爛污貨迷煞了,我這裡不許你來,所以一口答應,不許你再有要求,也一口答應,我認為你這戶頭太好,有點不信任,不過這也只好各人憑憑良心,自家騙自家,細細想想,還不是自害自,我顧秀珍究竟不是你的親娘,不是你的阿姊,也不是你的長輩,為什麼要我介起勁,管得你介緊,我自己想想啊,也太沒有意思,你如果是當我一番話是好意的,那末你就聽,否則隨你便吧,『江山好改,本性難移』。我又何苦這嘮嘮叨叨,多嘴多舌呢?……」 邵茜萍連忙說道:「我完全明白你心意,你不用這樣打我一記又撫我一記的,我統明白,而且你的閒話,轉彎抹角之處,我都懂。『好曲不唱第二遍』,唱過算數,你再不要多嚕囌了吧。現在辰光已經不早了,天熱四點半鐘也要亮了。我五點多鐘要回去的,困吧,困吧。」 亭子間嫂嫂不做聲,也就閉了眼睛休息一下精神。邵茜萍身體有點蠢動的難過起來,他看看她的面孔,伸手去撫了她一下胸膛,只見她一動都不動。邵茜萍膽子放大,把她身上一陣亂抓,亭子間嫂嫂只伸出一隻手來,很隨意的把床頭那盞綠電燈「察」的一聲關煞了,全房間變了一片墨黑,只有窗外的月色打從窗子裡漏進來,窗簾跟著風飛舞。 好一會那床頭的電燈重亮起來時候,邵茜萍已經疲倦得躺著了,亭子間嫂嫂輕輕的把他覆上一條單被,自己下了床,連忙鑽到馬桶間裡去了。 半夜過後這時候也許是三點多鐘了,邵茜萍一覺醒回來,伸手一摸,身邊空空如也,亭子間嫂嫂不知那裡去了,他又四邊一掠,兩隻腳那一頭一踢,也是沒有,房間裡只是一片黑,伸手不見五指,窗外月色很明亮,只是已經照到對面高牆上去了,他心裡想不明白:「咦,奇怪不奇怪,顧秀珍避到那裡去了。」便從床上坐了起來,接連喊了兩聲。 「茜萍,做什麼,你還不好好的困,月亮已經斜了,馬上就天亮了,喊我做什麼?」亭子間嫂嫂在那床弄堂里,坐在腳盆上「丁冬丁冬」的洗著屁股。 邵茜萍聽見水聲,才恍然明白顧秀珍在那裡做什麼事,便調了一個口氣說:「我身上臭蟲咬了二個塊,癢得要命,伸手摸摸你人又不見,我不知你到那裡去了。你為什麼到現在才起來洗的?」 「這種事用不到你問,你不必多管。」 「大家都是老吃老做了,問問也何妨,何必神氣活現。我們的事,老早就舒齊的,為什麼到現在才來洗不明白。」 亭子間嫂嫂牙齒一咬道:「死人,死人,我高興早一些洗,不高興就晏一些洗,笑話了,這又沒有一個規定,你阿是死人閒話!不許你再多開口!」 「不許我多開口,我就不多開口。」說著邵茜萍重又躺了下去,側著一個頭,靜聽水聲,悅耳無比,先是「丁丁丁」,接上「冬冬冬」,終致「丁丁冬冬,冬冬丁丁」,煞末「丁冬丁冬丁冬」一陣亂來了,一點也分不清楚了。邵茜萍疑是深山中的泉聲,可是他明明是躺在亭子間裡。 第二天邵茜萍本定一早起來趕回去的,在老頭子面前,推頭說是昨夜戒嚴在行里了,不料由於一夜辛苦結果,疲乏萬狀,一個早晨好睏得了不得,不但到了五點鐘沒有起床,六點七點八點還是沒有醒,雙雙一對攤手攤腳的躺著像個死人一樣。 那裡知道昨夜曹溫那離開了這裡之後,多嘴多舌,連忙趕到報館裡去告訴黃雪塵,說邵茜萍在外面又荒唐起來了,黃雪塵一跳,細細一問,才知道如此長短,心中甚為氣憤,明明邵茜萍前天還在雪塵面前立過誓言,從此不再荒唐,也不談表演,事隔二天自食其言,同顧秀珍攪七念三起來,這個人簡直朽木不可雕也。一想既然勸不好,再多費唇舌仍屬徒然。可是曹溫那不知有點酸性作用,還是為好起見,卻拖了黃雪塵第二天一早趕到會樂里來,當面扎扎邵茜萍台型,把他訓斥一頓。 「蓬蓬蓬!」「開門!開門!」 亭子間嫂嫂一覺醒來,聽見老早就有人敲門,連忙問道:「啥人?啥人?」 「是我,曹溫那。」 「喔唷曹先生,介老早趕來,我們還不曾起來呢。」說著把房門開了進來一看,後面還有一個大塊頭黃雪塵先生,亭子間嫂嫂不好意思,便朝床弄里一避,因為她身上一件汗馬夾,一條三角褲太不成樣了,避到床弄堂里,急急忙忙套上一件旗袍,才走出來笑道:「哈哈哈,想不到黃先生這老早趕來,我知道是曹先生告訴你的,是不是?請坐,請坐。」 黃雪塵一眼看去,床上躺了一個邵茜萍還在八覺里沒有醒,就一肚皮觸氣,一面他敷衍著亭子間嫂嫂笑道:「好久不見,你還是這樣的漂亮,近來想必生意一定很起色的?」 「那裡談得到起色兩個字,我蘇州倒去了二個多號頭哉,黃先生,生客我現在是不接了。」說著倒了兩杯茶,黃雪塵一杯,曹溫那一杯,又授了二枝香菸。 黃雪塵笑道:「顧小姐,我向來不吸菸的。我問你:床上躺著的邵茜萍,昨天他來,還是你打電話給他的,還是他自己尋上門的?」 亭子間嫂嫂拔出苗頭道:「當然是他尋上門的,他在外面荒唐,昨夜我也可說勸過他一夜了,生挺這個脾氣,他自己尋煩惱呢……」 黃雪塵便「唔」的一聲坐著不響了,一個面孔朝曹溫那笑笑,搖搖頭,表示:還有什麼話頭呢,我早早料到是他自己尋上門來的,真真朽木不可雕,過慣了糜爛的生活,朋友的勸告是無益的,看樣子這還不是昨夜邪氣起勁,到現在還不醒。 亭子間嫂嫂笑道:「黃先生,我喊醒他吧,本來他五點鐘就要起來的,不知道他這樣的好睏。」說著便走到床前把邵茜萍一陣推,叫道:「可以醒醒哉,黃先生搭曹先生都來哉!」 邵茜萍張開眼睛一看,兩個大塊頭馬而虎之的坐在椅子上,仿佛二個包打聽,仔細一看,哎喲一個是黃雪塵,一個是曹溫那,為什麼介老早趕來。連忙坐起來,不好意思說道:「我這個人實頭糊塗蟲, ,沒有話說……」 曹溫那打趣道:「昨夜滋味如何?看你艷福實頭不淺!」 邵茜萍一笑道:「當然精彩無比,常熟二媛究竟不逮,遠得勢,我白相了十年到現在也只有她一個人,顧秀珍的紅,畢竟是有原因的,決不是僥倖得來,並且她還有一種功夫,可以使得你骨頭酥烊,躺在床上爬不起來,一個人變了沒有骨只有肉,這希奇不希奇?」 黃雪塵又搖搖頭,嘆了一口氣,還是不做聲。曹溫那道:「依你這樣說來,你現在的骨頭如何裝進去的?」 「嗯,老兄,你不要講死話,這是我比方說法,當真沒有骨頭還了得,顧秀珍還有一種顏色……」說著朝了亭子間嫂嫂笑道:「我阿要說出來?」 亭子間嫂嫂面孔忽然一板道:「你要死,豬玀脾氣,一張嘴有說無說的造得出,你再瞎三話四,我請你吃兩記巴掌!」 邵茜萍面孔一紅道:「溫那,溫那,現在我不便告訴你,等一歇路上再講。『人要臉,樹要皮』,當了她面前說出來,本也忒辣手了。其實我們都是自家朋友,說說也沒有關係。」說著下了床,洗了面,他心中有數,始終不同黃雪塵交談一句話,卻是找著曹溫那七談八講,煞末黃雪塵當然也不好意思當場把他出彩,訓斥一頓,只得忍在肚裡,心想我同邵茜萍不過一個多年老友,非子非侄非親非眷,可以勸則勸,不可以勸也就算了,生挺一塊爛了木頭,根本是無法可想的,一念之下,心灰意懶起來,索性不發一語,坐在亭子間內,仿佛坐在針氈上。便站了起來道:「顧小姐,我想先走一步,因為還有一點事情,過天再見吧。」 亭子間嫂嫂同曹溫那都拖住他不放他走,說是再白相一會,亭子間嫂嫂急急忙忙趕下樓去,托二房東娘姨喊四客雞絲過橋面,越快越好。 黃雪塵說:「顧小姐,我實在有事,因為我們的報紙,近來印刷工人大拆爛污,印得不清楚又脫辰光,我非去交涉不可,這幾天銷路天天增加之中,如何可以經得起拆爛污,別人家印得都好,我們不好,我面子有關,好哉,好哉,下次再來白相吧。」 「不可以走,千萬不可以走,點心我也去喊哉,馬上送來了。」 「哎喲,我早早吃過了。」 「吃過了,我不相信,沒有這樣的早。」 「你問曹先生,我們剛剛五芳齋吃過來的。」 「隨便你吃過沒有吃過,務必要吃些,難道我喊來一個人吃,請坐,請坐。」正說著面已經送來了,一碗一碗端在桌上,居然雞絲過橋,非常考究,情面難卻,只得再吃些,邵茜萍居然一碗還不夠,亭子間嫂嫂又夾了幾筷到他碗裡,曹溫那看見肚皮笑痛了,因為他還做出一副賊腔來。 點心下肚,也就各人謝謝一齊走了。亭子間嫂嫂想著一句話,連忙撲在窗口朝下喊道:「黃先生,曹先生,請你多多約束邵茜萍吧,我這裡下次不許他來哉,曉得哇!」 亭子間嫂嫂送了這三個客人出了門,一身頓然輕鬆起來,連忙收拾收拾房間,揩的揩,抹的抹,忽然在枕頭底下翻著一隻皮夾子,哎喲,這是邵茜萍的皮夾子呀,糊塗真糊塗,忘記了這裡也不回來拿,如果忘記了別個地方,早已不是他的東西了。裡面裝得胖胖的,把它打開看看,除了一疊鈔票之外,還有一張橫賬,三張女人小照,這張橫賬連忙拿到隔壁來請我看。 「朱先生,你看邵家裡這小赤佬,糊塗真糊塗,一隻皮夾子忘記這裡,回來也不回來拿,這裡面倒有不少血呢,鈔票一大疊,統是十塊頭的,還有一張橫賬,三張女人小照,噯,作死真作死,槍花實頭勿小的,還到我面前打誑,說是勿到外面白相哉。」 我接著橫賬一看,說道:「這是一筆收支賬。」 「你報給我聽聽,那裡幾種名目?」 「這上面寫的:收的名下,七月份收走《走馬看花集》稿費六十元,收三開銀號薪水一百元,收做金子多頭四百八十元,收編輯費一百元,收與周益世兄合做棉紗賺頭三百七十五元。共收一千一百十五元正。支出名下付常熟二媛八次夜廂,每次三十元,計二百四十元,又付伊帶出三次在揚子開房間,計洋二百零五元,付貴族門中與阿蓮三次,每次七十元,計洋三百十元,付紅鶯洋一百元(共計五次),付軟木底皮鞋二雙,二媛一雙,紅鶯一雙,計洋六十元,付送黃雪塵做壽禮,洋三十元,又代二媛付出禮念元,付撥還六月份棉紗虧蝕三百元,付女朋友看影戲,吃夜飯,共四次,計洋三百元,付零用約一百元,共計付出一千五百六十五元。這月內用空四百五十元,常熟二媛處調來三百元,計二分利息,又報館內宕一百元,無利。希望八月份看準做著一記多頭,一切舒齊,毋庸放在心上也。」 亭子間嫂嫂牙齒一咬道:「這個小赤佬,你想還弄得好弄不好,一個月出息介好,還會這樣的用空,真是個脫底棺材哉。」 