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七
彭志敏聽到這裡,倒很表同情於亭子間嫂嫂。心裡想道:的確像這樣的一個女子,走上這條路,萬分惋惜,她說:做一天算一天,終究還是要嫁人的。這是實情,可惜我已經有了太太,不然我一定高興討她回去,我想起我的太太待我介凶來,恨不得同她法律解決,離了婚,再討顧小姐回去,這種事世界上極多極多,不過我還是怕太太,法律解決有點不敢上手,不要說倒沒有說出口,先吃了一頓生活,女人蠻不講理,當男人是個出氣筒,我現在真是個出氣筒。我的命何其硬,顧小姐早一年到我手裡買白帶除根丸就好了,我們也老早相熟了。
亭子間嫂嫂笑道:「彭先生,你想什麼心思?」
「我想你實在可惜,我們相見恨晚,也不要去談了吧。」
「想我實在可惜,我有什麼可惜,這是爺娘生挺我這個苦命,派著我要經過這一番磨難,有什麼話頭。過去的事也就過去了,宛如春夢一場,以後我還須要碰到一個好好的正當商人,看得中我的,不嫌我蹩腳的,討了我去,我也就有了歸宿,便已心滿意足,其他希望一點也沒有。彭先生,我看你很好,我屢次在你手裡買東西,總是看你規規矩矩同我談談家庭景況,那時候我實在怕把我的秘密告訴你,只怕你看我不起,我是個妓女。」
彭志敏一陣哈哈笑道:「這話不對,你今天是個妓女,也許明天你嫁了一個做官的客人,便是官太太了,嫁了一個有錢人家便是少奶奶,一個人是說不定的,豈可以你現在是個妓女,便來看你不起,這思想萬萬要不得,我不是這種人,我的脾氣,越是窮人,越是尷尬人,我越要同情他,親近他,盡力量接濟他,倒是有錢的人我越要離開他,根本有錢的人不要同我們做朋友,不要同我們做親眷,我們遠離他,譬如以親眷朋友講,他們是巴望不得我們不去理他的,否則就恐怕我們要開口向他借貸,故所以即使是同有錢人做親眷,今日你遠離他,決決不會來怪怨你,反之同窮苦人接近,他倒很感激,這是我學來的做人經驗,也是心得。顧小姐,你起初不說明是妓女,我倒當你平常人看待,一經說明,我不但不看輕你,而且更加看重你,我剛剛肚裡想了一會,打算討你回去做我女人,可惜我已經有了家主婆,這還是我福薄,我們相見得晏了,我今天很有點感觸,你不知道我現在的女人是只雌老虎,藥房打烊六點鐘,她就限我六點半回到家裡,七點鐘到家就不可以,有一次我到一爿跳舞學堂看吳先生,七點半回到家裡,她就把我六隻洋買的一對康熙年間古花瓶摔做一地,變了二三十塊,你想想,做男人做到這種男人,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亭子間嫂嫂笑道:「你的夫人管你緊,是為了你好呢。」
「好了,我已經有了三十來歲的人,好與不好,難道自己還沒有把握,要她煞死管得我緊,我又不是十幾歲的小孩子,不懂一隻亂,顧小姐,總而言之,我終身已定,今生完了,你前途希望無窮,將來一定嫁個好丈夫,我可以擔保,看你這副一落大派的樣子,完全是官太太台型,你相信不相信?」
亭子間嫂嫂嗤的一笑:「彭先生,謝謝你的金口吧。」
彭志敏原來是個很有情感的人,而且是個很達觀的人,他自己有了太太,知道今生完了,不作他想,倒頗有心思替亭子間嫂嫂做個媒,介紹給他朋友,又不知他的朋友思想是不是前進的,遲遲而開口又沒有開口,他說:「顧小姐,總之,我看你不是沒有出路,並且出路非常多,所可惜的沒有讀過書,識幾個字,不然我們藥房總行分行,都要招考女職員,只須我寫封保薦信,考也無須考得。然而站在櫃檯里開發票,你就開不來了,這就是沒有讀書的苦,也就是你出路上一個缺點,可是做一個女職員,薪水很菲薄,恐不夠你買胭脂花粉,卻也不是根本辦法,不過總比你現在的生活安逸清高一點,說到現在許多女人去做舞女,也不是一個出路,因為太多太濫了,在一般冬烘先生眼光中看來無異妓女,但其中良莠不齊,當然不能一概而論,歸根結底,還是要嫁人,不嫁人總不能做一世的舞女,也等於你一樣,不能一世做這生意。依我心意,還是勸你,在客人當中,能看得上眼的正當商人,只須是商人,因為他跌不到那裡去,不妨同他談談,相近的就嫁了給他,也不要講什麼條件,只要雙方情投意合,甘苦是命里註定的,勉強不來,不知顧小姐心意如何?」
亭子間嫂嫂邊揉著手帕邊聽彭客人這樣說來,心裡很引為一個知己,可說句句金玉良言,她仰起頭來一陣苦笑道:「噯,先生呀,我不是不要出嫁,我做到現在還沒有遇著一個像你嘴裡說的這樣客人呢。過去上中下三等都有,都沒有一個披心露肺的待我,以為我是妓女,討回去是坍面子,沒有好結果的。老實說:到我這裡來的客人,都抱的玩弄性質,嫖了一夜兩夜,嘴上說得好聽,討我討我,都是一去不復再來,我也知道到這裡來的客人,真正有身價的極少,簡直沒有,不比長三上客人來得高尚,嫁娶也容易,自然我不能同她們比較……」
「那末你為什麼不到長三上去?」
「客人之中也有這樣問我,我實在有許多困難,不瞞你彭先生說,生意各有各路的,在做的這一批客人,他們決決不會跑到生意浪去再做,勢必我上了長三,一個熟客也不交光,這如何是好,根本又沒有人撐我腰,看見生意清,貼我開銷,這是一個困難,還有一點;這裡到底開銷省,只一個亭子間,一上了長三,鋪張也大了,門戶開銷樣樣要闊綽,試問我一雙手如何來得及。不明白的人都以為我不上長三可惜,我有這種種苦衷,事體上不可能的。還有一點,像我現在這生意,同我同樣的女子,非常多,比我好的,也勿勿少少,為何她們不到生意浪去呢,原來就是這個道理,吃了這行飯,改行何其難呀。」
彭志敏想了想道:「改行不改行,也不過五十步與一百步之分,譬如:你做了這生意,除了自己去嫁人外,簡直我要替你做媒都不能的,不要給人家吃耳光嗎?哈哈……」
亭子間嫂嫂倒抽了一口氣道:「彭先生,你這話說得對的,所以我從來不說這句話,要人家替我做媒人,眼前得過且過,水漲船高,到了這一天再說吧。」
亭子間嫂嫂說到這裡,看見飯也熟了,菜也好了,便留下彭客人吃中飯,她笑道:「彭先生,不用客氣,在這裡便飯吧,我當你自家朋友,所以不備小菜,匆匆的也來不及,今天隨菜便飯,等過了一天再約你來,我燒幾樣蘇州船菜,大家敘敘。」說著便把碗筷鋪在桌上,又忙著盛小菜。
彭志敏本來有一家應酬,可是不去也沒有問題,心想就在這裡吃了點吧,顧小姐待人接物,倒怪和氣,如果一定不吃,使人難堪,因笑道:「叫我吃飯,就吃飯,我這人最隨便不過的,本來我中飯有一家應酬,決定不去了。」
亭子間嫂嫂快活的說:「那末你真看得我起哉,我一定去喊只紅燒划水,彭先生,你魚吃不吃的?」
「不必,不必,你喊小菜,我馬上走路。」
「沒有菜呢。」
「這不是菜,春筍炒肉,枸杞頭,這二碗倒是時鮮貨,小菜不求其多,但求其清爽,這二碗多麼清爽,我最最歡喜。」這時飯也盛了上來,亭子間嫂嫂以為缺少一隻湯,又連忙打了一碗蛋花湯,這樣三味菜。兩人面對面邊吃邊說,彭志敏道:「現在米糧漲到這行情,真是出世到現在聞所未聞,譬如這三碗小菜,算算也近乎二塊錢,蛋要三角二分錢一隻,三隻蛋先就要一塊錢,再加油鹽醬醋,至少二元出外,而還只不過一碗湯,我看你一年開銷也很可觀的,恐怕還有客人在這裡常常吃白飯。」
「自然囉,一年白飯給客人吃去,不說多,至少一個月也有十多個人,隨菜便飯已經太便宜,有的勢必到館子上喊二樣,就是洋鈿五隻,真正叫我拿只碗去買些醬豬肉,我又做不出,也未免給客人看輕,說是介氣派小。平日我是克勤克儉,只買一樣小菜,有時一塊咸乳腐,吃上三二天,夜裡也不生火,泡點冷飯吃吃上公司去了。我自己真是刻苦做人家,因為生活程度高,不得不如此,落得好省的,總是省過去了,今天有這二樣小菜,真是難得的,春筍炒肉,因為我今年還沒有買過春筍,這二天已經便宜下來,枸杞頭也老了,快沒有人吃了。彭先生,你還說時鮮貨,笑煞人哉。吃呢吃呢,這是精肉。」說著又連忙替彭先生夾上二塊精肉,她自己只揀點筍嚼嚼,肉留給客人吃。
飯後彭志敏還不像走的樣子,他倒在床上摸出一張《東方日報》來看著。亭子間嫂嫂也就碗鍋洗好,臉也洗好,坐床沿上來笑道:「彭先生,光陰真快,我記得第一次在你手上買那瓶丸藥,還是去年的春天,不覺又是一年了,不知道明年的春天,我們還能不能再像現在一樣會面,想來我很有點感慨,也許我明年現在早已死了,墳上的青草也深了,到底我的骨頭還有沒有人替我收拾呢? ,彭先生,想不到我到現在,搭著三個年頭,簡直沒有一個知心客人,我也真莫明的,我想到將來啊,總是常常慮著沒有好收場,近來時常心驚肉跳,想來決不是好吉兆,我看見馬路邊頭餓死的死屍,我簡直望都不敢朝他望一望,有時看見女的死屍,更加嚇得周身亂抖,心想我將來也不要像她一樣呢?」
