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八
姚鵬一手握住亭子間嫂嫂的手掌,賊忒嘻嘻笑道:「難得的留你一夜,何必這樣子做出來,我又不是呆徒,我非常明白事理的人。上海灘上這種事情多得不可勝數,有什麼關係,你也有這點年紀了,我也有這點年紀了,你又不是不滿十六歲的小姑娘,那末我碰你一下身體,明天你可以告我三年六個月官司。老實說:我們現在樂得一個樂字,有這樣好的機會,如果錯過多麼可惜,我三十隻洋房間的錢,摜得一無名目,你想是不是?坐下來,坐下來,我還有許多話要同你說。」說著硬勁拖著她往下坐。
亭子間嫂嫂面孔扮得非笑非哭的,好像滿腹心思,無從發泄,半晌才道:「姚先生,你不知道我的為難呢,我做小姐到現在,從來不曾外面住過一夜,記得前年我在親眷家裡吃喜酒,晏了才留了一夜,第二天我回去爹爹就拿我來罵,從此以後任何婚喪喜慶,我去應酬了當夜務必回去的,今夜我如果不回去,明天爹爹一定查問,請教叫我拿什麼話來回答他,我想想真是兩難,早知道你化上三十隻洋房間錢,來淴二個浴,我也要阻擋你的,現在你錢也付了,不住夜自然可惜,可是放你一人在這裡,我也不好交代,說起來都是為了我,難道我這一點情義也沒有的嗎?」
「對了,你這樣說來才對了,我以為你現在年齡長了,不能同三年前比較,想來外面住一夜決無問題,你可以說是小姊妹拖了叉了一夜小麻將,戒嚴在外頭不能回來了,這也作道的常事體,包你一無問題,不妨試一夜看看?」
「真笑話,這有什麼可以試的,姚先生,你說話總是帶三分噱頭,不過我在外面留一夜,咬定姊妹家內叉麻將,想來也沒有什麼了不得,如果一定同我吵,我光起火來脫離家庭,憑我這點年紀,這點學問,出去做工廠也未必一定會餓煞的,所以我本要今夜回去的,想想又恨起來,不過閒話又要說回來了,如果我脫離了家庭出來,一時手頭是非錢莫辦的,姚先生,你阿願意幫助我一臂之力,你憑良心說一句,我為你犧牲,也就甘心了……」
姚鵬手一伸,神氣活現道:「當然,當然,我非幫助你不可,我如何大的力量雖然不夠,可是我打江西來回一趟,至少也有一二千塊錢可賺,我分一半給你,也有一千搭八百塊錢,這一千搭八百給了你,想來也可以過一時了。所以金錢兩字不成為問題,密司顧,你儘管放心,經濟力量,我一人來擔保。對的,你還是及早脫離舊家庭的好,這樣一個新女子,給頑固的父母管束住了,可惜之至,絕對不通之至!」
亭子間嫂嫂馬上接著笑道:「我有姚先生經濟上幫助,我也就膽子大得多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為什麼給父母管束住不能自由,為來為去還是手頭沒有錢,所以過的暗無天日的日子,今天得和姚先生這一席話,我仿佛見到前途非常的光明了。」
金錢究竟是好東西,姚鵬答應亭子間嫂嫂將來脫離家庭後,關於經濟上當以實力幫助,所以她就抱定宗旨,今夜拆拆爛污不回去了,橫豎明天回去由她鬼話三千亂造一泡,跑來告訴姚鵬,說是家庭同她吵得不能登身,非脫離不可,那末就可以伸出手來問姚鵬要一千搭八百,閒話既然說出,賴也無從賴,否則她尋死問活的,將使你無路可走,姚鵬真是鬼迷心竅,當亭子間嫂嫂是個真正女學生,那裡知道他一點一點鑽進她的圈套無不自覺,在這地方亭子間嫂嫂放出全副手腕來迷戀這有血的大洋盤客人,使他要死要仙,叫名客人是來嫖她,其實客人反給她玩在手掌之間,當他孩子一般看待,所以她極力反對他帶朋友來,小虞也是硬勁把他搬到老遠去了,這樣她可以大膽無忌的來向姚鵬進攻挨血,姚鵬不但不知道內中黑幕,並且他把生命也願意喪失她身上似的,所謂但求美人歡心,什麼都不管了。
他們兩人在陽台上談談講講,姚鵬把亭子間嫂嫂忽然撩在懷裡,她也就很服帖的給他撩在懷裡一點也不倔強,只說:「姚先生,這裡阿有人偷來看見的麼?」
「這是七層樓,那裡有人看見道理?」
「沒有人看見最好,我心裡真嚇呢,我出世從小到今朝,不但旅館裡不曾住過夜,根本不曾有同一個男子這樣恩愛的,我在學校里因為我生得頂標緻的關係,許多男同學都追求我,寫許多情書給我,我都不曾同他們有過來往,沒有一個去理睬他們的……」
姚鵬一張嘴嘻開笑道:「你的心腸這樣的硬嗎?」
「這也不是叫做心腸硬,實在我不勝其煩呢,同學又多,你接受這個做朋友,其餘的不去理他們,自必不歡喜,男子的醋心又邪氣重,所以我一個也不理睬,一心讀書,並且我家是陳舊頑固的,也不容許我在外面交際,軋男同學做朋友。現在我同你姚先生一碰頭就這樣恩愛,自己也真想不明白,人家說:三生石上有緣,所以一會面就拆散不開,也許我同你姚先生有緣呢?你看會不會的?」
「原是囉,我也有點莫明其妙,緣不緣雖然是迷信攀談,但也不無有點關係,可惜我已早娶,不然我一定討你回去。」
「討我回去,我自問沒有這資格,也高攀不上,你是一個飛機師,我一無半技之長,即使你討我回去,我做你一個姨太太,未嘗不情願的,只須你夫人面前通得過,我是絕對沒有問題的,只不過我們兩人太愛好了,反把你光明的前程喪失了,我想你有了我,一定是不肯再努力上進的,豈不是我害了你,我為什麼要來害你,現在我們老大的中國,正缺少飛機師的人才,我以為你在這裡享樂,暫時則可,留連忘返,我就不贊成,我希望你的腦筋要清楚一點,等到完成了你的偉大的任務的這一天,我們難道沒有機會碰頭嗎?正多著哩,到那時候我們再來盡歡一番,你叫我怎麼樣,我無一不答應,因為那時候你已經成功了。」
「你這一番話我很感動,不過目前環境使然,我多不能稱心,所以我現在習非所用,變為一個商人,你叫我暫時享樂則可,這句話十二分折服,遵守密司顧的意志就是。」
亭子間嫂嫂一手撫著姚鵬頭髮,笑著:「你能夠聽我的話,我真歡喜,不過你不要一時口是心非才好,但願你記牢端午佳節前的一夜,我們兩人在揚子七層樓上陽台外面說的話,曉得哇?」
這一夜姚鵬就同亭子間嫂嫂在揚子裡發生了關係,事後,姚鵬忽然有點疑心起來,據密司顧口中說來她自己還是個處女,自然未嘗接近過男人,何以一點處女形跡也看不出的,好像很老吃老做的一樣,關於這一點姚鵬大為失望,下半夜兩人都醒了回來,姚鵬盯緊問道:「密司顧,你好像不是處女,你老實告訴我?」
「什麼?你的良心可說一點也沒有的,我不是處女,難道是個什麼?我倒非要你說出理由來不可,你們這一批無良心的男人,糟蹋了人家身體,還開口問得落這種話?」
「你不要光火,我不過這樣問問你,因為根據我的經驗,知道你的處女,尚有疑問的地方,除非這女子平日喜歡運動,賽跑,跳高,她的處女膜便在無意中喪失了,但是像這樣的女子卻很少,何況密司顧並不是進的體操學校,看樣子十分溫文爾雅,所以我想來想去,足足想了半夜,想不通,我這問題提出來,照規矩是不可以的,未免太輕視了你,可是不知如何會又溜了出口,總之:你是不是真的處女,還是……我都無權過問,你也不要光火,因為你已把身體許給了我,給我享了這權利,我是很滿意的。」
那裡知道這幾句話一說,亭子間嫂嫂無由回答,忽然翻了一個身,嗚嗚咽咽的哭起來了,眼淚鼻涕掛了一面孔,流了一枕頭,姚鵬把她身體扳轉來求道:「好了,好了,這有什麼哭頭的,我不過問問你,難道問壞了?」
亭子間嫂嫂身體一別哭道:「不是這樣說的,你問的這是什麼話,叫我受得下受不下,我已經身體壞在你手上,你還抹了良心說這種話,叫我氣不氣,我真冤枉呀……」說著一陣打滾,把身上一條薄被一腳踢到老遠,人是像發狂的一樣。姚鵬弄得走投無路,覺得女人最難服侍,不過這樣問問,就這樣無法無天做出來,心想只好軟來,便哀哀的說:「密司顧,請你顧憐我一點罷,我究竟不曾咬煞你不是處女,只不過說說而已,你就這樣大發脾氣,實出意料之外,密司顧,我向你賠個不是好嗎?認個錯好嗎?好了,不要再哭了,我相信你是處女好了。」
亭子間嫂嫂一門頭哭道:「你讓我回去!你讓我回去!我既然不是處女,我還有這隻面孔見你嗎?我死也要今夜死回去,明天我的爹爹同娘吵起來,一定說我在外面住夜軋姘頭了,我的面孔何處去放,我不諒於你,又不諒於家庭,我只有去死了!」說著便迴轉身一跳下了床,姚鵬雙手抱住不放她走,說道:「今夜回去,萬萬不答應,我良心不好交代,明天你如果家庭方面同你吵,我已答應你實力上幫助,不用愁急得,快快困下去,困下去!」
亭子間嫂嫂拚命要下床回去,姚鵬抱住她身體死不放手,這樣仿佛一條蛇盤了一隻田雞,直至這田雞力氣完了,蛇才放了手,於是雙雙又睡了下去,亭子間嫂嫂仰著天花板嘆了一口長氣道:「 ,一個人是不可以貌相的,我這樣一片心待你,身體犧牲在你手上,但願你一心向我,明知不能結為夫妻,然而我們這樣恩愛,那末又何致會推班了夫妻呢,以後各人的變化都沒有定局,可是我現在完全失望了。」
姚鵬道:「我已經道歉,認錯,下次決不問這話就是,你不要念念不忘,把它記在心頭,況且聖人尚有三分錯處,只要知過必改,還有什麼話頭的,困吧,困吧,天還沒有亮呢。」
亭子間嫂嫂心想:萬事只要適可而止,不要再牛皮糖下去了,便又翻了個身,面孔朝了姚鵬道:「你下次還問這話不問這話?」
「決不再問。」
「再問是什麼?」
「再問是你養出來的。」
亭子間嫂嫂忽然格格的一陣笑:「哼,我會養得你出,真真罪過罪過,你下次不問,我們仍舊言歸於好,你也不要放在心上罷。」
天亮了之後,她急急要回去,又吩咐姚鵬不要把房間回掉,今夜也許可以再連一夜,待她回去看了情形,再說,姚鵬一口答應,並叫她回去了後,無論如何,即刻打個電話過來,他在揚子裡等她回音,約在什麼時候到揚子,亭子間嫂嫂也就答應下來了。
那裡知道,亭子間嫂嫂去了不久,面色慘白的又趕到揚子裡來,一推開房門,昏倒在姚鵬身上,半天開不出口來。這一急卻把姚鵬急壞了,他把她一陣推拿的叫道:「密司顧,密司顧,怎麼樣,怎麼樣?」
「姚先生……完了,完了,我不可以再做人了!」
「為什麼?你說,你說?」
「我……我給爹爹趕走出來了,天呀!我不能再回去了!從此我是無家可歸的了!天呀!想不到我竟然到了這一天,姚先生,你如果不幫助我,我決定跑到陽台外面去跳樓自殺了!」說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放聲大哭起來,姚鵬雙手抱住她身體,呆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自知闖了一個大禍,不知如何以善其後,半晌才說:「密司顧,你不用哭,一切都是我害了你,好得我閒話在先,目前我決定先送你五百隻洋,你自己去租一間房子,買幾件必需的日用品,再買張床買張台子,椅子,我決定明後天提前動身到江西,急急把這一票貨色賣了之後,可以多賺幾百塊錢,我再來貼補你,總之:我這個人自問良心還不算壞,你一人的生活我來維持自不成為問題,從此不妨我同你暫時同居,這辦法好不好?」
亭子間嫂嫂止住哭,微微點了一下頭道:「事已到這地步,只好暫時請你幫我這筆錢的忙,不過我手頭一有成數,也要奉還你的。」
「目前不談不談,你先用了再說,這仿佛一筆風流債。」說著便簽了一張五百元的支票,親手交給亭子間嫂嫂叫她趕快去領款,領了款再到揚子來會面。
亭子間嫂嫂眼淚丁丁的接下五百元一紙支票,垂了一個頭輕輕的道:「 ,我如何可以交代姚先生呀,我同你僅僅一共做得二三天朋友,就伸手要你的錢,明白的還不去說它,不明白的以為我是個女騙子,其實天地良心,我的的確確給爹爹趕走出來的,幸而事前我已經告訴你過,我爹爹是個頂頂頑固的人,不過我不曾料到他忽然會下這一記辣手。 ,做一個人實在太無意思,今次的事我已經看得穿完穿完了。」
姚鵬道:「隔了一天你再回去一次,不妨試試看,看他會不會不許你進門,因為一個人火頭上樣樣不管賬的,事過之後,也許有點懊悔,你究竟是他養的,他究竟是你爹爹,父女之間當然有諒解時候,我想:你的爹爹決不會絕對的不許你進門。」
「姚先生,你不知道呀,他已經說過,說我再踏進顧家門口一步,把我腳骨子也敲斷,從此脫離父女關係,罵我是賤骨頭,罵我不知廉恥的東西,譬如從小沒有養我這個女兒,可想而知已經閒話給他說盡說絕了,也至矣盡矣,我回去難道願意給他敲斷腳骨子嗎?姚先生,我以後還要做人,我不是這樣給他糟蹋算數的,不過你姚先生現在不幫助我,我也唯有一死了之,我做人已經做得怨盡怨絕了。」說著拿塊絹頭頻頻拭淚,顯出不勝淒涼的樣子。姚鵬跳起來道:「你爹爹既然無情無義,自己一塊親骨肉,尚且如此下得落辣手,你也不要承認他是你爹爹,他既然對你無情,你為什麼還拿義來待他,老實說一拳來一腳去。密司顧,你放心,我來維持你以後生活,我拍胸脯擔保就是。這裡五百元,我替你這樣支配:五十元租一間前樓面,或者租一間雙亭子間,三百元買一套木器家什,五十元一切零星日用品,還有一百元過一個月總可以勉強過去,如果不夠說話,木器就緩一步買,等我這次江西回來,就有錢,再貼補你。」
「那末以後日子呢?」
「以後日子,我按月津貼你三百隻洋,作為同居費用,不過密司顧,這你千萬不可說出去,假使我家裡太太知道了,便了不得不得了,我希望暫時我們兩人同居,以後再看機會進行,再結婚,你意思如何?」
亭子間嫂嫂想了想道:「好是好的,你這次急急動身到江西去,什麼日子回來呢?你放我一人在外面,我也有點怕,萬一你一時不回來,我錢化完了,叫我去向啥人開口?我的意思,你既然幫得我忙,索性就幫我到底罷,再加我三百隻洋,那末我一則家什也可以買完全,二則你一時不回來我也可以過得去,一個人出門經商是沒有一定的,萬一你長遠不回來,叫我吃點什麼?」
姚鵬一想:閒話果然不錯,便說:「好,好,我再開三百元支票給你就是。」說著又摸出支票簿來匆匆開下了三百元給她。亭子間嫂嫂接在手裡毫不客氣的便放進手皮包里去了。
就在這一天亭子間嫂嫂分別了姚鵬,走出揚子便一腳不再去了。可是事前雙方約好的,姚鵬還吩咐她去領了款子回來再到揚子來一談,不妨兩人一齊去買家什,同去尋房子,待一有了著落,不是姚鵬出門經商回來,可以直接到小房子裡來享受同居之樂,那裡知道亭子間嫂嫂就趁此機會脫了身。原來她也有她的苦衷,如果這時候再不腳底揩油,便真的買了家什,租下房子,事情反而弄僵。一樣要同他分手,不如趁快,橫豎錢已經到手,她的第一目的就是挨他的血,如今既已如願以償,再不走路世上沒有這個呆蟲的。所以當她走出揚子時候,曾經再三考慮過一下,決定不再去理睬他,馬上一部車子,到了銀行,二張支票,一共八百元,點也不曾點一點,便塞在手皮包里匆匆就走。
她回到會樂里,把鈔票安放好了之後,居然很神氣的跑到隔壁房裡來說道:「朱先生,我看看你一天到夜,坐在房間裡儘管埋頭寫稿子,也不知道一天能賺幾個錢呀?」
「亭子間嫂嫂,我同你做鄰舍也不是一朝一夕了,我的情形,你不是不知道,何苦還來挖我痛瘡呢?」
「哈哈哈,我不過這樣問問你,你又何必多心?朱先生,我認為一個人太平平穩穩過去,未免沒有出息了,我看你生活很苦惱,日日寫,夜夜寫,一個人瘦成一副骨頭,平日也沒有見你看過一本戲,買過點鹹的甜的來吃吃,衣服是穿來穿去這幾件,袖口起了油光,也不曾見你剪過新的衣料,新的行頭上身,香菸……喔唷唷,吃的還是蹩腳牌子,菸葉像稻草,那能可以下喉嚨?頭髮長得這麼樣,也不想去剪剪,鬍子像板刷,不上店去剃,那麼買把剃頭刀,不會自己修修的,一個人太做人家了也不好的,像我做你這樣子,老實說:一天也過不來,萬萬辦不到,朱先生,我勸勸你還是看穿一點罷,何苦呢,人生能有多少光陰呀?」
我忍不住笑道:「你這一票話,那裡學來的,我簡直給你見得分文不值了,我不好說重你一句,難道你的生活有比我勝一籌嗎?我以腦力換人家錢,果然苦惱,但不掉臉,你把肉體去供人家享樂,未必有勝於我,彼此生活方式不同,歸根結底都是寄人籬下可憐蟲,你也不用來問我一天能賺幾個錢罷,當然不像你在客人面前隨意灌一灌迷湯,敲一記竹槓,鈔票一五一十到手,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了。」
亭子間嫂嫂有點驕傲之氣的笑道:「朱先生,你知道我這三天之中,給我搭著一個客人,用種種挖兒,騙著多少錢?」
「不知道。」
「哼,告訴你,一共給我騙到手了八……八百元!」
我驚異得不知所措,她把這一番經過情形告訴了我之後,我認為她這一種行為,簡直是個大騙子,曾經受過知識的女子不一定能夠想得出,我說:「佩服,佩服,可惜你還是大才小用了,你這一副手腕用到正當的事情上去多麼好,然而你是走錯了路了!」
亭子間嫂嫂不承認是走錯了路,她振振有辭的說:「朱先生,你真是壽頭麻子,像這種有血的客人,不敲他一記真是洋盤,你但想好了,他當然不懷好意,想轉我念頭,才情情願願把錢來送給我,如果規規矩矩的,看我阿會敲他的麼,天下的事沒有上聯,那會有下聯,況且我吃了飯,出空了身體,專門陪男人白相,不想進賬一點的?」
「不錯,不錯,對,對。」
「自然不錯的,我既然吃得這行飯,還有什麼客氣,天底下自有這許多死不完的瘟生來給我錢用,好像前世欠下我的,說句笑話,我不向他們伸手,他們也要化在別個女人身上去的,每個男子對女人都是不懷好意,轉到壞的念頭上去,我就利用這一點來向他們挨血。往往有許多男子,別的事情上面不肯化一個錢,譬如請他們對慈善事業上捐一點,真是一毛不拔,死也不肯的,而唯獨對女人面上一千搭八百很輕飄的拿拿就是,這一票傢伙,要他們嘔出一筆錢來,也只有我們用挖兒去噱他,倒是不費吹灰之力,像這位姓姚的客人,我說一句要他五百,一口就答應,後來我派派五百隻洋還不夠用,再叫他加三百,也就閒話一句,半個不字沒有,你想爽快不爽快,我叫良心還算好,否則開口要他一千,二千,看他拿出不拿出,因為我也看人打發的,不是一味亂來,當敲則敲,不當敲便不敲,老實說:我開得口,包是有把握的,過去我也看盡不少客人的脾氣了,你看我對括皮的阿會開口嗎?反之有的客人我情願倒貼給他,這就叫我的眼光也不是全在金錢面上轉念頭的,就拿我老客人吳成鏞來說,朱先生,你知道不知道,我暗底下陸續貼給他已經足足毛五百了,他來一次,不管他開口不開口,我總是私底下把鈔票塞到他西裝褲袋裡去,他也很知趣,一點不推託,假痴假呆的一會走了。」
我笑著搶道:「這算什麼名目?」
「這算什麼名目呀,這就叫我中意他小白臉……」亭子間嫂嫂說到這裡不好意思的一笑,接下去說:「我一點不瞞你朱先生,所以老實說出來,我覺得上海灘上這種嘸啥希奇,男的貼女的,女的貼男的,都是一樣的。只要各人一個歡喜,一個心愛,我歡喜吳成鏞倒還不一定歡喜他小白臉,小白臉上海灘上要多少有多少,因為他這個人,良心交關好,新出的影戲片子開演,他必定送票子來給我,有時還陪我去看,真所謂待我像他太太一樣,我感激他這一點熱忱有良心,所以我歡喜他。」
我笑道:「假使我也常常送影戲票子給你,你會不會倒貼給我?」
亭子間嫂嫂撲哧一笑:「我也願意倒貼給你,只是我一個身體不能一分為兩呀,至少吳成鏞曉得了也要吃醋的呀。」