「上海人慣會這一套,尋一千用倒要一千二百,否則不能稱為上海人,你不要以為上海許多大亨,坐汽車住洋房階級的人,那一個弄得好,那一個不空虛,只不過場面上拉來拖去的看不出罷了,實骨子個個都是空場面,一旦拉不來拖不動了,才顯出真面目來了。過去的像黃楚九就是一個例子,那一個不知道呢。我以為邵茜萍自有邵茜萍的顏色,他會尋,也會用,跌得倒,爬得起,這就是他的本領,看他這筆橫賬,在女人面上化的錢特別的多,可想他倒是一個快活的人,我們只有羨慕他……」 亭子間嫂嫂手一拍笑道:「朱先生,你還羨慕得落,這種脫底爛污朋友,咄咄咄,算了吧,算了吧,昨夜我幸而不曾收過他一個錢,否則八月份賬上又有一筆付顧秀珍的了。」說著把橫賬收好放了進去,只見三張小照,一張是常熟二媛,面孔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 我連忙道:「情人眼裡出西施,各人歡喜,品貌如果同你一比,當然遠了,像你這隻討人歡喜的面孔擺到天邊去,那一個不中意的。」 「去,去,去。還有這二張小照?」 「這一張是紅鶯,這一張是阿蓮。」 「看來看去,倒還是阿蓮,不過她本人那能,小照上不一定能夠看得出的。快快把它塞進去,也許要回來拿哉。」 亭子間嫂嫂連忙身體一閃的溜了過去。果真邵茜萍在樓梯上「哇啦哇啦」喊上來了。 「顧秀珍,顧秀珍,我一隻皮夾子看見哇?」 亭子間嫂嫂故意嚇他一嚇道:「啥格皮夾子?沒有看見!」 邵茜萍雙腳一跳,身邊一摸,面孔格白,眼珠突了出來,忽然道:「哎喲!哎喲!……」 亭子間嫂嫂看見邵茜萍面孔急得格白,眉毛一皺問道:「你自己到底阿是死人還是活人,一隻皮夾子都管不牢,還可以做人。忘記在什麼地方,你再細細的想想,路上被扒手扒去的話,馬上報捕房,或者我去托托老朋友,找得回原,找不回原還是一個問題,即使找得來裡面也是空空的了,總之:我看路上扒去大部分,你這個人那能介不小心的,裡面多少鈔票呢?」 邵茜萍雙手又是一拂,腳一陣跳的,那一件長衫領口鈕子都不曾鈕上,一直斜在身上,像個小流氓,他說:「不是別的,失就失了,我也不擺在心上,昨天我眼眼做著一記多頭,賺來三百五十八塊半,完全放在皮夾子裡面,一鈿沒有用過,你想我氣傷心不氣傷心,就作算這記沒有賺,我也算了,可是我現在袋裡零用一鈿也沒有。還要去調頭寸,你想恨哇?我倒霉到介地步,操伊拉灰孫子十八念九代的祖宗,把你爺的皮夾子扒去!」 亭子間嫂嫂一笑說道:「你再細細想想,會不會忘記到人家屋裡?你再記記清楚,會不會在二媛房間內忘記了的,你什麼辰光不見的,總有點捉摸的囉?難道一點也記不清楚的嗎?」 「嗯,我明明來時記得有的,今天出門一定路上走去。常熟二媛那裡我有二個多月不曾去過,那會忘記她那邊道理。這一二個月來我可說生活極守規律,女人一個不碰,斜路一步也不跑,當然不會忘記人家屋裡的。」 亭子間嫂嫂一想:明明我看見他的,橫賬上的收支,大部分的錢統化在女色面上,如今還在我面前撒誑,說這一二個月來,生活極守規律,斜路一步不跑。 ,自騙自,何苦來的,無怪黃雪塵先生罵他朽木不可雕,現在我再來苦苦勸導他一番,情願讓他恨我,我不能坐視他這樣墮落下去的,可以救,我還是要救他,我自己雖吃了這碗賣皮的飯,我希望我的一般客人,都能夠個個回頭是岸。她馬上笑嘻嘻的道:「茜萍,你相信不相信,皮夾子在我這裡……」 邵茜萍哈哈一笑,一撲過來抱住亭子間嫂嫂腰身,跳起跳起的喊:「真的?真的?謝謝你,快快還了我,救命皇菩薩,玉皇大帝。」 「我不過說句笑話,你當真相信,哈哈哈……」 邵茜萍有些苗頭可以軋得出的,連忙到床上四邊一找沒有,又到枕頭底下一找也沒有,便來開櫥門,開抽屜,東一翻,西一翻,都沒有。亭子間嫂嫂一聲冷笑道:「哼,看你不出,你這個人真不老實,當面說誑?」 「什麼,指我說誑?」 「當然是指你說誑,我倒一片真心真意待你,你記記昨夜床上對你說的一席話,是不是苦口婆心,句句金玉良言,那裡知道你仍舊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只當耳邊之風,待我仍舊不忠實。老實告訴你,皮夾子在我這裡,一鈿不曾損失,不過我要問你兩句閒話:你上個月究竟在外面荒唐不曾荒唐?你一五一十招來!如果說一句誑話,以後請不必認我顧秀珍是你朋友了,從此一刀兩斷吧……」 邵茜萍眼眸子又是往外一突,好像尋相罵的樣子,急道:「什麼,什麼,我待你薄?」 「待我厚,待我薄,這是你的情分,我都不擺在心上,可是你待我太不忠實了,欺騙我,我最最痛心!茜萍,茜萍,你憑憑自己的良心吧,是不是我顧秀珍一片忠實待你,原是要你改過,那裡知道換得你的欺騙,換得你在我面前大說其誑,人心是一樣的,你換了我的地位,我假使幾次三番瞞你騙你,請問你作何感想?」 「我在你面前說一句誑,要死,立刻汽車軋煞!」 亭子間嫂嫂眼睛一紅,落下兩滴淚水道:「好,好,你不欺騙我,我相信你,何必要罰咒。」說著便抽開那格梳妝檯上小抽屜,把那隻皮夾子拿出來擲還了他,說道:「你打開看看,是不是一鈿不少?」 邵茜萍接在手裡開心得不得了。 亭子間嫂嫂催他走路,悽然的說:「那末,你走吧,下次請你不要再踏進這門口一步,你只當我死了,你只當沒有我這一個人,因為我相信真心待客人,客人沒有一個不真心待我的,只要你邵茜萍自己可以交代自己算了。」便手一揮,邵茜萍嬉皮塌臉的走了出去,她便把房門「蓬」的一聲推上,呆在椅子上出眼淚。 正在這時候芮鴻初找來了,他手指在門上彈二下,輕輕叫道:「顧秀珍,顧秀珍。」 亭子間嫂嫂連忙去開門,一看是芮客人來了,含笑說道:「芮先生,你倒真早哉,我還剛剛起床呢。」 「你吩咐我早一點來,自然老實不客氣,到這裡來偷一歇懶,秋老虎,天氣怪熱,馬路上跑來跑去,實頭生活經,秋季生意一點沒有動,今年我們總歸尷尬。」 「昨天告訴你,叫你帶一個摺子來,阿曾帶來?」 「怎麼會不帶來道理。」芮鴻初說著打開手上一個《申報》紙包,拿出一個摺子來道:「以後你要什麼料子,關於綢的方面的,除了嗶嘰呢絨之外,我們莊上應有盡有,你儘管憑摺拿取,一年三節結賬,目前一次結賬是八月中秋。」 亭子間嫂嫂看見他紙包內還有一疊書,問道:「芮先生,你這一疊阿是送人的耶穌書?」 芮鴻初哈哈一笑道:「什麼叫做耶穌書,這是我抄的小伙,也是一筆進賬,這書的名目叫《百合花》,我在這裡面倒也兜上五六百洋鈿的廣告,除盡一切印刷開銷之外,穩多四五百隻老洋,這是坐定可以到手的,我一年只出版四次,每次印五千冊,各報攤各書局都有得寄賣,生意居然不錯,我的名利也就雙收了,上海灘上只要會轉腦子到處可以賺錢,區區一本書,也可以撈進這一筆進賬,不然我單靠莊上幾個錢出息,真要死路一條哉。」 「喔唷,倒看芮先生不出,小伙的本領好不小的,一年也毛三千進賬了,可是我看看你還是十二分做人家的,到我這裡來一次,總是限定幾個錢,現在生活程度日高,夜廂也跟著漲價,你為什麼總是依舊是去年老行情,請你加一點也不肯的,說說便拍拍袋袋,錢沒有了,其實你是限定幾個錢來的,當我不知道。」亭子間嫂嫂說到這裡,朝他瞟了一眼道:「阿是?阿是?我吃准你是限定帶幾個錢來的,不過,這實頭是上海灘上老舉的白相,假使接著的客人,個個像你芮先生一樣的,我們是死路一條。」 「哈哈哈哈,大家都是死路一條。顧秀珍,不過你不要看輕我這一種客人是括皮的,我這一種括皮也算是分寸以內,不能算是十惡不赦的精括麻子,當然不可同日而語了,我認為最好是不出來白相,金錢精神兩不虧耗,這便是一等一的老門檻,然而人是有感情動物,像我一個單身人在上海,常常半夜裡興奮起來,無以遣愁,自然而然會走上斜途,總算嘗了一次滋味,果然不錯,比自己夫人好幾百倍,於是常常便想起這樁亂毛事來,因為常常想來解決,便不得不打算,當然向經濟挖打原則上著想,這便是我芮鴻初做人最謹慎最有把握之處,從來不肯一絲撥過邊的。你現在說我括皮,我就承認括皮好了,哈……」 亭子間嫂嫂笑道:「你不要厚皮來西,我說你括皮,你就承認括皮,老實告訴你,如果你以後來住夜,沒有念只洋是橫我不倒哉,橫豎你這本什麼『百合花』『海棠花』上,賺頭交關好,用掉兩個也不在乎,何必在女人面上這樣括精括肥呢?」 芮鴻初聽見亭子間嫂嫂口口聲聲說他括皮括皮,連忙打從椅子上一跳而起,雙手一拱,笑哈哈道:「顧秀珍,你這人真辣手,還這樣的取笑我,吃我豆腐,自家人變做不寫意哉,好,好,我馬上出送,馬上出送。」 亭子間嫂嫂笑道:「芮先生,喔唷,你馬上出送,阿是看我不起,正因為當你自家人才說的知己話,聽話也要聽音頭,要聽到轉彎抹角地方,才是一個老舉,我看你生意經絡邪氣精明的,走出來一副功架之好,可以蓋過麒麟童,壓倒張翼鵬。規規矩矩的,你假使不吃這碗綢莊跑街飯,做一個交際家,實頭是嶄的,大才小用,實在可惜,芮先生,我勸你還是趕快改了行吧。」 芮鴻初打算拔腳出送,給她這樣迷湯一灌,有點渾淘淘,也就長衫一寬,朝床上一倒了下去,一雙腳架到旁邊椅背上,一把扇子「搨搨搨」的盡搖,聲音來得哇啦哇啦響亮,說道:「 ,一個人吃一行怨一行,我吃了念多年綢莊跑街飯,到現在還沒有吃出頭,今天應酬張三,明夜應酬李四,這一批都是坐莊水客,有的要看京戲,馬上去買票陪他們看京戲,有的要抽大煙,只好又陪他們抽大煙,不過我是不抽的,客人要抽,無可奈何,有的要嫖堂子,要斬鹹肉,要白相么二,要叉麻將,只好一一奉陪,當他們是爺老子,一切開銷,雖然莊上有這一筆應酬費,不過我多少總要摸袋袋,你想想,我這行飯有什麼吃頭,完全依靠人家,毫無自己主意,一天到夜,奔東奔西,好像充軍到西伯利亞。