彭志敏便把《東方日報》一放,接道:「顧小姐,你不應該這樣想的,人事本來變幻莫定,今朝不知明朝如何,過了明朝又不知後天那能,所謂人生如蜉蝣,生命原是很短的,我們只能抱定得過且過主張,今天得以快活過去,已經大幸,那能還可以慮到將來。你說明年今天墳上青草也許深了,這話我以為還是不說的好,為什麼呢,只覺得一個人太消極,太消極就沒有進取的心,做人更加沒有滋味,也沒有意義,你應該說:彭先生,明年我請你吃喜酒吧,或者說:明年請你吃紅蛋吧,那時候我有了一個好好的歸宿,嫁得一個好好丈夫,再請彭先生來我家裡白相吧。這樣說來我也開心,你也開心,原定是一樣這幾句話,反一轉來說,就覺得人生前途有點光明,覺得做人雖然如蜉蝣,但也有做人的可貴,本來人的腦子只宜朝前朝上著想,不宜朝後朝下著想,我的話對嗎?」
亭子間嫂嫂笑道:「謝謝你勸我都是好話,吃喜酒,吃紅蛋,說來也笑煞人,果真我有這一天,不用說得,先要請彭先生坐頭一把交椅,並且還要請彭先生幫忙。上海我無親無眷,只有一個過房娘,平日也是不大來往的,她是吃生意上飯,自己做本家,我因為看她太勢利,所以雖拜她過房娘,一年也不過去上二三次,平素極其客氣,我一點不去靠她。」
「不去靠她,靠自己,這就叫做爭氣自立,極好極好。」
「我向來有這不靠人脾氣,苦足苦我不向人開口借錢,人家都以為我身邊總還可以過得去,所以如此吃硬,其實我的困苦啥人得知,過去我生意頂清當口,伙倉開不出日子都有,一天只吃碗光面過去。彭先生我得有今天,雖然算不得好,但不欠債,一個人苦開銷勉強過去,已經大不容易了。」
「想你還有積蓄吧?」
亭子間嫂嫂一笑,頭一點便說:「有雖然有點,但數目微乎其微,常常拿出拿進,譬如寄家用,又要去拿了。」
「你鄉下還有人?」
「是的,只一個老頭子,娘是老早過世了,別無阿哥姊姊,我是一個單獨之身。爺娘生我這個人,在這裡現世,也算他倒霉。」
他們談到這裡,外面忽然走進一個西裝青年,一跨進房門,把頭上呢帽一脫,站著笑道:「顧秀珍,我們長遠不見哉,你沒有搬過場?」
亭子間嫂嫂一想:這是學堂里讀書的陸大新呀,連忙一奔過去握住他的手笑道:「哎呀,陸先生,陸先生,我倒幾乎不認得了,你真是長遠勿來哉,你一常到那裡去的,我牽記得來,請坐,請坐,請坐。」一面便把他呢帽接了下來掛在壁上,又忙著介紹給彭客人道:「彭先生,我來介紹介紹,這位便是光陸大學裡讀書的陸大新先生,真是個好青年,這是中美藥房彭志敏先生,也是個老誠先生,你們可以做個朋友。」
彭志敏同陸大新寒暄了幾句,一想還是走了吧,便說:「顧小姐,陸先生,少陪哉,過天再見。」
亭子間嫂嫂一把拖了他,不放他走,說道:「彭先生,你做什麼急急要走,陸先生也同你一樣的,交關和氣,大家都是老朋友,沒有關係的。你再白相一歇囉。」
「否,我還有點事體,晏歇再來好了。」
這是亭子間嫂嫂必有的應酬手腕,她不得不這樣一做,否則彭先生心裡不快活的,如果一定留下不放他走,陸大新心裡又不快活了。她在兩人中間略施小手段,不是兩人都開心了嗎,果然彭客人一走,她便把房門輕輕關上了。
亭子間嫂嫂把房門輕輕關上,身體一縱的跳到陸大新身面前,偎在他懷裡,笑道:「陸先生,你這人一點良心也沒有的,為什麼前次一去就不再來一步,害我日日夜夜的想你,想得一個人茶飯無心,你到底到了那裡去的?」
陸大新伸著二隻手圍過來,把她攔腰抱住,笑道:「秀珍,你不知道我的難處,一則因為學校里功課邪氣忙,二則斷命校長晚上管得緊,再也不好溜出來,現在不比從前,可以夜裡串通茶房,開後門出來,在外面住夜,現在宿舍主任每個房間夜裡都來巡查,為什麼忽然會這樣緊,因為發現五個同學淋白濁,二個生橫痃,三個生楊梅瘡,這件事本來不會穿繃的,這幾個同學又都是外碼頭上來的學生,除了宿舍別處不能去住,也無可請假,經校醫檢驗之後,才發現這十個同學都生的花柳病,並且同一個房間,可見都約著一齊出去嫖女人無疑,所以每個人都染了這毛病,校長知道了,這是有關光陸名譽的,所以把這十個傢伙一齊開除了。自後責任宿監,每夜查房間,不許學生夜裡請假出外,我自然也不能出外了,我雖然不能出來,一顆心常常繞在你的左右,你知道嗎?」
「勿關,你夜裡不能出來,為什麼白天也不出來。」
「白天我因為有功課。」
「禮拜天沒有功課,為什麼也不來?」
「一個人不知一個人的苦處,說出來難為情,家裡帶出的錢已經化完了,寫信去要,還沒有寄到,當此青黃不接之秋,也難以出來白相,袋裡癟滴生死,自己肚裡明白,請教如何可以出來?」
亭子間嫂嫂連忙伸只手到陸大新西裝袋裡摸了摸,好像有一隻胖胖的皮夾子,她捏緊了不放,笑道:「這是什麼?」
「皮夾子。」
「你不是吹牛皮,還說袋裡癟滴生死,這皮夾子裝飽的不是鈔票嗎?好,好,你在我面前打誑,你想騙我。」
陸大新哈哈笑道:「因為今天家裡把錢寄到了,所以才到這裡,不然我真不會來的。我騙你,我真也不會這樣歡喜你的,站起來,站起來,你這樣偎了我,熱得來。」
亭子間嫂嫂站起來,說道:「皮夾子裡有多少數目,你老實告訴我,你若說半句誑話,今天不放你過門。」
「一塌括子家裡寄出來二百隻老洋,要叫我用三個月,我現在把二百隻老洋統統放在皮夾子裡帶出來白相,今天來,我別的不想,夜裡也不住在這裡……」
「那末你想怎麼樣?」
「我想……我想現在就做個局,可以不可以?」
「怎麼不可以,只要你有鈔票,不要說做一個,做十個念個也閒話一句,你打算出幾個錢,白天做局價鈿兩樣的。」
「我是你老客人,就作夜裡價鈿吧。」
「閒話一句,老客人當然好說的,那末你做了再算吧。」亭子間嫂嫂連忙把玻璃窗關上,窗簾拉上,房門下了鎖,手腳又迅速又敏捷,陸大新一個心卜卜卜的盡跳。
半個鐘頭之後,他們已把局做好,陸大新還不肯一時就下床,要躺在被裡養一下神,以免馬上起來受了寒,出毛病,他雖然沒有娶過老婆,可是耳邊常常聽見人家這樣說,事後,千定千定不能吹一些風,飲食冷的東西,否則毛病很難醫,中醫說做夾陰傷寒,是一種不大好聽的毛病,來熱又危險。所以他怕有這病,只是特別保重的一個身體窩在被頭裡,只一個頭伸出被外,窩得渾身是汗,短衫褲子統統濕完了,他還是不敢稍稍受點涼。亭子間嫂嫂初起陪他窩一歇,也熱得要命,便說:「陸先生,我起來哉。」
「那能介要緊,我現在出汗,給你一動一動,被頭裡起風,把我吹出病來哪哼,不許動,再睡歇吧。」
亭子間嫂嫂心裡想:白天就這點討厭,萬一有熟客來找我,看見房門關著,敲敲不開,自然走了,這就是損失,那末做得局也就快點舒齊,爽爽快快做好就走,倒也贊成,現在煞死的窩在被頭裡不起來,真不是生意經,這種小伙子學生,入世未深,不曾經過三個黃梅二個夏,一點也不懂什麼門檻的,我何必要真心待他。便說:「陸先生,你不起來,我要先起來哉,你看外面太陽打窗簾上射進來,你不顧面子,也要顧顧我面子,這樣露筋露骨的像什麼?請你讓我先起來吧,你一人安逸睡一歇好了。」
「再陪我睡一歇,一刻鐘,一刻鐘。」
「陸先生,我說句話你不要動氣,剛剛你說一刻鐘,現在又有一刻鐘,到底一刻鐘刻下去,不要太不知趣,白天做局我向來不答應客人的,真叫你陸先生面子大,我也陪了你有二個鐘頭了,一個人也要有分寸,不要過份,過了份別人也不窩心的。」說著便坐了起來,把胸門前一排鈕子,一粒粒統統鈕起來,笑道:「哼,你的本領好不大的,一共有三十多粒鈕子,你真一粒一粒替我會解完。」她正要下床,陸大新一把拖住她大腿不放,她說:「拖什麼的,我下床上馬桶也不可以嗎?」
陸大新才放了手,亭子間嫂嫂下床上好馬桶,便把窗簾一拉開,把玻璃窗開出去,自己連忙梳頭髮。頭髮梳好,又端了一杯茶放在陸大新床前笑道:「喝杯熱茶吧。」
她看煞陸大新是個學生,真是有點乳臭未乾樣子,最好打發也沒有的,她老實不客氣,把他上身西裝袋裡一摸,一隻皮夾子到她手裡去了,打開一看,果然鈔票一大疊,統是五塊頭的,她笑道:「陸先生,我自己拿哉?」
「規矩懂嗎?你摸我袋袋。」
「什麼規矩懂不懂,你付我,我拿你都還不是一樣的,我同你還有什麼客氣不客氣。」說著,心一狠,便一下拿了他十張,洋錢便是五十元。
陸大新心裡一急,一時又不好起來奪她下來。眼見亭子間嫂嫂在他皮夾子裡搜去有靠十張鈔票,就是四五十元,白天做一個局價佃貴足貴,也決沒有這行情的。可是他一個身體窩在被裡,恐怕起來吹了風,只是哇啦哇啦叫道:「顧秀珍,顧秀珍,你這人摸人家皮夾子不作興的,到底拿去多少?」
亭子間嫂嫂一笑,扮個鬼臉,早把鈔票塞在自己襪統管里去了,她說:「哼,不要作興不作興,堂堂一個大學生,說出閒話介不漂亮,我自己來拿決不會多拿的,你放心好了。」
「你說,你說,一共拿去多少?」
「一共拿去多少呀,也不過四五十隻洋了不得。」
「什麼,白天做局要這行情?」
「你去打聽打聽市面,這是有一定市面的,天天小報上有行情報告出來。你去買張小報看看,叫做局二十五,宵五十,白天橫倒加倍,二十五加倍是不是五十?我決不會來多要你分文,何況你是我的熟客,熟客再說多要你,哪能說得過去,我這門口還撐得到今天?陸先生,你但想好了,我阿是這種人?」