亭子間嫂嫂說到這裡自有一種風騷之態做出來,譬如眼睛瞟我一瞟,頭像有銅絲的一搖。我看見她這一副樣子,起初頗有點渾陶陶,然而看慣之後,心也不為所動。隔了一會我說:「你真聰明的,到洋盤客人面前敲來的錢,去倒貼小白臉,我認為太不值得,你自己還是不實惠,依我主張,你應該身邊也積蓄幾個錢,現在局勢不好,世界大亂當頭,我們也不知如何了局,以後的變化莫測。在這時候,各人極應該約束自己,財力物力都需要節省,並且你這行飯,我早早勸過你的,決不是長久之計,只不過賣一個青春,一個女子,充其量,能有幾年花般年華,你現在已經去了三分之二了,依年紀派起來,從十六歲到念五歲,這短短十年,最是女子黃金時代,你現在已經念歲開外了,豈不是黃金時代去了三分之二。你如果再不謀積蓄以及將來大計,必定是要吃苦的,我說句老實話,你也不用動氣,依你這樣生活下去,將來決不會有好結果。物極必反,循環報應,任何一等的大本領,總是逃不過這圈套,你的意思,我非常明白,為來為去為了生活,錯果然不錯,世上一切罪惡,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包含在裡面的,決不是無緣無故要殺人放火,做賊做盜的,譬如你設計在那個姚客人面前騙到了八百元,那末你做肉一點,自己實惠一點也不去說它,而偏偏私底下又去倒貼吳成鏞,試想值得不值得,這是一點,你還沒有想到,萬一那姓姚的飛機師,因此氣憤之下,各處打聽你這個人,一旦被他找到,試問你拿什麼話來對付他,當然你的女學生假面具完全穿繃了,還有面孔做人嗎?……這是我同你私人談話,你不要誤會,我不這樣反覆解釋給你聽,你一時竅門是不會開的,你再細細想想,我說的是不是好話?」
亭子間嫂嫂給我這一陣嘮叨,便腳一跳,手一伸道:「喔唷唷,朱先生,我摸到心思了,你一定不贊成我倒貼吳成鏞的,故意城頭上出棺材,打老遠兜轉來,反對我去貼他,這嘸沒關係的,高興就貼貼,不高興就不貼,這完全出於我的主意,他又不能夠向我來開口,你朱先生也太氣派小了,還說人家將來沒有好結果,我真不高興!」
「如何,我早料到的你一定不歡喜,叫你不要誤會我意思,還是誤會了。你再仔細辨辨我的話是好是壞,我同吳成鏞先生僅僅見過一面,而且根本不曾談過話。你倒貼他更與我風馬牛不相干,何氣派小之有?我剛剛說:他送戲票我也送戲票給你,原是說的笑話,你便不管三七念一說吳成鏞要吃醋的話,足見我一點不以為意,知道是你吃我豆腐,我現在勸你一番好話,反給你不歡喜,實在出於我意料之外,算了,算了,我以後決不再多嚕囌就是。」說著我管我拿起筆來寫稿,不去理她,不受人勸,此人結果一定失敗的。
當時她負氣一走到隔壁去了,這一次之後她有一個多星期不到我房裡,也不問我一句話,直到那一次我在露台上吹風涼,她在黑頭裡上來喊了我一聲朱先生,我們才言歸於好,原來她有一件大事要來同我商量了。
這時一天星斗,四望半天的紅光,四大公司的霓虹燈反映,把黑夜的天空,渲染得一片紫紅色,亭子間內又熱又悶,吹不到一些風,如果早一點上床,臭蟲是成群結隊的爬出來,實在痛苦,當這夏夜,我一人拖只小凳子總是坐在露台上納涼,吹得一身涼爽之後才回到亭子間裡去。這幾天心中很不高興,拿自己一片好心去待亭子間嫂嫂,反惹她不歡喜,心想新做鄰舍都好的,日子多了雙方自會發生厭氣了。我打算搬場,又打算回到安徽去,不知如何的幾天來這思想盤繞我心頭。正在七思八想之間,鐵扶梯上走上一個女人,黑暗裡我看不清楚,及走到我面前喊了一聲「朱先生」,我才知道是亭子間嫂嫂,我說:「你為什麼這老早就回來了?」
「朱先生,過去的事,是我不好,請你原諒吧,我這個人脾氣真壞,可是隨便什麼也說過算了,從來不放在心上的,請朱先生也不要放在心上罷。」
「笑話了,那一天明明是我不好,我因為多嘴多舌,多管人家閒事,不要說你聽了不歡喜,就是我聽了也不歡喜的,是哇?是哇?」
亭子間嫂嫂格格一陣笑道:「喔唷,朱先生,我現在已經認錯了,你這樣說,比打我還痛,你索性打我二記罷。」說著伸出一隻臂膊過來要我打:「你打罷,打罷……打罷。」
我忍不住笑起來說:「打,我也下手不落,你現在既然認錯,當然我們仍舊言歸於好,我還要你說一句,那一天我勸你的話,到底是好的是壞的……」
「好話,好話,完全好話,朱先生,我實在感謝你的好意,我年紀真是活在狗身上,你還是當我小囡看待罷。說起今夜我有一樁大事要同你朱先生商量,這樁大事也可說是我終身的大事,想想我決意要嫁人了……」
我搶道:「好極,好極。」
「好當然是好的,只是我還不能決斷,所以要同你詳細討論,原來我那一天搭著一個客人,這個客人真真有錢,聽說他開有三十六爿煙紙店,三家典當,二家醬園,三家帽子店,一家棺材店,起初我以為他吹牛,逼住他說出招牌,他都一一說得明明白白,開在那一條馬路上,經理什麼人,多少資本下場,我想這是不會說誑的,但看他一身穿著,用錢,派頭,也可想而知的,前天他帶我到紅梅去吃點心,吃的是湯糰,一客五隻,因為吃得滋味好,再連了一客,一共四客,結下賬來,一共要念四元幾角,你想他闊氣不闊氣,合下來要一元二角錢一隻湯糰了。他真闊得可以,開的房間都是東亞,大東,有一次開的是念幾層樓的國際大飯店,我真是出生出世到現在沒有見過這大市面,他很平常的不以為奇,來去是坐一部大汽車,車子裡還裝有無線電,一路開一路收聽馬連良的戲,你想想看,他真是闊得無可再闊了的……」
我有點奇怪的說:「你如何會得搭牢他的,像這樣的貴人,想來決不會白相遊戲場?」
亭子間嫂嫂笑道:「當然囉,說來也是緣分,原來我在跳舞場裡搭上他的,自從那一次跟了姚飛機師到過跳舞場之後,我一看裡面闊氣的人實在不少,心想也混在裡面派派竄頭看,阿有客人給我搭到手嗎?如果額角亮給我搭到手的都是有錢的少爺大亨,這是不用說得的,實在天熱,公司里沒有好客人了,走進去都是短打扮,一身汗酸臭,我真頭痛,所以不得不另謀出路,這次夜花園裡搭著的飛機師,究竟給我騙到手一筆錢,這就是我另謀出路的成功,膽子一放大,就到大舞場去混混看,橫豎難為一杯茶錢好了。那裡知道竟然給我搭到一個大亨,我做夢也不曾做到的,哈哈哈哈……」
我急道:「怎麼樣,這個大客人,他打算討你回去?」
亭子間嫂嫂頭一點道:「原是囉,他同我講過二次要討我回去,自然我表面上不好意思拒絕他,便一口答應了。不過這是我的終身大事,過去我不是不曾嫁過人,然而都沒有好收場,這次嫁人我不得不再三考慮,只因這種場合搭牢的客人,我怕的他們都抱的玩弄女人的心想,實在真心的百不得一,一時的嘴上說如何好如何好,終難可靠。我嫁人嫁人也嫁得怕了,尤其像這種有錢的人,他仗了金錢的勢力,討個把女人原是一件極平常的事,那末他一時不歡喜你起來,立刻也可以把你拋到老遠去的,橫豎他有的是錢,盡可以又去揀一個,我所怕的就是這一點,所以我還是不能決斷,然而派派他的手面,不嫁給他又可惜,像這種有錢有勢的人我是萬萬接近不上的,真是踏破鐵鞋也無從覓處,豈不是我的鴻運來了,別的不去說它,愛情兩字就甩開了不說,那末我下半世的吃穿是毋庸憂慮的,一個人生在世界上為的是什麼,為來為去還是為了生活,十全十美的事既然達不到,我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的在外面漂流無定,幹這掉臉的行當了……」
我說:「你這主張是不錯的,不過你要抱定宗旨,切勿猶疑不決,存心嫁的,決定嫁,不要又想嫁,嫁過去又恐怕他把你遺棄,這念頭便要不得,一個人做事,果然前後要顧到,然而決不能這樣周密,事實上也不可能的,依我看來這個客人,如此有錢有勢,府上恐怕還不止一位夫人,他對你如何說的?」
「原是呢,還有這一點,我忘記告訴你了,他同我說家裡已經有下了五位太太了,把我討去是派著做他第六姨太,我以為做人家一個姨太太倒沒有什麼關係,況且我肚裡明白,吃過像我們這行飯的,貪圖的人實在少,生意上的女子啥人肯來顧問,既然討得,總是派著做小的地位多,不用說得,我倒也情願的,只是我們內里鬧出意見來,我也有點怕,我做第六個姨太太,自然處在頂頂小的地位,不是要給她們吃癟的嗎?這一點我也想來想去想不出辦法來。」
我說:「這倒毋庸憂慮的,當然六個姨太,自有六個地方或者六個房間分開來住,不是混在一起的,那末個別隔開,你們也無從鬧起意見,不過閒話是這樣說,日子久了,難免總要爭風吃醋的發生,老古話:若要家不和,討個小老婆,足見討一個小老婆,就可以使家庭不和起來,他現在一討就討了六個,那還有和的日子?不過他有手段,有錢的壓力,他能夠一個個敷衍得周到,平日又不使你們大家多見面,想來即使鬧點意見,不難馬上太平無事,說起我們的書局老闆,他現在有十個姨太太,聽他說還要討二個,配成十二個,稱為十二金釵的,你的客人還只六個,不過半數而已,不但不多,也是平常的事,中國的財翁,飽暖思淫慾,大都討起姨太太,起碼是十個八個不算一回事,所以我聽你說來像這樣的貴人,府上決不只有一位,果然給我猜到。」
亭子間嫂嫂想了想,忽然笑道:「朱先生,那末你的意思,還是叫我嫁的,是不是?」
我說:「我的意思並不是一定要叫你嫁,也不是叫你不嫁,主意還是要你自己打定,不過以我看來,你這位大客人如果誠心討你的,你還是趁此機會嫁的好,這個機會如果放棄了,以後像這樣的客人實在難以覓得到了。聽你說來,我想:只怕他是同你說說笑的,並不是真心的,你大概總有幾分看得出苗頭吧?為什麼呢,你們相見才只一個星期光景,他便下決意討你嗎?這比開特別快車還要快了!」
「朱先生,你這話果然不錯,依我看,他誠心是誠心的,同我講過也不止一次,他再三調查我身世,我是這樣打誑的,我說:我是蘇州人,出身是大戶人家,爹爹從前做府台衙門裡差司,只是有下嗜好,把一家財產完全在他小洞眼裡呼光了,我同他發生了意見,便私底下負氣跑到上海來的,耽擱在一個親眷人家屋裡,我的娘早死,上無阿哥阿姊,下無弟弟妹妹,到上海來只一個光身,幸而親眷還好,招留我住下,我想到過去及將來,這日子我還是自殺的好,只是我又下不落這記辣手,親眷是邪氣的好,總是勸我達觀一點,看穿一點,究竟我年紀還輕,前途很光明,何必要走上這條絕路,以後有好的人家由她們代我擇配出去,不是也就安逸的過一世了。我真是忍氣吞聲,厚著一張臉住下去,只是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上海不覺也留下了半年把,親眷曾給我配過男人,只是我都不中意,沒有答應,屋裡住的悶了,所以才出來散散心,來到舞場裡見識見識,我看見做舞女的生意很好,這倒是女子的職業,我又想去學跳舞,學會了,做舞女,一方面我可以尋點錢,手頭也好活絡,免得常常向親眷開口借,我心裡也難為情的,一方面我也可以放出眼光來看人,如有好的客人要我的也就嫁了吧。……朱先生,我這誑打得像嗎!當時他是相信得不得了,我真歡喜的……」
我笑道:「不要叫他相信,就是我聽了也要相信的,你這一張嘴真是說得死去活來,佩服,佩服。」
亭子間嫂嫂一陣笑道:「我如果不這樣亂說《西遊記》的,事情不要僵的嗎?朱先生,你真忠厚,現在外面的人,那一個不吹牛不說誑,尤其是我們全靠一張嘴巴騙幾個錢呢。」我說:「他聽了你的話,當時如何說法?」
「他便老實不客氣的說要叫我跟他,問我阿願意不願意,他才一五一十的將他一番情形告訴我,說是開下三十六爿煙紙店,幾爿典當,醬園,帽子店,棺材店,又說他已經有下五個姨太太,我跟了他派著第六個,我說:『我們今天初次遇見,可說是萍水相逢,就論到嫁娶,未免太急促,即使我們有緣,雙方真有意思的,亦要經過做一向日子朋友,而後再談到這一層。』他很贊成,不過我這個人很直爽,不喜歡三心兩意,說做便做,當時我告訴他,待我回去問問親眷吧,這是第一天舞場裡情形。」
亭子間嫂嫂接下去說:「我同他第二次會面又還是約到舞場裡,我們沒有下去跳舞,只是坐著清談,我看他摸出來的掛表是金的,鏈頭也是金的,摸出來的香菸盒子也是金的,裡面裝的香菸全是茄力克,手指上套的金剛鑽戒子,有像蠶豆那樣大,亮是亮得刺人眼睛,他今年看上去只有三十歲光景,嘴巴上留有一塊小鬍子,人不長不短,個子瘦瘦的,一雙眼睛非常有精神,分明這個人極其有英勇之氣,一口上海本地白,看他說一句就派一句用場。真所謂言不多發,可是句句著力,到底有錢人自有有錢人的福相,無疑的像這樣的男人我是一百念分滿意,他說要討我,又說我祖上有積德,才會同他相遇,吩咐我回去商量商量,我問他尊姓大名,卻始終不肯說,不知什麼道理?」
我說:「也許他是上海一個聞人,所以名字不告訴你,恐怕在外招搖,有點不方便。」
「我也想到這一層的,否則他不用守什麼秘密。我當時盯緊他問,我說:只須我親眷一口答應,馬上就可以嫁給你。我現在可說已是你的人了,為什麼你的尊姓大名不告訴我呢?根本我又不會叫出去,難道我這一點道理都不懂嗎?他還是不肯說,後來我說:你這樣待我,仿佛是兒戲,毫無誠意,我又何必拿真心來待你,區區一個名字都不肯說,還叫我回去商量,我親眷問起來,男家姓啥叫啥,我瞠目不知所答,你想對方姓名都沒有弄清楚,如何談到娶嫁呢,天下會有這樣滑稽事嗎?他才笑了笑道:告訴你沒有關係,我姓石,名字叫春波,我是南潯人,而且南潯姓石的是我家大族,我的上海公館在大西路,你回去告訴你的親眷,只須說南潯石家,也就知道的了。……」
我跳起來說:「哎呀,是真的?」
「他這樣說當然真的呢。」
「那末你趕快嫁,趕快嫁,南潯石家確是富庶之家,平日不輕易同一般人接近,所以他可以誇口,說你祖上有積德,才今天同他相遇。這是的的確確的事實,你的運道一準來了,所以自會有貴人來看上你,亭子間嫂嫂,我勸你一準嫁給他吧,這個機會,千萬千萬別讓它錯過,南潯石家真是大富大貴的,何怪闊得了不得,石春波不知他那一房,我不明白,總之是個大闊佬,人人知道的。」
亭子間嫂嫂歡天喜地的說:「朱先生,你又不出門去交際的,如何也知道他呀?這真是笑煞人快哉。」
「我如何知道,因為石家有個藏書樓,裡面的書有上十萬八千冊光景,我去參觀過,所以知道,南潯獨家多寄戶,如石家,張家,劉家,邢家都富有,有名於江南一帶,他們現在的子孫,有賢有不賢的,可是景況也不及從前了……」
亭子間嫂嫂連忙把那隻小椅子坐近點說道:「朱先生,依你這說法,石家確是一個大富翁,我決意嫁給他,只要他有錢,愛情兩字甩開不說,那末我下半世的日子總不會吃苦的,你以為是不是?不過他要如何的排場,要我親眷出面,還要什麼男家媒人,女家媒人,種種名目,我可說完全不懂的,這如何辦法?」
我說:「這無所謂的,只須你同他說明白,一切簡便,免除許多麻煩,依我想來,他決不會鋪張,因為這究竟是討姨太太,並不是討第一個正室夫人,要什麼大排場,也許他的主意,叫你到他家裡去會一會家裡的人便算了,有錢的人討姨太太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不算什麼,正因為容易的緣故,所以將來一言不合,鬧小意見,離起婚來也是便當的,那末他可以請你走路。不要你便立刻不要你,你同他打官司,有什麼根據?結婚證書有嗎?這種事想你耳邊也聽見得多……」
「那末我決定同他結婚。」
「這豈可由你主意,而且結婚根本是辦不到的,結婚也便犯了重婚罪,有錢的人,他最恨的是這種麻煩,你要求他結婚,恐怕希望很少。」
「哎喲,你這樣說來,我嫁給他,以後的日子,還是一無保障,他一時歡喜討我去,不歡喜便甩開我,又還不是白白一場空!」
「不過話是這樣說,只要你手段高明一點,在他面上多用點迷湯功夫,人是有感情的動物,只須你待他好,逆來順受,當然他也不至於一定是會遺棄你的,這一點我以為你不用憂慮,眼前成問題,還是他是不是誠心要你,如果誠心的,你還是趕快嫁的好,機會切不可錯過,並且要進行得快,千萬別讓他冷下來,因為一冷就恐怕有變化,你明白不明白?」
亭子間嫂嫂想了一會笑道:「我的心真是七上八落,所以要同你朱先生商量。他又約著我明天在東亞旅館會面,聽我的回音,我就答應了他罷,以後日子如何,過一天算一天,只好碰碰我的運道了,我要嫁人的心,以前很迫切,可是這一向日子來,我又冷淡了許多,覺得嫁了人也沒有什麼大意思,嫁得好果然是好,萬一嫁得不好,又還不如我這生意上的日子來得自由自在,因為寫意慣了,開心慣了,眼界也看高了,除非真真有錢的男子還不去說它,譬如普通做生意的男子,我真也不在眼裡,根本尋幾塊錢一月,一二百塊錢一月薪水,真也不夠我買點胭脂花粉之用,試問我嫁人反而是吃苦頭,我何必要嫁人,朱先生,我這話你要聽麼?」
我笑道:「對了,所以這位石春波大富翁,做你的丈夫才是資格,這實在是你的時來運來,從此我再不喊你亭子間嫂嫂,應該叫你石太太,哈哈哈。」
「朱先生,我嫁過去了之後,我一定在他面前,說說好話,替你介紹一腳好生意,派你做阿大先生,管賬先生,好不好,你不要再寫什麼稿子了,阿願意?你趕快拍拍我馬屁呢,格格格格格……」亭子間嫂嫂眼淚也笑出來了。
待這一次亭子間嫂嫂同石春波在東亞會面後,雙方更加投機,一個決意討她,一個決意嫁他,只須兩人願意,一切什麼麻煩,都一塌括子取消。亭子間嫂嫂有一點意見提出來的,就是一切儘管節省,唯獨結婚非舉行不可,她說:「石先生,一個女子嫁人是一件終身大事,畢生幸福也就在這一個關鍵,沒有經過結婚,說出去未免不雅相,我同你的結合,仿佛是軋一個姘頭,說出去多麼難聽,何況像你石家門裡是一個大戶,決不願意這樣做的。」
石春波道:「你不用多嚕囌,我討姨太太,連你已經第六個,除了第一個正式結婚之外,其餘個個都不曾結過婚,你不用捧了卵子過橋的放不下心,結婚有什麼意思,有結婚這一點錢化用,不如替你買一隻鑽戒,多麼好?所以你不用想出這種名目來的,我歡喜爽爽快快。」
「不是的,不結婚,我沒有名義做你家的人?」
「什麼名義不名義,你的名義就是六姨太,你到了我家裡,他們自會叫你六姨太的,這不是名義嗎?」
亭子間嫂嫂一時想不出閒話來回答他,半天不做聲,石春波道:「我歡喜你才討你,你中意我才跟我,閒話已經盡了,其他都是可刪的閒文,我見了結婚就頭大,過去我討的四個姨太,一個也不曾結婚,而討你要結婚,我不要給她們敲耳光!」
亭子間嫂嫂聽見他這樣敲釘截腳的句句閒話彈硬,又覺得這個客人手段很厲害,不大好弄,那末他咬定不結婚我還有什麼辦法,就依他不結婚算了,不過以後日子難以保障,則不妨叫他答應我幾件首飾,多少銀行存款,萬一他忽然不要我起來,我席捲了這點首飾存摺也可以過一個半世日子。便說:「石先生,不結婚儘管不結婚,不過你送我一隻鑽戒,我覺得一隻鑽戒不夠,沒有其他首飾也不倫不類,橫豎我的也就是你的,你的也賽如我的一樣,一個女子唯一生命也就是首飾,你石先生大富大貴,我這一點要求,當然答應的囉。」
石春波道:「可以,可以,我帶你到哥倫比亞首飾公司去揀選好嗎?去,去,我們馬上就去。」說著穿好衣服,便一部汽車到了首飾公司,亭子間嫂嫂看看滿櫥窗都是珠光寶氣,眼花繚亂,不知道那一樣好,便揀了一隻四克勒的金剛鑽戒子,一隻翡翠鑲的戒子,一根珠項鍊,二朵胸花,一隻鑽鐲,一隻鑲鑽的手錶,一副珠環,再揀也好像下手不落了。石春波說:「你要什麼揀什麼,不用客氣。」
亭子間嫂嫂索性又狠一狠心,揀了一隻四克勒鑽戒,同起先揀的配成一對。
石春波才不慌不忙,結下賬來一共要二萬五千八百元,便開了一張即期支票,付了公司,便匆匆出來了。
可是真不湊巧的,亭子間嫂嫂滿載而歸的時候,路上卻給那個飛機師姚鵬撞見了,他把她一把搭牢,死也不放手。
亭子間嫂嫂迴轉頭來一看,心裡「怦」的一跳,原來伸手過來拖住她的,就是那個飛機師姚鵬,這一窘真窘得可以,好得她素有手腕,態度向來鎮靜,心裡發急,面上一絲也看不出,便腳一蹬,居然來個巧笑,急道:「哎喲喲,姚先生,你到那裡去?」
姚鵬笑道:「你這個人真不作興的,害我在揚子裡等了你三日三夜,才知道你拿了我的錢去杳如黃鶴,然而我心不死,每夜到夜花園找你,想找到你問個究竟,你不嫁給我,根本沒有關係,不過事情不是這樣不死不活的半空中吊著的,也要講個明白解決辦法,而後分手,這才不錯,免我弄得茶飯無心,直到今天江西還沒有去,你想:我精神上,忽然受下這一個打擊,還有心想做生意的嗎,顧小姐,這裡不是談話地方,我們到左近茶室坐一會罷,我還有許多話要說……」