如果兜著一票生意,還不去說它,到手一筆佣金,有時兜來兜去一票生意經不著光,這賽如做舞女一樣,吃湯糰回來, ,做人乏味之極,我還不及時開心開心到什麼時候呢。說起你講過,夜廂也漲價了,不知漲到多少數目?」 「我不是說過的,非念只洋是橫我不倒哉。」 「喔唷,老主顧也要這行情?」 「當然,新客人我是不接哉。如果一定要做我的,非五十六十免開尊口,我現在又不等錢用,何必這樣的便宜賣,你是老客人,念只洋還是你芮先生面子,前天夜裡也是一個老客人,我開口討他五十隻洋,他一鈿也不曾殺我價,因為現在外面行情物價,無一不飛漲之中,四五十隻洋住一夜,還不能算是高貴的,真正有一種稱做貴族門中,住一個夜,非一百二百,你休想開口,可是對方人呢,又還不是同我們一樣的,不過地方大一點,家什考究一點,其他有啥兩樣,不過我這裡是個亭子間罷了。」 芮鴻初道:「聽聽念只洋住一夜,好像價鈿太大,細細一想,實在不能算貴,我也蠻明白,這樣說來,我從前只出八隻洋十隻洋的,現在加出一倍,從前住二夜的,現在只有一夜了?」 「當然囉,但看米的行情,十一二元的現在漲到二三百,真也不止一倍,算下來還是你們客人便宜,我是看客人交情的,交情深,就開口他念只洋,交情淺,討他四十五十沒有一定。」 芮鴻初忽然問道:「我問你,你倒貼客人的,有沒有?」 亭子間嫂嫂笑道:「如何會沒有的,你芮先生假使再減輕十年,面孔再白一些,不用說得,我自會倒貼給你,可惜你芮先生面孔不白,年紀倒也有點了,所以很抱歉的。」 芮鴻初想不到吃了一記反巴掌,哈哈一笑道:「顧秀珍,你不要誤會,我不是要你倒貼,我老也老了,做你爹爹也可以了,當然這念頭也不轉了。空話不要多說,幾時請你吃大閘蟹,今年真的無論如何請你吃大閘蟹。」 這仿佛是他的口頭禪,亭子間嫂嫂不去理他,便說:「芮先生,你請坐一會吧,替我看看門,我上小菜場去哉。」說著她管她拿只籃走了。 芮鴻初看見亭子間嫂嫂挽只籃上小菜場去,連忙趕出門口笑道:「咄咄咄,顧秀珍,我看你真做人家,現在你大可不必親自上小菜場哉,何不家裡雇一個娘姨?」 「哼,雇一個娘姨嗎?五隻洋,六隻洋一月是有限的,現在米珠薪桂當口,一吃一拿,也要結交她一百開外,這也不去說了,可是第一犯關的是沒有地方給她困,如果亭子間再排一張帆布床,不成樣的。第二我是一向乾淨慣了,娘姨我總嫌她邋遢,燒的小菜,我先自吃不慣,有此二層關係,我始終不想雇娘姨進門,這也是我的脾氣異於常人之處,可是我一人做來一人吃,也慣常了,並且一個月中我在家內吃飯日子極少,客人帶我出去吃的日子多。芮先生,你不要客氣,準定在這裡便了中飯去吧,我弄二樣精緻小菜請請你。」說著一笑,迴轉身體,連忙下樓去了。 芮鴻初在樓梯口叫道:「否否否……」可是顧秀珍人影子也不見了。這樣一來他只好看門,不得脫身。 正在這時候曹溫那賊忒嘻嘻的上樓來,一個頭朝房裡一伸,喊道:「秀珍,秀珍。」 芮鴻初不知那一個傢伙,走出去一看,一個長形大漢的男子,雙方面對面望了望,芮鴻初開口問道:「先生你找那一個?」 「顧秀珍在家嗎?」 「上小菜場去哉。」 「對勿起,請你等她回來,告訴她,我叫曹溫那,現在大東茶室等她,請伊一到,馬上過去,有要事面談。」 芮鴻初頭一點,一口答應,曹溫那也就走了。 隔了一會亭子間嫂嫂買小菜回來,芮鴻初把曹溫那告訴他的話,忘得乾乾淨淨。這裡亭子間嫂嫂買了二樣很可口的小菜,田雞燒百葉結,加辣,加毛豆,加筍衣,鯽魚嵌肉,還有一隻是冬菇炒菜心。芮鴻初聽見有幾樣小菜,喊他去也不願意去了。他連忙把長衫一披上身,奪門而出,亭子間嫂嫂追出去問道:「芮先生,芮先生,請你便了飯去,忽然又走了呢?」 「不是的,我去敲一瓶酒,敲一瓶酒,這樣好的小菜,沒有酒,實在可惜,菜你的,酒我的。」說著手一揚下樓去了。 這裡一樣一樣把小菜燒舒齊,芮鴻初一大瓶酒也捧了上來,他說:「今天橫豎橫了,索性撒撒洋爛污,喝一個酩酊大醉,幸而這兩天生意清,生意用不到兜得,包定坐吃湯糰。《何日君再來》一隻歌里……人生難得幾回醉,不歡更何待。這是仿佛替我現在環境而寫的。顧秀珍,我今天袋袋裡眼眼帶有念五隻洋,付了二隻洋老酒,一隻洋香菸,還有念二隻洋,付你念只洋夜廂,不是袋裡還剩二隻洋,明天回去吃點心做車錢都夠了。哈哈哈哈。」 亭子間嫂嫂笑道:「哎喲,這樣說來,變做我留你便飯反而留壞了,給你損失了?」 「 ,那裡來的話,酒一下肚,我興致就來,所以我在莊上喝酒日子極少,只怕一喝酒,一興奮,漫漫長夜,何以堪此,一個人到了中年以上,就特別的迫切需要,四十七八歲以後才見淡薄一些,像我這點年紀頂頂尷尬,說老不老,說青不青,講到女人的需要,反比年青時候來得厲害,大有一日不可無此君之概,如果三杯下肚,我恨不得馬路上拉一個來,出出心中之火,也不計較她面貌是麻子,塌鼻頭,斜白眼,拉來都無不好,所以我公司里沒有碰到你之前,我往往要發狂的撒洋爛污,那時候你說我一隻瘋狗,我也不光火,因為我完全失了理智了。」 亭子間嫂嫂忍不住笑道:「芮先生,我看你這個人還算忠實的,肯把自己本性說出來,我非常原諒你,因為是你身邊沒有夫人,這種情形,實在難免而且極普通的。」 亭子間嫂嫂這時候把田雞已經燒好,盛著一大碗端到桌上來,說道:「芮先生,你先一人老酒酌起來吧,田雞吃要趁熱,冷了沒有滋味了。」 「你也來呢。」 「不是的,我還有鯽魚盛起來,炒了菜,再把飯放在煤爐上就好了。你先請吧,田雞我向來不吃的,你放量統統吃完好了。」 「哎喲!你不吃田雞,這一大碗叫我一人那能吃得完? ,那末你就吃點百葉結吧。你這人真真熱心熱肚腸,為了我燒這一大碗田雞,心裡不安之至。」 亭子間嫂嫂笑道:「彼此可稱得老朋友了,以後你有工夫,可以不時請過來,談談白相,喝喝老酒,只不過我不是常常在家,不妨上一天你來,如果我不在家,可以寄一個口信隔壁朱先生那裡,我就知道了。說起你吃了田雞,心裡不安,那末我常常吃你大閘蟹,心裡倒安逸了嗎,嘻嘻嘻嘻。」 芮鴻初一聲「喔唷」,呷了一口酒道:「顧秀珍,請你推板一點吧,常常提起大閘蟹,今年無論如何一定請你吃就是,我以後來時再不開口這句話,到了拎著一大串蟹來的時候再開口。」 「田雞滋味那能,火功恐怕不曾到家?」 「嶄極嶄極,火功正好,這碗小菜恐怕合著二隻洋?」 「如何不要二隻洋呢,田雞一角二分一兩,這裡一斤二兩,再加百葉結,毛豆,筍衣,作料。」 「館子上這隻上菜非五隻洋打不倒,恐怕還不滿這一碗,足見自己燒同上館子吃,天淵之別,想不到你還會這一手燒小菜的本領,實在佩服之極。」 芮鴻初三杯下肚,人已經模模糊糊,嘆了一口長氣之後,三個指頭在桌上一拍,頭一搖念道:「十年一覺揚州夢,留得青樓薄倖名……」 亭子間嫂嫂看見芮鴻初酒下了肚,便這樣搖頭擺尾的念出二句詩來,跟著撲哧的一笑道:「芮先生,你阿是三杯下了肚,書毒頭脾氣放出來哉?你會唱詩,想你肚皮里字母一定很好的,我們隔壁朱先生字母也交關好,一日到夜伏在桌上寫,一天至少寫上七八千字,一個月就寫上念幾萬字,我實在佩服。」 芮鴻初又把三個指頭桌上一拍,眼睛一閉,俄爾嚷起來道:「喔,是的,是的,我也有點耳聞,他阿是叫朱道明,我剛剛念這二句詩,你是不懂的,朱先生一定知道,待我去了,你問問他就知道意思了。」 「你就告訴我知道囉,何必去問朱先生,我記也記不明白。」 「好,我解釋給你聽,『十年一覺揚州夢』,是說唐朝有一個風流的才子,他在揚州地方竟然嫖上了有靠十年的光陰,後來覺悟了,然而十年已經輕易的過去,仿佛做了一場春夢似的,下句『留得青樓薄倖名』,是說他在這匆匆十年裡面糊塗過去,一無善狀可以告人,知道過去是走了斜途,心中甚為慚愧,所得到的,只是青樓之中留下了一個薄情的名兒。『青樓』就是堂子。這首詩不止這二句,不過這二句最得神,所以我常常唱它,仿佛唱山歌,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的,足見從前沉迷在堂子裡的文人才子,也勿勿少少,那時候的妓女有學問的真也不少,錢塘蘇小小就是一個,以後便少了,直到現在懂文墨的更加鳳毛麟角,像這種名詩,可說已成絕響。你不要看我芮鴻初壽頭壽腦,只吃的跑街飯,可是我肚皮里字母也實頭不錯,詩不是做不來,我的詩曾經登在報上同一個長腳朱詩人比賽過,許多詩人評判下來,竟然他給我打倒,他的詩只好摜到垃圾桶里去,然而沒有用,我做來做去也都不過是隔靴搔癢,風花雪月的東西,沒有實感,所以一世不會好,仿佛亂話三千,像這首十年一覺揚州夢,多少自然而感慨呢,把他當時的胸境完全描摹出來了……」芮鴻初說到這裡,忙從袋裡摸法摸法摸出一包金鼠牌香菸來,劃了火柴一吸,又呷上一大口酒,這時他面孔也紅了,眼珠布滿了紅筋,說話有點拖舌頭了。 亭子間嫂嫂索性坐下來陪他談天,問道:「我有點不明白的,為什麼稱為揚州夢,不說蘇州夢,杭州夢?」 「 ,你不曾明白這個做詩的人,他在揚州地方白相堂子的,所以寫揚州,當初的揚州賽如現在的上海,熱鬧非凡,文人雅士都在那裡征歌選色,所以風流韻事,也特別的多。如果我現在會樂里你這裡白相,吟起詩來何嘗不可寫海上夢,或者申江夢,所以吟詩第一個條件,就是能夠把當時環境寫了進去。」 亭子間嫂嫂笑道:「芮先生,那末你現在也就做一首詩囉。」 「可以,可以,不過你不能逼牢我,讓我一人慢慢的來,靜靜的想,做詩這樣東西,比做文章更討厭,詩頭不來,拚命做也做不成功的,一張白紙還是一張白紙,待到詩頭一來,你便非做不可,拉起筆來便寫,十首八首,一刻鐘內完成了。」芮鴻初說一句喝一口酒,不覺一瓶酒,去了大半瓶,一碗田雞漸漸淺了下去,鯽魚也翻了一個身了。 亭子間嫂嫂笑道:「芮先生,你一人做吧,我不來逼你,不過我不懂是尿是屙的,你做好了,讓我貼在壁上,留一個紀念,我也不會忘記你芮先生了。」