陸大新氣傷心,眼睛朝上一眨,想道:「完了,完了,二百元鄉下今天剛正寄到,又花去了四分之一,我的老頭子在鄉下種田,種得多末辛苦,積些錢給我讀書的,我現在把它來白相女人,我這兒子還是兒子,良心上如何交代?唉,從今以後我立誓不再來白相,世上女人都不是東西,專門吸男人的血,我回到學校立刻寫篇社論,題目叫做『女人吸血論』,主張男人千萬不能接近女人,一接近便要血液被吸完危險,這篇社論是針對現代一班混蛋青年學生,寫來一定生動激發人心。我決定回去寫。」陸大新在這裡想,亭子間嫂嫂也在那裡想道:拿他五十元也不過如此,足見他今天皮夾子裡麥克麥克,不妨再拿他五十元,說身上旗袍沒有了,要問他借五十元,作為添衣之用,便又一手伸過去把皮夾子摸了出來,笑道:「陸先生,我同你商量一件事,因為天氣漸漸熱起來了,不瞞你說,我身上單旗袍一件也沒有,走出去當然不登樣的,人家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人沒有衣,走出去要掉臉的。說起我這一向日子來生意邪氣清,清得三年以來從沒有過,我也弄得莫明了,因為這緣故,做一二件單旗袍,力量真有點不夠,可否同你陸先生商量商量,暫時借我一隻手,只不過一隻手,數目又不大,我以後做下來一有馬上就歸還,決不拖延,我這人就這點上面,熟客還認為漂亮的,因為一,不濫敲客人竹槓,二,不拉客人下水,願則做,不願則不做,也不把借來的錢不作肉,可說都是正當用場,一個人只要正當用場,人家方始肯幫助。至於按月我是要付你利息的,想你陸先生也決決不會收,所以利息我準定不付你了,這是當你自家人的關係,你看來阿好?」
陸大新聽到亭子間嫂嫂向他開口借五十元做旗袍,肚裡又是一急,心想:你這女人吃性倒是狠的,拿了不算數,又還要借,這如何說得過去,便不待她說完,一個身體早打從床上一跳而起,也不管吹風不吹風了,伸只手拚命叫道:「皮夾子拿來!皮夾子拿來,你不要打棚好嗎?拿了五十元去還不算,又要開口借,這算什麼的?」
亭子間嫂嫂一雙眼眸子老遠一射著他,把皮夾子故意擺在身後,哈哈哈哈的笑道:「陸先生,你放心好哉,不要這樣狗皮倒灶,我剛剛拿你的錢,是你名分要付我的,我又不曾多要你半個屁燒灰,現在是正大光明的向你借,借了要還你的,橋管橋,路管路,那能可以並為一談呢?皮夾子拿來,我吞沒了你不成,陸先生,我看煞你是小囡脾氣。」
「我不能再借給你了,這二百塊錢,老頭子要叫我派三個月開銷的,你借去了,叫我用點什麼?對不起,對不起,請你還了我吧,大家老朋友,你這脾氣我便不贊成。」
「喔唷,還贊成不贊成,你願借便借,不願借便不借,我又不曾向你硬借,倒笑話了。」
陸大新雙手朝她拜拜,坐在被裡苦笑道:「是的,是的,對不起,對不起,請把皮夾子還了我吧,求求你,我情願朝你拜三拜。」
亭子間嫂嫂看他這苦肉計做出來,越是皮夾子不還他,她反而神氣活現道:「啥格閒話,我的脾氣啥地方不好,你說出來,你說出來,這樣講法,變做太不寫意了,大家客客氣氣的,我今天又不曾硬借,即使硬借,也要連本搭利還你的,要你情願的,我說利息不出不出,也不是我這種狗皮倒灶的人,你就拉起來說我脾氣不好。你陸先生是富家公子,大少爺,鄉下田地有七八百畝,瓦屋有百把間,難道這隻手也不來幫我忙,你陸先生不幫忙,叫我向啥人去開口,我總不能穿了補過的衣服出去囉?」她皮皮叭叭這樣一陣煩,也不管有理無理,煞末又用硬手段來道:「勿關,你今天不借也是要借,我橫豎麵皮給你拉碎了,不借倒有點不甘心,叫我單旗袍不穿辦不到的。」
陸大新連忙穿衣下床,一副面孔哭勿出笑勿出的腔調,看見也笑歪嘴,他眉毛一皺道:「秀珍,請幫幫忙,我實在不能借給你苦衷,我已經二個月沒有付飯錢,還有一身派立司西裝當在押頭店裡,五十五元,還沒有去贖出來,今天我到這裡來原是預備三五隻洋做個局的,不料一記就是五十元,大出意料之外,如果你再向我開口借五十元,我只剩得一百元回去,叫我付了二個月飯錢四十四元,再贖西裝,豈不是兩手空空了,叫我三個月開銷從何而來?秀珍,請你原諒,幫我一次忙罷。」
亭子間嫂嫂認為陸大新全是誑話,偏不相信道:「你不用把這話來欺騙我,我不是三歲小人,今天你不借也是要借,嘸啥話頭,寧可明天再還你就是,我這脾氣生就這樣,強也要強到底的。」
陸大新急急忙忙穿好衣服下了床,奔過來奪亭子間嫂嫂手上皮夾子,兩人扭做一團,一個看見他來奪,偏不還他,一個你定規不還我,非奪回來不可,那裡知道她邪氣壞,一個轉身之間,把皮夾子早已塞到褲子襠里去了,陸大新沒有留意,皮夾子已經不在她手上,亭子間嫂嫂哈哈哈哈拍手笑道:「你尋,你尋,你尋到拿去,我不要借你一個銅板。」
陸大新四邊一看,心裡又是一急,可不要把一百塊錢都給她騙了,面孔急得發白,腳一跳道:「你這人算什麼的,這副手段我真不贊成,人家已經告訴你,我這錢無論如何要派正當用場的,那能可以借,我閒話說盡了,付飯錢贖西裝,如果可以借,我如何不會借給你,快快說出來,把皮夾子塞到那裡去了?」
「你有本領找到拿去,哼,你想不到我還會變戲法的,眼睛一煞,老孵雞變鴨,這就叫我的顏色。陸先生,你但想,我一個人又沒有走出門口,皮夾子明明在手上的,忽然會不見了,這希奇不希奇?哈哈哈哈……」
「算了吧,請你不要打棚好嗎?你一定塞到什麼地方去了。」
「房間裡東西都在這裡,塞到那裡你儘管找,找到算數,你拿去,我不要你一個錢。」
「你走開走開,讓我全房間搜查,不過我搜到,閒話在先,你不得借一個錢?」
「當然囉。」亭子間嫂嫂便一人馬而虎之的坐在椅子上一動都不動,讓陸大新開始搜查,果然搜來搜去,又防她擲到床下,拉下電燈用掃帚在床底掏來掏去,還是跡影全無,陸大新滿頭大汗,眼睛裡出煙,手上執了把掃帚叫道:「秀珍,秀珍,你這人真不寫意,老實說:一百二百用得完吃得完的,你犯不著做壞了名譽,下次我還敢來?我還敢介紹同學來?你這副手段太對不起客人,我今天大不了犧牲二百塊錢,還可以寫信回去叫老頭子寄出來,頂多吃頓排頭,我可以告訴他受人之愚,騙去的,不過你的名譽就此壞完了,勢必我回校談起,也許明天替你登報,把你宣布出去,是不是大家都知道了,還會來你這裡白相嗎?」
亭子間嫂嫂哈哈笑道:「談也勿談,報館裡我都有客人,他們同我極要好的,真也不會把它登出來。陸先生,你這樣說法,我是不服氣的,你也用不到拿高帽子來壓我,如果你在我面前低頭下氣的講二句好閒話,倒也罷了,你又不是小人,會受人家愚弄,你這話說出來,啥人會相信。我看你如果要皮夾子的,快講三句好話,我不是不還你,何必打什麼官話?」
陸大新連忙舉手行了一個禮,嘴巴嘻開來笑道:「對不起,對不起,我情願吃癟好了嗎?」
「單說吃癟不能算數,要叫聲我好聽一點。」
「顧秀珍小姐,顧女士,顧秀珍太太。」
亭子間嫂嫂嗤的一笑道:「好,你面孔背了我,不許望我一下。」陸大新連忙把面孔向了壁,她伸手到褲襠里才把皮夾子挖了出來,笑道:「來哉,拿去吧。」
陸大新聽見「來哉,拿去吧」馬上回過頭來一看,果然一隻皮夾子在她手上了,這一喜非同小可,只是眉花眼笑的說:「奇怪,你放在什麼地方的?」
「我老早告訴你會變戲法的,你如果不相信,面孔再朝牆壁望一秒鐘,包你又會變掉了。」
陸大新如何再肯回過頭去,不要變一變真的變得不翼而飛,才死路一條,馬上說道:「我相信你的,我那能不相信你呢,倒看你不出,想你從前在大世界變戲法出身的吧,不過你會不會一隻皮夾子變二隻皮夾子,二隻變三隻,四隻,五隻,六隻,七隻,八隻,九隻,十隻,那就本領更加大,從前大世界變戲法,就有個本領,又會由十隻,變九隻,八隻,七隻,六隻,煞末仍舊變做一隻,其餘九隻,都不見了。」
亭子間嫂嫂搶道:「有什麼希奇,我也會的,不過我一樣東西不能變十樣,只能變二三樣,譬如你相信我,你把這皮夾子仍舊歸我來變,我可以變做三隻,裡面鈔票由一百五十元,變成四百五十元,這又叫做借陰債,陰債借來只可以用後一年要去還債的,還債不過買些錫箔去化化,也就沒事了,陸先生,你到底要變不要變?」
陸大新想不到亭子間嫂嫂用的欺詐手段,根本看他自己是個洋盤大學生,什麼社會內層一切黑幕,他是完全莫明其妙的,像這樣的人如何可以到外面來白相,如何把鈔票一百二百放在袋裡,不要給人家漏了眼起壞念頭,亭子間嫂嫂看他明明是個好欺的客人,把他皮夾子全部財產沒收,諒他也沒有什麼手段做出來的。只是一念之差,決心要把他愚弄一番,老實說:這隻皮夾子今天不想可以物歸原主了。陸大新也太一時利慾薰心,聽見一隻可以變三隻,一百五十元立刻可以變成四百五十元,這不是一件奇蹟,管他借陰債不借陰債,馬上說道:「顧秀珍,你是真有這本領?」