亭子間嫂嫂眉毛一皺,急急的說:「姚先生,姚先生,這真真對你不起的,實在當天我有不能同你會面苦衷,待後來我趕到揚子,你已經把房間回掉了,請問我如何同你相見,你不知道我心裡真真比你還焦急十二萬分,也正同你找我不到一樣,今天真巧,我們會在這裡相見,好的,到茶室里去坐一會吧,我本有許多話要告訴你。」
他們來到茶室坐下,泡下了兩壺茶,姚鵬這人十分忠厚,講話句句誠懇,始終承認亭子間嫂嫂還是個女學生,不過今天的裝束完全改變了,穿得十分摩登,仿佛一個公館裡的少奶奶,手上那隻串洋珠子的手袋,裡面裝有飽滿的胖了起來,站著坐著都不離手,姚鵬顯然面色很萎頓,領帶打得一歪過去,也不把它弄整齊,這無異失意的樣子,原來他正為了亭子間嫂嫂騙了他一票錢,受下了一個人財兩空的打擊,自然很傷心的,今天的會見,他準備如何辦法對付她,別的都不去說,卻要謀一個徹底解決才是道理,他總不能夠儘管在上海天天盪馬路,而放棄江西的販賣生意不做,為了一個女子,未免損失太大了。他坐了下來期期半天不曾開口,他不知拿什麼話來問她才好。亭子間嫂嫂早早看出他的心思,不待他開口便先把大門關閉起來,她說:「姚先生,我很對你不起,幸而今天我們路上撞見,我得以忠實的告訴你,請你心裡不要難過,這不是我的不是,歸根結底還是我陳舊家庭害了我,我不是早已告訴過你,我爹爹,我姆媽都是守舊的,那一夜我同你在揚子住夜,不曾到家,不是第二天我爹爹就不許我進大門口一步,我同你商量結果,承蒙你給我八百元的安家費,我也一心一意決定跟你過日子算了,別的一點念頭也沒有了。那裡知道,我姆媽終究是捨不得她的親骨肉,另外又挽出親眷把我勸了回去,他們恐怕我仍要溜腳,所以當我犯人一樣看守我在房裡,不放我出門口一步,那時我心裡慮到你,恨不得背上插兩隻翅膀飛到你身邊來,待第四天我可有機會溜腳了,急忙趕到揚子。你已經房間也回了,當時,我昏倒房門口,這你可以去問茶房的……」
姚鵬聽見亭子間嫂嫂一味胡言亂道的說來,認為句句真心的話,不但不恨,反而十二分感激,他說:「你的家長挽人出來勸你回去,這是一樁好事,一家骨肉仍舊團圓,那裡會有的,我心裡不難過,只有歡喜,你也不用難過,不要為我而傷心,你何必還找到揚子裡去昏倒房門口,聽你這樣說來,我心裡愈發不安,依我看來,你的前途的確很光明,所可惜的就是環境太壞了,如果有好好的環境,再求深造,將來不難成為一個交際之花,依你這品貌,口才,身段,態度,無一不好,當初我在夜花園裡遇見你,疑心你是一個天人,心想夜色朦朧中有這樣的美,不知陽光底下看見,是不是還是這樣的美,待第二天看見你的美貌反勝於夜裡看見,當時我有點不能自已起來,大凡一個男子愛上一個女人,我不打半句誑話,還是以品貌為第一個條件,其餘都屬次要,我就一口答應你,無論在家庭方面,經濟方面,求學方面,我都願意幫助你一臂之力,這是我說的知心的話,你不要以為我是毛遂自薦,但看我簽八百元支票時可想而知的,現在你既然家庭團聚,很好,很好,我也放心得落了,歸根結底還是我福薄,顧小姐,我的話你以為對嗎?」姚鵬說到這裡眼睛有點潮濕,連忙低下頭去喝了一口茶。
亭子間嫂嫂連忙接道:「姚先生,你太客氣了,這那裡是你福薄,還不是我福薄嗎?我的痛苦也唯有我一個人知道,你是萬萬意料不到的。現在有為家庭管束住,以後的日子也不知如何過下去,大難當頭,痛苦將無底洞,我的婚姻毋庸說得,也葬送在守舊的父母手裡。姚先生,我想起來真真傷心。我認為你前途倒是遠大的,眼前做做販賣,當然是暫時的,你的希望自然不是永遠做這生意,還是趁機會要為國效勞的,那末到了這一天,我們不難有會面之日,我再留意報紙上,關於姚先生的消息吧。」
姚鵬聽了心裡愈發難過,這明明是已經拒絕他了,可是,可是就有八百元的事就此不提了嗎,這未免說不過去的。隔了好一會,還是說不出一句適當的關於這筆款子的話,八百元數目不算大,但也不能算小,送了她覺得一無名目,雖然揚子裡有過一夜的肌膚之愛,八百元的代價,總嫌太貴了,姚鵬雖然忠厚,但他倒不肯就此損失得不明不白,這是叫她去買家什租房子用的,家什不買,房子不租,應當拿出來還人家,這才不錯,想了好一會,決意問道:「顧小姐,說起銀行里八百元錢你去提過沒有?」
亭子間嫂嫂忙笑道:「對的,提出來了,是不是八百塊錢?」
「是的。」
「這筆錢我當初帶到揚子去璧還你,無奈何已走了,我仍舊帶還。真不巧的,眼眼給我爹爹看見,他一定要向我借用幾天,原因他知道自己年高不久人世,想辦下一副婺源板,六塊獨幅心子的,價值九百多元,便湊下了一百塊錢,把它買下了。這件事我很抱歉,想不到我們今天會碰面,否則我無論如何不答應借他,這豈不是使我難過。姚先生,這樣吧,好得他頂多用不滿幾天,我送到你府上還你好了。」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他又覺得問起這事,有些多此一舉。
「不是這樣說的,什麼叫沒有關係,我不是用人家錢的人,歸還你分文不少就是,請姚先生留下一個地址吧。」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
「你還說沒有關係,姚先生,請你留下一個地址吧。」
「不用留地址了,區區小數目,何足道哉,我們以後還有碰頭日子,這筆小款子,就算我送給你的,留一點小小紀念,我本要送你一件東西,現在免得多留一個痕跡,就這樣算了罷,我不辦什麼了。」姚鵬說到這裡很有理智的站了起來把茶錢會了說道:「好!我還有點小事情去幹了,明天一早動身到江西去了,我們再會吧。」便伸出一手來握了握,亭子間嫂嫂想不到這位飛機師有這樣豪爽的情性,心裡說不出愛慕,她見他匆匆的要走,一時想不出一句適當的話來回答他,便一齊走出大門口,這樣默然分手了。她回到屋裡,良心上的痛苦,這是一言難盡的。
然而亭子間嫂嫂自從搭了石春波這個大富翁,她的一心一意早已放在這個富翁身上。像姚鵬這樣一個忠實有為的青年,很專心的屬意於她,反而給他一個冷落,騙到手了八百元便這樣算了,這次路上給姚鵬撞見,非但一點不難為她,而且很慷慨的把八百元決意送給她,連自己地址不留一個,如此豪爽,一千個中間恐怕難找出一人,可是這確確實實的是事實。亭子間嫂嫂良心發現,覺得太說不過去了。她回到屋裡打開手提袋,一件一件把富翁辦給她的首飾,攤在桌上,看得心花怒放,姚鵬的事她完全忘記得精打光了。
這一天傍晚她化妝得極其摩登,下面不穿襪,赤腳穿高跟漏洞白皮鞋,十個尖尖的腳指甲,染得又紅又亮,漏在皮鞋外面,想見她的裝飾考究,一身蟬翼紗的旗袍,裡面襯的是一件妃色半截接授長馬夾,整塊背部露外面,從蟬翼紗望進去,等於沒有穿衣服一樣,原來她這樣的裝束是去會見富翁的。
這一次他們又還是約在東亞,六百念五號房間。待亭子間嫂嫂推門進去,石春波早已守在那裡,連忙迎出來笑道:「顧小姐,你這人真拆我爛污,我約你什麼辰光?」
「哎呀,你不是說五點鐘的嗎?」
「五點是五點,我是指的新鐘點,你攪錯老鐘點了。相差一個鐘頭沒有關係,我可等得苦,究竟不知你來不來的?」
亭子間嫂嫂嫣然一笑道:「我想倒想到的,不過新鐘點老鐘點,常常要攪錯,不過我也要弄到現在才可以來,因為天熱出門要淴浴,洗臉,換衣服,一件一件做來也要到這時候了,石先生,真對不起,勞你久等了。我們今天到那裡去?」
石春波想了想道:「問你,我們的事告訴過你的親眷沒有?」
「他們贊成的,一句廢話也沒有,一切統由我自主。」
「那末什麼日子你可以到我家裡去?我開自己車子來迎接你。」
「隨你便好了,橫豎我這個人是你的了。」
「哈哈,你這人脾氣有點像我,倒很直爽的,說做就做,一切統由你自主,這最寫意沒有,那末就決定明天吧,我有一批好朋友,你來得我家既然不舉行結婚典禮,但我要請上一桌客人,幾個知己朋友統邀了來大家敘敘,把你介紹他們大家認得,一方面也知道我現在新添了一位六姨太,藉此大家歡喜一番,否則你做了我家的人,外面一點不給他們知道,將來朋友們見了都不承認你是我六姨太,現在你準定是不是明天?你再派派日子看,不要過於急促了。」
亭子間嫂嫂又想了想道:「明天如果來不及,一準後天吧。」
「對的,還是後天,我今夜發請客帖,定酒席。」
「你有多少朋友呢,我是怕難為情的。」
「朋友派派有靠十桌,但我請的僅僅一桌,幾個頂知己的邀來,客氣的一概不請,你放心,這有什麼怕難為情的,你長得這麼漂亮,只有台型,你有台型,也就是我有面子,你懂不懂?」
亭子間嫂嫂聽見富翁說她漂亮,有台型,便來了個會心的笑,朝他瞟了一眼,一個頭垂下去了。石春波哈哈笑道:「我家中一共五個太太,當初討進來時候我個個看得中的,第一是面貌漂亮,人來得,而且我個個給她們迷戀過。可是待我討了進門不久,她們一個個都變相了,變得邪氣難看,同她們住在一起,實在觸氣,有的忽然胖了起來,胖是胖得像一隻母豬,有的瘦得像一副骷髏,我不懂她們什麼緣故,為什麼當初使我顛倒愛慕的地方,都一塌括子沒有了,所以我厭氣一個便討一個,三五年之中就討了五個進門,想來你現在的漂亮大約不致再會變相了,那末我以後也不會再添第七個進門。因為這究竟是造孽的,一個男子擁了這許多太太,試問精力如何能夠得上,給她們夜夜守空房,於心何忍。顧小姐,你不要以為我是個大淫棍,實在我擁有這許多錢財,還是討不到一個絕世佳人,這不是笑話,哈哈哈哈。」
「石先生,我以為你一半還是心理作用,一半無非金錢作祟,有了錢財會一個個的討進來,盡可以見一個愛一個,人心是不足的,任何漂亮美貌的女子,住在一起日子多了,也就厭氣,就是真的絕世佳人給你討了,也有生厭的一天。你現在看我以為美,這是很勉強的,無非我同你少接近,將來我天天同你住在一起,難免就要給你討厭,你不說起這話,我不知道你心情,你現在這樣說穿了,我以為嫁了你,倒不是將來家庭之福,石先生,幸而現在事情還只我們兩人知道,你何不再三考慮考慮,免我過了門給你厭氣,我的終身完結了……」亭子間嫂嫂說到這裡眼睛有點潮濕了。
石春波一陣哈哈大笑說:「顧小姐,請你不要多心,我一準要你,決不給你吃苦,我這個人因為脾氣太豪爽,肚裡擺不落一句話,其實說過算數,一點也不存芥蒂,我的話你千萬不要當真,對不起,對不起。」
「請你原諒吧,我也是說過算數的。」
「同志,同志,顧小姐,你明天回去料理料理,後天我放車子來接,我們同到酒樓上,當了席面宣布我們的結合,那時候你要大大方方,切莫怕難為情,我是一個極要場面的人。」
亭子間嫂嫂蜜蜜一笑:「曉得哉,我決不會給你掉臉就是,從前我爹爹有交際,沒有工夫去應酬,都是我代表的,我也見得多了,不過你吩咐你的朋友,不要爛吃人家豆腐,我就不高興的,這不但有失你體面,也就是輕視了我。」
石春波一點頭道:「對,對。」
「後天你也不用放車子來,我們提早一點在酒樓上碰頭好了,實在我們那條弄堂車子開不進,二則也是髒得要死,還是我來到酒樓上吧。」
這一夜石春波再三留亭子間嫂嫂在東亞旅館裡住一夜,她沒有答應他,這是什麼原因呢,她要顯一顯她的尊嚴起見,否則太隨便了,一個未曾出嫁的女子也沒有這樣下賤的,這位富翁的胃口,真是給她吊得死去活來。
第二天亭子間嫂嫂又來就商於我,我說:「絕對主張你嫁給這位富翁的,不論他是不是玩弄,他討你去總是事實,他辦上這許多貴重首飾也是事實,將來有何變卦,這是另一問題,即有長短,也不妨趁機淴一個浴,有錢人家討姨太太,大都如此,得寵頭上,歡喜你萬倍,一旦翻臉,盡可下堂求去,各行各是,大不了送你一點贍養費,請你走路算了,還有什麼真愛情可言,我希望你也要抱定這宗旨,才不會錯的。」
「朱先生,假使我走了,我這一房間家什如何處置,房子勢必要回頭二房東?」
「你不要光火,我說句不好聽的話。你現在嫁給他,是不是永久的,還是一個問題,不要不上三個月,就鬧下意見,你重要回到這裡來,恐怕這一個後步也沒有了,你想:這一個退步如何不要留的。好得這裡房金很便宜,難道你還負擔不起,一房間家什所值幾何,盡放在這裡好了。依我意思這是你一個發祥地,這個發祥地千萬不可脫離的。你嫁了過去,以後還可以常常來看看你的老地方,趁便來望望我,一個人無論如何暴富或者做了一個大亨,總不宜忘舊,這話你要聽哇?」
「我看還是這樣吧,房錢按月歸我來付,這裡免得空著,不妨把你的太太搬出來,一切東西統統借給你應用,這樣有個經管我也放心了,我把房門鑰匙也交付給你。」
我想了想道:「不要,不要,事實上也辦不到,我是過慣單獨生活的,身邊有了女人小孩子,勢必妨礙我工作,女人決定不搬出來,這房間我可以負責替你看管,你將裡面東西一一檢點給我,有鎖的加鎖,無鎖的加封條,將來有這一日你回來了,仍一一檢點交還你,絲毫不會錯誤。」
「朱先生,你真真照顧我無微不至了,我如何報答你呢?」亭子間嫂嫂說著連忙站起身笑道:「我嫁過去之後,一定在他面前替你講下一腳好生意,派你做一個賬房先生,好得他開有這許多店鋪,隨便那一爿里也可安插一個的,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因為看你日日夜夜寫什麼稿子,太苦惱了,過去我也曾在客人面前提起你來,托托他們薦一腳好生意,他們問我阿是我的丈夫,我說:要死快哉,我有丈夫還出來做這斷命生意,這是我一個鄰舍,人交關好。可是託管托,答應管答應,到現在還毫無眉目,想來這一次我定可寫包票,他不答應我就同他吵……」
我連忙雙手朝她打拱苦笑道:「對不起,對不起,承蒙好意,實在不敢,你以為一片誠心,人家反要誤會,不知我是你一個什麼人,我萬難忍受的,以後請你千萬別再提起,根本我沒有資格做賬房先生,還是請你免了吧,你的好意,心領謝謝。」
亭子間嫂嫂弄得很窘,她說:「那末我就借一筆錢給你,你去開一爿書局,總有資格了,不過我不報答你,我這個人還有心肝的嗎?……」
聽見亭子間嫂嫂說將來借一筆錢給我開一爿書局,心中為之一動,連忙笑道:「這句話我倒聽得進的,你可說是我一個知己,那末我也要寫一個正式借據給你,打一點利息給你,方是道理。人家說:無功不受祿,你只是口口聲聲說要報答我,細細想想我實在沒有一點好處給你,有何報答之有?請你以後別再這樣說罷,我們不妨當做自己人看待好了。」
「朱先生,我既然把錢借給你,這是我自願的,要什麼借據不借據,我要你利息,不會去放重利鈿,這話也虧你說得出口。現在空話不要去說,那裡待我過了門再看如何情形,只是我同你住在一起日子多了,忽然分別,心裡真有點說不出的難過,我打算一個星期來望你一次,這裡好像是我的娘家,我告訴石家裡說是一個星期回到親眷家裡一次,這一點自由總可以的,我趁此機會告訴你石家待我好不好,我也有一個白話地方,朱先生,你說好哇?」亭子間嫂嫂邊笑邊道,「假使石家待我壞,或者他的幾個姨太太待我壞,我也可以來告訴你朱先生替我想辦法,好哇?」
我忍不住笑道:「好,好,怎麼不好。不過我有幾句閒話吩咐你的,別的都是黃六的,石家裡你千萬要待他好,只要石家裡把你寵了,其餘的人都不必放在心上,他的小孩子,你也要特別愛護,當你自己生的一樣。」
「這一點我倒明白的,請問別的還有什麼吩咐?」
「別的沒有什麼,以你的聰明人能幹,又有手腕,想你過門之後一定很幸福的,我祝賀你美滿。能夠一星期來望我一次,自然很歡喜,大約你什麼日子過去呢?」
「石家裡很焦急,說是明天,還請一桌客人,宣布我們的結合,我也不問他如何辦法。這裡我明天傍晚就要走了,如果以後有客人找我,千萬千萬不要告訴他說我嫁人,只說我到鄉下去了,問你什麼日子出來,說是沒有一定,這樣我還可以把這一批客人吊住的,你的話想想不錯,是真的我嫁過去日子長短,還是不得而知,這一個退步那得不留,我現在一顆心真是七上八落,好像在黑頭裡爛撞,撞到那裡算那裡,現在對嫁人兩字反有點茄門起來,這一次也可說是弄假成真,只怪我敷衍他壞事,那一天辦給我這許多貴重首飾,我才相信他是真心,可是我仿佛在做夢呢,這都是夢境。朱先生,你說對哇?」
「人生本來是一場夢,渺渺茫茫,悲歡離合,結果全是一場空,各人的環境好壞,也仿佛夢裡的光陰甜蜜與苦難,一模一樣的。」
我們七談八講,雙方耽擱了許多寶貴時間,她也要緊過去料理東西,忽在衣櫥里理出我的破襪子,破短衫,這是當初她好意拿過去替我縫補的,始終擱在櫥里,未曾動手,現在不得不急急替我補好,我認為這個人還有點義氣,還有點責任心,所以她每次玩弄客人,過後總要一番良心上的懺悔,然而環境太壞了,這一次嫁人,也許是她自新之路,想來一定可以改變她的生活形態的。
終於第二天傍晚亭子間嫂嫂嫁人了,這是我第二次的良心上受了一記創傷,我的生活又要空虛起來,因此曾起了個壞念頭,望她嫁過去,不久家庭不睦,鬧著離開,仍舊回到這裡來,重作馮婦,後來一想:我這思想,未免太殘忍,她的嫁人,終究是樁好事,豈有望她重操舊業道理。這一天我很悲傷,隻字未寫,一人茫無頭緒的到外面去東跑西奔了半天,聽說她動身時候告訴我石春波在愛都亞路一家酒樓上宴客,我不妨也到這家酒樓上去小酌,見一見這位大富翁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傢伙,同時我可以親聆他一番如何宣布同亭子間嫂嫂的結合,這很有趣的,主意決定,找了一會,果然這家酒樓給我找到了。
我跨進大門,便看見黑牌白粉的字寫著:「二樓八號石公館宴客」,我上了樓決定在八號房門口那隻小圓台上坐下來,沽上一斤花雕,來了一盆凍雞,一盆雞骨醬,一盆雜拌,一盆熗蝦,面孔對準八號房門口而坐,俾進進出出的貴人都可以一個個看得清清楚楚,門帘雖然下著,可是裡面的聲音,都聽得清楚的,自以為這辦法很聰明的。
我真想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不明白的人,以為我有酸素作用,可是我的確有點不甘心,恨金錢魔力太大了,我如果有錢,也不管三七念一,拆拆爛污,老早我們兩人也同居了,理智根本是沒有用的,如何能戰勝感情, ,現在出空老壽星,我還不是吃了沒有錢的苦,想來氣悶之極。
我看看這八號房間一點沒有動靜,問堂倌,據說:時候還早,客人沒有到。我又悶了頭喝老酒。
一會功夫亭子間嫂嫂花枝招展的手挽著富翁上樓來了,我恐怕給她看出,連忙歪轉一個頭不去望她,只見這位富翁瘦瘦的個子,面孔微有幾粒麻子,留有三牙須,筆挺的西裝,精神果然百倍的,手上還有一枝司的克,搖發搖發的跨進八號房間,堂倌隨即把門帘朝下一放,把我隔在外面了。
不久果然一個個客人光臨了,哎呀,這是國醫邵亦群呀,這是麵粉大王陸鼎鍾呀,這是上海大亨袁子才呀,這戴眼鏡的是唐大郎呀,這人……這人仿佛劉六公子,我在書畫會裡見過他一面,後面上樓來的我都不相識了,想來一定也是聞人,我今天眼福真不淺,我只擔心的亭子間嫂嫂不要給他們西洋鏡拆穿,富翁的面子如何坍得落,我想想忍不住好笑,上海自有這許多滑稽的事放在我們面前,我現在寫出來的,誰又會相信,然而這的的確確是事實。
一會工夫這八號房間裡已經嘉賓滿座,只聽見嘻嘻哈哈的喜笑,忽然富翁一陣咳嗽便發言道:「諸位老友,今天請你們過來一敘為的什麼?原來這位顧小姐是兄弟納的第六個內人,介紹給各位認識認識,哈哈哈哈……」
富翁宣布了這幾句話,接上一陣哈哈哈大笑,於是全房間鬧做一片笑聲,其中一個來賓插出來道:「老石,老石,你這人太不作興,新添了一位六姨太,也應該幾個老朋友出來鬧猛鬧猛,為什麼事前消息一點也沒有,今天我們來吃這頓夜飯,還當做普通的小敘,想不到意義非常的重大,不是我們太失禮了,哈哈哈哈……不興,我們應該想個辦法來祝賀新郎新嫂嫂一番,各位贊成不贊成?」
「贊成,贊成,贊成!」