正說到這裡,只見芮客人一個筋鬥打從椅子上翻了下來,面無人色,腳「達達達」一陣亂抖。 亭子間嫂嫂看見芮鴻初這副樣子,仿佛像中了風的,急得手足無措,連忙趕到隔壁我房裡來喊道:「朱先生,朱先生,一個客人喝喝老酒暈倒了!」 我擲下筆頭趕過去一看,急忙把他打從地上抱起放在床上,伸手到他胸口一摸,沒有關係,我說:「放心,放心,這是酒喝得過了分,明明是醉的現象,你馬上去買包人丹,最好帶一瓶冰過的荷蘭水,給他吃下去,包會就好。」 亭子間嫂嫂急急忙忙趕出去買這兩樣東西。這裡芮客人醉得迷迷糊糊的伸出一手來在空中舞動著叫道:「顧……秀珍,我……我不能離開你,你是我一個……跑過來!」 我說:「芮先生,你酒喝醉了,就靜一會吧,吵什麼的,顧秀珍替你買人丹去了。」 一會亭子間嫂嫂匆匆趕來,我說:「這包人丹做一次吞下,再給他多喝一些荷蘭水,包沒有事。」說著我管我回過來了。 果真人丹下肚,又喝了半瓶荷蘭水,一個人便失了知覺似的「呼嘟呼嘟」打起鼾聲來了。 這一覺從二點多鐘睡起一直睡到七點鐘才醒回來,芮鴻初他還不知道自己喝醉的事,亭子間嫂嫂拍拍胸脯笑道:「芮先生呀,你這個人真真撒爛污,害我嚇煞快。只當你中了風,你如果再不醒,我預備送醫院了。」 芮鴻初嘆了一口氣道:「我向來喝酒多足多,決不會醉倒道理,今天忽然有此一來,定是精神上受了刺激之故,一個人到了中年以上,神經自然而然衰弱起來,便受不起打擊。給你嚇得一跳,實在對不起,對不起。」 「你記得不記得,打從椅子上翻下來時候?」 「完全糊塗,一點也記不起了。」 亭子間嫂嫂才笑道:「你看現在什麼辰光了,我一連陪了你這許多時候,換了別個客人,哼,老早也不來理睬哉,歸根結底,還是我不好,我不留你吃中飯,你也不至去買這一大瓶老酒,我不同你七搭八搭,做詩不做詩,也不會一杯一杯這樣輕易往肚內倒,勸勸你吧,下次老酒少吃吃,這究竟是傷身體的,一個做生意吃人家飯的人,根本不能有了毛病,有了毛病比一切什麼都痛苦,像剛剛你醉得這樣子,我不買人丹,荷蘭水給你吃,也許現在沒有醒,無人來服侍你,看你要不要生病的?」 當然芮鴻初心中說不出的感激,他覺得顧秀珍這個女子實在有骨子,把客人看做自己的至親骨肉一樣,句句寓著勸人為好的意思。因此感覺到更加痛心了。 晚上一個把夜廂已經交了,一個也接收他的了,少不來又要盡一番義務,可是亭子間嫂嫂想想又想想,等到上床時候說道:「芮先生,我有一句閒話告訴你,不知你阿肯答應不肯答應?」 「你說,你說。」 「我說出來萬一你不答應呢?」 「我可以辦得到一定答應的。」 「我諒你一定辦得到,只怕不答應。就是我雖然接了你念只洋夜廂錢,我想把這一筆錢還了給你,我不要。」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就是一則現在尋錢不易,念只洋也不是輕易可以把它尋來,看你奔東投西多少辛苦,在我這裡只不過買得三五分鐘的安慰,實在不值得的,我所以還你的理由這是一點,第二點你酒醉之後,身體大傷,豈可再同女子白相呢,有下這二個原因,我一定要把念只洋還你,同時請你原諒我,根本為來為去我還是為了你,你應該明白我一片苦心。」 芮鴻初手一伸道:「別的我可以答應,這件事我決不答應,這一次我誠心要同你一番魚水之歡的,寧可下次不來我可以辦得到。顧秀珍,請你快一點吧,不要作難我了。」 亭子間嫂嫂心裡一想:我倒一番好意,這位芮客人反而不識,對他笑了一笑道:「芮先生,那能的,這點年紀了,還歡喜貪這一道,為什麼還不看看明白的,色原來就是空,空即是色,男子貪色,果然天性,但像你芮先生這點年紀,照理應該要減退了,為什麼還這樣好興致,我真有點想不明白了,居然還說今夜誠心同我魚水之歡的,笑煞人!」 芮鴻初道:「本來,甘蔗愈老愈甜,一個人也愈老愈騷。你沒有見過七十歲同一個念五歲的小姐結婚,這並不是一件希奇的事,社會之所以成為社會,種種原因組合起來的,男子貪色,女子偷人,都是一個道理,如果男女之間沒有這一種關係,如何會成功一個社會,做人有什麼意義?若是老頭子對於這個色字,興致減退了,為什麼七十歲的人還結婚呢?為什麼四五十歲的人還養囡呢?總而言之,統而言之,老年人並不是一定不歡喜這一道,也並不是個個一定歡喜這一道,各人高興。」 亭子間嫂嫂忙說:「我明白了,芮先生隨你便吧,念只洋還你,你一定不收回,也只好隨你便,不過我是存著一片好心好意,可惜你不識,不識也算了,我知道你今夜非達到目的是不可的,世上自有許多人想不穿這一個關鍵,也難怪你芮先生一人。」 芮鴻初一想,連忙笑道:「顧秀珍,你一定把夜廂還我,我並不嫌錢多,你就還了我吧,我會老面皮收下來的,這有什麼客氣,我也知道你的心意,阿是不收我的錢,給我白……」 亭子間嫂嫂心想:這老甲魚好不調皮的,他倒念頭轉到斜路上去哉,要想不出錢白睏覺,便以手段去報復他,一聲冷笑道:「蠻好,蠻好,可惜面孔不白,再塗些雪花膏,白玉霜,我非但不收你一個錢,情願給你白……而且還倒貼你一票,但不知你天官賜的運道阿曾交進?芮先生,請你聽了不要動氣吧,這是自家人說的自家話,恕我放肆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拉娘的,你的噱頭倒嶄,一張嘴翻來覆去的,實頭子會講,算我倒霉!算我倒霉!」芮鴻初說著身體朝里床一翻,面孔向了壁道,「困哉,困哉,不和你七嘴八舌了。」 一會也就把電燈關煞了。 依亭子間嫂嫂心意,恨不得各人困一橫頭,想想芮客人面前不好交代,究竟收他念只洋的,一點安慰不給他,當然說不過去,也決無此理,可是她一躺下去,連忙坐了起來,恨恨的說:「芮先生,你自己喝了一泡尿下肚也要明白,也要知趣,一張嘴巴黑頭裡湊到我面上來,一味的尿騷臭,惡惡,真要打噁心的!」 「這如何辦法呢,酒喝也喝過了。」 「你不會嘴巴不要湊上來的。」 「老子真倒霉,今夜給你當三歲小人一樣看待,好,好。你不許我親嘴,我就不親嘴,再好了嗎?」可是他的手又伸了過來一歇不停的。 第二天芮鴻初一覺醒回,太陽已經照到窗沿上來了,這一急非同小可,一骨碌打床上爬起,把亭子間嫂嫂一陣推的說:「起來,起來,倒面水,倒面水!」 「你要快死哉,阿是急急忙忙去趕火車?老清老早吵醒人家?」亭子間嫂嫂說著又翻了一個身管她眼睛閉緊睏覺。 芮鴻初沒有辦法,只好親自提桶內倒些冷水,洗了一個臉,正要開出房門出去,曹溫那打從下面上來,兩人在樓梯口幾乎劈面撞了一個滿懷。 曹溫那看見芮鴻初,心想:這個傢伙,昨天也在這裡,今天介老早又趕了來,到底什麼路道。便把房門推了推,一看是空掩著的,連忙跨了進去,只見亭子間嫂嫂還沒有起床,有人跑了進來她也沒有知道,曹溫那索性把房門重新掩上,輕輕的椅子上一坐,袋裡摸出一張《東方日報》靜靜的看著,他第一篇看亭子間嫂嫂,第二篇看男男女女,隔了好一會亭子間嫂嫂翻了一個身,張開眼睛一看,只見椅子上坐了一個大塊頭,煞死的不做聲,仔細一看才知道是曹先生,連忙一坐而起,笑著叫道:「曹先生,曹先生,你這人真壞,來了有一歇,為什麼不喊醒我?」 曹溫那放下報紙道:「不知那一個壞,我昨天特為來找你,不見,只房間內一個老甲魚,我寄他口信,請你到大東茶室里來有要緊事情面談,你為什麼不來?這還不是你壞,有意搭架子!」 「哎喲!完全一片黑,根本我沒有接到你口信呀!」 「你不用放刁,我明明再三關照那個老甲魚的,叫他關照你。」 「我這裡那裡來的老甲魚,你不要熱子昏?」 「死人,死人,你還想抵賴,剛剛扶梯口我還撞著他的,還不知昨夜他同你有過花頭,還是今天一早他又趕來的,否則何以會在扶梯口又撞著他。你記記清楚,我昨天上午十點鐘來,他在你房裡的。」 「喔,我記起來了,他那裡是老甲魚,他姓芮,叫芮鴻初先生呀,今年也不過三十七八歲,何曾老。你硬指他老甲魚,罪過,罪過。我不知你指的那一個呢!」 曹溫那道:「罪過,罪過,我苗頭老早軋出來哉,阿是他昨夜住在這裡的?他交你幾個錢夜廂?」 「笑話哉,你問它做什麼?我這裡事用不到你曹先生管,我管我,你管你,風馬牛不相干。你不要老清老早來尋事,同我有啥難過,不妨說出來好了,放在肚裡也要脹煞的,何犯著。」 「我並不是同你尋事,只是我光火不光火,昨天大東茶室里等了你一個大半天,你搭架子不來,這不是明明扎我台型,老實說:我要求人家的事,從來不願意失面子的,人家要求我,我也不給人家失面子,生挺這個怪脾氣,無法改過了,你想:我白等你半天不來,真動足了肝火,一夜不曾合眼,所以今天一早趕來,問問你究竟什麼理由?」 亭子間嫂嫂手一拍道:「天地良心四個字,我如果接到你口信,不踐你的約,爛斷腳,今年不得吃年夜飯,我顧秀珍是你曹家裡操出來的,好哇?」 「你一張嘴素來反覆無常的,罰咒有什麼用,假使老甲魚真的不曾告訴你,這情有可原,我忘記留下一張字條,也不會這樣給我掉臉了,一半也是我不好。」 「請你趕快說,有一點什麼要緊事情,你不會到我這裡來說的,何必跑到茶室里去,本來你自己不好。」 曹溫那心想事已過了,說他做什麼的,便道:「算了,算了,下次再講吧。」 「你不說出來辦不到,我偏生不答應。」 曹溫那一笑道:「你一定逼牢我說,我就說出來,這有什麼難為情。原因我回力球場上有二個朋友,聽見我常常到你這裡走動,又聽我說你如何嶄,如何精彩,如何苗條,這二個朋友死不相信,說我在他們面前吹牛皮,並說根本沒有顧秀珍這個人,完全是我編造出來,在他們面上扎扎台型的,如果真有其人,何以不把她帶到場子裡來,也讓我們見識見識,因此……」 曹溫那說到這裡停了停,亭子間嫂嫂連忙問道:「你說下去,因此……因此什麼呢?」 