「當然有這本領囉,沒有本領可以亂說嗎?這要當場照色照樣變出來的,不過你要絕對相信我,人家說:信則靈,不信則不靈,如果我開場念咒之後要變了,你有點疑惑不決,這就立刻不靈,死也變不來了,原來一隻皮夾子也要一去不回來的,所以閒話聲明在先,你千萬千萬要相信我,不可有一點疑心,或者有點疑我變不出,或者疑我滑頭把戲,我這責任不負的,你知道不知道。」
陸大新想了想說:「你為什麼不把自己的皮夾子拿出來變呢,那末不是蠻好,你只管盡變盡用,不需要再做生意了。」
「你這人呆得來,我可以自己變來用,難道不會自己變,這因為有種種限制,你見過沒有,變戲法的人會有發財的不成,就是這個道理,只能替人家變,而不能自己變,替人家變就靈,換自己變就不靈,這道理懂的人,無一不明白的。」
陸大新聽見亭子間嫂嫂這樣說來,倒一想完全不錯,的確,大凡變戲法的人,都有一戒條,不能自己變來享受,只能替人家變則可,否則變戲法的人都不要成個富翁了嗎?言之極有道理。所謂借陰債,這句話我從小就聽見人家說,我老子也說過的,不過借陰債不是人人能借得到,這人要有積德,未曾做過壞事,誠心借來正當用度,講定何年何月何日去歸還,不可失信,那末無有借不到之理,如依科學上講,這完全無有其事,可是天底下自有這許多莫明其妙,不可思議的事情會擺在我人面前,你不信也要使你相信。陸大新肚裡一廂情願的這樣想來,便決定懇求亭子間嫂嫂變了,他還恐怕由一百五變成四百五,亭子間嫂嫂要從中分他的肥,所以也言之在先,他說:「不過我絕對相信你變得出的,這一無問題,不過你這變出來,本鈿是我的,將來陰債也要我去還的,那末你不能夠將變來的錢也要借多少借多少這就不寫意,下次也許再請你變,恐怕不靈了。」
亭子間嫂嫂急道:「陸先生,你放心,放心,我決決不會借一個沙殼子,因為我們懂得這規矩,這是你祖宗積德,老太爺行得善事,所以才有今天你同我會面,同我會面我會把這事告訴你,足見這中間都有緣分的,不是隨隨便便可以答應你變,也不是人人可以承受這筆錢財的,我如果要借你多少多少,變做我同你二人串通的了,這豈可以,陸先生,你放心好了。」
「你什麼時候可以開始變呢?」
「要變立刻就可以動手,不過有幾點我要關照你的,我變的時候,你不可以望著我,不但不可以望我一下,眼睛還用絹頭包紮起來,這不是別的關係,只怕叫你不許望一眼,你倒不留意忽然張開來望我一眼,這豈不是僵了,所以眼睛包紮起來,包紮之後,坐在床沿上不許動,也不許做聲,大約要坐上靠十分鐘,我變來之後自會告訴你,再把包布解脫。」
陸大新心裡有點奇怪,他問道:「喂,顧秀珍,為什麼大世界變戲法,看的人不包眼睛的?」
「喔唷,陸先生,那是完全變戲法,當然不用包眼睛,我這變戲法一大半著重借陰債,已經不是變戲法了,你這種道理明白不明白?」
「那末才對的,這索性叫做變戲法的借陰債吧,那末你現在就開場?我心裡急得來,趕快把錢變來,我也要回校去了。」
亭子間嫂嫂心中忍不住好笑,天底下自有這種呆徒,讀書不知讀點什麼的,會相信我這一味的牛皮,一點不加考慮,竟然要求我變,自然這種錢不尋,太變做瘟生了,便開出櫥門,拿出條大絹頭,吩咐陸大新坐下,把他眼睛包紮起來,扎得又煞死的緊,陸大新叫道:「秀珍,秀珍,請你輕一點吧,我吃不消了。」
「非緊不可,鬆了你還不是可以看得見嗎?只須有一點光看見就不靈驗,還有一點,再三關照你,千萬千萬要一心一意,不可二心二意,如有二心二意,我變不來時候連一百五也不著槓的,我不得不鄭重告訴你,免得你要怪怨我,曉得哇?」
「曉得哉。」
亭子間嫂嫂把陸大新包紮好,又叫他坐著不許動。她便把皮夾子打開來一看,果然有一百五十三元四角,還有卡片五張,上面印著「陸大新」三字,另外還有細賬一張,一看都沒有什麼關係的,便心一橫全部沒收,把皮夾子塞到牆頭板壁縫裡,外面一線影跡也看不見的,而後把桌一拍,陸大新心裡嚇得一跳,不知什麼事了。
亭子間嫂嫂忽然把桌一拍,雙腳一頓,拍手叫道:「哎喲!哎喲!哎喲!陸先生,陸先生,該死!該死!」
陸大新這時眼睛被包紮住了,聽見亭子間嫂嫂這樣哎喲,哎喲一陣叫,心裡早一跳,連忙問道:「什麼事?什麼事?」
「該死,該死,真該死,還什麼事為什麼事,我老早關照你的要一心一意,一點也不可有半信半疑,不用說得你一定不誠心,出空老壽星,皮夾子變不出來了,這責任要你負的,我完全勿關。」
「我明明誠心的,如何說我不誠心的,可快把布頭放開,我不相信,你不要騙我。」待他把眼睛上布頭解除,張開眼來一看,連他本來一隻皮夾子也不見了,陸大新忍不住跳起腳來急道:「我的皮夾子呢?」
「這真該死,我早已關照你過的,如果變不出,連本帶皮夾子也要一齊送終的,我不是起先就聲明的,這要怪你沒有誠心,所以陰債借不成功,連你本鈿也派司光了,這就是儆戒你不誠心,現在我毫無辦法可想,我替你再三懇求也懇求過了,他們不答應,非儆戒你不可!」
陸大新這一個筋斗,可說從念二層樓屋頂上一直翻下來,翻到水門汀地上,周身骨節變做統統脫了榫,一個人動彈不得了,氣得發昏第十三章,這一個刺激太使他難堪了,他才有點明白或許是受了愚弄,然而還不是確定受愚,而是「或許」。他想不出什麼辦法來應付這當前急難,真的鈔票不是一眼眼,一票就是一百五十元,還有零星三元四角,肉痛不肉痛的,真該死的皮夾子裡還有一筆細賬,也一齊去了,這件事我除了向她交涉之外還有什麼方法。便手一伸說:「秀珍,請你放點良心出來,你說我不誠心,我明明誠心的,如果不誠心,何必要請你變,現在你也用不到調什麼槍花,趕快把原物還我,我並不想發什麼洋財,借什麼陰債,原是聽你說得天花亂墜,不妨試一試你是不是真有這本領,你現在非但變不出來,把我原物也吞沒了,這如何說得過去,打官司也講不出理由來的,秀珍,請你不必當我大學生是洋盤。我上海也住上二年多了,一切黑幕不明白也明白些,你老實招出來,把皮夾子藏在什麼地方?」
亭子間嫂嫂想不到陸大新會有這一來,心想:我不硬他過頭,豈不要給他吃癟,便把桌一拍,指住他說道:「陸先生,你這是什麼話來,我來調你槍花,我來看中你這百五十元,你這人介不漂亮,真真少見的,我老早不曾就關照你要誠心,憑你說誠心,片面之辭,我那哼可以相信,何況我聲明在先,變不出連本帶皮夾子也要不會回來的,你不是聽見的,還有什麼話說,狗吃屙自情願,關我屁事,不是我要搶你來變,是你再三求我來變的。」
陸大新弄得呆了,面孔漲得緋緋紅,眼睛望出去有幾千條金蛇在那裡打旋,一切變做失望,背脊上好像壓住一塊二百磅的冰塊,然而額角上急得汗珠也掛下來了。
陸大新急得走投無路,他想:千不該,萬不該,存的貪發財之心存壞了,派派天底下也沒有這樣容易的事,一舉手之間會變來多少鈔票,這是無疑受了愚弄,我現在要不要把她抓到行里去,指她欺詐,可是反轉來一想,不要把事弄尷尬了,兩個人一齊押起來偵查,這更是件倒霉的事了,總之眼下運道太壞,會白相白相出個活把戲來,笑話不笑話。還有什麼說頭,瘟生都是男子做的,我陸大新本來不是瘟生,然而逼上梁山似的逼成一個瘟生,我真是有冤無處伸,請問同誰去哭訴,這一百五十三元四角,送終得一無意思,莫明其妙,擲在黃浦江中,還有一片一片花花綠綠紙頭浮在水面上。亭子間嫂嫂抱的宗旨當然一直吃硬到底,狠到底,任你如何手段做出來,矢口勿承認吞沒他鈔票,她見陸大新像發神經病的一陣嘆氣,居然貓哭老鼠道:「陸先生,我看來事體也到了這地步,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了,多氣多憂慮把身體弄壞了,而反去得多的,一個人總要處處寬宏大量,譬如這一百五十元生一場重毛病用掉了,恐怕還不止這數目,算下來還是你便宜的,又譬如一場麻將輸掉了,一百搭二百也是一件極平常的事,這不能怪人家,這是怪你財運推班,眼前過的這一部運道大約是破財星當道,為什麼我替人家變,一變就變來,這就顯出你的財氣缺缺,不是財氣缺缺,一定是你不誠心,兩者之中,定規有一條無疑的……」
陸大新火冒搶道:「豬玀!你還說我不誠心,你要叫我那能才算誠心,我還不是上你一個當!」
「嘿嘿,嘿嘿,上我一個當,你又不是三尺童子,堂堂一個大學生,肚皮里喝紅藍墨水的人,身上穿的一身挺括西裝,賣相何等漂亮,會上一個生意上女人的當,虧你也說得出口,叫我明明要講,而隱忍肚裡不說出來了,要知道這是掉你臉,對你大學生金字招牌要受損失的,陸先生,我完全一片誠心待你,巴望把你變點錢來讓你去付飯錢,贖衣服,無奈你運道不好,與我何干,想不到你搭轉來反把我咬一口,罵我豬玀,蠻好,蠻好,不過我不來罵你半句,我雖然沒有讀過書,學過洋派,可是肚裡老實比你開通,大學生可以開口罵人,我們粗野無知的女人,反而開口不落,你自己罵自己受吧,不特罵我豬玀,一笑置之,就是再刻毒的罵,我也決不同你計較,你看漂亮哇?哈哈……」