富翁笑道:「不瞞老兄說,時值非常,一切從簡,假使在平時我也要大大熱鬧一番,故所以我一切朋友面前都不給他們知道,今夜所到的都是幾個知己友好,藉此一敘,宣布我同顧小姐的結合,同時我還有一點報告各位的,就是顧小姐上海只有一人,父母均在鄉間,她住在親眷家內,我本意不要大熱鬧的話,也要小小熱鬧,可是坤宅乏人辦事,顧小姐也極力主張一切從簡,所以我也就馬馬虎虎了,好得今夜到的,都是知交,這一點自可原諒。」
這個發言聲音大約是唐大郎了,他插出來說:「石翁石翁,一切從簡,果然是不錯,不過你也應該早二天給我們漏一點消息出來,為什麼呢?兄弟也得在報上寫點祝賀石翁的小文章,至少今夜到的不止這一桌朋友,豈不是也比較鬧猛一些了。」
「大郎兄,我始終認為這是件不大好告人的小事體,豈可為外人道,你替我報上一宣傳,完結,完結,我一定弄得很窘,在平常老實說,我一點不怕,現在究竟國難當頭,人家背後要作批評的,說我太混蛋了,現在的米糧漲得這麼貴,你想一般人生活不能安定的現在,我還有這樣雅興來添了一個六姨太進門,自問不好交代。大郎兄,報紙上千萬千萬不可以打棚。你又是一個好動筆頭的朋友,現在再三打你一個招呼,對不起,對不起。」
「哈哈哈哈,石翁,太客氣了,現在這樣吧,請石翁宣布戀愛經過,贊成的拍手。」唐大郎興高采烈的。
「拍拍拍拍拍!」房間內鬧得天翻地覆了。
富翁不慌不忙的笑道:「各位不要當我毛頭小伙子,我可說真是個老舉了,不要說宣布戀愛經過,就是再進一步把床上的把戲當了各位說出來,我也會老了一隻麵皮不會怕難為情的,只是大郎兄提出這個吃豆腐要求,在下準定答應就是,不過暫且請各位幹了這杯酒,我再來獻醜好不好?」
「好,好。」於是只聽見「咕嘟咕嘟」的喝酒聲音。
酒下肚,富翁請各位請坐,他雙手撐在桌邊說道:「其實我同顧小姐的結合,事情很簡單的,我們不曾經過朋友介紹,也沒有人出來拉攏,真可說得上自由戀愛四個字。有一天我一個人跑到舞場裡去坐坐,旁邊桌上坐了一個極漂亮的女人,原來這女人就是顧小姐……」
劉六公子站起來問道:「石翁,石翁,奇怪的,你如何知道這位密司就叫顧小姐?」
富翁笑道:「劉老六,你不要促急,聽我說下去,我現在既然宣布經過,自然原原本本忠實報告出來。當時我一人坐一隻台子,她也一人坐一隻台子,我喝的咖啡,她也喝的咖啡,我坐了半天始終不下去跳,卻暗中注意這位女士的舉動,心想她一定是等什麼情人的,不妨趁她情人還沒有到的時候,同她搭訕兩句,實在的我當時沒有絲毫野心,也不作非分之想,不過惑於她的漂亮,一時好奇心動,假使像她這樣美貌,我把她討了來,今生也可以了卻心頭之願了,那裡知道我一人這樣想,不知不覺的走到她台子上劃了一根火柴,吸起捲菸來,對她細細端詳一下,這時候她仰起頭來朝我盈盈一笑……」
「哈哈哈哈,石翁這樣一來便同新嫂嫂定情了,這一笑真笑得落胃。」劉六公子邊說邊朝各位面色一看,大家都拉開嘴來笑。
「說句迷信的話,這也可叫做我們的緣分,我不走到她台上摸一根火柴吸香菸,她決不會對我一笑,我們也決不會有這下面文章,這可說天作之合,一根火柴做的月下老人,當時她朝我一笑之後,我自然馬上亦報她一笑,好得我平日生挺老面皮,不管三七念一都要去搭搭,上海人叫做吃豆腐的,我又慣會這一道,當時我拖了一隻椅子同她並坐在一起,吩咐僕歐把我的咖啡移了過來,我記得第一句問她說是:『密司,你阿是等什麼人?只等他一到,我馬上讓位好了,想必沒有關係?』她又是一笑,也不說可,也不說不可,我說:『請教密司尊姓?』她才說姓顧,接上便笑道:『請教先生尊姓?』我當時含糊沒有告訴她。她又說:『說句笑話,舞場裡面我還是第二次到,第一次也是一個人七撞八撞的到過一家,可是不在這裡,我根本不會跳舞,平日也不出外交際,所以沒有跳舞的男朋友,今天我到這裡來,原是一人聽聽音樂的,見見大市面的,沒有約著人來,先生,你坐在這裡沒有關係。』當時我肚皮里一陣歡喜。」說到這裡又「咕嘟」一聲呷上一口老酒。
旁邊麵粉大王陸鼎鍾笑道:「春波兄,我有一點提議,不知贊成不贊成,你這樣赤裸裸一絲不掛的統統宣布出來,未免對新嫂嫂面上說不過去,你看她,你看她……垂著一個頭,羞得不好見人了,哈哈哈哈。」
富翁很興奮的道:「沒有關係囉,這裡都是自己朋友,顧小姐,你一個頭不要低下去,放點神氣出來,你有勇氣也來說脫兩句,我就佩服你。」
這一來又惹得大家哈哈哈大笑。唐大郎眼睛一眯,抽了一枝雪茄一吸說道:「不要多講空話,請石翁繼續下去,這的的確確一段戀愛故事,有趣真有趣。」
富翁一笑只得又往下說:「大郎兄,我已經把第一部曲說過了,以後說的是第二部曲,老實說第二部曲,完全是東亞旅館裡的事情,為一二人道則可,現在這許多人,我說出來未免太辣手,隔一天請老兄不妨到舍下小敘時候……是哇,是哇?」
「情有可原,那末第三部曲呢?」大郎追問一句。
「第三部曲就是現在我們宣布同居之愛了,哈哈哈哈。」
可是第二部曲不曾說出來,許多人都表示反對,尤其國醫邵亦群他第一個反對,他頭一搖一搖說:「不興,不興,不興,你們可以妥協,約著到公館去談,兄弟反對!」
富翁打個過門笑道:「亦群兄,我同他妥協,無異同你老兄妥協一樣,因為我約了他,當然也要約你的,豈可忘了你的道理?哈哈哈哈。」
富翁既然這樣一說,自然也要加以補充,他手一伸,空中一撫,四面玲瓏的說著:「說笑管說笑,當這公共場所說上這一大遍話,究竟不大雅致相,我過一天不但請大郎兄,亦群兄到舍下敘敘,就是今夜同席各位老友,亦必一一請到,方才公允,今夜就這樣告一個結束,說到這裡為止,各位以為如何,哈哈哈哈。」
這時的菜大盆小碗的,一道一道儘管往房裡送,門帘一會張開,一會閉攏,我伏在外面小台子上朝里望進去,只見唐大郎面孔向外,筷如雨落的夾著小菜往嘴裡送。他邊說:「石翁石翁,今夜的宴會,我實在不知道你是這個道理,請柬上只寫小敘,所以我很高興的趕來,那裡知道你又添了一個六姨太,這就叫做吃喜酒,雖然沒有結婚的禮節做出來,但這終究是吃喜酒,可是兄弟對於吃喜酒向來不出去應酬,因為太拘形跡了,我就茄門,今夜可說得例外的高興,尤其是看見新嫂嫂秀色可餐,害我菜也多吃,酒也多喝,興致百倍,哈哈哈哈。」
富翁接上笑道:「老兄,你說話不要帶進骨頭,好哇?」
劉六公子接上說:「我屢次同大郎兄同席吃酒,他的說話很少,今夜卻特別的多,興致一定非凡,足見這也是石翁大面子,你還說他說話帶進骨頭,他明天報上來一篇吃起豆腐來,這才弄得你走油,人家都稱他江南一才子,你想這江南一才子仿佛從前一訟師,如何好同他交手,無異雞蛋同石卵子碰,當然雞蛋吃癟……」
唐大郎跳起來笑道:「老六,老六,你不用鉗牢我的,什麼叫一訟師,這江南一才子,什麼人起的,又還不是你劉老六替我題出名的,害我到外面去跑跑,大家碰了面,都叫我『才子,才子』,我不曾同你辦交涉,你現在又來尋到我頭上。好,蠻好,明天報上見顏色!」說著又夾了一筷菜往嘴裡送,亭子間嫂嫂嗤的一笑。
唐大郎眯緊眼睛也跟著嗤的一笑。劉六公子叫道:「大郎兄,今夜興致實在太好,你們各位看他笑也笑得異樣的,笑聲走了鼻音,有點像麒麟童的明末遺恨……」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真有趣。」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興致確我今夜頂好,同席的老友都不及我,我有三點理由說出來,第一點:我新近大病,目下恢複本來面目。所以胃口極好,今夜的菜我只只吃得多,而且只只有滋味。第二點:我從不應酬親友喜酒,可是今夜的喜酒一點沒有喜酒的形節,我得不受拘束,所以亂談亂講。第三點:石翁究竟艷福齊天,姨太愈討愈漂亮的了,你們各位看看,這位顧小姐一隻面孔標緻是標緻得無可再標緻了,可說石翁以前四位姨太,坐見因此而失色,一律在壓倒之列。我們忝在老友地位,應該也要替石翁快活一番,不無面上有光彩,所以有此三點理由,我交關開心。」這時送上一鍋凍雞,他說到這裡忽然而止,把筷一搖道:「請,請,吃了再說,吃了再說。」
一鍋凍雞剛才送上來,大家都把筷子伸下去一陣掏一陣夾的,獨有亭子間嫂嫂呆著不落筷,旁邊坐的恰恰是大郎,他一看不是生意經,何必這樣客氣的,便順手夾了一塊放在她面前,說道:「新嫂嫂,來呀,來呀,你不要客氣,客氣便不是生意經,今夜兄弟未免太放肆,閒話也算頂多,你看我這人阿有趣?」
亭子間嫂嫂輕輕的一笑,說道:「這是如何說的,你同石先生自家朋友,今夜承蒙唐先生光顧,真是頂有面子的事,那裡說得到放肆不放肆的話,你太客氣了。」
富翁接道:「顧小姐,你今夜第一次同唐先生會面,他的性格已經看得出幾分,將來你常常同他會面,他盡有不少噱頭的事做出來,尤其他的一枝筆很有名的,大家都稱他江南一才子,江南一枝筆,仿佛從前三笑里的祝枝山,你說他好弄,又不好弄,不好弄又還算好弄,總之是這樣一個脾氣。顧小姐,你大可以拜他做一個先生,今夜趁這好機會。」
「假使唐先生不收我做學生呢?」
「不收你做學生,包你不會,我這一點面子也還有的。」
唐大郎手一伸,拔直喉嚨叫道:「收,收,收,如何會不收,我有了這一個女弟子,只怕我做先生的資格夠不上。請問新嫂嫂何處畢業出來的?」
亭子間嫂嫂心內一跳,說道:「蘇州蘇州。」
「蘇州,那一隻學校呀?」
「我沒有進過學校,家父自己授的,可是我從小很笨,讀書不上勁,家中讀得不滿三年便沒有讀下去了,一常跟著母親做做刺繡,我的脾氣不愛讀書而愛刺繡,所以到現在不瞞唐先生說,很慚愧。」說著一個頭又垂了下去。
富翁說:「那末程度很淺很淺,以後多多拜託大郎兄嚴格教導,待過了這幾天再吩咐她備下香燭大紅帖子,親自到府上投拜,請不必客氣。」
「 ,何必如此小題大做,兄弟到府上來好了,只要我誠心收下這女弟子,什麼香燭帖子一概免除,只須口頭上說一句,我歡喜爽爽快快,不過我以後到府上跑進跑出,和顧小姐攀談,有沒有旁人批評,這一點最好請石翁預先在家人方面聲明一下,以免發生誤會,我吃夾檔,這就不有趣。哈哈哈……」
「笑話了,先生阿有同學生發生關係的。」富翁笑著接道:「大郎兄儘管放心,我當面許可的,別人我可不敢相信,你大郎兄,我放一百念四個心……」
「哈哈哈哈……」同席的人又哄然大笑起來,笑得富翁同唐大郎都不好意思,亭子間嫂嫂面孔卻漲得飛紅。
這時候一部分客人先走了,一會工夫一個一個都陸續站起來告辭了,菜也完了,煞末堂倌一張賬單送進去,聽說一共吃掉了六百二十八元九角。
可是我一人糊裡糊塗小吃吃也化掉了靠十塊錢。我恐怕亭子間嫂嫂同富翁走出來時候,同我照面,便預先溜腳了。
自從這一次之後,便沒有看見亭子間嫂嫂了,滿想她第二天要回來一次的,也並不回來,第三天也不回來,可是來找她的客人倒有了二三個,一律給我回頭她下鄉去了。其中有個姓邵的客人站在扶梯口腳一跳道:「什麼,她下鄉去,我面前回頭也不回頭一聲,老子今夜約了好多個朋友,開下房間喊她去的,這不是拆人家冷台。」
我說:「你先生事前有沒有同她約定當的?」
「當然約定當的,不約定當講只鸞!」
「你先生尊姓?」
「我姓邵,叫茜萍。你把我邵茜萍三個字說出去,她就知道。不過事體不是這樣拆人家爛污的,我看她生意太好,所以上個禮拜天就約好今天歸我來包下,叫她不要上公司,她也答應得確確實實的,所以我今天就約好報館裡幾個朋友開一個房間,想要見見她的台型,夾忙頭裡膀牽筋,忽然會到鄉下去了,這不是打棚不打棚,咬鸞不咬鸞。我又不是沒有電話,那末動身前也應該打個電話給我,今天斷不會約朋友……」
我說:「邵先生,很對不起,你們的事,我根本不與聞,不過她的確下鄉去了,大約個把月就要出來的。」
這位邵茜萍客人好像同我為難的,他說:「閒話不是這樣說的,老實講,我跑的地方邪氣多,開門口也不是這裡一家,何必一定要揀中她。三十三號里紅鶯,常熟二媛,雖然比不上她的好,但一樣窩心,還不是天生一樣的傢伙,不過既然答應人家在先,就要一本正經當樁事體做,那能可以做『黃牛』,我邵茜萍又不是洋盤,豬頭三,蝦米,阿木林,而且我給她的夜廂總比別人多一張黃魚頭……」說著隨手摸出一枝香菸,一吸,把面孔上眼鏡脫下來用衣裳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去說:「你先生阿就是尊姓朱?」
我笑道:「是的,邵先生你何以會知道?」
「哈哈哈,顧秀珍告訴我,她說你這個人很好,很夠朋友,我屢次想叫她介紹介紹,我來的時候你總是睡了,今天真巧,我本想就走,她既然不在這裡,何必有這一大篇嚕囌,實在我還是想同你朱先生趁此機會談談,原來彼此都是同文,朱先生研究文藝,在下也在報館裡騙口飯吃吃,每天扯上一大篇小文章,今天興致交關好,報館裡同事都在一品香打牌,不妨請朱先生過去白相一會好嗎?」
「謝謝,謝謝,兄弟實在窮忙,不能奉陪,過天準定我來約邵先生吧。」
「朱先生,這次不賞光,那末下次也好。大約顧秀珍要一個月方才出來,不知她蘇州什麼地方,我打算寫封信去催她早日出來,實在我們在天韻樓碰頭到現在,還不過做得三個夜廂,真可說正在興趣頭上,忽然又走了,實令人有人面桃花之感。」
「她蘇州地址我不仔細,信亦無處投送。」
「那末只得聽它去,我隔一向日子再來看看她吧。再會,再會。」
這樣又隔了五六天,有一個早晨亭子間嫂嫂忽然回來了。
亭子間嫂嫂穿著盛夏的裝束,湖色漏空喬其紗旗袍,白的雕花皮鞋,左臂上套了一隻金臂鐲,手指上鑽戒閃閃作亮,一個金的鎖片套在胸前襯在旗袍底下,隱約看得清清楚楚,她一手握了一柄小小棗紅綢傘,一手一把五寸長的檀香骨扇子,笑盈盈的,輕輕的走上樓來,手指在我房門上輕輕彈了二下。
我想這樣老早有什麼人來找,便問道:「那一個?」
「請你開門。」接上聽得嘻嘻的笑聲。
待我把門開來,才知道亭子間嫂嫂回來了,這一喜非同小可,便詫異問道:「真意想不到的,這老早你如何會回來,恐怕你昨夜一夜沒有睡覺吧?」
亭子間嫂嫂笑道:「朱先生,日子真快,我過去不覺已經有十多天了,日子也過得糊裡糊塗,我真可說身體在那裡,心還在這裡,無時無刻不記到你。我本想二天之前就要回來望望你的,老頭子石家裡不肯讓我回來,我說今天無論如何不答應也要回來了,所以我起了一個早,當他沒有起身時候就溜了出來。朱先生,你近來身體阿好?現在只你一個人了,我真牽記你……」
我笑道:「一個人的確起初很不慣,日子多了也不覺什麼。想你嫁後光陰很滿意,石家裡不放你回來,看樣子你們兩人愛情一定很濃厚的,你把嫁過去的情形可以告訴我一點吧。」
她吐了一口痰,手裡輕輕搖著扇子,沒有開口而先笑了起來,這一個表情,無疑的滿肚皮都是愉快,她說:「你不問我,我也急急要告訴你的,原來這石家的公館,房子大得了不得,一進一進,一幢一幢,也不知多少間,裡面造是造得邪氣邪氣考究,地板可以跳舞,四壁全是奶色油漆,柱子同橫樑統是朱紅漆的,那隻大廳可以擺下二百多桌酒水,前面是花園,汽車間,我住的是第六進樓上一個絕大絕大的統廂房,另外有二個娘姨二個丫頭,一共四個人服侍我……」
「實在好福氣,好福氣!」
「朱先生,你聽我說下去,我認為福氣果然好的了,然而不福氣的事也跟之而來,一個人卻因此失掉自由了,我每天還要上斷命功課哩。」
「上什麼功課?」
「石老頭子斷命的又去請了一個姓唐的教書先生,每天來教我讀書,我讀得真惹氣,一天只能夠認得三五個字,這位唐先生每天下午三四點鐘來哉,一直教到我五六點鐘才去,石老頭子聽說每月送他三百塊錢束脩費。這個唐先生名字叫大郎,同我感情很好。石老頭子我一天到夜,真難得看見他一面,想必公館大了,姨太多了,東鑽鑽西跑跑,我也不去管他。我嫁過去這十多天之內,我的房間他只來住得四夜,據說他已經很把我寵的了,依我派派,他有六個女人,每個二夜,也要十二夜。可是我已經有了四夜了,不過以後日子如何呢,我還是沒有把握的。」
我問:「還有五個姨太你都一個個看見過的嗎?」
亭子間嫂嫂接著笑道:「還有五個姨太,大太太是住在第一進前樓,二姨太住在第二進樓下,三姨太住在第二進左廂房,四姨太住在第三進樓上右廂房,五姨太住在第九進樓下西廂房,我派著第六,所以也住在煞末一進樓上統廂房,中間第四進是一個花園大天井,中間有荷花潭,荷花開得邪氣紅了,沿潭一圈砌的大理石欄干,打磨得精光滑塌,上面刻有全部《金剛經》,考究實在考究之至了。一圈走廊搭的是葡萄棚,這幾天葡萄已經結實,累累的下掛,實在是可愛不過的。那一天我到石家時候,他們一家門統統都知道有個六姨太要進門了,所以我一進門時候有個老太太模樣的婦人領我一進一進會見他們家裡的人,這是大太太,這是二姨太,這是三姨太,這是四姨太,這是五姨太,這是大太太的小少爺叫什麼,這是二姨太的小姐叫什麼,這是三姨太的二少爺叫什麼,分門別類的,我頭腦子也弄得昏冬冬了。五姨太沒有生過孩子,聽說還是去年在小花園生意上討來的,四姨太是舞場裡討來的,三姨太是張將軍北京帶來送給他的,二姨太也是生意上討的,只有大太太是正式討的南潯張家,只有我的出身頂頂起碼,如果西洋鏡拆穿,我真沒有立足之地,這樣大富大貴的人家會來討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嗎,想來當然不會的,不過我自信派頭還好,從正面看我,或從側面看我,都看我不出是跑公司出身,這一點如果沒有人在石家裡面前尖嘴,我想來決不會有意外,也不會有穿繃的一天。朱先生,你可知道石老頭子有多少產業,說出來你真嚇了一跳,原來石家裡的爺老頭子是做顏料生意出身的,賺下一二百萬,早死,跟著他的太太也死了,那時石家裡還不過十一二歲,兄弟姊妹全無,只有他一個人,十二歲的人便接受這一筆巨大的遺產,歷年來利上滾利,地皮房產股票都跟著步步高漲,他討大太太那一年只十九歲,已經有下四百萬產業了,你想到現在又是多年,聽說目前他已經有下七百萬光景,石家裡在我面前說:他究竟有多少產業自己也模模糊糊了,手下用有七八個賬房先生專門替他管理,要用向他們拿,所以不放在心上,一面拚命化錢,惡闊,一天有時化上七八千,近萬都有過的,一年下來也不過如此,因為我家一個月單外面收來房租有三十萬光景。朱先生,你想想看,一個人擁了這許多錢,而別人有的差不多吃都弄不到一口,天下不公平的事有這樣的嗎?我真想不明白了,說句賤骨頭的話,這種富貴日子也非我所願意過,一則我嫌它不能自由,二則我手頭縱有錢,這錢有什麼用,我們平日沒有錢用的苦處,是生活上一切。塌塌需錢去買,我現在豐衣足食,一切滿足了,還需要錢來做什麼?我一時發起奮來,把我所有首飾統去變賣了捐到難民救濟協會裡去,方才心頭舒服,要的時候,不妨再到石家裡面前去開口,看他敢不答應。我雖然是個女人,可是做的全是豪爽的事,朱先生,你看我這主張對哇?」