曹溫那便說:「因此這個面子我是不肯失的,我那二個同事說我故意編造出來的,我說:你們如果不相信,我可以約著顧秀珍出來大家見一見面,不過真有其人,你們如何說法?他們道:假使當面見著這個人,當天一切開銷統統歸我們來會鈔,只要你隨便吃什麼我們無不辦到,不過萬一這個人喊不到,或者實無其人的,這公道歸我來輸的,一切開銷全部由你來負擔,我胸脯三記一拍道:準定,準定。便約著昨天大東茶室賭這公道,當然我實有其事,明明是真的,我只須走過來喊你一聲,諒你看在老客人面上,當然一喊就到,那裡知道橫等你也不來,豎等你也不來,我等出火來了,我那二個朋友快活得了不得,嘻嘻哈哈的盡笑,我要再來喊你一趟,無論如何,你忙足忙也要到一到,幫幫我忙,留我一下面子,最最要緊,可是二個朋友以為我再出來喊,一定要溜腳,不溜腳要拉一個旁人來代替,所以死命的不放我走,便判定我公道輸了,公道輸了,請一次客,難為了七八十隻洋,三四個人也可以吃個暢,錢是不在乎此的,可是這個台卻坍不落,你這死人始終不來,你想我恨不恨的,你的肉我也可以咬下一口了,從此完結,那二個朋友不信任我了,我告訴他們下次再來賭,他們以為我下次再來賭,便可以舞弊,有意拉一個來冒充顧秀珍的,我說:你們一定不相信也算了,將來自有水落石出一天,昨天你因此不來,我大發肝陽毛病,痛了一日一夜,回力球場子沒有到,又托同事代理的。」 「哈哈,我早知道你們有這一出把戲,你來喊我當然必到的,這是芮鴻初先生撒洋爛污,你也不能怪他,他昨天酒醉得不亦樂乎的人事都不知,那裡記起你的口信不口信,只怪你不留一封信,或者一個條子也好了。我想,他們既然是你的同事,我猜想他們目的還不是一定要見一見我,只是要敲你一筆小竹槓,要你請一次客,所以第二次你來喊,他們為什麼不放你出來呢,足見你的一批同事都是吃豆腐朋友,吃回力球場上飯的,真正沒有幾個好人,曹先生,你也是吃這行飯的,像你這樣和善好白話,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個人來了,我常常在黃雪塵先生面前,邵茜萍先生面前提起你的好處來,說你靜若一處子,面孔常常笑嘻嘻的,人家看了你真要一肚皮歡喜。所以我這裡別個客人勿來儘管勿礙,你曹先生不來,我便牽記住你,東打聽,西打聽的,尋你這個人……」 自然迷湯一陣灌,曹溫那完全不光火了,他肚內一喜,以為顧秀珍對他真的有情。 曹溫那聽見亭子間嫂嫂這般的說,連忙笑道:「顧小姐,完全你嘴巴上說得好聽,你現在說我靜若處子,這我變做一個女人了,請你幫幫我忙吧,豆腐少吃吃好哇?不過我們三個朋友之中,黃同邵性情果然又有分別,一個有點倚老擺老架子,自以為大阿哥,一個過於抖亂,我同他們二人性情上不相投,一看就能明白,就是我不喜歡多說多話,他們談得鎮天價響,喉嚨像張飛,我便輕輕的,靜靜的,喜歡小有趣,這一點你所以說我靜若處子,這我倒也承認的,以後你要我來,不用再東打聽,西打聽,只須打個電話給我,我每天下午四五點鐘就在回力球場上辦事,你打來電話只須喊一號售票員曹溫那聽,我就接得到的。」 亭子間嫂嫂道:「曉得哉。我歡喜你的理由,就是喜歡你這一個靜字,所以你的名字叫溫那,真真最貼配也沒有了。『溫』就是溫柔,『那』就是女人名字,我有個小姊妹叫李麗那,也是這個『那』字,說你是個女人也不為過,我許多客人之中可揀不出有像你這一個好客人了,因為你每次到我這裡來,只不過清清的談談,從來不曾有過……」說到這裡嘻的一笑,接上道:「假使你曹先生破一破例,我就佩服你。」 曹溫那笑道:「破一破例,就破一破例好了,我每次來心裡何嘗不想到這上面去的,只是我怕你要看輕我,為什麼曹溫那一常吃素的,忽然開葷了。」 「哎喲,曹先生,我不相信的,難道你不搭你夫人開葷的嗎?那末你的子女一大淘那裡來的,我以為每一個客人到我這裡來,都用不到像你這樣拘束,要怎麼樣便怎麼樣,毋須客氣,何況你曹先生也慣常來的,我以為你每次付我夜廂,大可不必,根本你又不在這裡住夜,教我受了你的錢,心中也是不安的。」 這時候亭子間嫂嫂臉也洗好,拿面大圓鏡子撐在中間一隻圓台上,梳著頭髮,她說:「規規矩矩的,你曹先生下次來請你再不用付什麼錢。你索性住夜的,搭我白相的,那末你付得也有名目,只化費而不享受權利,我也說不過去。」 曹溫那道:「閒話一句,我今夜一定要搭你開葷,不過你在黃雪塵面前,邵茜萍面前,千萬不可提起,因為我在他們面上說是無論如何決不落水,如有這一天,我曹溫那伏在地板上爬一圓圈。」 亭子間嫂嫂笑道:「地板上爬一圈算什麼名目?」 「算什麼名目隨便算什麼名目好了,地上爬的烏龜之外還有甲魚,當然不會螞蟻的,這無非表示我堅決的意志,決不落水,現在我破例落水,你在他們面前說穿就完結,不但做烏龜甲魚,別的他們也不相信我了。」 「你放心,我決不放籠,曹先生,不過你不要我說了這幾句話你才破例,我是說說玩的,主意還是在你自己,不要將來你自己漏出口氣來,給他們軋出苗頭,當真你地上爬一圓圈不成,我看你堂堂男子漢,會見他們一對寶貨怕的。」 隔了一會曹溫那好像有些膽小,不敢嘗試樣子,把袋裡鈔票摸也摸了出來,重新又袋了下去,後來一想,決定咬咬頭皮嘗試一回,便把鈔票在桌上一放道:「顧秀珍,我今夜決定住夜,這裡先付三十隻定洋,你收了吧。」 亭子間嫂嫂看見曹溫那把三十隻洋鈔票在桌上一拍,忍不住笑道:「曹先生,這算什麼名目的,我不是不曾看見過鈔票,你也用不到這樣子做出來,好像我不看見錢便不答應你樣子,我閒話在先,告訴你以後用不到再化一個錢,老實說,幾個相熟客人面前,每次來總要難為你們一些的,我心裡也說不過去,你要明白,我顧秀珍並不是一個見錢開眼的人,這三十隻洋還是請曹先生收回了吧,交情是用不完的。」 曹溫那道:「不是的,我要預先付,預先付了便定了局,你也不接別個客人了,我現在回去,到了回力球場上散下來,我再來,你在屋裡等我,不是舒舒齊齊。」 亭子間嫂嫂把頭髮梳好,站起把鏡子放了,便說:「勿關的,我不要你錢偏不要你的錢,你一定牽絲攀藤塞給我,便是看我不起,當我一隻野雞,當我一塊鹹肉看待了,這算什麼名目的,我今天是不是等這點數目來開伙倉?拿去,拿去,不拿去我撥到地上去哉。」 曹溫那心裡有點想不明白,忙道:「阿是嫌少?」 「是的,是的,我嫌少,你應該付我三百,八百,一千,我就馬上朝袋裡一袋。曹先生,你完全誤會我意思,那能還說得落嫌多嫌少的話,我笑煞了。」亭子間嫂嫂說著,便授枝香菸給溫那,他搖搖手不吸菸,她就自己吸了,笑道:「這香菸還是邵茜萍忘記這裡的,這小赤佬一點也不做人家,倒是吸的三五牌,起初我以為他到賭檯上撈來的,其實他自己摸錢買的,二張十塊頭鈔票,一聽香菸,只找得三隻洋,你想這小赤佬阿有輕頭?」她呼上一口笑道:「你看這呼上一口要化一角錢,呼上二口便是二角錢,三口便是三角錢。我這裡還有半聽,留著慢慢吸,有二個派頭大的客人來,便把這煙敬客人,客人明明交三四十夜廂的,因此至少交五十六十,七十八十,沒有一定,這也是一點小噱頭,許多客人都吃這一道的。所以天底下事,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迷湯不穿,並且我也根本灌不來迷湯,如果我顧秀珍手段高妙一些,迷湯功夫好一些,老早得發哉。何至於今日之下還住這斷命的亭子間,人家喊起來總是喊我亭子間嫂嫂,二房東二隻小娘皮頂可惡,路上碰著我,也是當了許多人面哇啦哇啦喊我亭子間嫂嫂,亭子間嫂嫂,我台也坍完了,你看我這副台型,阿像是住在亭子間裡的,說起來氣煞人, ,所以一個人總不能窮,一窮百窮,走出去也硬挺不起來了。女人這樣,男子何嘗不然?曹先生,我同你兩人一比較下來,面子上是看不出的,不相上下,其實我的夾里一看就完結,啥人相信我會住一個亭子間?」 曹溫那笑道:「你知道我住什麼的?」 「你曹先生至少住小洋房,你又賺得起,進益好,回力球場上,一年花紅派派幾十百萬,你名下也要幾萬,自有一批想發財的豬頭三,把幾千幾萬去賭,輸得一對眼睛往外突出,哭喪著臉回來,你們不是就有血進賬!」 曹溫那急道:「天地良心,我是個中等夥計,花紅有多少好派的,我原來是住一個灶披間呢,比你還蹩腳,不過,你不要告訴人家,要緊要緊。」 當然曹客人口中的住灶披間,原是吃豆腐性質,其實他住的大洋房大公館也沒有人知道。亭子間嫂嫂聽了他這末說,鼻子裡哼了一聲,眼睛一瞟道:「曹先生,你儘管你說,啥人來相信,你為什麼不說困弄堂的。」 可是台子上三十塊錢鈔票,一個不收回,一個也不接受,依舊放在那裡。曹溫那索性摸出一張《東方日報》來看著。亭子間嫂嫂想起過去一樁傷心的事體,直到如今還牽記在心頭,看見客人之中看報的,她便要釘牢的問,現在她又問了,她說:「曹先生,我有一件事,你們天天看報紙的人,一定會知道的,緣因我有個教我讀書的先生,他姓唐的,名叫大郎,想起這個先生來,我有一肚皮的難過,再像他這樣先生是萬萬覓不到了,他非但教我的字音準確,解說明白,而且這個人極有義氣,他教過我不少的書,現在可說全部分還了給他,我為什麼要常常打聽他,想念他,因為當初他不別而行的,事前並不告訴我不來教書了,一走就走,現在他的生死存亡,我完全不知道,心中因此常常掉不落他,聽說他平日天天在報上做文章的,你們看報的人一定會知道,我只須知道他一個詳細近況,有機會我去同他見一面,當初我還有一隻戒子送給他的,不知這件紀念品還在他手指上否?」 曹溫那道:「這個人有的,有的,聽說他在報紙上是化名的,他的東西我蠻歡喜看。你如果一定要打聽你這個先生,可以寫封信到報館裡去,托他們轉交,我想一定可以送得到。」 亭子間嫂嫂道:「叫我寫信去便不高興,我這裡根本不要他來,要末我親自去同他見一面,不過我這裡的住址仍舊不能告訴他。」 