陸大新直頭拿她無辦法,他說了一句,她倒撒了一坑,這女人嘴巴何等厲害,現在晦氣已經晦氣到底,作算她真的變不來,也是這個局面,假的變不來,起黑心吞沒我皮夾子,也是不會再吐出來,再多絆下去也是無益,不如趕快回去商量辦法對付。便把上裝挽在手上,走出門口道:「你這裡多少門牌,我等一會再派人看你,你不要逃走,當心當心。」這賽如一個馬後炮,陸大新匆匆下樓去了。
亭子間嫂嫂到底還有點見識,知道做賊心虛,她聽見陸大新問她多少門牌,等一會派人去看她,叫她當心當心。這樣說來陸大新當然不就此罷休的,一定要挽出人來尋事,與其尋事把它弄得擴大,不如現在馬上挽回,她一想這樣做決不會錯的,見陸大新走出房門口,連忙奔出去一把拖住他笑道:「陸先生,慢慢的走,我有話告訴你。」
「你要說趕快的說,老子今天一肚皮氣無處發泄,真是太笑話了,當我洋盤到這地步!想不到做個局,做出這把戲來,出世到現在沒有碰著過!」
「喔唷,何必光火的,這有什麼光火頭,你剛剛說:阿是派人來看我,來尋我事是嗎?所以問這裡門牌號頭叫我還不要逃走,當心,當心。不過我替你著想,覺得太無謂了,我已經解說你明明白白,譬如生下一場毛病用掉了,譬如叉一場麻將輸掉了,到底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你現在派人來看我,尋我雀絲,老實說:我是一條褲子一根帶的人,吃下了這行飯,那裡還拿得出一百搭八十,房裡所有,也不值一二百元,那麼把我弄得不能安逸,試問是不是因此敲得出一筆錢來,這已是疑問,煞末我無路可走,尋起短見來,你良心想必也難以安逸的,這是我替你著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青年人往往性情暴躁,一味朝前,不望望後路,是否做得做不得,一旦事情弄僵,才懊悔莫及了,所以我勸你還是鄭重考慮一番,不但自己想想是否值得這樣做,一方面也替我的處境想想,是不是一個滑頭滑腦的女子,騙一個恩客的錢……」
陸大新一想,心裡無論如何總有點不甘心,便說:「你既然勸我都是好話,我不是不要聽。不過我太傷心,現在弄得車錢也沒有一個回去,咬鸞不咬鸞?顧秀珍,你心裡蠻明白的,我不叫人看你也可以,只須把錢變出來還我,我也不要一百五變四百五,只須將皮夾子原物還我就是了,否則我情願再化上點錢請人出來同你吃講茶,我一個心決不能平,你不要拉牢我,放我走吧,我現在就到長樂茶館店看我過房爺,當真我沒有人搬出來……」
亭子間嫂嫂心裡一跳,她拖了他的手死命不放,急急的說:「何必呢?你搬得出,我何嘗搬不出,我也拜有老頭子的,你不要以為把過房爺來嚇倒我,我真不會嚇倒,他們也要講道理的,我閒話已經說盡說絕了,你還不相信?」
「現在還有挽回辦法,你趕快自作主張,我去看了過房爺回來,事情便無救,我也不能幫你忙了。」陸大新看出亭子間嫂嫂一點一點軟下來,他索性吃硬起來。
「我看這樣吧,皮夾子已是無法再變回來。不如我同你兩人大家都吃虧一點,你給我五十元做局的錢還了給你。我譬如今天沒有做局,你也白困了一覺,這辦法好不好?」
人是有感情的動物,陸大新禁不住亭子間嫂嫂這樣一陣軟來,仿佛用根繩子把他周身一圈一圈的縛牢了,使他動彈不得,他說的派人來看她,尋她的事,那裡有這一個力量,只不過紙上談兵,嚇嚇她罷了,這真是一記馬後炮,放了這一炮才走路,一個學校里讀書的學生,他根本同社會一切潛勢力完全隔絕的,何來白相人可以請得到。他聽見亭子間嫂嫂說:你搬得出人來,我也可以把拜的老頭子請到,自然心裡一陣膽寒,現在既然她提出這折衷辦法,想想不接受也是為難,接受下來損失的還是太大,他簡直一無辦法可以要她吐出這筆錢來,左思右想,還是接受下來的好,便說:「沒有客氣,我因為損失太大,你把五十元還我,我還損失一百五十三元四角,不過想其情,你也出於不得已,我就算今天倒霉,五十元還我,卻也不無小補,我心也平了些,不然我是不肯過去的。」
亭子間嫂嫂連忙放了手,彎下腰去,把襪統里剛剛塞進的五十元鈔票,挖法挖法挖了出來交還陸大新,笑道:「你損失一百五十元,本是你不好,要叫我變戲法借陰債,情有可原,我這五十元才是真損失,你倒霉,我何嘗不倒霉。好,陸先生,請你快點回去了罷,不要把功課誤了。明天還來不來?」
陸大新邊數著鈔票邊說:「如果做局價鈿可以便宜一點,我多的已經損失,橫豎橫了,明天也許再來連一連,你說,你說至少可以給我便宜多少。」
亭子間嫂嫂一手握緊了他,來一個迷人的笑,陸大新忘記了剛剛一切,又會給她迷得昏頭七沖,嬉皮塌臉的說:「你說囉,可以便宜我多少,你不要依什麼規矩行情。」
「閒話一句,你肯出我多少就多少,你只須拿得出,我受得進好嗎?陸先生,我同你交情如是之深,我本不便開口要多少多少的,想你也不會要我吃虧,我不收你,你心裡自然也不安的,大家意思意思好了,請你不要一定問正行情吧。」
陸大新心裡一陣歡喜,笑道:「好,我準定明天這辰光來。」說著也就下樓去了。
亭子間嫂嫂的手段有這樣的好,明明騙了客人一百五十元,而客人死心塌地的明天還要連她一連,如果沒有手腕,老早要吵出事來。陸大新走了後,她把房門一關,把那隻皮夾子打從板壁縫裡挖了出來,裡面鈔票一張沒有缺少,她恐怕他明天來原物給他看見,便走到我隔壁房來,把皮夾子轉送了給我,笑道:
「朱先生,我有樣東西送給你要哇?一隻皮夾子,上店買買至少要六七塊錢。」
其實我是早已明白她的來路,她的把戲,我統統知道,這不是正當來源,便拒絕了她說:「謝謝你,我自己有,不過希望你快點消滅了它,不要給他本人看見。」
亭子間嫂嫂真是腦筋非常清楚的,她跑到露台上把皮夾子擲到屋頂上去了。隔了一會,好久不來的過房娘突然而來找她有事,原來過房娘開的一爿鹹肉莊,要叫亭子間嫂嫂去冒充一個人家人。
過房娘一跨進門來看見亭子間嫂嫂便說:「秀珍,長遠不見哉,你近來生意那能?」
「喔唷,過房娘,你真是難得請過來的,請坐,請坐。說起生意一年不如一年,春天真是正當出生意辰光,會清得一連幾天在家裡白相,公司里搭客真難搭,我又沒有搭客娘姨,個個靠我自家上前,成功還不去說它,不成功真怨煞人,這碗飯我是吃得怨透怨透了。」
過房娘說:「本來吃一行怨一行,那裡有一個人不怨的,就是我今年撐了那個門口之後,心思重煞,開銷大煞,賺錢蝕本還是不知道,現在樣樣生意清來,跑公司同鹹肉莊比較下來,又還是鹹肉莊生意好些,你知道我今天來的什麼用意?」
「我不知道呢。」
「告訴你,昨天我們那裡來有一個闊客人,說是要喊一個頂頂嶄的人家人,行情不計,大足大滿不在乎,只要人好,我當時一口答應他,可以,可以,只要開口,我們一定替你喊到就是,不過行情老價山,不是一百搭八十,她是不肯出來的。那客人便問我:到底是真嶄實貨人家人,一百搭八十並不貴呀,是要得這價鈿,那末她是公館裡的還是什麼路道?我便說:當然是公館裡的,不是公館請你退票不要你出一個車錢就是了。後來這客人果真付了五十元定洋,說是今夜十一點鐘來,叫我預先去定,秀珍,你想:人家人本來一時難喊的,都還不是冒充的多,何況是公館裡的,從前我們那邊本有二個人家人可以喊到,現在一個是不願意出來,一個已經下鄉去了,一時別處也無從可以喊到,我想來想去,忽然想到你,不妨你去冒充一下,這又沒有什麼憑據可以給他捉到,所以我特為來同你商量,你阿高興去?」
亭子間嫂嫂想想又想想。記得從前跑棧房時候,曾有這一個把戲,客人要茶房喊一個人家人,也是我去冒充的,一點沒有漏出馬腳,果然給我冒充過去了。客人是相信得來,現在又有這一套,那能的自有這許多死不完的瘟生客人,迷於人家人不人家人,又還不是換湯不換藥,便笑道:「過房娘,你的來頭,我如何不肯答應,只是別的都一無關係,不過這客人我曾做過沒有做過,萬一我手上做過的,豈不要拆穿西洋鏡,你的寶記牌面坍掉不算,我的臉也無處可放,這不尷尬?」
過房娘忙說:「不會的,不會的,這客人從來沒有到過公司白相,他如何會做過你,秀珍,你大膽的放心,今夜十點鐘你就可以到我那邊去,先在我房間坐一歇,不妨等他來,不知是不是做局還是夜廂,不得而知,我同客人說妥當是一百塊錢,下腳娘姨錢都在外,這是落得敲的一記野雞生意呢!錯過多末可惜?」
亭子間嫂嫂聽見過房娘說不接下來,錯過多末可惜,忙說:「錯過自然可惜的,我現在擔心的只怕他做過我的,如果沒有做過,倒一無關係,我自問扮一個人家人還算稱配,許多客人本來也當我人家人才到這裡來白相的,都說我派頭交關大,有台型,我自己想想也覺得笑煞人。所謂人家人與不是人家人,分別的地方到底在那裡呢,我也莫明其妙呀。」