亭子間嫂嫂接下去又說:「我去到石家這十多天之中,好像度日如年的,仿佛有上一二個月了,除在房裡靠靠坐坐修修指甲之外,便在花園裡散散步,那一天我在園裡碰著五姨太,她也是一個人在那藤椅子上結絨線衫,我走過去叫了她一聲五姨太,她連忙站起身來,笑著叫我坐下談談,原來五姨太瓜子臉,櫻桃小口,人極漂亮,人緣也算她頂好,她是花園生意上出身。我問她生意上叫什麼名字,她很老實的告訴我叫『阿七』,『小花園阿七』就是她,我心裡暗暗好笑,小花園阿七原來住在小花園懿德里,就是我住的會樂里前面一條弄堂,並且她是赫赫有名的一位紅人,去年就聽說她房間收歇嫁人了,原來就是嫁給這個石家裡,幸而我知道她,她不知道我。我們在花園裡談了好一會,她告訴我三姨太頂不是東西,醋心頂重,時常同石老頭子吵嘴,老頭子有二個月不曾踏進她房門一步了。老頭子說:如果再同我吵一句嘴,馬上請她走路。三姨太原是張將軍北京帶來送給他的,沒有經過雙方同意而同居,這夫妻決不會和睦,三姨太自己不識抬舉,你看好,這件事包你要弄出血來為止。當時我故意問五姨太,老頭子這人究竟好弄不好弄的,脾氣壞不壞的,我一共來得沒有幾天,性情沒有摸熟。五姨太笑道:『哎呀,石家裡人可蠻好的,我不看他好,老實說也不會跟他,不過脾氣各人都有的,你只要依順他,自然也不會對你施什麼標勁,我跟他到現在有冒二年了,從來不曾吵過一句嘴,夜裡他來我房裡也好,不來也好,橫豎他有好幾個太太,你一定逼他來住,別個太太房裡就空了,我明白了這一點,索性聽之自然,樂得氣量放大一點。』五姨太又吩咐我下次不要叫她五姨太,只須姊妹稱呼好了,我叫她姊姊,她叫我妹妹。朱先生,阿七這個人好是真好,性情溫柔是溫柔得來,到底長三上出身的名花,畢竟不凡。她又叫我不時到她房間去白相,那邊麻雀搭子也完全的。石家那個花園,足有小半個顧家宅花園那麼大,房子是造在中間的,洋房式,我們汽車進出打外面鐵門一直彎彎曲曲開進來,門外有守門巡捕,雖然這是私人花園,可是石家裡很慷慨,早晨放一般人進來練拳頭,巡捕也不干涉,有一天我起早在花園裡吃吃清氣,忽然看見許多穿短打的在那草坪子上練拳頭,我想這是私家花園,豈可放人進來呢,我那丫頭說:老爺允許他們的。朱先生,我想到有這一個機會,不妨你也可以起個早到我花園裡來白相,我們也可以常常見面了,什麼日子來,我起早守著你,只須你告訴我一個日子好嗎?」
我笑說:「好,好,我一定來。」
亭子間嫂嫂眼睛一紅道:「我要你來看我呀,也只有這一個機會了,否則公館裡人多,未免要生誤會的。只有教我書的唐先生,他可以直進直出,他是石老頭子允許的。越是大公館,越是斷命規矩重,我所以嫌它不能自由呢。朱先生,你準定明天來罷……」
我聽了亭子間嫂嫂娓娓說來,知道她嫁過去一個大概情形,這的確是很幸福的一個大家庭,她的生活也因此上了軌道,心中頗為高興,因笑道:「我奉勸你就安分守己一點吧,不要再鬧什麼自由不自由了,自由兩字也有一定限制的,放浪的自由,大部分結果是要墮落的。我以為你現在的日子最是幸福的日子,一個人貪心不足,永遠沒有滿足日子,你說起不自由這句話,我就十分不贊成……」
亭子間嫂嫂笑道:「朱先生,你又不知道,什麼做了他的女人平日不可以常常出來的,變了我的身體買煞給他了,還有每天早晨要到他房裡去請早安,晚上又要請安,而後才可以回房睡覺,這不是太專制,好像他是個帝王,我們都是宮女,妃子,這日子,這斷命規矩,你受得落嗎?」
「那末你就譬如做了個妃子好了,這有什麼關係,你們見了他,叫什麼呢?」
「當然是老爺了,起初我倒當面喊他石先生,石家裡的,不料嫁過去了之後,反而要叫老爺,我真要笑起來。」
「我問你:每天上課,究竟上點什麼課?可是事情真不巧,不然這個美差司你介紹我去擔任就好了,每月有三百番進賬,而且還可以天天同你會面,現在給唐先生占了去,錯雖然不錯,這是石家裡看中他聘他去的,早知有這一個美缺,你可以老早進言,我也就有希望,三百番一月學金,我至少要寫上靠十萬字,方可得到這點數目,你想多少痛苦。 ,機會錯過,不談不談。現在我問你,他教你一點什麼課程?」
「說出來真笑煞人的。」亭子間嫂嫂手一拍笑道,「唐先生叫名來教我讀書,其實那裡是教書,把教書放在煞煞末。他一來就長衫一脫,丫頭一手接去替他掛好,他便沙發上一靠,電扇對準他嗚嗚嗚開著,一方面娘姨把冰凍白木耳燉的蓮子羹端上兩碗來,唐先生一碗,我一碗,兩人面對面坐著一吃,這算作點心的,我是陪先生性質,所以也要吃上一碗,吃好,接上就授上一枝亨牌雪茄,唐先生頂頂歡喜是雪茄菸,石家裡家藏有頂頂好的雪茄,都是朋友節上送過來的,至少有下五六皮箱,那一天娘姨搬出來曬太陽,我親眼看見的,自己真也吃不完,所以供給唐先生吃的雪茄,是頂頂好的,一盒一盒放在我房裡盡他抽來吸,點心下肚,便是雪茄,雪茄吸上五六口,接上冰淇淋,紫雪糕,冰西瓜,一大盤消暑的冷飲,又端上來了,唐先生肚皮好像通海的,來者不拒,也不客氣的暢量來吃,吃好又在沙發上休息片刻,大約已經一個多鐘頭消磨過了,而後才叫我把昨天書本攤開來道:『昨天上的一課背背看?』我笑說:『老早忘記了。』唐先生說:『老早忘記了,今天就不用上課。女人不宜過於操腦,背不出索性放著明天再讀吧,還是休息休息好了,六月本也不是讀書天。』朱先生,你想想這樣的讀書,那裡是讀書,我心裡也忍不住好笑,請唐先生來教書,完全是請他張開嘴巴來吃東西,於是七搭八搭同我瞎搭訕一陣,鐘頭到了,長衫一穿,明天會,明天會,扇子一搖一搖便走了。天下有這樣滑稽的事,哈哈哈哈哈……」
我笑道:「這位唐先生走的一部鴻運當道,石家裡相信了他還有什麼話頭。」
「不過唐先生這人脾氣聽說對別人常常發標勁,在我面前卻一百念四分融洽,不知他對我有沒有別的用意?我以後還要防備他哩。石家裡說他是祝枝山,三笑里不是祝枝山頂是個壞蟲麼?」
我聽到這裡笑道:「那末這位唐先生穿得漂亮麼?如果穿打漂亮,又專在你面前用功夫的,他一定不懷好意,自古師生風流的案件很多很多,不單是三笑里祝枝山,就是近年來也時常看到聽到,一個人待到踏進情網這一天,自會糊裡糊塗,拆拆爛污再說,還管他是不是先生學生,何況你同唐先生的接觸頻繁,方便之門常開,極容易發生感情。不過這是我瞎猜猜看,你別誤會吧。」
亭子間嫂嫂含羞的一笑:「朱先生,你眼光看來也許有幾分相近,為什麼我有一點起疑心?那一天石老頭子在館子上請客,就是我離開此地頭一夜,這一次的請客,不是有一桌老友到場吃酒,唐先生也是一個,坐在我旁邊的,我看他這人很隨便的,頭髮剪得很不考究,衣服也隨便得很,好像是件反了顏色的熟羅長衫,因為短的關係,吊在腳膀之上,襪子沒有吊襪帶的,所以一翻在鞋後跟,腳上穿的是雙直貢呢夾鞋,這一副打扮,一看而知是位名士派先生,那裡知道這幾天完全不對了,他穿打得邪氣考究,完全換了一個人,頭髮梳得煞亮,全新印度綢長衫,硬領頭,紡綢褲,白皮鞋,那副眼鏡本來是銅邊的,現在另外鑲過,改了金的了,手指上還有翡翠嵌寶戒子,單那頂草帽,說是五十四元買的,他忽然這樣的闊天闊地,我想不出什麼理由來,一走到我房裡,那柄扇子放在胸前輕輕的一搖一搖,文縐縐的樣子,看像是文明戲裡的公子哥兒,風度翩翩的,朱先生,嘻嘻嘻……不瞞你說,我看見實在有點按耐不住,這可說是他來吊我,是他來轉我念頭,我要防備他,就是這一點,他不是對我有意而給我起疑的地方嗎?他為什麼打扮得這樣漂亮呢?」
我忍不住笑道:「你這個寶貨,寶貨!」
「哈哈哈哈,我真不是寶貨,我不過一張嘴會講會說罷了,唐先生才是寶貨,他做先生的為什麼扮得像公子哥兒樣子?」
「錯了,這不是叫公子哥兒,這應該稱做才子佳人,他是才子,你是佳人。如果雙方理想的慢慢成為事實,這倒成為一樁佳話,可惜卻苦了石老頭子!」
「什麼,石老頭子知道了真也不肯罷休的,我也不會這樣水性楊花的。不比從前,我現在是有夫之婦了,雖然是做人家姨太太,總歸是有丈夫的女人……」
我說:「這件事你千萬要留意,不可再同從前一樣,你說的這幾句話我極要聽。不管唐先生有意於你不有意於你,你一顆心擺正就是,也許他穿著考究,是他的面子,不然天天走進走出大公館也不像樣的呀,底下頭人要看他不起的呀?」
我們七談八講不覺已經快到中飯時候,我留她吃了午飯回去,她說由她請客便吃了回去,否則馬上就走了,我說:「在這裡吃了中飯,我還有話告訴你,明天起早到你花園裡練拳頭呢。」
飯後,亭子間嫂嫂匆匆忙忙要緊回去,我打算再留她談一會,她說:「下次再來,下次再來。」我問她:「下次什麼日子來?」她站定想了一會才說:「大約總一個星期,你不知道啊,我恨不得是天天能夠出來,何奈這斷命規矩,實頭可惡的,身不自主呢。總之一個星期到這裡來一趟一定可以辦到,朱先生,你放心吧,我決不會忘記你的。」
「明天也許我到你們花園裡打拳頭,你可以不可以在花園裡守我?」
「你一準來,我一準起身出來守你,你不要騙我不來?」
「我怎麼會不來的,我的心邪氣熱。說起你現在走了,有一句話告訴你。那一天有過三個客人來看你,二個我沒有問他姓名,一個戴眼鏡的我問他,他說是邵茜萍,而且一本正經的預先開好房間,邀你去,我說你下鄉去了,他雙腳一跳,大為光火,據說上個星期就約定你的,這不是你有意做『黃牛』……」
「哎呀,這個小赤佬,啥人約定他的,他不要在那裡熱昏哉,他根本一塌括子只做過我一個夜廂,一個局,第三次來也沒有來過,可說臉也沒有見一下,那裡我答應他約定的。朱先生,你不要聽他熱昏,下次如果來,你說我下鄉去一時不會出來哉!」
「何必呢,邵茜萍這個客人還不錯,他也在報館裡的,聽說常常在報紙上捧你,捧得你天外天一樣高。你這樣對待他,太不作興。那一天他還同我談了好一會,為人非常瀟灑,化錢也慷慨,這種客人你還是要聯絡聯絡的好,不要放他逃走。」
亭子間嫂嫂笑道:「你僅僅同他一面之交,曉得一個屁,他白相門檻要算精里精了,什麼都懂,我有許多地方不明白,他統知道。原來他是一部垃圾馬車,樣樣女人都要白相一個明白的,他在我面前口口聲聲說:卅三號里紅鶯好,三媛不好,一會紅鶯不好,三媛好了。隔一會兩人都不好了,說是二媛好了。他這樣常常反覆無常的,念來念去,專在我面前批評這個,批評那個,我見了頂忌的,他在別人面前也難免批評我不好的。朱先生,你們知道不知道,什麼紅鶯黑鶯,三媛二媛,都是鹹肉莊貨色,都是十三點。阿是我好同她們去比較,真真想不穿的……好了,我要去哉,朱先生,再會吧。」
我忍不住笑起來,邊送她下樓邊說道:「不過這位邵先生人是蠻好的,我看你恨他的理由,大約有點酸素作用,你應該原諒他,他當作這種白相是過眼雲煙性質,啥人像你這樣認真……你現在去了,一準下星期來了?」
「是的。我這裡出去還要到八仙橋寶大祥布店去剪衣料,衣料剪剪至少要耽擱一二個鐘頭。」
「何必一定要到寶大祥?近點的公司里剪剪好了。」
「你勿曉得的,寶大祥是我老主顧了,別家剪一尺,只加三放,寶大祥有加五放,我去剪有時加六加七放,他們夥計我都認得的,他們的丁老闆丁小開我也有一面之緣。朱先生,你留步吧,留步吧,不要再送了。」
亭子間嫂嫂當下離開了會樂里,便在一家汽車行里喊了一部出差汽車直向八仙橋而去。平日她進出都是兩腳足,大不了是黃包車,現在究竟身價高了,一點路也是汽車,兩點路也是汽車,出差車子,是白照會的,似乎已不及自己公館裡的黑牌照會來得漂亮扎硬,所以她已經算是將就了。
會樂里到八仙橋,汽車走不上五分鐘已經到達了,汽車夫開到寶大祥門口,便把車「咕」的一聲煞住,連忙一手反過來替她開了門,亭子間嫂嫂道:「車錢一張黃魚頭在墊子上,曉得哇。」
當她走上人行道,跨進寶大祥門口,那櫃檯上兩個夥計連忙搶著叫道:「顧少奶奶,顧少奶奶長遠不見了,那哼這一向日子不來小店交易,我們小開也問過好幾次哉。」
亭子間嫂嫂頭一點一笑,也不說什麼,徑往店堂間裡一跑,那兩個櫃檯上夥計也搶著跟了進去,這時全店的顧客夥計眼光不約而同朝她身上打量,她不慌不忙的跑到煞末一進,朝沙發椅子上一坐,開口笑道:「小王,小王,我今天要剪幾件秋季衣料,揀頂頂新式花樣搬出來讓我看。小王,小王,你們近來生意那能介好的,老闆真要發財哉。」
小王眉花眼笑的,馬屁一五一十拍上去,親自倒茶授煙,還有一個同進來的夥計看見亭子間嫂嫂不理他,也不同他打招呼,心想今天台型全無,完全給小王扎去了,這票生意我不接就是,便拍拍屁股跑了出去,這裡小王看見了亭子間嫂嫂魂靈也幾乎出了竅,聽說把頂好的秋季衣料搬出來,他說:「顧少奶奶,請稍坐片刻,我到貨房去搬,我搬到這裡聽你揀。」
「大約有多少花樣呀?」
「邪邪氣氣,應有盡有,要算秋季顏色頂多。」
「看你文縐縐樣子,搬出來也太麻煩了,不如我跟你去看吧。」
「好,好,本來我們一一要把它陳列到櫥窗里的,因為天氣太熱,時令還沒有到,並且廠家送來貨色,還沒有開箱。」
小王把亭子間嫂嫂一直帶到貨房裡去,一匹一匹抽出來揀,揀了好半天,那裡知道她見一匹愛一匹,結果衣料一共剪了八十三件之多,小王也一時摸不著頭腦了,何以顧少奶奶忽然這樣闊天闊地起來,想來一定又搭著一個有錢的胡老麻子,不然決不會衣料一剪八十三件的道理,又不是做嫁妝。因此笑道:「顧少奶奶,長遠不見,到底兩樣哉,你台型交關寫意。」
「啥物事台型交關得意,你說出來?小王,你一張嘴巴不要不清爽,那能,我有錢不能多剪二件麼?真笑話哉。」亭子間嫂嫂說著把桌一拍,臉上卻是一笑,又像認真又像是假的,可是小王弄得有點躊躇不安,賠笑道:「不是的,我是說顧少奶奶長遠不見,身寬體胖起來,交關得意樣子,聽話不要聽到隔層里去。」說到這裡汗流滿面,伏在玻璃櫃檯管他開發票。亭子間嫂嫂道:「今天許多衣料,尺寸統寬放了多少,我回去要一件一件重新量過的,如果放得不足,小王,看我不要把你枯郎頭敲開花!」
「放心,放心,這裡有的加五放,有的加六放,有的加……放,如果有一件照普通門市加三加四放的,拿來辦交涉,不算你錢就是。閒話要說明白,也只有你顧少奶奶面子,你心裡明白就是。」小王一隻大拇指蹺得老老高,表示這是你顧少奶奶面子。
「算了,閒話不要多嚕囌,顧少奶奶一陣爛叫,別人聽聽惹氣哇?你把衣料分做二個包,再替我喊部汽車,衣料上的錢,這裡先付你一千塊錢,不夠到我公館裡去領,你不放心,坐我車子一齊去,原車折回來好了。」
小王想了又想,覺得數目太大,還是跟了她去拿的妥當,於是兩人一齊坐了車子去了。
我答應亭子間嫂嫂第二天一早到她花園裡去練拳頭的,根本我也是打不來拳頭的人,這無非好奇心驅使,想去見見這位石富翁的花園,布置得考究不考究,既然有下這個絕妙機會,真所謂樂得去見識見識。
第二天我一早四點半鐘便下了床,推開窗去太陽還沒升起,可是已經有了半天五彩雲霞,美麗無比。便匆匆洗了一個臉,房門鎖鎖上,走出弄堂喚了一輛街車,直向大西路而去。
可是我弄錯了門牌號碼,車子拉過頭了許多路,幾乎快到了火車鐵路還是找不到這石公館,重新折回來再找,才給我找到。一看花園大門口上面有像石牌樓的刻著四個大字:「春波別墅」,我才吃準是富翁的公館,但是門口有看門巡捕守著,我肚裡有點膽小,只怕給巡捕擋駕。便伸個頭朝里望望,看見裡面草坪子上果然有許多人打拳頭,我牙齒一咬,硬硬頭皮,放出膽子朝鐵門裡泰然走了進去。
「喂!你幹什麼?」巡捕伸出一根司的克攔了我去路。
「練拳頭,練拳頭,對不起,對不起。」
「練拳頭,派司,派司。」巡捕伸出一手向我要派司。
「哎呀,對不起,忘記帶了。」我心裡卜卜卜跳得要死,知道今天完結了,亭子間嫂嫂這傢伙拆我洋爛污,為什麼不告訴我沒有派司不能進去的呢。
巡捕幾乎當我是刺客了,面孔一板罵道:「沒有派司,怎麼可以進去,你是不是想冒冒看,媽特皮,走!看你不是好東西!鬼頭鬼腦的。」
我索性站定不進去也不回出來,心意滿想她從花園裡能夠看見我,不是只須巡捕面前打個招呼,立刻解了圍,豈知我再也看她不見,只見花園一片深綠如海,花木茂盛,心中說不出苦悶來,又不能明白告訴巡捕我來看六姨太的,這糟不糟。
巡捕卻又緊釘著說:「還轉點什麼念頭,快回去拿了派司再來好了。我們這裡進出練拳頭的人,一律有我們老爺發給的卡片派司,沒有派司一律不許進出,現在市面不好,壞人太多,這是我的責任,你懂不懂?」
我如何會不懂,這有什麼話說,還是回去吧。我牙齒又是一咬,返身便回了出來。
我坐在車上,覺得富人與窮人竟有這樣的一層天淵之隔,氣得我心裡隱隱作痛。
自從這一次之後,我便不想再去看她,索性把這顆心按耐下再說,好得一個星期她要來看我一次的,或者我再向她要一張派司,這還不是便利的事。
日子過得真快,一個星期眨眨眼便又過去了。我想明天亭子間嫂嫂必要來的,預備同她作竟日談,藉以知道她在大家庭里的私生活,頗足有記述價值,還有她口中的教書先生唐大郎,娓娓道來,怪有趣味,還有大家庭里的奢華情形,各位姨太太的各個不同性情。我頂頂歡喜聽這些事,她如果說上三天三夜,我不嫌厭氣,尤其她一張嘴裡說來活龍活現,還加上許多生動的字面,更加有趣。
當夜我把明天的稿子全部趕好,預備今夜開夜車到三點鐘。
那裡知道這個星期亭子間嫂嫂並不來,從早晨等到黃昏,還是不見她來。天氣太熱,一動筆便汗流浹背,我索性把這個星期日消磨在床上,赤了一個膊,穿了一條短褲,下面一雙木趿,房門洞開著,俾從露台上吹一些風下來,手上一本書,就這樣躺在床上看看書睡著了。
待我一覺醒回來,一眼看去,坐在我寫字檯椅子上是一個女人,「哎呀」一聲連忙叫道:「顧秀珍,顧秀珍,你什麼時候來的,為什麼不喊醒我?」
「格格格格,」亭子間嫂嫂一陣笑的說,「我看你什麼時候才會醒,想不到你這個人這樣貪困的,如果我進來把你一房間東西,統統搬完走路,諒你也莫知莫覺。我什麼時候來的呀,來了有一個多鐘頭了,你如果再不醒,我不管你光火不光火,屁股上老實請你吃記生活!」
「哈哈哈,真的請我吃記生活,倒也情願的。你不知道,我從早晨守你到現在,滿以為你不會來了,所以看看書打瞌 了。」
「朱先生,請你去買半打荷蘭水,冰凍的,再買二塊錢紫雪糕,我熱得要命,快去快來,對不起,對不起。」說著授我一張十塊錢的鈔票,我推託不收,我說:「今天你來,應該由我請客,如何可以要你出錢。」
「朱先生,你不要不寫意,我的又還不是你的一樣,為什麼要分別你我?不要攪吧,快快拿去,快快拿去。」
我再想不收,她忽然把我一個身體一直推到門外來,我下面穿一雙木趿,險一險跌了一交。待買了荷蘭水紫雪糕回來,看見房門關上著,順手推進去一看,只見她把旗袍也脫了,上身只一件汗馬夾,下面一條三角褲,她朝我含羞的一笑道:「我這樣沒有關係吧?真熱得要命,恨不得要剝皮了。朱先生,你把房門快快關上,如果外面有人經過看見,太不成樣了。」
我們各人捧著一瓶荷蘭水喝著,一會我周身舒服,精神百倍起來,想起那天到她花園打拳頭被擋駕的事,責她太不作興。她一陣笑說:「你不要提起了吧,我心裡真不好交代,當場我就知道的,只是我沒有辦法。那一天早晨我的的確確守你的,後來才知道沒有派司是不能進來,當時我想關照看門巡捕,又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會來,實在對不起得很。」
「關係倒沒有關係,根本我又打不來拳頭,可是那個守門的真兇,他簡直當我小癟三看待。現在事過境遷,也不要去說他吧。上個星期你來告訴我不少有趣的事,今天你一定也有不少的事情告訴我,請你說出來。今夜你在這裡便飯,晚上稍為晏一點回去,天氣熱,晚上都在外面吹風涼,富翁決不會怪你的。」
「你為什麼歡喜留意我的事?」
「你的事我引為頂頂有滋味的,在你伶牙俐齒的舌尖上吐出來更加有趣,我向來佩服,你是天生一個尤物!所以你的事多刺激,多香艷,過去你玩弄客人,如何掉槍花,如何翻門檻我都知道,你自問是不是一個狠將?哈哈……」
「朱先生,這你不是明明當面罵人,我要說下去也不說了。」
「對不起,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那末你要我說點什麼?」
我想了想道:「你先說富翁近來待你怎麼樣吧……」
亭子間嫂嫂又呷上一口荷蘭水笑道:「石老頭子近來變煞哉,前一次我告訴你,不是一個星期他在我房裡住上四夜,不料這個星期,他一共僅僅住得一夜,我不是嫌他不來住夜,心裡不高興,不過夜裡不到我房間裡來,白天也應該來坐坐談談,夫妻總有夫妻的格局,像他這樣,仿佛不相干的,把我討了過去,擱在那裡算什麼呢?」
「這就是多妻之害,這一頭鋪平了,那一頭又鋪不平了,所以討好了你,別個苦了,討好了別個,你又苦了。」