「為的什麼?」 「當初唐先生教我書的時候,我還沒有吃這碗飯,他喊我顧小姐長,顧小姐短的,豈料曾幾何時,我忽然做下這生意,我不但掉臉,他也沒有面子,這就是做人的難處,我是處處三個指頭遮住一隻面孔,想見我的痛苦了。」 曹溫那道:「這的確很痛苦,不過他一定可以原諒你,你不妨見了他的面,說明你為什麼做這生意的原因,他既然是你的先生,當然會憐惜你的,依我看來,你趕快去會見他,或者我替你寫封信到報館裡去問,問到了再約你同去,好不好?」 亭子間嫂嫂忽然不接下文,只垂下一個頭,隔了一會才說:「這樣吧,我自己到報館去問,不過這件事毋庸急得,擱在旁邊再說好了。」 七談八講了一番,曹溫那也就告別,說是夜裡再來,台子上三十塊錢鈔票始終沒有收回,亭子間嫂嫂拿了錢追出去還他,曹溫那吃准不收回,她也接受下來了。旁人往往弄得莫明其妙,把錢推來推去的,其實這個時期的亭子間嫂嫂生活最最安定,生意本可以不接。幾個熟客拒絕了,面上難以為情,故所以勉勉強強接下,可是她真也不靠這上面的錢來開伙倉,她已經進一級,仿佛到了人家人的一個地步了,她的手腕,她的態度,完全是人家人的派頭了,一絲看不出一個生意浪的女子,有的人說她已經脫離了生意浪習氣的,其實這是個好現象,這條路她走得十二分的有意義的,歸根結底還是經濟方面有了基礎。 中飯過後,亭子間嫂嫂一想,曹家裡要夜裡來,不如現在到小花園去買二雙皮鞋,現在最流行的軟木底,像磚頭的鞋子,她是第一個最反對的人,她寧可穿繡花緞鞋而不願穿這軟鞋,一個女子,第一個條件,就是生得苗條細巧,所以過去的女子都裹腳,越裹得小越美麗,稱為三寸金蓮,擱在男人身上,真是說不盡的美妙,終以裹腳違反身體的健康,也是慘無人道的,民國以來大都紛紛自動解放了,改穿了高跟的鞋子,也自有一種挺拔秀麗,這是好現象,可是現在流行的軟木鞋子,這簡直不能入眼,一個極漂亮的女子,穿了這種鞋子,她仿佛在那裡害大腳瘋的毛病,一種臃腫姿勢,實在難看極了,奈何一班人妄從的多,只須一個人提倡,大家都會學樣,弄得軟木市上缺貨,熱水瓶蓋頭廠因此飛漲其價,大批軟木都被女鞋店搜羅去了。所以亭子間嫂嫂她始終穿的高跟皮鞋而仍舊老式的,走起路來,自有一種曼妙的輕盈樣子。 亭子間嫂嫂正要出門當口,樓梯上走上一個靠念歲的青年,手裡拿了一卷報紙,他一上樓便詢問在亭子間嫂嫂手上。他說:「請問這裡有個姓顧的小姐嗎?」 「先生,你找她有什麼事?」 那個青年答道:「我是久慕顧小姐的芳名的,她是不是住在這樓上,今天我特為來拜訪她一番,請指點一下,她現在住哪個房間?」 亭子間嫂嫂朝他一打量,這個男子根本不相識的,便問道:「你先生尊姓,找她有點什麼指教?不妨先同我說一聲好了。」 青年答道:「鄙姓姜,草字叫星谷,我是《愛美日報》特約採訪員,今天我們社長吩咐我到這裡來採訪關於顧小姐的一生歷史,以及她的私生活,因為各界關於顧小姐異常注目,可說現在的一代紅人,《愛美日報》本服務社會真精神,有關於社會上各方面動態,我們都要一一採訪,報道給大家知道,請問女士,現在顧小姐,顧秀珍小姐住在那一個房間?」 亭子間嫂嫂心想又是報館裡來攪七念三了,便老實告訴他道:「姜先生,顧秀珍就是我,我就是顧秀珍,你認也不認識我,如何可以來拜訪我呢?」 那青年腳一跳,拉開嘴來笑道:「喔,原來你就是顧秀珍小姐。」說著袋裡連忙摸出一張卡片交給亭子間嫂嫂道:「請顧小姐原諒,我們出來採訪新聞,不論相識不相識,一律都要去訪問的,這是一張卡片,上面印出我的住址,福煦路一二三八弄九八號,十二分規規矩矩,一絲不能滑頭。」 亭子間嫂嫂一想,只得重新把房門開了,兩人來到裡面,青年東一張西一望,坐在椅子上,拿出一堆白紙,一枝鉛筆,開場問道:「顧小姐,看你樣子有事出去,那末我們趕快的談幾分鐘話吧。請問你什麼地方人?」 「你把我的事打聽去算什麼名堂的?」 「在我們《愛美日報》上發表,我們的目的無非捧捧你!我們又不是敲竹槓的小報,可說水也噴不進的,吃硬到底,這是辦報的天職,你明白不明白?你儘管放心回答好了。」 亭子間嫂嫂聽了這青年記者的話,接上頭一搖道:「姜先生,很對你不起,恕我不能告訴你,為什麼,我吃這行飯,外面當然越多一個客人知道越好,不是我生意經也轉好起來了,只是你姜先生可惜來得太遲了一點,我現在根本不接外客哉,熟客好回頭他們的,也要回頭,可是也都回頭不了,所以我同從前相反一轉,外面越少一個客人知道越好,你現在把我訪問了去,登在你們報上,豈不是又要引起一批人來同我攪不明白,我見之頭也大了,很對你姜先生不起,請你姜先生格外原諒吧。」 姜星谷一想,倒觸了一鼻子灰,好得新聞記者都抱的厚皮尖頭主義,不用尖的頭去鑽,厚的皮去接受難堪,許多珍貴材料無法可以採訪,他聽了她這幾句話,立刻答道:「顧小姐,你放心,你一定有誤會地方,你的意思我交關明白。你嫌客人太多,果然對你的康健上大有妨礙,我不妨在我們報紙上將你的一種抱負感想發表出來。請一般客人這裡來少走走好了,說顧小姐現在已經對自己的環境厭倦,換言之,就是從今以後顧小姐已經有了身價,謝絕一般客人光顧,我再可以替你吹一下牛皮,說顧小姐即日起程赴香港,或者出洋遊歷,都無不可,現在外面幾個大亨,完全都靠了我們一枝筆替他們宣傳,不然哪有地位,實骨子哪一個不是空穿頭。」 亭子間嫂嫂滿意的笑道:「你姜先生既然這樣說,你可以不可以把我寫得神氣一些,第一,現在的顧秀珍不住亭子間哉;第二,因為有了身價,除少數熟客應酬之外,生客一律不接,請勿枉顧,以免跋涉;第三,你索性吹一吹牛皮,說我下個月到外國去遊歷哉。哈哈哈哈……」 姜星谷也跟著笑道:「可以,可以,那末你到那一個國度,你告訴我,寫上去。」 「那一個國度,我去也不曾去過,如何知道,你代我想一個吧。」 「準定到美國,現在我們中國對美國感情頂好,我們應該到美國去遊歷。」姜星谷連忙寫下一筆,又仰起頭來問道:「請問顧小姐府上那裡?」 「我是嘉興人,不過我對外都說蘇州人,你只須說我蘇州人好了。」 「今年多少青春?」 「虛度二十歲了,我真說不出的慚愧。」其實她瞞下了二歲。 「那末你幾歲開場做這生意的?」 「還是十八歲那一個下半年,到十九歲下半年一年,今年二十歲下半年又到了,前後恰恰二足年,這二足年裡日子過得一個人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過點什麼,明知這碗飯不是我吃的,可是沒有這一個熱心君子肯來提拔我,我自己一無能力振作,一天不做便一天沒有吃,所以過去的日子也仿佛在污泥里掙扎,直到近來手頭才可以寬舒些,只是我的身價高了,夜度一項非七八十金不可,也自有一批客人來光顧的,足見上海灘上的人越是出名越是日子好過,譬如我沒有出名時候,在客棧里兜客人,在公司里兜客人,常常受他們白眼,結果空身回來日子多,現在外面有了些小名氣,生意卻是應接不暇,所以我不得不搭架子,姜先生,你筆下要替我寫得好些,顧秀珍有今日地位,不是僥倖得來,實實在在下過一番苦功。」 亭子間嫂嫂一邊娓娓說來,姜星谷一邊卻埋了一個枯郎頭索索的鉛筆記著,一個說得快,一個也記得快。說到一個斷檔地方,姜星谷頭一仰問道:「那末後來呢?」 亭子間嫂嫂道:「後來呢,後來我還不能跳出這個圈子,始終在這裡吃這行飯,我過去嫁過二個客人,第一個客人姓薛,他是大學生,可是討我過去不久,家中無錢接濟他,終至離婚,後來這薛家裡流落在上海,我去救過他一次,到如今生死存亡,不得而知,這還是去年的事,今年我也嫁過一個客人,姓石的,他是大富翁,家中妻妾有五六個,終以我過不慣這束縛的日子,我們鬧下意見,也就同他脫離了,不過這石富翁,他要我同他離婚,至少我開口要他一二十萬並不是不可能的,只是我向來待人忠厚,從不藉故敲人家一個錢,所以我離開石家裡時候,身邊還是分文無著,空手的回來,所叨光的不過幾件首飾而已。過去客人之中要討我回去的,口頭上說說也不知多多少少,記不勝記,足見像我們做了這生意,嫁人實在是樁困難的事,真正規矩客人又不貪圖,討去當小老婆的,又決沒有好結果。」 姜星谷一口氣記下,亭子間嫂嫂說完這一段,他還不曾記完,只是「索索索索」的筆在紙上往下劃。待他一口氣劃完,頭一仰問道:「這二年之中,你一定有過不少名人大亨的光顧,你略表說幾個給我聽聽。」 「這叫我如何記得起呢,我又沒有賬簿的。」 「你揀記得起的說幾個聽聽?」 亭子間嫂嫂想了又想,笑道:「阿是我說出來,你都去上報,他們看見了不要恨我的?」 姜星谷連忙用軟騙功夫,把她騙出來道:「別的可以上報,這名字單子決不能上報,你儘管放心的說來,我決不記下就是了。」 「真的,你不要騙我?」 「這如何可以騙你的,一個新聞記者的天職就是報導忠實,絕對接受當事人的意志。不當宣布的或不曾到宣布時期的,我們絕對代當事人嚴守秘密,並且我們報紙的立場,向以隱惡揚善為信條,扶助正義道德為職志。顧小姐,你大膽的說好了。」 亭子間嫂嫂正色道:「否,聽說近來外面許多小報專門寫人家秘密的事情,房間裡的事情,甚至養私囡,軋姘頭,吃醋爭風的事情,大報上所沒有的,他們寫得起勁,讀的人邪邪氣氣,銷場交關好,有這回事嗎?」 姜星谷連忙搶道:「決沒有這種事,我辦報的難道不知底細,現在的小報立場張張都純正,大概顧小姐聽了旁人之事,其實這是當場可以試驗的,馬上買一張來一看就明白。」 「姜先生,你的意思,阿是一定要我說出來?」 「你能夠說給我聽當然最好,只須揀幾個大家都知道的,還有許多無名小卒,你也記不起,二年的客人也實在不少了。」 亭子間嫂嫂想了再想,結果還是期期不肯開口,輾然笑道:「姜先生,我認為你既不把它發表報上,何必一定要問的?」 