過房娘說:「這本來有什麼分別,一樣是一個人,不過服裝方面,談吐方面稍微有點兩樣罷了,說句笑話,又還不是換湯不換藥,客人所以要揀中人家人的用意,無非求其清爽,求其不會出毛病,人家人也有一種人家人的溫柔體貼,其實這種念頭都是錯的,人家人既然上了鹹肉莊,當然也不止一次二次,好像一隻漿糊罐頭,決不會清爽,也不知何從清爽起頭,那裡不要照樣出毛病,即使是真嶄實貨的人家人,等到人家可以喊她出來,她平常的生活也是一個爛污脫底貨,秀珍,你這話要聽不要聽,這是對真的人家人講,還有許多許多冒充人家人的,這完全當客人是洋盤,你點中人家人,我現在喊一個假的來,不怕你不接受,若說不是真貨,叫他馬上分別出來,那一點是假,那一點是真,請教他如何可以分別得出,所以這都是人騙人的把戲,我現在叫你去,你儘管大膽放心的去好了,至說做過你沒有,不妨趁他不提防時候,門帘縫裡偷來張一張,不相識的你才進房去好不好,這不是萬無一失的嗎?認得的,橫豎你又沒有踏進房,盡可溜下樓來,我另外再去喊一個冒充的好了。」
亭子間嫂嫂想想又想想,決定去一試。過房娘便說:「你既然願意幫我一下忙的,我們不妨先小人後君子,這腳生意,算我拉攏來的,你也不要我白忙,我也不要你白辛苦,接下一百塊錢,我們就算做拆賬辦法好了,你一半我一半,大家不吃虧,不過我還是叨光你的,過房女兒就算幫幫我過房娘的,哈哈哈,哈哈。」
亭子間嫂嫂笑道:「這倒沒有意思,我同你過房娘最親熱沒有了,也談不到此,我一個錢不接,完全歸你過房娘到手,這也極應該,不過以後有什麼上等客人,你隨時介紹介紹,不要一定是喊人家人才來喊我,就是平常生意,二三十元的,我也願意接,因為這比較跑公司好得多了,不用自己兜上去,也許我最近要改變一下生活,改換改換作風,很有這心意上鹹肉莊,公司生意完全嘸啥做頭了,我近一向來獨是靠一點從前老客人纏纏,生客一個也搭不到,生意是清得奇出百怪,這也有原因的,我看見短打扮的客人,血多足多,我也不去兜他一下,生挺歹脾氣,所以有許多他們來遷就我,我反而一彆氣別脫了。」
過房娘便站了起來說:「曉得哉,我有上等客人一定介紹給你,那末準定這樣吧,我去哉,今夜十點鐘,千萬千萬不可誤事,曉得哇?」
亭子間嫂嫂送了她的過房娘出門口,回到樓上來一看辰光還早,還只四點多鐘,鏡子裡照照頭髮長遠不曾去做過,又長又亂,頗不雅觀,不妨趁這當口到理髮店裡做一個新式樣,記得有一個姓蘇的客人在貴州路曼麗理髮公司做賬房的,他曾叫她去燙頭髮可以打個八折,便身邊帶了五隻洋,一部黃包車到了曼麗,進去一看賬房先生不在那裡,一時又不便開口問,免得女人上來問長問短,惹人注意,這一點規矩她是懂的。那個理髮師招著一隻手,叫她這裡請坐,那裡請坐,又授上一枝香菸,又問,吃紅茶吃綠茶,亭子間嫂嫂眼睛一瞟,嘴唇一張動,說道:「綠茶,綠茶。」心想這爿理髮店派頭大哉,再一看香菸倒還是茄力克,不過派頭儘管大,理髮價鈿也老價山,不知一張黃魚頭夠不夠,懊惱忘記多帶幾個錢就好,如果賬房先生在這裡也好,他看見我一定上來招呼,那末錢不夠他一定可以替我墊一墊,或者打個大的折扣,馬虎過去了。斷命的,吃素碰著月大,眼眼不在。理髮師把她白布一圍,問道:「請問還是電燙,還是中間做點花樣?」
「花樣我也一時叫不出,看見人家頭頂上一圈一圈像奶油雞蛋卷的,做上五六卷七八卷都有,這是什麼名目?」
「喔,我曉得,曉得,這裡有樣本,你要那一種式子,只須看樣本。」說著便捧上一張玻璃鑲的框子,裡面全是式子,亭子間嫂嫂看得眼花繚亂,到底不知那一種是好看,便說:「我也看不煞那一種是好是壞,請你替我揀一種罷。」
理髮師很聰明的說:「這第七圖的一種最好,極配你的派頭,因為同身段,同面孔都有道理的,那一種面孔配那一種式樣,那一種身分的人配那一種頭,這裡面三十多種圖樣,許多是野雞頭,小姑娘頭,學生頭……」
亭子間嫂嫂聽得笑起來說:「那末我是一種什麼頭?」
理髮師笑道:「你是公館裡少奶奶的頭,所以要做這第七圖式樣,方才大方有罩勢。」
亭子間嫂嫂嗤的一笑,心想:不知如何的,人人都當我是公館裡少奶奶,真奇怪,連一個理髮司務也當我公館裡少奶奶,今夜我去冒充一個人家人決不會有破綻給客人看出。心裡說不出的一陣快活。
理髮師把她的頭髮橫弄豎弄,可弄了二個多鐘頭,已經到了吃夜飯了,還不曾弄好,這個理髮理的辰光好不長遠,她從鏡子裡反面看過去,賬房先生還沒有回來,心裡又急又怕,急的辰光太長,理好發還要去洗一個浴,怕的只錢帶得太少,不要鴨屎臭,付付不夠了,看情形今天這個頭一定老價山,辰光既長,功夫又多,用的又是上等材料,可說理髮以來還是第一次。這理髮師嘮嘮叨叨的同她大攀談起來,說是這一次滿意的以後請常常光顧,我名字叫小金子,揚州人,揚州人叫小金子,小鴨子,小什么子同名的蠻多,你少奶奶認清楚,曼麗里的小金子就是我,下次光顧揀中我好了,我做過你一次生意,下次來就不用看圖樣,包你滿意……亭子間嫂嫂覺得這理髮師越是客氣,心裡越是不好意思,因為身邊錢帶得太少,等一會不要太使他失望,正在焦急時候,賬房蘇先生忽然進來了。
亭子間嫂嫂看見賬房先生進來,故意裝做不曾看見,要讓他上來打她的招呼。她看見他坐在賬台上把今天的賬簿翻來一看,拿把算盤的篤的篤的一算,便雙手撐在下巴底下東一張西一望,忽然看見鏡子裡面這明明是顧秀珍呀,連忙跑下賬台,走過來仔細一瞧,果然是她,便笑著問道:「顧小姐,顧小姐,你來理髮嗎?一時長遠不見哉。」
亭子間嫂嫂稍微移過頭來一笑答道:「蘇先生,真的。我們長遠不見哉,你一常好,今天我經過門口,特為進來望望你,看看你不在,就索性燙一燙頭髮,這裡我還是頭一次來哩。」
蘇先生道:「以後儘管請過來吧,你一樣到別人家去燙髮的,不如到這裡來,大家熟事的,生活是包你滿意,因為我們這裡不但用的上等材料,一切設備考究,就是請的理髮師都是專門理髮養成所畢業出來,拿的是薪水,並不是做拆賬,這先就同別家不同,我們的香水,我們的生髮水,我們洗頭藥水,我們的……一律打從洋行里定造而來,毛巾每天經消毒而後給客人洗面,這裡所有理髮師一律懂英文,有的懂法文,方可接外國人生意。並不是只會幾句揚州話,就可以吃飯,現在做生意多末困難,不是樣樣想點花樣經出來,就要落伍,還有我們對於頭的式子,專門請美術家設計打樣,所以月月有新式頭出來,市上流行的都是我們這裡行出去的,而且許多樣子我們早已不用的了。顧小姐,現在替你理髮的,他叫小金子,他的手法很不錯,你理好之後就可以知道……」這位賬房先生這樣自我宣傳一番之後,又吩咐小金子加工替她頭髮做得特別好些,對於理髮費不要收,我蘇家裡今天請客,亭子間嫂嫂連忙說道:「不可以的,不可以的,怎麼好要你請客,我下次便不來了。」
「小交易,何必如此呢,難道我請不起不成?」
「不是說你請得起請不起,我不能交代的,我心裡也不安逸的,你不是明明下次不要我來哉?」
「這次我請客,下次準定你來好嗎!一共沒有幾塊錢,我請請你也不妨囉,也許我到你公館裡白相,你請請我也作興的,大家相熟慣的,一推託就不是自己朋友,也許你這次滿意,下次請你的先生來理髮,不也是照顧我們的生意了嗎。所以我同你的事不客氣,客氣就不寫意。」說著又授上一枝香菸,又吩咐沖茶,馬屁一五一十拍上來,亭子間嫂嫂心裡一陣歡喜,又有面子,又有罩勢,因為還有其他客人都側過頭來注目她,全店理髮師都面孔笑嘻嘻,不是好東西,賬房先生一會又去寫賬開發票去了。
亭子間嫂嫂輕輕問小金子道:「請問你我這個頭髮,做一做啥行情,告訴我好不好?」
小金子起初不做聲,只怕說出來她要付錢,後來再三逼住才道:「大約算下來要十三元六角吧。」
亭子間嫂嫂心裡一跳:「什麼,眼眼十三元六角,不多也不少?」
「是的,這樣一筆賬,我報給你聽:做發五元半,香水二元,生髮水二元,藥水洗頭二元半,綠茶四角,再加一小賬,不是十三元六角嗎?」
亭子間嫂嫂急得渾身大汗,幸而遇著賬房先生一個大救星。
亭子間嫂嫂輕輕告訴小金子道:「你們這爿理髮店恐怕上海第一家最考究的理髮店了,所以有這嚇人的野行情,我從來沒有聽見過,做一個頭要十三元六角道理,有許多理髮店門口漆出字來,電燙只收一元,奶油電燙二元五角,已經老價山,不料我現在還沒有用奶油已經有這價錢,如果用了奶油還不止這數目,你們的賺頭也可貴。」
小金子替她修面時候耳朵根頭說:「顧小姐,叫名一個理髮,也沒有底的,你不要以為十三元六角價目太貴,我們這裡做一次頭最高是五十元,起碼貨也要四隻洋,實在現在生意難做,樣樣價鈿老高,就拿我們用的香水來說,從前十五元一瓶,現在漲到五十元一瓶也不止,你想給你灑一次,是不是要收二隻洋的代價,我們還是白當差的,你不能比別人家,一元就可電燙,二元五角已經用的奶油燙了,可是同我們一比,才曉得我們這裡的燙法不同,奶油完全用的元元牛奶公司的貨色,每天十磅廿磅的送來,奶油裡帶一點水質,就不可用,否則頭髮就出毛病,我們下這大資本,才能吸引住一般上等客人,當然上等客人並不是不瘟生的,何必要出十多元理一次頭髮呢,這就叫上海灘上,你越是奇奇怪怪做出來,越自有這一批少爺小開,奶奶太太來光顧,不以太貴。我們做一次新娘娘的頭至少是三十元,新倌人的頭至少念元,一個月中可以做到新娘娘的頭念五個到三十個光景,並且不許她本人自己動手梳頭髮,困一夜如果困壞了,明天來復做,只收手續費一元,其餘全部免費,這也是叫這裡的優待,別人家不肯再復做的,還有我們這裡理髮,不論男女,老頭子,小孩子,一律開有發票才收錢,剃一個和尚頭也有一張發票,有時剃一個和尚頭也要六七元,上海自有許多風流和尚,來這裡剃頭,煞死的還澆上一層香水,生髮水,可是澆在光亮的和尚頭上四邊掛下來,掛到頭頸,他們情願掛到頭頸,而香水非澆不可……」