「我倒沒有這條心意,他儘管夜夜不來,我也不放在心上,只要他白天能夠來坐坐談談,或者一同出去看看電影,我也就心滿意足,當真嫁了這種有錢的人,巴望夜夜不落空,真也休去想,一個人去對付六個太太,自然精力不足的,說句笑話,他的身體並不鋼骨水泥造成的,今年也已經五十多歲的人了,不是年青小伙子,關於這一點,我看得非常穿,非常淡,有時他窮心窮活的一定要同我來,我還是把好話來勸阻他,身體保重要緊,不要貪一時歡樂,把身體傷了,一個人到了中年以上,就應該實行節慾,至多至多只能夠一個星期來一次。有時我把這話來勸他,倒也肯聽,可是我特別同他說的,你不要到我房間裡來肯聽我的話,到了還有幾個姨太房間裡去,你就死人不管亂來一十七,總之好歹要自己明白,旁人的勸說,還是黃六的。這個星期他只來我房裡一夜,還有六夜,你知道他住在啥人房裡,這個老甲魚,熱昏真熱昏,聽說給三姨太看守住了。」
「三姨太倒有這一記手段?」
「嘿嘿,三姨太本來最凶的一個,人家背後都叫她雌老虎的,她是北平人,你想客邊人吃性最重,恨不得把老甲魚吞下去,完全蠻不講理的,老甲魚見了她也一帖藥,一強也不敢強,你想阿氣數不氣數!所以一個大家庭里的事,真是一言難盡,你看你看,這二天老甲魚面孔瘦得成個什麼樣,兩隻眼睛也嵌下去了,如何經得起排夜連上的來,隨便年青小伙子也抵擋不住的,我想想真氣,見了他我反而沒有一句閒話,這還有什麼說出來的……」
「我看來這位富翁性命不要傷在三姨太太手裡?」
「照他這樣迷戀三姨太,性命保要送終她一人手裡,我同五姨太感情最好,當時就去告訴五姨太,五姨太眉毛一皺道:『苦的我們都不能出來說一句公正的話,彼此都是站在小的地位上,現在只有去告訴大太太,叫大太太當面交代老甲魚,這才是一個辦法,也許可以收點效力。』當時我便請五姨太出馬去告訴大太太,五姨太搖了搖頭說:『我對於這種事看得很淡很淡的,告訴大太太,明白的才好,不明白的,以為我們爭風吃醋,何犯著呢,妹妹,我這話你要聽哇?』我看五姨太這一副溫柔的性情,怕事的脾氣,諒她也不主張多管這閒事的,我便說:『姊姊,我準定同你一個主張,不去與聞。』五姨太感嘆道:『我們嫁到這裡來,叫名是富貴榮華,四個字完全了,然而還不如嫁到一個平民之家,度一夫一妻的生活來得有意義, ,這日子我實在過得煩悶死了,這裡何異是我們的養老院,我們的青春在這裡斷送完了……』」
我接上去說:「你們的青春果然在這門樓里的富翁之家斷送完了,可是你們的物質享受卻是很舒服的,決非一般人能比得上,那有像你們這樣開心,作樂,吃得好,住得考究,穿得時髦,用錢這樣的揮霍。」
「當然囉,我們如果再沒有吃得好,住得好,穿得好,何必去嫁給這種老甲魚,做他一個六姨太,倒霉也倒霉死了,這是亮打亮的貪他有錢囉,當真看他一個老頭子,天底下沒有這樣一個呆人的。朱先生,我告訴你二姨太同四姨太就顯明了,聽說她們兩家頭外面都有相好,相好就是姘頭,二姨太姘的是共舞台裡面一個戲子,這個戲子是短打武生,所以二姨太隔三二天去看戲捧場,夜裡有時不回來,就同戲子開旅館住在外面,第二天回來故意說個謊,老甲魚真也不放在心上,聽說二姨太完全倒貼那個戲子,去一次帶了不少錢,回來總是皮夾子裡空空的。二姨太本領好足好,她打算一手掩盡天下,把這件事包沒得一絲不走漏消息,可是她的一舉一動自有人知道,也自有人告訴我們,二姨太面孔不甚漂亮,年紀也已經三十歲外,老甲魚不十二分寵她,所以她一氣之下,決定自謀生路,到外面去尋野食了。有一回真危險,二姨太同了那個戲子兩人坐在汽車裡兜風,眼眼老甲魚的車子也開過,雙方面對面照了一下,老甲魚一看過去,哎呀,是二姨太呢,可是當時吃不准,不管三七念一他連忙吩咐車子開回來,到二姨太房裡一看,只見二姨太身體躺在床上假裝困著了,老甲魚才知道自己眼花看錯人了,沒有鬧出事來,其實二姨太見機,料到老甲魚必定回來追究的,所以先把車子開足了速度,溜了回來,一到房裡就躺在床上,把娘姨一個個都吩咐好了,老甲魚也永遠調查不出來。朱先生,你想想,這種事說出來真是家醜不可外揚。還有四姨太這寶貨卻是姘的老甲魚手下的汽車夫,說出來也是笑煞人的,這汽車夫為什麼會使人起疑心的,因為他一個月只到手幾十塊錢薪水,現在的幾十塊夠什麼用場,可是這汽車夫一身卻穿得邪氣考究,開車時候一身短打拷皮香雲紗衫褲,可是下了工,立刻換上一身筆挺的西裝,白皮鞋,草帽,手指上金戒子二三隻,走出來人家只當他是公館裡少爺,啥人當他是車夫,也是四姨太倒貼的,三不二日私下約著到舞場裡去跳舞。原因四姨太是舞女出身,跳得一腳好舞,而且私下約出去總要跳天亮回來,其實叫名跳舞,那裡完全是跳舞,又還不是開旅館窩心,我真佩服她們偷天換日的本領真不小,半夜三更私底下出去,天黎明又要趕回來,身體可吃得消的,萬一給老甲魚知道,或者撞到,如何得了,有人說二姨太養的小孩子,面孔完全像那戲子,真像一隻板子裡印下來的,四姨太養的那女兒又何嘗不像是汽車夫,真是一絲不錯,抵賴也無從抵賴,不相信可以滴血來驗,是不是老甲魚養的,還是別人的貨色,你想想,我進去不過前後二個星期,就有這樣的事,娘姨嘴裡一五一十來報告給我知道。」
我說:「娘姨如何又會知道的?」
「朱先生,哎呀,你這人呆來,娘姨們私底下都有往來的,譬如我房裡娘姨丫頭,同她們房裡的娘姨丫頭天天都碰在一起的,洗衣呀,做事情呀,一碰了頭就歡喜說這些鬼話。真是給她們嘴裡說得不值半個錢,下賤得比什麼都不如,表面上太太長,太太短,不料暗底下是這一票寶貨,說出來面子完全沒有了。」
我說:「富貴之家,尤其是這種多妻主義的人,這種事情的演出,實在難免,可說不以為奇,依我看來除了這兩位太太之外,其餘幾位恐怕亦難免?」
亭子間嫂嫂笑道:「什麼話來,其餘幾位,難道我也在內嗎,你說話不要帶進骨頭。」
我忍不住笑道:「我並不是說話要帶進骨頭,實在要緊開口,一個不留神,把你也帶了進去,其實我的意思除了你之外,還有三位太太,譬如大太太,三姨太,五姨太,不是你沒有提起她們嗎?」
亭子間嫂嫂又是一笑的說:「大太太不去說她,她的年紀也四十開外了,聽說早年也不是一個好東西,同家裡一個男傭人姘上的,可是不久給老甲魚知道了,立刻將這男傭人開除了,聽說大太太同老甲魚吵過,吵得不亦樂乎,雞犬不寧。非要這男傭人進來復職不可,老甲魚那裡肯,這明明不是有下關係,才這樣下死勁的逼他進來,老甲魚便責問大太太:『你為什麼不許我開除這傭人?足見你們兩人事機不密,顯而易見的都擺在頭上面上,自己問問良心,阿有這隻篤臉見人,還開口得落,叫我叫他進來復職,真真家運氣數。』大太太當時就一把抓過去把老甲魚的面孔抓得一條一條粉碎,血淋搭滴的破口大罵:『阿是你親眼看見的?阿是你親眼看見的?你拿出憑據來,我不要篤臉,也是你石春波不要篤臉!』皮皮叭叭一陣跳腳一陣罵,老甲魚有點抵她不過,因為大太太的娘家很有勢力,名門閨女,當然受不下這種閒氣的,所以老甲魚退後三步,朝她拱拱手說道:『我認錯,我認錯,算了,不過這個男傭人你一定是要他復職,不知於你有什麼益處,可否請你為我一解說,我心也平了。』大太太跳起來道:『我每夜非叫他替我捶背不可的,我一雙腳每夜非洗不可,洗後又非扦不可,我一常依賴他替我捶背扦腳,你現在忽然把他辭歇,試問我背喊啥人捶,腳喊啥人扦,這不是你故意同我反對,為難,觸伊拉娘。』老甲魚頭一縮,死不做聲,便一溜煙逃走開了,聽說後來這個男傭人仍舊招用進來,大太太魄力邪氣大,老甲魚氣傷心之下,發憤便討二姨太進門,這無非是同大太太鬥氣,故意討進來氣氣她,你恃強可以軋姘頭,我素性正大光明再討一個進來給你看看。不過,這件事我是傳聞而來,到底實在不實在,不得而知,可是在情理上測量下來呢,也許事實,別人決不會誣造出來的,可見在大太太手裡已經鬧的這些事了,上樑不正下樑歪。自然以下的都不甚守規蹈矩,還有什麼話說,這是石家的家運,也可說石家的一世烏車運,你要聽哇?」
我笑道:「烏車運名字起得太惡形,他究竟是你丈夫,很正派一個人,何苦要做烏車呢,原因又還不是做他妻妾害他的。」
亭子間嫂嫂手一拍說:「我進石家之門到現在,從來不曾害過他,朱先生,你這話用不到朝我說的。」
「那末各人憑一個良心你能不能擔保以後不會……」
「哈哈哈哈,能不能擔保以後會不會,這要看以後的市面了,明天的事那能今天會知道的。老實說:他待我好我也好,待我不好,我也老實不客氣待他不好,橫豎以上幾個姨太都不守規,為什麼我要守規,不是洋盤嗎?自然一拳來一腳去,湯里去,水裡來,還有什麼客氣?」
我站起來說:「你這次來,同上次來的話,完全矛盾的,你這人存心已經要想變壞了,你不是說過教你書的唐先生,有點傾向於你,你不是說防備他很嚴的嗎?自以為有夫之婦,如此看來,終覺靠不住,閒話已經露了出來,你還有什麼話說?」
亭子間嫂嫂忽然「格格格」一陣的笑,說道:「你知道我變了心?要死快哉,你這樣問我,我自然這樣回答你囉……我的閒話講不來的,出口無心的,你一定扳牢我差頭,讓你去扳吧,死朱先生,爛朱先生,哈哈哈哈。」
「你也不用罵我死朱先生,爛朱先生,我倒是說的幾句忠實的話,不過卻說到你心坎里罷了。像你這樣環境裡,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來也決決不會有一個身體清清白白的,因為這大家庭,賽如一隻大染缸,一進到染缸還有什麼淨白的東西出來。所以你要求清白事實上很難辦到,站在你背後,自有誘惑你的人,安有不失身道理,這是你的環境如此,你也用不到一定如何循規蹈矩,只須見機行事,最最要緊。本來這種事都是顯明人做的。空話不要多說,還有三姨太五姨太,這兩個人你沒有說過,請你說下去。」
亭子間嫂嫂道:「我不是說過三姨太是北平張將軍送給他的,原來她是唱大鼓的女兒,因為生得漂亮,有一次老甲魚到北平張將軍那裡去玩,看見她,心裡非常歡喜,張將軍見老甲魚歡喜,就立刻轉送了給他。老甲魚恐怕大太太二姨太吃醋,不敢帶回來,待張將軍到南邊來時,托他隨身帶來,表示這是張將軍送我的,不是我看中討的,當然大太太二姨太沒有閒話講了,那裡知道這隻客幫臭皮,一到了公館就打起官話罵人,罵的都是京片子,又像是唱文明戲裡的,我們上海人有的聽得懂,有的聽不懂,說起來又怪快,像講外國閒話,弄得底下娘姨丫頭走油走油,老甲魚只好出來做翻譯,什麼我們叫『咱們咱們』,做啥事體,叫『幹嗎,幹嗎』,娘姨聽得目瞪口呆,『咱們咱們』認做要抓他們出去。『幹嗎,幹嗎』當做趕她們走路,個個嚇得面無人色,肚裡真是怨煞的,為什麼老爺討了這個北邊人進來,言語都攪不明白,氣數不氣數,豈知這三姨太一顆心向放浪慣的,聽說天天要出去聽鼓戲,老頭子告訴她,你嫁到這裡來要守這裡規矩,知道姨太的本分,那能可以天天出去聽大鼓戲?三姨太忽然光火了,打起官話來同老頭子不肯過門,老頭子說難得出去聽聽總可以商量,我並不是不放你自由,不過你三姨太的地位也要明白,我不能過於放縱你,這裡人多,我要弄不落的,那裡知道好只一時,日久仍歸無效了。後來她竟然在外面同唱大鼓的琴師姘上,租小房子在龍門路,居然肚皮大了起來,三姨太不承認是琴師有的,硬派是老頭子的血肉,老甲魚細細想想:哎呀,我有四個月沒有同三姨太同房了,何得她拖起身體來呢?心知決不是好路道,只好忍耐在肚裡,只好氣量放放大,糊裡糊塗過去了。後來幸而三姨太小產,小人沒有成人就翹了辮子,老頭子謝天謝地的開心。這段事還不過是二年前的,現在三姨太聽說同那琴師已經脫離關係,另外姘了自己花園裡花匠,娘姨嘴裡說來,繪聲繪影的,聽聽真有趣。我去到石家這半個多月中,她們專門是告訴我這些事,我嘴巴邊也笑歪了,你想:這老頭子作死不作死,女人要了這許多,個個都給老甲魚綠頭巾套。」
亭子間嫂嫂說到這裡,停了停接道:「你再聽我說五姨太。」
亭子間嫂嫂一笑,又接下去說:「朱先生,你再聽我說五姨太,依我眼光看來,要算五姨太最規矩,也最清白,叫名長三堂子出身,花花草草慣常的,可是她對於這種偷人,私軋姘頭,臭名聲的事,她看得很平淡,到底資格老了,閱歷深了,但求安逸的過日子,一切她都不需要的,這不愧是一個正派女子,從前她在小花園懸牌時候,我就一向知道她是一朵名花,『小花園阿七』五個字真是啥人不知,究竟是派頭各別。她來到石家,很少日子走出去,偶然出去,必定帶了娘姨一起出去,難得一人,這一點已可證明五姨太是個最清白的人了,不知如何,老頭子反不十二分寵愛她,這可說紅顏薄命,自古老到現在是一律的。五姨太賢淑不過的,她看見頭二四養的小孩子,視同己出一樣,歡喜得不得了,一到了冬天小孩子身上的絨線衫,各色各樣的,統是五姨太親手結好給他們小人穿,五姨太結絨線本領頂好又快,各色各樣能夠結,絨線買一票,總是十磅念磅,像這幾天,她無事做,便一人坐在花園柳蔭樹下結著絨線衫,真好,真有心有想的,人又來得靜默不大講話。她也明白老頭子不甚愛她,不過她不放在嘴上說出來,同老頭子發什麼醋勁,她總一百念四分忍耐,她自己承認命苦,也自己承認這一二年來性情忽然變得沉默了,從前她在生意上,真是最會說會講的一個,把客人應酬得八面玲瓏,可是現在完全變了。我打聽娘姨,五姨太會這樣好,真真少有的,難道一點錯處也沒有嗎?娘姨才告訴我:五姨太人是有人的,不是沒有人,不過這個人據她說是表兄,其實卻是從前生意上的客人,姓胡,名叫羨霞。這個姓胡的,真是個小白臉,有正當職業,而且非常得意,想來雙方都不能忘情的,藕斷絲猶連,這個姓胡的一個月中總要來望望五姨太一二次,來時極其正派,說是看看錶妹,正大光明的進來,坐在大廳之上,五姨太下樓到大廳上去同他說話,有時老頭子故意在旁邊偷聽,可是這姓胡的索性大方的請老頭子也一同來談談國家大事,金子市面,這樣半個鐘頭一個鐘頭也就走了,五姨太房間裡從來不踏進一步。你想:像這樣的男人,作算是外遇,已不算是軌外舉動,比親眷,比朋友,都高尚,值得稱為表兄的。我有時同五姨太談起還有幾個姨太會這樣的爛污,她說是只怪老頭子一人糊塗,放縱她們如此,所以膽子愈弄愈大,到了現在自然不可收拾了。五姨太說:我自己可以良心對得起老頭子,所以我平日不出大門,不出大門就是表示我的清白,必要出去也就帶了娘姨同去的。我說:蠻對,蠻對,不過你這樣對待老頭子,老頭子完全不知道的,一個人想想真氣煞了!……」
「這樣說來,要算五姨太同你兩個最好最清白的了?……」
「當然囉,別個都是爛污貨,我們兩人最算清白的。」亭子間嫂嫂有點矜持起來。我笑說:「這仿佛小孩子自稱自贊,人是不會相信的,除非鬼才信任你!你不妨再開口罵我兩句好了,哈哈哈……」
亭子間嫂嫂聽了我這末說,跳起腳來搶白道:「朱先生,規規矩矩的告訴你,你不相信,何必還要我說什麼的,真惹氣來。」
我笑說:「相信,相信,怎麼會不相信。不過你言之過分,說別個都是爛污貨,自己最清白,這句話我認為你不要說得太早,我知道你的環境,將來自會逼你走到歪路里去的,事實擺在我們眼前,多說廢話,有什麼意思。」
亭子間嫂嫂手一拍說道:「喔唷,你的眼光有這樣好,一定吃得我煞將來會走歪路?好,我偏偏做個正派的人給你看看。」說著穿上那件喬其紗旗袍,邊道:「辰光不早哉,在這裡亂講三千,不覺已經講三四個鐘頭,我準定下星期再來望你吧。一個星期,一個星期,過得很快的,眨眨眼馬上又要到了。下次你不用老早就守我來,天氣熱,白天我是不出門的,下次也這黃昏辰光來好嗎?」
「你預先告訴我,我就不守你,你準定下星期來吧。」
「朱先生,我問你,這一向日子有客人來找過我嗎?」
「前天報館裡邵茜萍又來過了,他一上樓就到我房間裡問我:『顧秀珍阿曾出來?』我回答他還沒有出來,信息全無,他笑道:『這隻殼子看上去不像出來做生意了,那能一去了便不想回來的,永遠死在鄉下,恐怕天熱,她不要趁此機會歇起夏來?』我說:『這也話不定的,因為年年到了熱天,生意清淡了。生意清淡便想下鄉,想來她一定在蘇州避起暑來。』他說……他說,哈哈哈,他說得你真笑煞人的……」
「你快說,快說,不要瞞我。」
「他說你骨頭還沒有生挺,已經有貴人的派頭了,可惜蘇州不是避暑地方,何不到廬山,普陀山,莫干山,黃山去呢,這隻死人殼子,操伊啦老子不在報上常常捧伊,何以會紅得這末快,現在索性架子搭得邪氣辣,生意不做,到蘇州避起暑來,所以我現在完全看穿繃完了,女人毫無捧頭,捧女人頂是洋盤做的事,我吃勁吃力把她捧紅,現在想來窩窩心,塌塌便宜貨,老是上門不見土地,氣數,氣數!」
亭子間嫂嫂跳起腳來,面孔一板,破口罵道:「這隻殺千刀!他何曾捧過我,背後說我這種閒話,還不是存心破壞我呀,真真大舞台對過,天曉得呀!好,蠻好,總有這一天,顧秀珍阿肯放他過門,什麼東西,他不要吃報館裡飯神氣鸞一隻,我報館裡也搬得出人來,一個對一個,不罵得他走油走油!」
我說:「憑良心講,他捧是捧過你的。」
「捧是捧過,這是出於他自願,我不曾請過他捧,就退一步說,難道捧過的,就常常擺在嘴上,阿是肉麻當有趣。朱先生,關照你,下次他來,你說我已經到過上海,現在真的跟客人到莫干山去避暑了,免得他說我骨頭沒有生挺,我偏偏避暑給他看,你準定這樣告訴他,千萬不可忘記。」
「曉得哉,你們兩個都是寶貨,算我頂倒霉,煩是真煩煞。」
這一次亭子間嫂嫂回到石家之後,不知如何的已經失了石富翁的寵愛了。
他們的結合,原是一時的高興,根本談不到什麼愛情,石老頭子要她,只是見她的漂亮,可是一朵鮮花,儘管對了她賞鑒,究竟也有厭倦的一天,據說石老頭子不歡喜她,最大原因,還不是為了這厭倦不厭倦的關係,那裡知道是亭子間嫂嫂出了毛病,竟然走下了這歪路,同教書的唐先生私下發生了曖昧。又以事機不密,給石老頭子知道了。可是一時板不下面孔,於是懷恨在心,置亭子間嫂嫂一個不理,仿佛把她打進冷宮似的,永遠不踏進她房間一步,也不同她謀一面,他的印象中已經沒有了這個六姨太。這是他的第一步手段,這手段比什麼都凶,無異監獄中判下了無期徒刑,也不放出大門口一步,吃是給你的,穿是給你的,不過我不來見你面,不承認你是六姨太,等於我家中養下了一個閒人,把你擱煞,風乾。
原來竟然不出我所料,亭子間嫂嫂背後自有誘惑的人,環境所逼,非走上這條路不可,而今堂堂然,無奈又以事機不密,老頭子氣得肝陽復發,啞子吃黃連,還說不出苦來,因為雙方皆要面子,唐先生是他請來教授她讀書的,而且他認為最知己的一個朋友,放他一人踱進踱出,想不到他背後做下這欺人的事,這糟不糟的。石老頭子真有點烏車脾氣,肝陽儘管發,火儘管冒,嘴巴上還是不提起一句,只當一無其事的,不過所採取的計劃卻是消極的,他看好,看準你們如何發展下去,他有如此的耐心,也有這樣的大氣量。
現在我要把亭子間嫂嫂同唐先生如何會搭上手的來說一說:他們兩人名義上本是師生,可是一個落花有意,一個流水卻也有情,天天碰面教讀之下,自然也要發生情感起來了。有一天唐先生來,亭子間嫂嫂有點頭痛,躺在床上。唐先生不知她頭裡痛,說道:「嫂嫂,起來,起來,上課,上課。」
「唐先生,我今天頭裡痛,不能上課了。」
「 ,一個身體太嬌養慣了,也不好的,一來不舒服,二來頭裡痛,你這樣養尊處優,尚且常常發毛病,不想上課。別的都沒有關係,不過石翁問起我來,說是:『大郎兄,六姨太笨哇?為什麼考考她讀的,還是莫明其妙,讀書讀到石壁上去了?』你想你面子有關,我面子也有關,他還只當我不認真教導你,其實你常常缺課,鬧不舒服,這完全要怪你不好的,不管我事,我教是教得邪氣頂真的,你心內明白是哇?」
「唐先生,我是真的頭裡痛,你摸摸我額角看,還有寒熱?」
唐先生老實不客氣,便朝床沿一坐,伸過一隻手到她額角上一撫,呀喲,同平常人一點沒有兩樣,也沒有熱度。正待開口發問,亭子間嫂嫂伸出雙手來把他一隻手掌捉牢了,笑道:「唐先生……你知道不知道,老頭子今天到杭州去了,還有幾天才會回來,你看這裡一個人沒有,我都打發她們走出去了,唐先生,你上來……」