姜星谷急道:「告訴你,我聽聽其中阿有我的朋友,此外別無用意的。」 「好,我說給你聽……」 姜星谷聽見亭子間嫂嫂說「好,我說給你聽」,連忙一個頭埋到台子上,一枝鉛筆努力的往下寫。 「姜先生,我說給你聽,關於你們報界裡的,過去大約記得有:吳成鏞,陳耀庭,湯南閣,杜鰲,邵茜萍,黃雪塵幾位,學界裡的有錢中廉,陸大新,姚鵬,唐大郎幾位,商界裡的就多了,譬如芮鴻初,石廷梁,曹溫那,彭志敏,黃寧民……可是我實在沒有這腦子記起他們,有許多我連名字都不去問他們的,他們說姓張姓李,下文我也就不接下去了。足見這裡面還有不少名人大亨,有的都是虛報姓名的,真姓名不肯吐出來。現在我說的這幾個,比較我腦子裡印得深刻一些,所以依稀還可以記起。」她看見姜星谷寫得快,連忙問道:「什麼?什麼?姜先生,你說不寫他們的,為什麼又寫了?」 姜星谷道:「不是的,我記下來自己知道,決不發表。老實告訴你,這裡面的客人,我大半認得,都是我每天可以看見的好朋友,平日他們到這裡來不論那一個,都守口如瓶,一絲風聲不露出來,現在才恍然明白他們的秘密,請問這幾位現在還來嗎?」 亭子間嫂嫂一陣懊悔,連忙手一拍笑道:「姜先生,怎麼你都認得他們的?哎喲,哎喲,我懊惱直心直肚腸告訴你哉,看你即使不登報,必定一個一個面前都去搗蛋的,姜先生,請你幫幫忙,我本來不願意說出的,只是你橫釘牢我問,豎釘牢我問,我又不會調槍花,招直說了出來……」 姜星谷笑道:「顧小姐,你放心!」說著拿枝鉛筆指指自己胸膛道:「我拿人格來擔保,決不宣傳出去,他們面前也決不提起,這是我姜星谷的信譽,我如果不接受當事人意志為意志,我這碗記者的飯,決不能吃下三年零六個月了,顧秀珍小姐,我還有一點要問你:他們近來還來走走不來走走?」 亭子間嫂嫂道:「有的還來的,有的不大來,我們路上碰見都不打招呼,各管各走路,這一點我並不是像金鯽魚眼睛生挺額角上,擺架子,這是我們生意浪向來忌的,所以有二個客人都以為我顧秀珍無情無義,見了面有意不打招呼,錯會了我的苦衷,所以因此有的也斷了,可是我何嘗不知道『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一個客人好足好的恩愛到任何地步,總有情斷義絕的一天,姜先生,你以為我這話對嗎?」 「是,是,對,對。尤其是像你們吃這碗飯,每一個客人來走走,都是抱的玩弄心情,那有真心的道理,所以中途斷了也是必然的現象,好得顧小姐現在已經有下了地位,說出去那一個不知,他們斷了也好,不斷也好,你並不依靠他們的。」姜星谷說著,站起來伸了伸腰,要想走的樣子。 亭子間嫂嫂道:「姜先生,你來了長遠點心也不曾喊過一點給你吃,你請坐一會,我喊碗面去。」說著要出門樣子,姜星谷一把將她拖住說:「否,否,肚子很飽的,不用客氣。說起我還有一點要求,就是請顧小姐賜我一張照片。」 亭子間嫂嫂眯緊眼睛一笑道:「姜先生,哎喲,我向來不拍照片的,叫我哪裡來的照片送你?」 姜星谷連忙道:「你說沒有照片,我決不相信,你隨便送我一張好了,不論半身全身都好,因為我們出來採訪新聞,第一個條件就是要照片,將來發表出來,文字和照片同時刊登出來的。」 亭子間嫂嫂笑道:「這件事我只好對你姜先生不起了,我如果有照片送你一張毫無關係的,實在我手邊沒有囉。」 「你找找看,抽屜里,櫥里找找看,不論大小不論新舊,只須是你本人照片就是了。」 「哎喲,姜先生,我實在沒有呀,不相信,你自己找吧,如果找到你儘管拿去。」 姜星谷東一張西一望,忽然笑道:「怎麼找呢,這變做我來搜查了,對於我們新聞記者有所不便的,我看還是這樣吧,顧小姐,你既然沒有,我打個電話到報館裡去,派一個攝影記者出來,只須一刻鐘功夫就到,三分鐘就拍好了。」 「姜先生,不是的,我今天還有許多事情呢,剛剛你如果遲一步來,我已經走出去了,你絕對碰我不著了。」 姜星谷連忙手一拱笑道:「對不起,對不起,耽擱你不少辰光,實在抱歉,索性請顧小姐有意再等我片刻功夫,我馬上打一電話回去,攝影記者立刻就到。」說著匆匆迴轉身朝門外就跑,大約到弄堂口一家醬園借打電話去了。 不一會功夫姜星谷笑嘻嘻跑了上來道:「最巧也沒有,我們的攝影記者正要出發拍陳雲裳小照去,給我一個電話打了去把他中途攔了下來,立刻就到。」 亭子間嫂嫂雙腳一跳,「格格格格」一陣大笑道:「這怎麼辦的,我向來不拍小照,並且我這地方又小,光彩又不好,如何可以拍小照,我的頭髮又不曾燙,還要換衣服……」 姜星谷道:「沒有……沒有關係,我們的攝影記者,他會取景,會配光,地方小,他自有小的拍法,光線不好,他有快速度鏡頭,任何夜裡,普通燈光底下都可以拍,再不然用炭光燈,用燃燒燈泡,現在科學進步,一日千里,會意想不到之效力,顧小姐,不過你的旗袍頂好換一件,顏色不可以淡,越深越好,方可將你的面部襯托出白嫩來,頭髮略梳一梳好了,存其自然就是,真正天然美人,根本不用化妝,你本來已經極其美麗。」 亭子間嫂嫂手一拍笑道:「我是當不來天然美人的,你姜先生不用吃我豆腐,所以我既然鄭重其事拍小照,頭髮務必要梳一梳過,面孔也要擦一些脂粉,那末拍出來好,我也中意,如果叫我這樣隨隨便便的,心裡決不願,這是你們拿了去登在報上的,那能可以馬馬虎虎,人家說起來顧秀珍像個女癟三。」 姜星谷笑道:「好,我的閒話不相信,你要化妝趕快化妝,拍照的人馬上就來了,不要耽擱辰光。」 亭子間嫂嫂連忙把熱水瓶里倒了一面盆熱水出來,急急忙忙的洗臉,邊說:「姜先生,你這人真惹氣的,為什麼不早一些辰光來,這樣匆匆忙忙化妝也是不會好的,我知道小照一定拍得不好,你相信不相信?」 正說著攝影記者已經打從樓梯口「登登登」一陣急促皮鞋聲中趕上來了。 姜星谷聽見樓梯口皮鞋聲音,連忙跑出來一看,果然報館裡攝影記者到了,哈哈一聲笑道:「哈囉,密司脫穆,進來,進來,這個房間。」待密司脫穆走了進去,姜星谷連忙手一伸介紹道:「顧小姐,顧小姐,告訴你我們攝影記者立刻就到,果真立刻就到,我來介紹一番,這位姓穆,大名叫一龍,他是我們報館裡攝影主任,有十二年攝影經驗,拍幾張小照真是活龍活現呼之欲出,不呼之不出,面孔漂亮的,他拍得更加漂亮,平常面孔他拍出也格外的標緻,這是他配光,采景,角度的關係,一個攝影記者有這點手法,已經神乎其神了。」說著又介紹過去道:「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交際之花顧秀珍小姐,今日一見廬山真面,我們阿是眼福無窮哇?哈哈哈哈。」 亭子間嫂嫂趕忙站起來笑嘻嘻的同穆一龍鞠一躬道:「『摸』先生,請坐,請坐,這裡又小又髒,來了一二個客人便兜不轉了,拍照,拍照,我臉還沒有洗好呢?」她覺得這位「摸」先生很正氣的一個青年,背上掛了一隻四方皮盒子,這大約就是拍小照傢伙了,可是真奇怪的,他的姓很特別,為什麼姓「摸」,而且這名字又希奇的,叫「一弄」,不是變了摸一摸,弄一弄,阿滑稽不滑稽的。 穆一龍伸手到頭上一搔,一個詫異的表情笑道:「喔,喔,原來顧秀珍小姐就是你,久仰,久仰,我記得同你在什麼地方曾經會過一面的,好像你有一個男朋友姓黃叫寧民的,一個蠻長蠻長的長腳,是不是?」 「哎喲,『摸』先生,你何以知道的?」 「因為我同他老朋友,從前還共過事,他的小照拍得比我更好,並且他替你在花園裡拍過一打多小照,其中有幾張放大了陳列在一個展覽會中,標價是每張壹百元,照片上題名叫『絕代佳人』的,有一個七大山人定下了三張去。聽說黃寧民嘗了這個鮮頭,大約還要來邀你去拍小照,你近來阿曾同他見過?」 亭子間嫂嫂笑道:「我已好久不同他見面哉,聽說他已經回徽州去了。可是拿我小照標價賣錢,真惹氣的,我曉得一定不答應。」 穆一龍道:「這倒沒有關係的,照片上並不寫出你名字,況且寫出名字照樣可以賣錢,譬如胡蝶小照,陳雲裳小照,什麼顧來君小照都大賣特賣,這是各人一種愛美的藝術眼光,因為拍得好,栩栩如生的,人人歡喜。顧小姐,像你這樣漂亮,拍出照片可說張張美麗無比,你的面部輪廓齊整,目下可說揀不出第二人,任你電影明星之中也是揀不出的。」 亭子間嫂嫂笑道:「摸先生,請你少吃吃豆腐吧,我有像你嘴裡說得這樣漂亮,我也老早去拍電影了。」 姜星谷插出來道:「拍電影倒並不是一定漂亮的,我看來許多什麼明星之中那一個生得是頭跳的,而且有的還一臉麻皮,一臉的雀子斑,難看之至。」 這時候亭子間嫂嫂又急急的抹粉,塗唇膏,梳頭髮,忙做一團糟。穆一龍打開鏡箱,配了配光,同姜星谷道:「可惜光線暗了些……」 姜星谷道:「把窗開挺了,外面陽光很強的。」 穆一龍道:「沒有問題,我這隻鏡箱可以拍一千五百分之一秒,再暗些也沒有問題。」說著二個人站在亭子間嫂嫂背後看她梳妝,相顧的笑著。 亭子間嫂嫂邊化著妝,看見鏡子裡面兩個人站在她背後,邊笑道:「阿可以請兩位先生旁邊坐一會吧,不要站在我背後看著我,我越發慢了,對不起對不起。」 穆一龍笑道:「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每個女人在梳妝辰光不許男人站在旁邊偷來看的,這不知是一種什麼心理,阿是怕難為情呢,阿是男人看了女人便梳飾不來呢?哈……」 姜星谷附和道:「這句話的括研究不出,有一次我去訪問顧來君小姐,她也在那裡畫眉毛,塗唇膏,我站在旁邊,她也是伸手把我一推,不許我看,奇怪真奇怪,女人個個心理一式一樣的,這可說天生以女人臉嫩。」 亭子間嫂嫂嘻的一笑,也不同他們多說多話,一會功夫也就化妝妥當,鏡子裡照了又照問道:「這樣可好了吧?」 「好了,好了,拍照只須幾分鐘,你化妝倒難為了半小時。」穆一龍說著,接道:「快快換衣服,再挨些辰光,陽光沒有了。」 