亭子間嫂嫂聽得笑起來道:「你說得怪惹人笑的,我肚皮也笑痛了。」
小金子道:「規規矩矩,我不打半句誑。我問你,我們蘇先生如何同你認識的?」
「有一次我家先生請客,你們蘇先生也在座,說起他是這裡的賬房,以後燙髮請我到這裡來,可以打個八折,我原是走過望望他,既然進來,只好做一做頭髮,想不到反而要他請客,心裡真不好意思。」
這時面孔修好,用電氣磨身,小金子拿了那隻「仔仔仔呷呷呷」叫的電機在亭子間嫂嫂身上遍體一陣亂磨,磨到胸門前游來游去再也不移到別處去,害亭子間嫂嫂一陣一陣的肉癢難挨,叫道:「好哉,好哉,再磨下去,我骨頭也酥烊哉。」
小金子道:「非磨上一刻鐘不可,賬房先生吩咐的,要磨得特別考究。」其實小金子完全吃亭子間嫂嫂豆腐,在她胸口之間弄白相,你想有趣不有趣。
到了後來小金子把電機關煞,把靠背朝上一扳起來,亭子間嫂嫂面無人色,半晌不會開口,據說這是電氣久磨之後的現象,隔一歇就好。
亭子間嫂嫂理好了發,下了椅子,先謝了謝小金子,而後跑到蘇先生面前笑道:「賬房先生,我去哉,有空請到舍間去白相吧,隨便什麼日子來我都在屋裡的。」
蘇先生連忙跑下賬台,一直送到大門口,鬼頭鬼腦的輕輕笑道:「喂,秀珍,秀珍,今夜有沒有夜廂?沒有夜廂我來好哇?」
亭子間嫂嫂拉開嘴來一笑,也低低的說:「真對不起得很,今夜已經有客人定去了,你明夜來好不好?我準定明夜在屋裡等你,不過你一定要來的,我等到你八點鐘不來就出門去。」
蘇先生哈哈笑道:「我嘴上雖問你,心裡早已料到你今夜一定有客人定去了,不然決不會來做頭髮的,是嗎?」
「那末才對了,好一個聰明的賬房先生,好,我去哉,晏歇會。」亭子間嫂嫂跳上一部黃包車,也不講價鈿,手一指朝東飛跑,原來車夫低了頭拚命的奔,經過會樂里她也不下車,還一直朝前的拉,拉到浙江路四馬路,才腳踏腳板叫道:「停下來,停下來。」付了車錢,亭子間嫂嫂又走了幾步,頭一仰看看「上海女子浴室」六個字,便向那門口走了進去,一直上了樓。
這裡是她老主顧,一進門許多江北女堂倌都當她老主客來了,因為她要把身體洗得清清爽爽,前一向日子身上還有毒瘡的斑點,有的已經脫皮,所以非三隔二天淴一次浴不可,何況她是以肉來供獻客人眼前的,稍微有一點不清潔,要受客人批評,不但說她身上髒,還說她身上有狐騷臭,她對己聞不出,只怕人家聞出氣味來,都於生意前途大有關礙,所以她對別的費用她可省,唯獨淴浴的幾個錢,決不願意節省。她淴一次浴,還要扦一次腳,扦一次腳不算,指甲上還塗一層蔻丹,平日她是絲襪穿沒的,並不赤腳顯露在外面,為什麼要塗蔻丹呢,這也是她的修飾方面的技巧,因為每一個客人做她一個局或夜廂時候,勢必要把她襪子也除去的,露出一雙雪白的腳掌來,一直看到盡頭,不是十指尖尖的白玉上鑲嵌了十粒瑪瑙嗎?這真是動人的顏色,客人看了實在愛不忍釋,恨不得捧著這一雙腳來嗅上三百下,這一點就是她令人銷魂的地方,顧秀珍三字出名,顧秀珍的一雙腳也出名的,有許多粗心的客人當然不會來賞識她還有這一雙名腳,可是自有一班風雅的客人,在沒有同她舉行下水之前,先來賞一番名腳,津津有味的,撫了又看,看了又撫,有的捧著狂嗅,因為有這關係,亭子間嫂嫂每夜要洗腳,每淴一次浴必扦一次腳,塗一次蔻丹,不但客人看見了心愛,就是她自己看看也很得意的。那個江北女扦腳的,看見亭子間嫂嫂來淴浴,扦腳生意一定是作成她的,早就打來一個招呼。她們都疑心亭子間嫂嫂是生意上的,真正人家人決不像她這樣放浪,也決不像她脫光了衣服這樣泰然自若的一點也不怕難為情,況且真正人家人腳上何致塗蔻丹呢,這不是淫蕩的表示嗎?
亭子間嫂嫂淴好了浴,本想在沙發上躺上一歇,吸上了一枝香菸,有時她夜飯不吃,特為淴好了浴,吩咐堂倌去喊一碗肉絲蛋炒飯,就坐在沙發邊頭吃,一面扦腳的替她扦腳,塗蔻丹的替她塗蔻丹,這一副台型,她會做得十足的一落大派,顯然的這是一個都會裡的貴族的女人,誰又知道她是個開門口的女子呢。
她仰起頭來一看,已經九點多鐘,連忙穿好衣服,回到屋裡,又還塗了一層脂粉,今夜她要顯出人家人的派頭,所以衣服穿得特別樸素,平常穿的花花綠綠的都不能用,她打開衣櫥,把掛在裡面的一件一件選擇了一番,便決定穿那件深藍單呢旗袍,腳上皮鞋也穿的深藍顏色,手上拿的皮包,也換了一隻深藍的,望上去三種都是一樣顏色,自然顯出一種雍容華貴的派別來。亭子間嫂嫂平日非常留心,如何一種樣的女人,才如何樣打扮,真的大公館裡走出的少奶奶,姨太太,派頭究竟是大方的,華貴的。這都並不在乎一隻面孔而在她身上的裝束和衣服顏色。亭子間嫂嫂一一看在眼裡,所以她今夜要冒充一個人家人,對於衣服,她是不生問題的。
一切化妝舒齊,又在鏡子裡照了又照,才鎖上房門出去了。她一部車子趕到過房娘開的那寶記里,過房娘已經心急得要跳腳了,待她一走進門口,便一把拖了她的手走到樓梯底下那小房間裡去,過房娘說道:「秀珍,秀珍,你這個人真嘸沒清頭,叫你早一點來,早一點來,現在已經十點半鐘,那客人早已到了,等得好不心焦的。」
亭子間嫂嫂笑道:「你不知道,我是故意晏一步來的,過於早了,要給客人看做太容易,不像是人家人,豈不要起疑心,你做過房娘的,枉為這一點門檻也不精的。」
「我比你懂,只是客人性子太急了,一到就問:阿曾來?阿曾來?他坐了半個鐘頭又吵,為什麼還不來,我說:我們到她公館去喊,來去路上也要一個鐘頭,後來我又要他加了我們二隻洋車錢,眼眼你進來了,現在索性再晏一步上去,索性再等一歇。」
「既然心急,為什麼不就上去?」
「我剛才叫他加二隻洋車錢!還不過五分鐘時候,忽然你又來了,他不要起疑心的。現在你這裡坐一歇,我上樓去敷衍他一番,如果心急不妨先叫他另外喊一個陪陪。秀珍你這裡坐一歇,我上樓去。」過房娘門檻當然精的,她又踉踉蹌蹌趕到樓上客人那邊去。這裡把亭子間嫂嫂關在樓梯底下小房間內,她的用意還要那客人另外再喊一個她們本庄肉,坐一個房間,她們也可以到手二隻洋,而後放亭子間嫂嫂上樓,這可道是個外快小伙,那裡知道,這個客人不願另外再喊,忽然大發雷霆,腳一跳,叫道:「也沒有這樣牽絲攀藤的,約好十點鐘來,為什麼到現在還不來,這太當人家洋盤了!」
過房娘看見客人大發雷霆,知道他不會再另外喊一個陪陪的,便笑道:「喔唷,我不是老早就告訴你的,去喊一個人家人多少不容易,路遠不去說它,只是眼眼頭上她的丈夫在屋裡,或者親眷朋友在屋裡,喊的人只好不能開口,勢必要等他們走開才好講,否則她是不會出來的,也許喊的人吃一記耳光……」
客人一腳跳道:「我昨天就告訴你,喊你去約好她的,為什麼昨天你不去約她,我五十塊錢付你做什麼的?」
過房娘道:「喔唷,喔唷,不要性急,馬上就要來哉,我已經關照去的人,叫她坐汽車來,你客人難得的喊一次,稍微脫去一點辰光也作道的,何必這樣子做出來,作算依你十點鐘,現在也不過十點半,相去只半個鐘頭,也沒有什麼了不得,又不是常常這樣的。」過房娘說著便又接道:「讓我下去看看,恐怕立刻就要到的了。」過房娘又趕了下樓去。
隔了一會才把亭子間嫂嫂領上樓來,過房娘穿在前面先進了房笑著叫道:「來哉,來哉,來哉!」便一手撩開門帘,亭子間嫂嫂站在門帘外面一時不肯進來,這裡客人早一個頭伸過來張看,心裡一跳,果然是個公館裡的少奶奶派頭,可是亭子間嫂嫂表示她維持人家人起見,這是應得的一種態度,過房娘卻笑著叫道:「顧少奶奶進來,這客人蠻好白話的,我已經告訴他不許說出去,今天能夠把你請過來,這可說是你們兩人的緣分,沒有緣分如何有這樣巧合的事,會在這裡會面的,顧少奶奶,進來進來,不要怕難為情,客人已經等得心焦如火了。」過房娘這頭一說,亭子間嫂嫂仿佛像新娘娘結婚上禮堂似的才一步一步移進來,看見客人盈盈一笑,便又把頭低了下去,就在沙發上坐下了,只僅僅坐得半個屁股,過房娘又忙著吩咐娘姨倒茶,又裝一盆西瓜子出來,過房娘八面玲瓏的笑道:「你們兩人談談話囉,頭一次陌生,下次便就相熟了。客人啦,顧少奶奶,她今夜出來真是天大的面子,她從來不曾出來過,所以我剛剛說真是你們兩人緣分,如果顧少奶奶有不對地方,請客人多多原諒罷。好,我下去哉,你們開口談談罷。」過房娘也就下樓去了。