唐先生冷不防六姨太會來這一記生活經,叫他到床上去。心中一跳,窗外太陽老高的,門窗統統開挺著,這如何可以下辣手。立刻正色道:「六姨太,你不要這樣捉牢我一隻手,拖法拖法的,萬一給人看見,這算什麼?我是先生,先生有先生本分,快放手,我要光火了。」
亭子間嫂嫂來一個入骨的笑,把身上的肉一陣抖的說:「喔唷,喔唷,先生有先生的本分,如果有人在這裡,你儘管擺出本分來,我決不怪你,現在一個人都沒有,一塌括子我同你兩家頭,何必還分別先生不先生,學生不學生的,聽聽真惹氣。我告訴你老頭子到杭州去哉,這裡的人我都打發她們走開了,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唐先生手在膝蓋上一拍,忍不住笑道:「你這人我不好意思說你一句,好像吃老虎膽的,不是別的,鬧出事來我面子實在下不去,我是你先生,豈可同學生七搭八搭,石翁面前,當初他請我來教你書時候,就說過這句話,別人不信任,我唐大郎他邪氣的信任,所以這石公館,我得以直進直出,別人阿有我這樣自由神氣哇?足見石翁待我不薄,我待他也應該盡我的教導之責,豈可有這不友誼的事做出來,我自問無論如何對不起朋友,我唐大郎脾氣交關吃硬,不肯隨便,敷衍,塞責,一點一划,也從來不同別個女人攪七念三,你是我手下第一個女弟子,我應該放出全副精神來教導你之外,別的我決不可存一絲非分之想,目前教你的書果然很淺,將來還要教你做文章,吟詩,題詞,寫字,寫扇面,待到樣樣都學會了之後,我在報上捧捧你,不是就成名了,石翁面前我多少有場面,一個人總要有義氣,要記住人家待你好的地方,飲水思源,源由石翁,我是決不能忘記他的,你現在一樣也沒有學成功,就這樣調笑我,算什麼一樁事?不明白的人,還當做我來調笑學生,害我有口莫辯。我不是吃一記夾檔!」
「什麼,這叫做調笑麼!這明明我歡喜你,我是六姨太的地位,你雖然是我先生,可是你先生是吃我家裡飯的,應該尊重我意思,現在別的都不用說,你廢話也用不到說上這一大串的,我根本一句都不要聽,我抱定宗旨就是要你!」亭子間嫂嫂說到這裡身體一陣打滾,床格格的響,捉住唐先生,一隻手,拖法拖法始終不放,唐先生弄得走投無路,他苦笑道:「六姨太,六姨太,這如何可以呢,抱定宗旨一定要我,真自說自話,我是你先生,師生那哼可以發生關係,這一點道理你都不明白。況且你這末漂亮,我是個三十開外的人,既不是小白臉,又不是身壯力富的人,為什麼給你看上的,天曉得,天曉得……」
「我正因為歡喜你這一副書生模樣,有點像唱文明戲裡的風流小生,有人說你是祝枝山,總之祝枝山不祝枝山,我都不管,我一片真心愛上你,你近來我愈看愈中意了,我一顆心已經按耐不住,你要曉得,老頭子幾個姨太沒有一個規矩的,我為什麼要規矩?我也要軋一個相好,看來看去,只有你,我頂頂合意,我不是沒有眼光的人。我看人不但看皮還看骨,我覺得你唐先生身上幾根骨頭,我都看出根根是齊整的,你的談吐,你的一舉一動,我樣樣都滿意,我恨不得馬上同石老頭子離婚,嫁給你,隨便跟你到那裡去,吃苦我也願意。唐先生,你再不要有意作難我了,快快來,我們兩家頭開一會心,包你不會出事,真的,老頭子今天早車到杭州去了。」
唐先生那裡肯聽她的話,僵住床沿上,一個煞死拖拖扯扯,一個眼瞪瞪的東張西望。
亭子間嫂嫂看見唐先生這副神氣,眉毛一皺急道:「你這個人那能介膽子小的,告訴你老勿死到杭州去哉,還有什麼怕頭的,上來,快快上來!」
「你不知道別人走過看見像什麼的?我真不高興!」
「別人走過,是這裡娘姨丫頭,我可以一把抓,不許她們做聲,阿是我太太吩咐她們這一句閒話,會不聽。唐先生,你不要這樣書毒頭,膽子放大一點,我阿會來害你?我現在看中你,你的桃花運就來了,你以後也用不到做什麼教書先生,老實說:你要什麼只須向我開口,我六姨太阿有對一個心上人不答應道理,你現在要用錢不要用錢?你老老實實告訴我,我六姨太自會搬出私房來給你的。」
唐大郎頭一搖笑道:「君子不取不義之財,你拿錢來誘惑我,我也是不答應。總之,別的事我都願意效勞,獨有這一樁……我萬難答應,不是別的,石翁面前請教我如何交代,我若一時糊塗做下了,於你是沒有大關係,你橫豎是姨太太,石翁討你來原是消遣消遣的,只是我面子那能放得下,六姨太,規規矩矩告訴你罷,你這副行為做出來,我老實不客氣,明天就向石翁辭館,我不再來教你讀書了,免得弄出意外的事來,不過我這隻金飯碗,是你把我敲碎的,這裡不教,我別處也可以去教,只是石翁問起我來:『大郎兄,為什麼不來教書,阿是我待虧你?』試問我拿啥閒話來回答他,而且我脾氣雖然吃硬,可是吃情之處邪氣吃情,一個人總要有骨氣,要有理智,先生可以同學生發生關係,兒子亦可以同……是哇?你自己肚內忖忖看。」
亭子間嫂嫂又是一陣撒嬌一陣肉抖的說:「我看你這個人像孔夫子化身,說出閒話來肚內橫了一根閂的,阿是先生沒有同學生發生關係的,你要明白我這學生不是靠十歲的小姑娘,我已經這末長大了,你也這末長大了,雙方都早已過了自立之年了,那能不可以呢,勸勸你不要壽頭壽腦,再不聽我話,我光起火來不認人的,到那時候我是不管你先生不先生的。」
唐先生心內一跳,急道:「你阿是硬來?」
「你不答應我,明明有意作難我,我自然要硬來!」
「哈哈哈哈,真真天曉得,世上竟有這樣的女人,我唐大郎活了三十五歲年紀還是第一次碰著過,依我看來,你一定有歇斯底里毛病要請西醫吃藥水,這稱為花痴,花痴發起來一個人自己完全不知道的。」
亭子間嫂嫂笑道:「你要死快哉。閒話不要七搭八搭,我一心一意要你這個人,你忍心說我是花痴。唐先生,你說三十五歲年紀,一點不像呢,看上去只有十八九歲,細皮白肉,雪白粉嫩,三十五歲今年是肖什麼的?」
「你問它做什麼?」
「問問你,看看我們兩人的肖,起衝突不起衝突?」
唐先生想了想便說:「我今年肖黃魚的。」
亭子間嫂嫂忍不住笑,知道唐先生同她打棚,她也來一個巧妙的回答道:「最好了,你肖黃魚,我肖貓的,貓不是要吃黃魚的嗎?對了對了,我們兩人一定要成一對夫妻。」
唐先生跳起腳來說:「貓同黃魚相剋,一做夫妻,我的性命就送在你手裡,這萬萬使不得。」說到這裡,他想一個脫身方法,因為一雙手給她拖住,實在惡形的,故意吃驚道:「快放手,快放手,有人來了,有人來了!」
亭子間嫂嫂果真一放手,自己也連忙坐了起來,那裡知道沒有人走過,這一來,亭子間嫂嫂色膽包天,嘻嘻哈哈的一個縱步撲過去,把唐大郎攔腰一抱住,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狠狠的道:「你答應不答應,你答應不答應?」
這一來唐先生真是弄得走投無路,如果門窗統統關煞,也不去說它,這樣洞開著,萬一有人經過,偷來看見,這明明我唐某人不吃羊肉也惹了一身羊膻臭,有口難辯,便用力一強,面孔急得轉了色道:「六姨太,六姨太,你這副行為,太使人難堪,我要叫喊出來的!你到底放手不放手。」
「不放手,死也不放手!」
「你阿是一定要把我飯碗敲碎?」
「勿關,勿關,你不答應,我只有這樣硬來,我把身體肯犧牲你身上,難道你飯碗都捨不得敲碎,老勿死歇你生意,我養你一世。我來給你飯吃,你還有什麼話說?你再不答應,你的良心,你的良心恐怕給狗吞了!」
「我情願給狗吞了的,你養我,給我飯吃,我不要吃,女人的飯不是我唐某人吃的,我向來不靠女人吃飯,靠自己一枝筆吃飯,你用不到說這種話,總而言之,統而言之,我決不答應!」
亭子間嫂嫂一想,倒可惡的,現在硬也算硬過了,他還是不就範,這樣看來這姘頭實在難軋,想不到碰了個定頭貨,我做六姨太的面上光彩全無,聽得人家說,一般人的脾氣,吃硬吃軟各個不相同,吃硬的,同他軟,包失敗,吃軟的,同他硬也要包失敗,這唐先生想來屬於吃軟的,所以同他硬,越硬越僵,不如轉變一番,用軟來試試看,我決不相信,天下的男子,會不愛女人的,會不受利祿的,唐先生這樣每天熱天熱色的趕來趕去,也無非為利為祿,養活一家的人,自然他那能可以跳得過這一個難關。當下便把手一松,笑道:「好,放了你吧,唐先生,看你這個人又像正派君子,又像賊忒嘻嘻,到底一顆心那哼的,我還是摸不煞,奇怪真奇怪,那末你就這沙發上坐一會吧,我來跟你細細談談。」
唐先生只是掩住嘴好笑,說道:「足見天下的事決非武力可以解決的,到底是要講道理,講仁義的,譬如:你現在明明看中我,我心裡何嘗不明白,我也完全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硬來,然而人是應該懂得禮義廉恥四個字的,這四個字我不是書上也教過你,現在你這一味強橫的只知道要我,要我,不要說我唐大郎不吃這記辣手,任何那一個男子也決不會答應,你心內忖忖看,石翁第一次同你會面,是不是就動真刀真槍的…… ,看你很聰明的樣子,奈何這一竅塞忽然沒了。」
亭子間嫂嫂一陣格格的笑道:「現在空話不要去說了,我也不硬來了。憑你良心,到底要我不要我?」
唐先生含羞的一個頭歪了過去,面孔肉笑皮不笑的,實在難以啟口,忽然道:「你看我阿歡喜你不歡喜你?」
「我知道你一定歡喜我的?」
「那末你既然知道的,就是了,何必多說。」唐先生面孔紅得像肺頭一樣連頭頸里都紅了,五筋合六筋的仿佛一隻面孔在那裡烤火。
亭子間嫂嫂聽了唐先生這句話,比什麼都開心,連忙伸出一隻手來握緊了唐先生的手掌笑道:「你這人我看看又惹氣,又歡喜,惹氣的我剛剛這末歡喜你,叫你來窩心一會,你卻搭足臭架子,擺出一副先生面孔來,我心裡你想想恨不恨的,又還不是故意作難我。我歡喜你,實在還是你這一副書生本色。小白臉的美貌,一點也不像三十五歲年紀的人,你看老勿死比你大得只十多歲,已經老得不成腔了。現在我們既然心投意合,大家都是自家人,你也不要擺出先生架子,有人在這裡你叫我六姨太,或者嫂嫂,沒有人在這裡,叫我一聲妹妹吧,我們以後改用阿哥妹妹稱呼,你看好不好?」
唐先生笑道:「好是好的,只是我有點難為情開口,六姨太,忽然一變為妹妹,這一個跳浜,跳得太快。還是這樣吧,我們以後一律改用名字稱呼,你叫我大郎,我叫你秀珍,不是雙方都好意思開口。還有你千萬要記牢的,不要當了人家面前,忽然一個失口『大郎,大郎』叫出來,我要不答應的。」
「哈哈哈哈,曉得哉,曉得哉。你還要先生的面子,真笑煞人的,這假面具還是不能除掉的呀。」
「一個人那能不要假面具,不要假面具還成體統,我本不高興要你的,現在看你實在苦惱,年紀輕輕,蠻漂亮一個少婦,去做老頭子第六個姨太,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雖然老頭子有錢,但總不及年輕美貌的丈夫扎硬,錢是可以賺得來,青春是多足多的錢買不來的,我唐某人派派也不是沒有錢的人,一個家庭裡面,大大小小,老老少少,跟我吃飯的一大淘,我不是靠了本領賺得起,決不能過去,所以一個人有多大家私沒有用,不如一技在身,到處不怕沒飯吃。我到這裡來教你讀書,叫名石翁送我三百隻老洋一月束脩費,現在的三百隻老洋,比從前只好打個二五折,合下來只有七十五隻洋,請問夠什麼,只好當做雪茄菸抽抽,可說我是完全義務性質,因為我同石翁多年交情,以後我也許做點旁的事業,請他幫助我三萬搭五萬的忙,不是他也不好意思不答應……」
亭子間嫂嫂忽然聽出言外有音,連忙問道:「大郎大郎,你老實說,要做什麼事業,只須告訴我,我可以幫你的忙,目前你不用向老勿死開口,這一點力量我一定可以答應下來的,我不是老早就告訴你,要什麼只須向我開口好了,阿是我會不答應你的?」
唐先生眉毛一動,計上心來。一個笑面老虎的說:「那能可以呢,我同你還是今天才有意思的,就開口要你幫忙,我變了個太不知趣的人了。目前我還不需要『大拉司』,待我要的這一天再告訴你吧,秀珍,你這人真夠情義。」
亭子間嫂嫂蜜蜜一笑,說道:「我的脾氣向來是這樣的,只要我心上對勁的人,我把家中所有的錢統統送給他都情願,現在拆穿西洋鏡說一句,公館裡的姨太太,軋外面小白臉,還不是十個有十一個倒貼的,這一點,你大郎心裡當然亦明白,阿是哇?阿是哇?」
唐先生聽了亭子間嫂嫂這拆穿西洋鏡的一句話,說是公館裡姨太太軋外面小白臉,十個有十一個是倒貼的,未免太扎我們男人台型了,提出反對道:「秀珍,你這句話我非常不贊成,太把我們男人看得低微了,老實說,小白臉也不好打發的,不好服侍的,譬如就拿我來說,你剛剛這樣軟來硬來,又把金錢來引誘我,我始終不為所動,足見小白臉也有幾等幾樣的小白臉,有的果然坍透我們男人的台,一搭就上手,這種小白臉是起碼貨的小白臉,要知道扎硬的小白臉不是沒有,我就是其中一個。現在你可以拆穿西洋鏡這樣說,我何嘗不可以拆穿西洋鏡說的……」
「你說,你說,讓我聽聽看。」
「讓你聽聽看呀,小白臉到底也要下本錢的,所謂將本求利,姨太太果然有鈔票,小白臉也要把精力來交換的,一旦精力虧損,變了一個癆病鬼,試問姨太太還把他看上眼嗎?當然又要另換戶頭,換句話說,這就是姨太太把鈔票去買小白臉的精力,一個人精力是有限的,肚裡放得落多少貨色,有一個外國醫生說:頂強壯的小白臉,身內只有半磅精力,同女人開心一次,要耗去半磅中六分之一五,你想多少傷精神,多少吃力,起碼要一個星期方可補充進去,有的姨太太吃性太狠,夜夜要小白臉,你想這如何吃得消,如何敵得過,弄得一個小白臉兩隻眼睛嵌進去,顴骨像假山的聳起來,遠看活像一個骷髏,結果一命嗚呼,送了他的終,可是姨太太卻胖起來了,因為把小白臉身上的精神都吸收過去。你聽聽,這就是拆穿西洋鏡說一句,所以你不可抹煞小白臉有這種偉大的犧牲,也足以嚇傷姨太太們的膽。」
亭子間嫂嫂笑道:「大郎,你這種話不用說得,我蠻明白,精力果然可貴,不過還有補救方法,我可以多多買點滋補品給你吃,補足你肚內耗去的,不是依舊沒有損失,假使是用一回,空虛一回,那末做了夫妻如何辦法,世上不是獨多了小孤孀了嗎?你這種說話只好騙騙三尺童子,我是不會來聽你的。」
唐先生頭皮一搔,知道自己言過其實,連忙扳轉哈哈哈笑道:「秀珍,秀珍,聽閒話要聽其意思,我不過這樣譬如譬如的,並不是一定咬煞這樣的,我的意思是姨太太果然也有倒貼之處,不過小白臉也不是白要倒貼的,也要把肚皮里的精力互相來交換,你明白不曾明白?」
「嘿嘿,你這話又是來騙騙我了,請問你:男子為什麼要化了錢白相堂子?為什麼化了錢打野雞?難道消耗了精力還把錢去送給女人嗎,天下有這樣呆蟲嗎?大郎,我當你自己人看待,你說這種閒話變了不寫意了,我真不高興,胡理蠻理有十七念八條,正理只有一條,你現在不講正理,只說蠻理,那能還會講得通?枉為一個先生,枉為吃一肚皮墨水,真笑煞人。」
唐先生沒有閒話回答,知道她聽話已經聽到隔層里去,就讓她三分罷,再申辯下去,無異對牛彈琴,也許要冒火了,便站了起來笑道:「好,好,我騙你,我騙你,我就認錯是了。」
「你下次還這樣胡理蠻理,死爭不錯?」
「不,不。」
亭子間嫂嫂忍不住笑道:「你向我行一個禮,表示認錯。」
唐先生東一張西一望,見沒有人,便一手伸到耳朵邊頭,筆挺站著,下麵皮鞋腳「拍達」一聲併攏,苦笑道:「這叫做行軍禮,我從來沒有這樣向人家行過軍禮,今天你六姨太面子扎足,幸而這裡沒有人,否則殺脫我一個頭也辦不到的。」
「這樣說來,你心內還有點不情不願?」
「怎麼不情願,我向來一張嘴歡喜這樣說的。」
亭子間嫂嫂看得無限窩心,連忙把手指上一隻鑽戒脫了下來,說道:「走過來。」
亭子間嫂嫂把手指上一枚大鑽戒脫了下來,在空中耀了耀,笑道:「大郎,走過來。」
唐先生急道:「做什麼?」心內一跳。
「做什麼,我把這枚大鑽戒送給你,作算我們今天定情的紀念品,從今以後,我是你的愛人,你是我的相好,說得親熱一點,你是我的情郎了。這枚大鑽戒還是老勿死看中我的時候,到外國首飾店買來的,啥行情我也模糊了,一共有四個克勒,裡面煞清的一點粒屑也沒有,也沒有紋路,光彩動人,你套在手指上。以後千萬要當心,晚上也套著睡,洗面也不可以脫下來,以免離了手,一個忘記給人搭了去,我是不放你過門的。你要明白,這是我給你的紀念品,看見它,就是看見我一樣,你想:如果把它失了,豈不是也把我拋了一樣的嗎?走過來,走過來,我替你套套看,嫌小還是嫌大?」
唐先生不好意思馬上就要,還來一番客氣,頭一搖,手一拱道:「不可以,不可以,我那能可以受你東西的,這枚鑽戒,我看也沒有看見過,洋鈿值起來,至少上萬,幾千也打不倒的,如何可以輕易送人,石翁一問起來,還當做我出的槍花,秀珍,秀珍,我準定心領謝謝,心領謝謝。」
亭子間嫂嫂蜜蜜笑道:「大郎呀,阿是你同我假客氣,還是真的不受?難道我六姨太這一點面子都沒有,萬把洋鈿一隻鑽戒都送不起,看得我這狗皮,什麼石翁查問不查問,我只須說現在市面不好,藏起來不用了,他還來看我首飾箱不成?人是活的,嘴是兩爿皮的,不會出槍花的嗎?走過來,走過來!」
「萬一我套在手上,不留意,給石翁看見?」
「你是死人,你不會說自己買的嗎?」
「萬把洋鈿叫我如何捧得出,石翁決不相信的。」
亭子間嫂嫂手一拍笑道:「你這人真笨來,你不會說是上個月著了一張難民救濟獎券,中了一個頭獎買的,難道老勿死還跟你去調查,他吃了飯這樣的空。就退一步說,即使知道我私下送給你的話,老勿死也沒有話說,學生孝敬一點小禮品給先生,難道不可以的,這種小事體,他真也不放在心上,如果不知趣歹說歹話,我摑他二記耳光搭搭!」
唐先生一跳笑道:「喔唷,你還打他耳光,變了一隻雌老虎。」
「當然,他一定不識相,我還同他客氣?大郎,空話不要多說。快快走過來,我越是喊你走過來,你越是嬉皮塌臉的有意走得遠些,看看你這個淘氣鬼,我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恨的,你這冤家呀,到底那能,走過來不走過來?」
唐先生手掩了嘴巴索性坐到老遠,吃吃吃的笑,亭子間嫂嫂拿他沒有辦法,便「格格格」一陣痴笑的,站了起來追過去,唐先生連忙逃走,在房裡兜圈子,煞末以中間一張桌子為界,你過來,我打這裡兜過去,亭子間嫂嫂一陣嬌喘道:「死人!死人!你過來不過來?我這鑽戒又沒有臭!」這顯然有點火冒了。
唐先生才慢慢走了過去,雙雙一對坐了下來,亭子間嫂嫂捉了他一隻手指,很細心的把它套了上去,笑道:「正好,正好,好像替你買的一樣的……」
唐先生伸著套住鑽戒的手指一看,忍不住心內一陣歡喜,笑道:「亮來!亮來!想必晚上暗頭裡看,還要亮,越是好的金剛鑽,暗頭裡越是亮,射出來的像一粒粒火星,『擦拉擦拉』耀人眼睛,說句笑話,我手頭尷尬辰光,還可以到四馬路源來當去派派用場,拿上去不用開口,擺他八千隻老洋,你相信不相信?」
亭子間嫂嫂聽了這句話,不問三七念一就伸出一手在唐先生大腿上用力擰了一把道:「你這人到底還有骨氣的?剛剛我才送給你,套上你手指,你又要轉壞念頭,想把它派用場,這是我送給你做紀念品的,尚且叫你無論在睡著,洗臉的辰光都不可離手,你倒忍心把它送到當典里去,你這人那能這樣的淘氣?你手頭尷尬,不會向我開口,我不告訴你過的。現在我要你說一句,如果以後你背了我仍要把它押到典當里去,免得這枚戒子倒霉,不如請你還了我吧,一個人生挺這爛污脾氣,終歸是爛污的,不易改過的,我總算勸過你了, ,叫我有什麼辦法呀……」
唐先生「哈哈哈哈」一陣大笑道:「我是譬如這樣說說玩的,你又當做真的,你的疑心病真重,別的你不用著急,只須看我以後跑來,這戒子在不在手指上便明白了,如果不在手指上,你才同我吵,無論打我,罵我,我都領盆,現在不過說說玩玩,熱天熱色的,大腿給你擰了這一把,冤枉不冤枉,你看,你看。」唐先生撩起褲腳管一看,果然大腿上一塊紫的。
亭子間嫂嫂看得心內難過,連忙替他撫著認錯賠笑道:「大郎,大郎,真真對你不起,我不過是輕輕的一把,想不到你的肉太嫩了,就紫出一塊,下次決不再這樣重手重腳,對你不起,對你不起。」說著又替他一陣撫的,唐先生趁勢雙手抱住她,偷著香了一個面孔。