「你們兩位統請出去,讓我換衣服。」 姜、穆沒有辦法,只好退出門外,亭子間嫂嫂隨手把門「蓬」一聲關上笑道:「對不起,暫時請門外站一站吧。」 待她衣服換好,把門開了進來,穆一龍同姜星谷看見亭子間嫂嫂麗若天人,魂靈也幾乎飛向天外,他們不信天下自有這種標緻美人,她的本來面目已經秀麗無比,一待化妝之後更艷若桃李,可稱一句絕世佳人,心中說不出的有點渾淘淘,這時候先給她拍了一張半身,又拍了一張側影,復又拍了一張特寫,重又拍了一張全身,結果拍了一張化妝姿勢,凝思姿勢,倚窗閒眺姿勢,看書姿勢,寫字姿勢,甚至笑的姿勢,脫衣服姿勢,坐的姿勢,立的姿勢,走的姿勢,不下一共拍了軟片靠二卷,都三十五六張。 亭子間嫂嫂有點奇怪,認為「摸」先生有意同她尋開心,小照也沒有一拍拍了這許多花樣的,便說:「『摸』先生,那能的,還沒有拍好,我有點討厭起來了。」 穆一龍道:「慢慢,還有最後一張,就是拍你的胸部這一個鏡頭,因為你的胸部生得相當豐肥,胖胖的,富有彈性,一拍上鏡頭,極其美觀,成為一張另外特寫。」說著便對準她胸部「察搭」一聲,待她覺察,早已拍了去了。亭子間嫂嫂笑道:「『摸』先生,你這人真不規矩,把人家這地方也拍了去,這算什麼的,阿是有意坍我台,將來登在報上,我是不答應的。」 姜星谷哈哈笑道:「放心,放心,我們沒有無聊到這地步,這不過是攝影上一種技巧的拍法,譬如單拍一個面孔的,一雙玉臂,甚至大腿足趾都無不可,你放心,我們登在報上的從這三十多張之中只選一二張而已。」 這時候穆一龍已經功德圓滿,把鏡箱收攏舒齊,重新背在肩上,說道:「走吧,走吧,我還要到陳雲裳那邊去,她請我拍結婚照片,遲了要誤事了。」說著踉踉蹌蹌朝外就跑,姜星谷也就走了。 亭子間嫂嫂連忙送出門口,姜星谷一邊下樓梯一邊手伸得老高叫道:「顧小姐,再見,再見。」 「再見,再見,姜先生你登出來後,千萬千萬寄一份來,有空請過來白相……」 待這兩個傢伙走後,亭子間嫂嫂心想:我要到小花園買鞋子,辰光給他耽誤了這許多,鞋子不是一買就可以買好的,看樣子,跑店家,講價鈿,第一是樣子最難揀,非一家一家看過去比較下來才確定買這一雙,那末也非一二個鐘頭不可。不是別的,曹溫那客人說好夜快邊來的,不要他來我在外面買鞋子,上門不見土地,曹家裡也要光火的。 想到這裡,決定今天不去買鞋子了,一心一意守屋裡不出去,她把衣服重新換掉,趁這片刻空的辰光,也就把夜飯燒好了,小菜是中午多下來的,冬瓜燉臘肉,洋蔥牛肉絲,還有一隻辣火炒醬,吃做白相。她是每頓非有辣火不可,不然飯就吃不下,如果沒有旁的小菜,只一味辣火醬說話,她也可以吃下兩碗飯,原來她是一個酷愛辛辣的人。 夜飯下肚之後,飯鍋也洗了,曹家裡還不來,亭子間嫂嫂呼著枝捲菸伏在樓窗口朝下閒望,忽然看見曹溫那一個人打後門口上樓來了,她心想尋尋他開心,連忙把房門掩上了,自己躲到馬桶間,一聲都不響。 曹溫那輕輕把房門推開,叫道:「顧秀珍,顧秀珍。」 她仍舊不理他。 「咦,奇怪的,人不在,門又開了的,到哪裡去了?」曹溫那一人往椅子上一坐,忽然又跑到床上來,往床上一倒。 亭子間嫂嫂還是不做聲,坐在馬桶上暗頭裡看他動靜,果然曹溫那床上躺了片刻,又忙坐了起來,把抽屜一隻一隻抽開來亂翻了一下,又去開櫥門,那副樣子好像這是他自己的家裡似的,正在那裡七翻八翻,亭子間嫂嫂打從床弄堂里,「哇!」的吼了一聲,一竄到曹溫那背後,「拍達」一記,「格格格」一陣大笑道:「曹先生,哼,你這人不規矩,私開人家抽屜!你做什麼的?」 曹溫那想不到亭子間嫂嫂會有這一套把戲,當然驀地嚇得一跳三丈高,應著一聲正色道:「顧秀珍,你這傢伙真拆爛污,人嚇人嚇煞人的!」 「你為什麼私開人家抽屜?」 「我開抽屜又不曾偷東西。」 「你的存心便不好,我不在這裡你便私翻抽屜,不論偷東西不偷東西,你開抽屜便是不規矩。」 曹溫那忍不住笑道:「操那,你明白不明白,我為什麼私開你抽屜,這是有原因的,我聽說邵茜萍有過一封信給你,上面說我壞話,說我是豬頭三,身邊有血,叫你敲我一記,叫你一定逼牢我下水,鈔票是一百二百敲得出的,又說我向來只會同你談談從不落水,完全是假道學,在八仙橋莊上無天不大表演特表演云云。我現在所以急急要翻這封信,把信翻著,真憑實據在手,我再去同邵赤佬辦交涉,不是理直氣壯,他為什麼你面前挑撥是非的,我咬亂不咬亂?」 「哎喲,你們兩人又鬧下這亂毛事了,老實告訴你吧,聽我是聽見邵茜萍這樣說過,可是信並不曾寫過來,我以為你們都不是好東西,你管你,他管他,為什麼這樣牽絲攀藤的,我聽聽也真惹氣,曹先生,你放心,我顧秀珍決不聽他話的,我自有我的主張,我認為你曹溫那為人,性情,脾氣,都比邵家裡好,你放心,我決計不會聽他的話,我不是死人,曹先生,啥人好啥人壞,我是一目了然的……」 曹溫那笑道:「對了,啥人好,啥人壞,你是一目了然的,你既然一目了然,為什麼還冤枉人家偷你東西,本來我曹溫那是不是偷東西的人。」說著一肚皮氣的,面孔發了紅。 亭子間嫂嫂連忙打圓場笑道:「好哉,我不做聲,你還說什麼的,閒話一句說過算了,那能,夜飯阿曾吃過?」 「夜飯自然吃過來的。」 「那末也好一歇了,我喊客雞絲麵給你吧,這弄堂口一家新開館子,賬房先生我向來認得的,一客雞絲麵比別人去喊至少多一倍還不止,只見雞絲而不見面,你聽見過沒有?」 曹溫那道:「我現在肚裡實在飽的,等一歇去喊。」 「等一歇也好。近來你們回力球場浪生意那能,我長遠沒有跟你去白相哉。」 「還不是生意熱熱昏,上海自有這一批人賭這斷命名目,從前沒有行到中國,沒有行到上海,這一批人不知賭點什麼的,現在都像發狂的,每天軋得水泄不通,我是一號售票窗口,所以生意好,我第一個頂軋頂忙。」 「想你也可以看得出的,到底來賭的這一批什麼人呢?」 「各色各等都有,公館裡老爺少爺,銀行內經理,洋行內買辦,商店裡職員,還有一批拍電影的人員,男男女女,領到薪水號頭上,天天來,賭光算數,拍拍屁股走路。」 他們兩人正談到這裡,忽然有人敲門甚急,亭子間嫂嫂連忙叫曹溫那躲到床弄堂里去避一避,曹溫那膽小,恐怕床弄堂內帘子風吹著一動一動,還不是可以看見的,便朝床底下一鑽了進去,可是他的身坯太大,鑽下去很吃力,居然帶爬帶滾的一直鑽到裡面去了。 「開門!開門!」 亭子間嫂嫂道:「啥人呀,來哉,來哉。」她看見曹溫那一個身體全部鑽了看不見,才去把門開進來,一看一個印度小黑炭面孔,再也認他不出是什麼人,亭子間嫂嫂手擋住門不放他進來,驚異問道:「先生,你找那一個?」 小黑炭笑道:「哈哈,哈哈,你這人忘記心介重,我都不認識了。你記記看,一年前我同你在大新旅館開過一次房間,第二天我就出遠門去了,一向在北方,最近才回到上海,你的住址我依稀還可記得,所以特為來望望你,你還不曾搬過場,你還是這樣子。」 亭子間嫂嫂再也記不起來,她對他自頭到底一陣打量,說道:「請問先生尊姓?我記性不好。」 「哈,你還想不起?我姓翁,我名字叫飛鵬,你想一想看,一年前究竟有沒有我這個客人?你放心呀,把門開了,讓我進來坐一歇。」 亭子間嫂嫂還是記不起這個客人,姓翁叫飛鵬的,連忙說道:「翁先生,我們在什麼地方會過面的?」 翁飛鵬雙腳一跳道:「嗯,告訴你我們在大新旅館開過一次房間的,你的記憶力這樣的壞,總之我今天來拜望你,完全一番好意,你為什麼不把門開開來,難道我是冒充的不成,我這隻小黑炭照會,一看也就記得的了。」 可是房裡曹溫那伸出一個頭來輕輕叫道:「顧秀珍,顧秀珍,不認得的切切不要開進來,你回頭他好了,操伊拉娘,攪啥東西,快快把門關上,快快把門關上!」 亭子間嫂嫂一時弄得左右為難,不把門開進,翁飛鵬在門外勢必不肯,他一定嚷要進來,的確他是一番好意,可是床底下曹溫那煞死的叫她不要開門,亭子間嫂嫂伸只手搖搖,叫曹家裡不要做聲,翁飛鵬有點懷疑,你越是把持住房門不開,他越是用足力氣一手推了進來了。笑道:「顧小姐,你這個人真正熱昏,小黑炭翁飛鵬你倒忘記了,你的記性這樣的壞。」他跑了進來東一張西一望,看不見什麼動靜,便滿屁股床沿上一坐,張著一張他喉嚨說道:「顧小姐,你再細細的記記看,我是上海美術學堂畢業的,我會畫圖畫的,會拍小照的,我的小照拍得嶄,上海找不出第二人。你去打聽,你記得不記得我在屋頂花園同你搭上之後,馬上到大新街大新旅館開第念三號房間,我攪落八隻洋,還請你吃過一客蝦仁蛋炒飯,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我是小印度阿三,我這照會走盡天下,人人不會忘記,你為什麼記性這樣壞?哈哈,哈哈,倒笑話了。」 亭子間嫂嫂記憶中還是想不起這個客人,她覺得二年來根本沒有做過一個小黑炭客人,大新旅館雖去過幾次,都是茶房來喊的,決不會從公司里搭著客人去開大新旅館,我自己不是沒有房間,這真笑話奇談了。阿會這個客人有意來冒冒看,恐怕今天新聞記者姜星谷告訴他的,他想來冒充一番。便頭一搖笑道:「翁先生,我實在記憶不起了,不過我的腦子並不推班,二年來的事情,十分之八九都在我肚裡,然而你翁先生的面孔,開大新旅館,念三號不念三號,蛋炒飯不蛋炒飯,我完全一點影蹤也記不起,請問翁先生今天從那裡而來?」 翁飛鵬雙手一拍,兩隻眼珠彈得老高的,老三老四道:「你問我從那裡而來,我今天從千里而來……」 「千里而來?」 「是啊,我從北平來的,不是千里而來,上海到北平算算也不止千里,我身體雖在北方,心在上海,而且在你身上,哈哈。」 「要死快哉,心在我身上,我那能會不知道的,你完全一片胡言亂道,我困也要困哉,你來攪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