正在這時候聽見外面有人走路聲音,唐先生一時情急,連忙把亭子間嫂嫂一推,兩人分了開,各管各的像煞嘸介事。
果然有人進來了,原來是娘姨端了一盤點心,這是每天這老辰光待唐先生來的時候,請他吃的。今天這一盤裡面是冰凍銀耳,蓮子燉芡實,一共四盂,每樣兩盂,先是吃好冰凍銀耳,再進蓮子芡實,一個是冷飲,一個是熱食,都是精緻的滋補之品,唐先生每天吃,每天吃,似乎有點生厭起來,他朝盤內一張說道:「那能,今天又是吃這兩樣?」
亭子間嫂嫂道:「是呀,娘姨笨也是真笨,想不出名目的,我不吩咐調換名目,總是做來做去這兩道,好像點心之中除了這幾樣之外,沒有別的名目似的。」說著便交代娘姨道:「娘姨,娘姨,明天你要換換花樣哉,常常吃冰凍銀耳,蓮子羹,也要吃厭了。唐先生是客氣的,不好意思開口,可是他今天也說了,為什麼吃來吃去這兩樣呢?」
娘姨想了半天才道:「好的,好的,明天換鹹的吃吃吧,我會做雞肉湯糰,完全仿廣州人家做法,大約下來要一元幾角一隻,一碗六隻,不過是熱的。」
亭子間嫂嫂眼睛一瞟道:「吩咐你做,你管你去做,為什麼要說一元幾角一隻,像我們人家靠十元一客點心吃不起嗎,介不漂亮的?」
自從這一次唐先生同亭子間嫂嫂定情之後,當日雙方並沒有什麼舉動,不過兩下都自以為你是我的情婦,我是你的情郎,心上也說不出的恩愛。唐先生每天來上課,後來反而把上課的事放到煞煞末,臨時動身發覺了,才叫她拿出書本讀兩句便算了,大部分正當功夫都是交頭接耳的大講其愛情。講到開心的辰光,嘻嘻嘻哈哈哈的,動手動腳,甚至於你咬我一口,我也咬你一口,唐先生以前來教書,都是規規矩矩的,有時連長衫都不寬的,現在一到便把長衫一脫,短衫也一脫,朝床上一摜,只剩裡面一件汗衫,連胸口三粒小鈕子也解開了,一塊雪白的胸脯露在外面,亭子間嫂嫂看得無限窩心,覺得摸一把,咬一口,都不感覺刺激,不如在這雪白胸脯上替他呼下一塊紅痧,多麼夠有滋味,便伸手過去把唐先生拖了過來笑道:「過來,過來,我來替你呼一口紅痧,真美麗哩,有許多日子不退。」
「什麼,呼紅痧?」
「是的,我會呼紅痧,我一張嘴巴湊在你胸脯上面,忍住一口氣,儘管朝肚內吸,要吸得重,吸得『吱吱吱』的響,一會工夫,你這塊肉就紅了,紅得有些像硃砂,仿佛是痧的顏色,所以稱做紅痧。」
「這算什麼名目呢?」
「這算什麼名目呀,這是一個女人替她的情郎吸的標記,表示雙方海樣的恩愛,俾情郎回去照見鏡子裡面有這塊紅痧,就想起他的情婦來。大郎,你坐過來一些,我來替你吸一塊,來來來。」說著不待唐先生坐過去便一個斜身撲了過來,抱住他的胸脯,嘴巴就湊上去「吱吱吱」的吸起來,吸得唐先生一陣肉癢,閉住眼睛叫道:「好哉好哉,這真像是小孩子吃奶奶。」
那裡知道正在這當口,老勿死已經打從房門口跨了進來,把這一套把戲看得一清二爽,苦的兩個傢伙還是木知木覺,一個「吱吱吱」吸得起勁,一個閉住眼睛「好哉,好哉」喊得開心,老勿死一肚皮酸氣,幾乎把頭腦殼也沖碎了,他極力鎮壓住假裝咳了一下嗽。
唐先生聽見咳嗽,忽然張開眼睛一看,魂靈也出了竅,只見石翁站在房門口,也不管亭子間嫂嫂紅痧呼好沒有呼好,用力把她一推,站了起來,走過去賠笑打拱道:「石翁,聽說尊駕到杭州避暑去了,沒有幾天怎麼又回來了?」
老勿死苦笑道:「我不過借名目到杭州去避暑,其實這一向日子來我天天忙著做投機,那裡知道卻吃了一個大打擊,虧本了三百念五萬之巨,完全是蝕在死人棉紗裡面,金子上頭倒蝕得有限,真倒霉之極,一時幾乎站不住腳,只得避避風頭,說是到杭州去避暑了,現在幸而幾個好朋友出來替我維持住信用,麵粉大王陸家裡一人替我墊二百萬,我自己拿出一百萬。還有念五萬是幾個姨太太的首飾併攏來抵押了的。大郎兄,我也不瞞你說,這個筋斗實在翻得苦。從山頂一直翻到山腳下,一副老骨頭也粉碎了……」
石老頭子說著朝亭子間嫂嫂一看指道:「大郎兄,說起,說起她近來讀書用功不用功,派派你也教了她好一向日子了,此人你看來阿會有進步?讀得出讀不出?」
唐先生笑道:「嫂嫂極聰明,只須教一次,她便會上口,而且我教她的課程,邪氣吃重,越教越緊,她一點不覺吃力,並且感到輕鬆愉快,一個人對於讀書,只須感到興趣,就好,就有進步,實在聰明之至。」
「那末這個女弟子,大郎兄,看你對她很滿意的,總算不負先生的厚望,以後還須重重拜託。兄弟此次投機失敗,對於一切表示心灰意懶,大約要長時期休息休息,對內對外,均不加與問,也許我要到香港去走一趟,不過動身日子,還沒有決定,我已經對幾個姨太聲明過了,吩咐她們有娘家去的,還各回到娘家去白相脫一向,過了一二個月再回來。六姨太,她是沒有娘家的,既然老兄對她很滿意,她讀書又用心,這實在是樁可喜的事,準定拜託拜託老兄,帶她到府上去住讀吧,一則天氣太熱免得老兄天天跑來跑去,於心不忍,也很不敢當。二則她放在老兄身邊,自然進步更快,也比較便利,一切都可以自由行動,如果派派用場,亦無不可,……哈哈哈哈哈哈。」石老頭子這樣說,自有一番感慨含蓄在裡面,如果煞末一句「派派用場」不說出來,唐先生還當做石老頭子自有這番真意,那裡知道,辨辨滋味,閒話里句句都有刺,這不是太不寫意了,自然馬上來一個答覆,笑哈哈的手一拱說:「石翁,石翁,對不起。別的我樣樣可以照辦,唯獨這件事辦不到,要曉得舍下地方狹小,一間廂房我自己困,後樓同亭子間,老頭子同我兩個小犬困,我自己太太有時困困廂房,有時同我第二個小犬困亭子間,沒有一定,雖有三問,而都沒有空的,如果再添一個人進來,必定有一個困地板,足見已經很擠的了,住讀這一個困難,第二個困難,我太太一定起疑心,怎麼把石翁的六姨太引到自己房裡來,這算什麼名目?所以我寧可吃苦一點,熱一點,每天奔來奔去,好得如今公共汽車直達門口跳下,便利無比。」
石老頭子笑道:「若說地方小,上海向來是寸金地,並非老兄一家為然,若說老兄的太太吃醋,事猶可原,不過,不過,像老兄手段很高明,挖兒很大的,這一點小問題,不難把它解決。老兄,你要明白我的意思,所以叫她住讀,自有我難言之苦,老實說:雙方都是明白人,一言道破,大家臉上無光,何必呢?我氣量總算大的了。處處地方總寬放人家的了,自問待友不薄,所以如此,一半固為性情,一半無非希望朋友亦以誠意待我,想不到,想不到我還會……哈哈哈!」
唐先生更加聽出言外有音,知道已經看見剛剛呼痧不呼痧的關係,自然引為無趣的,他說:「世上也自有這一批傢伙,人心不古,到處為然,弟兄向來痛惡這一批假道學,不過石翁要請你明白的,我唐某人不是這一種人,始終吃硬到底,多少年來交情,請你也可明了。聽你閒話之中,似乎對我有一點懷疑地方,既然這樣,倒要請石翁索性講講明白,免得存下芥蒂,心裡難過,這變做不開心了。是哇?是哇?」
石老頭子又是一陣哈哈笑的說:「我不過這末譬如說說,請不必誤會,多年老友,還望勿為一言而傷感情,諒老兄當然也不會的,六姨太我始終還要拜託老兄教導下去,我不希望她考女狀元,只希望她能看看報紙,知道一些國家大事就算了,上次聽得她說,說你還要教她做詩,填詞,寫扇面,大可不必。五姨太四姨太都已同我吵過,說六姨太倒請先生教書,我們為什麼不請一個先生教書。所以老兄馬馬虎虎教教她便算了,我煩也煩煞快。」
唐先生聽見石翁話音扯到別處去,接忙道:「蠻對,蠻對,六姨太聰明,所以再教一年搭半載,成績非常好的了。」
雙方談到這裡,娘姨來喊石老頭子去聽電話,他一邊走一邊拱手道:「大郎兄,晏歇會,晏歇會。」唐先生也環起手來,對準他一陣亂拱。
唐先生當時受到石翁這一陣俏皮閒話,心裡很無趣的,便朝亭子間嫂嫂正色道:「好了,好了,都是你呼痧不呼痧弄出的把戲,他如果不看見,何致說這種閒話,這還不是明明諷刺我,大家客客氣氣的,現在弄得不客氣起來。」
亭子間嫂嫂眼睛一瞟道:「喊他省省吧,操伊拉娘,我要這樣,他好來管我?他叫我到你府上去住讀,就去住讀好了,他不要投機失敗,出氣出到我們頭上來,大郎,大郎,你放一百念四個心,一切有我,怕什麼?」唐先生腳一跳道:「你們女子腦筋簡單,不懂道理,石翁這樣一來,他無非同我為難,我再教書下去也感覺無味了,還是早日謝辭了吧,我同你的關係,以後日子總還長,不難有碰頭日子,與其沒有好結果於將來,不如在感情沒有破裂之前分手的好。」
「辦不到,你想不來教書,辦不到。」
「不是的,這要請你原諒,我並不是半途遺棄你。」
「你不來了,還不是半途遺棄我,以後日子長,叫我到那裡去招你這死人魂靈?辦不到便辦不到,當初你不答應做我相好時候,你儘管走,不管我屁事,現在既然有這名義,一萬多塊錢的鑽戒也送了給你,你忽然反悔,你這人還有天良的?你自己肚內忖忖看?夜裡困著想想看?」
唐先生搔了搔頭皮道:「你要明白,我並不是摜掉你。教書我雖然不教了,私底下來我仍舊可以同你往來的,我是有意做給石翁看看的,讓他可以心死了,就是表示辟清我的界限,你懂哇?」
「你不用在我面前出槍花,你不來教書,我不是天天看不見你這個人,叫我一個心那能按耐得下?」
唐先生踱了幾個圈子方步,覺得女人的事最是牽絲攀藤,都是呼斷命痧呼出的毛病,為顧全石翁面子起見,只好擺出理智來處事,我大郎向來不靠女人吃飯靠朋友吃飯,女人我可以不要,朋友不可以不要,叫我賣友的事萬萬辦不到,石翁對我懷疑,讓他去懷疑好了,只要我良心上可以對得住他,未曾同六姨太有過花頭,我到手她一枚鑽戒,這是她一定要送我,也不是我向她要的,橋管橋,路管路,當然不能並為一談。目前只好敷衍手段,當即說道:「嫂嫂,我教書仍舊每天來教,不過你再不可以什麼呼痧不呼痧的舉動做出來,萬一石翁再撞見,我面子實在兜不轉的,規規矩矩告訴你。」
亭子間嫂嫂一陣痴笑道:「曉得哉,以後有什麼我自會約你到旅館裡去,這裡到底不方便,這是我不好。」
「蠻對,我們的事應該做得隱藏一點,你本來膽子太大了。」
說著穿上長衫,鈕扣鈕好,又道:「我走哉,明天再會。」
亭子間嫂嫂送他到房門口道:「大郎,你明天要來的呀,不來我是牽記你的!」
唐先生從此一走便謝謝一家門,不再來教書了,足見讀書人出身,自重的多,他能夠懸崖勒馬,多少不容易,決非一般人能夠辦得到的,這也是他篤於友誼的地方,石翁的確待他不錯,清夜捫心,終覺長此下去,雖把顧小姐得手,也決非我唐大郎幸福,不如慧劍斬情絲,一刀兩斷,愈速愈妙。第二天他便寫了一封辭館的信掛號寄給石翁,叫他從速另請高明,以免荒廢六姨太學業,不佞近以身弱多病,每天奔波又罹痢疾,苦不堪言,本月份束脩金,因未滿月,亦請不必賜下,石翁待弟甚厚,只得容當後報矣,云云。
石老頭子接到這封信,便擱置下來,也不去信挽留,乃以投機失敗,萬事心灰,也顧不來這亂毛事了,若果在平日,毋庸說得非挽留不可,正興致百倍,再者,心中也說不出的窒塞,認為唐先生大不應該同六姨太這副行為,未免欺人太甚,他不知道是六姨太尋上唐先生的,石老頭子面孔朝了南邊說話,自然只說先生誘學生,不說學生誘先生了。所以他不去信挽留,這也是一個大原因,至於這個月唐先生來過十六天,超出半個月零一天,他既然辭謝了不來教,這一點面子是要給他的,如數派人送他三百隻老洋,一文也不欠缺,還附了封道歉的信,以後仍請指教一番風涼閒話。當日石老頭子有意到六姨太房裡去坐坐,說道:「咦咦奇怪,今天為什麼唐先生不來呀?」
亭子間嫂嫂還不知道唐先生今天已經辭館不來了,石老頭子也不告訴她,只見她滿肚心事的說:「是呀,平日這時候他早已來的了,點心也下肚了。」
「也許他有事絆住了,說不定,唐先生從來脫過課沒有?」
「一天也沒有脫過,天天必定老辰光到的。」
「教到什麼辰光去呢?」
「也有老辰光,大約五點鐘就走了。」
「這裡不曾住過夜?」
亭子間嫂嫂朝他眼睛一白道:「也虧你辣手問得落這句話,想必你總看見過他這裡住過夜的?不然這句話從何而來?」
「沒有住夜就沒有住夜好了,我不過這樣問問,何必神氣活現,朝我眼睛一白,像要吃我下肚?」
「當然囉,問話本來不好瞎問的,問得不在眼頭上,給人扳住差頭,就死路一條!」
「我就作算這樣問,現在錯了,看你什麼顏色使出來,我活了這點年紀,從來不曾碰過釘子,現在倒吃你這個釘子,笑話不笑話?氣數不氣數?」
亭子間嫂嫂自以為有了唐先生相好,不怕你老甲魚了,忽然吃起斗來道:「隨你便好了,現在是文明世界,離婚就離婚,大家擺出句閒話來……」
石老頭子一聲冷笑說:「阿是我說了這句話,你就同我吃起斗來?你到底存的什麼心思?肚皮里出的什麼怪,『離婚就離婚,大家擺出一句閒話來』,這是你說的,蠻好,不妨聽聽你的意見,我現在橫豎弄得尷尬辰光,三百多萬已經蝕光,至少要半年把才可以恢複本來面目,趁這時候少一個人負擔,何樂而不為,這是你幫我的忙,你說,你說……」
亭子間嫂嫂面孔火起來道:「我本來不尋你的事,是你來七問八問,問得人家光火,我自然不願意同你離婚的,你也不必叫我說什麼意見不意見。」
石老頭子把小鬍子一捋道:「啥格閒話,你既然說了出口,足見早已有下用意,早已有下存心,辦不到,你不說出來,偏偏辦不到,你可以隨隨便便講講,我卻當你一件事體做的,快說快說。」
亭子間嫂嫂心內一跳,打算軟了下來,就不再開口,預備認錯算了,那裡知道石老頭子看看她一肚皮觸氣,因為知道她早已心裡出了毛病,偷著同人家有過關係了。一個人有了機心,明明她是個清清白白的女人,也看做是個眼中之釘,非把她除去不可,其實這件事是冤枉的,可惜沒有這個人出來證明,說六姨太是規矩的,唐先生也是規矩的,他們兩人根本私下沒有往來,所吃虧就缺少這樣一個人,因此他們的誤會便永遠的滋生下去,一世解不開。自然亭子間嫂嫂被逼著快說,快說,叫她一時軟,倒也軟不落,於是索性吃硬道:「沒有關係的,說就說好了!你要同我離婚,一次給我念萬洋鈿贍養費,少一個邊也辦不到。」
「哈哈哈哈……一次給你念萬贍養費,並不算少呀,我雖然投機失敗,這點錢我還不難調度而來,只是我問你一句閒話,我何曾同你結過婚?證婚人是那一個?阿是婚倒沒有結,反而有起離婚的手續來,這不是天下奇談?」
「你不同我結過婚,何以你會討我,我會跟你的?」
「哎呀,我是等於同你搭搭姘頭的呀,一有意見不合,儘管各走各路好了,有什麼牽絲攀藤的事來,老實說,要贍養金,姘頭休想開口,你不要困不醒,在說夢話。」
亭子間嫂嫂跳起來說:「談也不要談,介便當,我們大家去問問看,我是不是你的六姨太?你說我是姘頭,操伊拉娘三千代,你看輕我到直梗地步!我是一個黃花閨女,完全害在你手裡,你現在想一個錢不出,半途遺棄我。是哇?是哇?看你如意算盤打得成,我不姓顧,我死也死在你面前,譬如十個月沒有出世!」亭子間嫂嫂氣得面孔發白,手腳一陣亂抖,她知道這件事要破裂了,只是唐先生一時無從去找他,否則可以同他去商量商量,現在真真弄得僵局起來。
石老頭子只是一陣一陣冷笑,左思右想,這種女人發出雌威來,一時倒不好收拾,蠻理十八條都要吵出來,不如眼前冷她一向日子,暫禁在她房裡,不許她出大門口一步,我也不同她見面,讓她自己下堂求去,事就好辦。當即說道:「我不和你講蠻理,你明天請律師告我就是。」便手一揚的走出去了。
亭子間嫂嫂見石老頭子負氣走了出去,只是橫看鐘點,豎看鐘點,奇怪的為什麼唐先生今天不來上課,她又吩咐二個娘姨丫頭,到外面大廳上看看,不要給老頭子留下了,不放他進來上課,豈知出去探看結果,連唐先生的影子都沒有,心中才有點納罕起來,斷命的教了我這許多日子的書,從來不曾問過他住在什麼地方,電話號頭多少,現在他萬一永遠不來,我招他的魂靈也招不到,昨天他走出的時候,我就恐防他不來,所以再三叮囑他一定要來,否則我要收他骨頭的,他也就答應我的,他若果存心不來的話,這人可說天良全無的了,你想還有心肝的嗎?我想來他這樣的懂道理,已經給我吊上了,要萬把洋鈿一枚鑽戒也接受我的了,足見他很有用心,很老舉的。不去管他,今天不來,明天必定要來的。實在我急急要同他商量對付老頭子辦法,他叫我走路,走路分明就是離婚,我有了唐先生抵缺,走就走,有什麼希奇,只要唐先生一口答應要我的,孫子不腳底搭油給他看,念萬贍養費如果不給我分文,我偏偏爭一口氣,這斷命錢不要,只須席捲我的細軟首飾也可以過半世把了。
日子二天過去了,唐先生又不來,日子三天過去了,唐先生還是不來,亭子間嫂嫂心中憂鬱,也幾乎生病的樣子,不思飲食,人也瘦了,頭髮也不整理了,一個人完全打入失望,空虛,苦悶,相思的環境裡去了,她心內想:唐先生不但不來,連信也沒有,電話也沒有,忍心到如此地步,莫非路上出了毛病,然而報上新聞也登出的,五姨太每天看報的,也不聽見她談起,這真是太使我為難了,我這日子那能可以過下去,天呀——難道我前世作了什麼孽嗎?老頭子也不踏到我房間來一步了,不用說得他心目中早已沒有我這一個人了。真奇怪的我今天要出去散散心,那個守門的不許我出去,我問他為的什麼,起初說是外邊臨時戒嚴,出去有危險,我從鐵門內看出馬路上人不少呢,守門的又含糊其詞的,說是請你原諒他,這是老爺的命令,六位姨太一律不許出大門口一步,我問什麼理由,守門的說是:老爺接到無頭信,要綁老爺家裡的人,所以裡面的人一律不准出去,只怕被綁,外邊陌生人也不許進來,我回駁他,老爺投機失敗,虧空三百多萬,他那裡還有錢,綁票的又不是死人,會不打聽明白的。守門的說:外邊造謠老爺有三千萬產業,虧蝕三百萬,真也不用放在心上,所以照樣要綁他,嘸啥客氣。我有點氣不過道:那末他綁的是老爺,與我何涉,為什麼不放我出去,笑話不笑話?守門的說:沒有辦法,老爺這樣吩咐的,我也不能主張,我開你出去,萬一老爺曉得了,我的飯碗頭也敲碎了,請六姨太,幫幫我忙,就不要出去了吧。我有點火冒起來,守門的連忙道:你一定要出去,也可以的,你到老爺那裡去說明一聲,老爺答應,我無不立刻答應,只須他一道命令就是。待我吩咐娘姨到老頭子那裡寫張條子,娘姨面孔轉了色回來,因為給老頭子罵了一頓,不論公館裡誰除了下人以外,任何人一律不准進出,如果恃強出去,永遠不許進來。
亭子間嫂嫂這樣被軟禁了半個多月之後,有一夜她竟然溜腳了,席捲了所有……
亭子間嫂嫂在石家門內,苦守了半個月之久,不得出大門一步,一切自由統統喪失完了,才知道這是石老頭子用的計劃,故意把她軟禁起來的,唐先生所以不來教書,無疑的也是他回絕他生意的,夫妻的感情到了這一個地步,等於冰炭相投,一世不會融和日子,前途只是一片黑暗,還有什麼希望,不如及早另謀出路。亭子間嫂嫂屢次找老頭子交涉,老頭子始終不來同你見一面,簡直當你一個陌生人看待,你想這是多少氣人的事,便硬一硬頭皮,下了一個決心,便是想逃走。
這一夜亭子間嫂嫂將所有幾件首飾,包紮在一個絹頭裡面,又將幾件值錢的旗袍,打成一個小小包袱,其餘統統不要了,半夜裡她運動一個灶間裡的娘姨,開後門放她逃走,據說只化得二隻洋的開門費。
出了後門,一部汽車早已喊好守在那轉角上的,登了車她才透出了一口氣,心裡想道:「哼,這就是我顧秀珍顏色,當真你老甲魚不當我一個人看待,給你這容易,隨意把我軟禁起來,總是你勿識頭,損失的總還是你,人財兩空,我不過一二個月不曾做生意,單把你這幾件首飾卷帶了出來,也是合算的,上海灘上,姨太太捲逃的事,不以為奇,有什麼了不得,以後碰了面,也拿我沒有辦法,如果一定捉我回去,我索性拉碎了面孔,老實告訴他,你眼睛張張開,我是一個什麼人,把真面目露了出來,看他氣死不要氣死……」
「小姐,車子開到那一個門口停下?」
亭子間嫂嫂伸個頭到窗外,路燈底下張了張,這好像不是會樂里,問道:「這是不是會樂里呀?」
「怎麼不是會樂里?」
「是的,是的,停下,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