亭子間嫂嫂側過頭來朝客人看了一眼,覺得這傢伙,非常臃腫肥胖,身上一套西裝,幾個鈕扣都繃得緊緊的,變成一條一條皺襉,面孔是紫紫的,說他一定是一個上等客人,未必見得,說他是一個大資本家也不像,既不文又不武,倒又吃伊不煞,真奇怪的,半天為什麼還不開口,亭子間嫂嫂便又朝他看了一眼,一本正經的問道:「請問先生尊姓啦?」
客人連忙答道:「鄙姓石,石頭的石。」他又窘又嚇,感覺到有點配不上她。
「尊姓石?」
「是的。」
「那末大名叫什麼?」
「我的大名叫廷梁,廷是朝廷的廷,梁是樑柱的梁,請問少奶奶是不是姓顧?」
「如何知道的?」她覺得這客人自稱大名的,肚裡忍不住好笑起來。
「我因為見這裡的本家叫你顧少奶奶,所以知道,你到底阿是姓顧?」
「你一定要問它做什麼的?老實告訴你,我今夜出來是秘密的,你千萬千萬不可告訴人家,曉得哇?」
石廷梁嘻開嘴來一笑,急道:「閒話一句,我決不告訴別人就是。」
亭子間嫂嫂看見這石廷梁嬉皮塌臉的賊腔,知道他是個很容易對付的客人,膽子放大了許多,只須稍微用點手段,就可以把他弄得服服貼貼,現在姑且先打聽打聽他的來歷,不要有眼不識泰山。也許他是個市面上的大亨,說不定的,人是不可以貌相的。便一笑輕輕問道:「石先生,你今夜何以興子如此之好,想到喊一個人家人?想必你外面白相也白相厭了,換換口味是不是?我問你,到底對我有什麼兩樣看法?」
石廷梁笑嘻嘻的一時開口不出,亭子間嫂嫂又追問了一句:「說囉,這有什麼怕難為情的,你喊得我,自然有這膽子,我來得雖然是秘密的,但也有這膽量,不要怕難為情,我們出來白相,都是一樣的心情,你喊我,也仿佛是我喊你一樣,男人玩女人,女人也耍玩男人的,都是半斤搭八兩貨色,所以大家不必客氣,也不必怕難為情,你明白不明白我的意思?」
石廷梁給她這樣一說,說得臉紅耳赤,五筋合六筋,一時支吾不出,其實這傢伙因為滿身長的是肉,滿肚皮又都是油水,一時轉彎抹角地方弄不清楚,心想人家人還是第一次喊過,公館裡少奶奶究竟派頭不同的,談吐又風雅又老練,倒一時對答不出,只是望著她嘻嘻嘻痴笑,不說一句話,亭子間嫂嫂心想這人真有趣,為什麼問伊閒話不會回答而只會笑,奇怪不奇怪,便說:「石先生,你說囉,對我滿意不滿意?」
「交關滿意,我們大家軋個朋友。」
「軋個朋友?」
「是的。」
「可惜你不能到我家裡來,你要見我,只有到這裡來會面,然而你太不合算了,你每次至少預備一百塊錢呢。請問石先生,何處發財的?」
「小差司,說出來難為情。」
「這又何必客氣,我想你一定是洋行里大班,否則決沒有這樣闊氣的,出一百塊錢喊一個人家人來白相,可想而知決不是小差司。」
「是的,大班倒是大班,我在元元牛奶公司做一個工人大班頭子,我手下管領工人五百五十八名,這許多工人都聽我吩咐,如有啥人反對,立刻告訴劉主任停生意,嘸啥話頭,我從前出出進進,進進出出,都坐的馬托卡汽車,想不到有一次汽車夫同包車夫打沙蟹,汽車給賊骨頭偷掉,我氣得一個禮拜沒有吃過飯……」
「一個禮拜沒有吃過飯,不要餓煞了?」
「你聽我說,飯雖然不吃,天天吃公司里豆漿燉牛奶,想不到豆漿燉牛奶頂肥,把我忽然吃得壯了起來,你看我現在這樣的胖,都是吃了豆漿牛奶關係,我也沒有辦法可想。現在進進出出,只有兩腳車代步,好得我不出來白相,也只有一天到夜打瞌 ,我的家住在公司後面,也很便利。」
「在什麼地方?」
「就在法華鎮上,離公司只半里路不到。」
「法華鎮不是很遠的嗎?你今夜不能回去哉?」
「當然不回去了,我一百塊錢夜廂已經付掉了,今夜誠心來做你的,我同你軋一個朋友,我不是沒有錢的人,你看我身寬體胖的阿是一個大班,哈哈哈哈……」
亭子間嫂嫂聽見這石客人說話,許多地方真正有趣得來,什麼問他大名,回答我也自稱大名,又自稱:「不是沒有錢的人,看我身寬體胖的阿是一個大班。」這許多話都可以免得說的,除非小孩子才這樣自稱自贊,說他沒有神經病,真有點像有神經病,看他一身痴肥,看看真有趣。當真豆漿燉牛奶吃壯的不成。看看他實在好笑,自從接客接到今天,還是第一次碰著他。隔了一歇雙方都不做聲,亭子間嫂嫂隨手在盆子裡拿了一粒瓜子,剝出一粒瓜仁來塞到石廷梁嘴巴里,笑道:「石先生,我剝給你吃好不好?」
「你剝瓜子給我吃,我的魂靈也沒有了,哈哈哈,嘻嘻嘻。」
「你為什麼這末歡喜笑,我看你比別人還要開心呢。」亭子間嫂嫂伸只手在石廷梁大腿上扭了一把,接著笑道:「你開心過份了,所以請你吃些苦頭,好得你渾身全是肥肉,扭你一把也木知木覺的,是不是一點也不痛?」
石廷梁心裡是痛得說不出,表面上只說不痛不痛,他說:「你們女人的手完全沒有力氣的,不要說扭我一把,就是扭我十把也不覺得,『八一三』這一年,我大腿上吃了一粒流彈,流血不止,還走上十里路到屋裡,去年公司里兩隻牛相罵,罵罵忽然打起架來,我好意去勸開他,不料一隻斷命牛角,朝我肚皮上一抵,我措手不及,就此一交跌到一丈多遠,後來爬起來拍拍灰塵,身上一點也沒有受傷。」
「什麼,牛相打你去勸開?」
「我指的並不是真的牛,是公司里二個小工頭,因為生的牛脾氣,一來相打,二來相打,我們都叫他牛的。」
亭子間嫂嫂邊剝著瓜子忍不住笑道:「石先生,我如果不問你,還以為你真的給牛抵了一抵,跌到一丈多遠,不要一條性命也送終了嗎?你這人真自說自話的,笑痛肚皮,我看你有一點神經毛病,說出閒話來都不近情理的。我問你,今年多少高壽?」
石廷梁眯緊眼睛一笑道:「你猜猜看?不告訴你,看你阿猜得出?」
亭子間嫂嫂一冒估上去,斷定他至少有四十來歲模樣,故意吃吃他豆腐笑道:「你叫我猜,依我看來,你頂多頂多不過十九歲,念歲還不足。」
「哈哈哈哈,你完全猜錯,你要曉得我今年已經四十七歲了,還有三年要做五十大慶了,我的大兒子今年也不止十九歲,可惜常常生病,病不好,所望孫子之心已經絕望了。」
「不會的,石先生,你放心吧,善人自有善報,惡人自有惡報,你祖上積德,所以你現在身當工人大班頭子,至於膝下小輩又是一代的人,他們好壞也自有各人的福氣,那末大兒子常常有病,還有第二個兒子可以承繼上去,望孫子這件事也是渺渺茫茫的,即使望到了,你年紀也高了,根本得不到他好處了,是不是呢?」
石廷梁聽了亭子間嫂嫂這番話,便說:「原是呢。望孫子渺茫的事,所以我現在樣樣事體都看穿完了,落得出來白相白相,那一年腳上吃了一顆流彈沒有翹辮子,二隻牛相打,抵我肚皮上一下,一交跌到老遠,也沒有翹辮子,這還不是祖上有積德是什麼,因此二樁大事都化險為吉,相信我必有後福,這後福我想來想去,並不是一定要後來才會享到福,這仿佛指的就在目前的福氣,目前福氣我派派也沒有什麼福氣可說,一天老早趕到公司管理工人,你想五百五十八名工人,都要一一經我排隊點名,名點好,而後分發各部分工作。這都是刻板數的事,並不希奇,只是可惡的有的工人不聽我吩咐,工作不去做,偷避子躲在牛車棚底下斗沙蟹,我常常去捉姦一樣把他們捉到,捉到也捉到就算了,他們還嘻嘻哈哈的不當我大班看待,說是:石大班,大家老朋友,馬馬虎虎就算了,我下次再不在車棚底下斗沙蟹了。我那裡肯答應,非拖他們到劉主任面前吃一頓排頭不可,像這樣的事,我是一天到夜煩也煩煞快了,一樁舒齊,一樁又來,什麼牛又要吃豆餅,不肯吃草頭,牛真有牛的脾氣,不肯吃草,定規要吃豆餅,只好馬上吩咐工人煮豆餅給它吃,隔了一會工人又來一報告,說是一三六號牛發吊腳痧,馬上又要去關照牛醫生打吊腳痧針,針打好,總算可以泰山一下,沙發上靠一歇,剛剛靠下打一個瞌 ,一個工人站在我面前『哇啦哇啦』把我從夢裡喊醒,說是有一隻牛肚皮瀉,要不要請醫生,配點藥水給它吃吃,我火不知從那裡來的,把工人大罵一頓,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了牛醫生,偏要看見我困著,打啥個棚,這還不是同我難過。那裡知道,事又來了,有一隻牛昨天出奶汁念五磅的,忽然今天只出得五磅還不到,這是什麼道理,我說:沒有道理,多讓它吃點豆餅,不妨在豆餅里加點食鹽進去,明天就可以恢復原狀……你想我一天煩到夜,從工人管起,一直管到牛,再從牛又管到牛的撒尿撒屙,都要來問我,這日子叫我有何樂趣,後福從那裡享起。所以我一下了工,死人也不管,便出來閒散閒散,我想這就叫做後福。至於這裡我還是頭一次來過,難為百把塊錢還是小事體,不過千萬別做洋盤,我也心滿意足了,顧少奶奶,我問你,你到底阿是人家人?」
亭子間嫂嫂嘴一批道:「你要死快哉,倒辣手辣腳的,問得出這句話,我不是人家人,可以要你一百塊錢嗎?你也不是瞎子,有眼看不出真假的嗎?」
「我不過這末說說,你不要光火罷,相信你就是了,我決不疑心疑惑。」
「我看你真是個老舉客人哩,那裡會做洋盤的呢。」
石廷梁一想:人家人何以會這樣老三老四的,講閒話拉起來「死快哉」,又說什麼「辣手辣腳」,又說是……除非這是個常常上生意的人家人,所以見識多了,嘴巴也老了。便伸一手搭在她的肩胛上笑道:「顧少奶奶,這譬如同你談談白相,你不要認真,依我眼光看來,你顧少奶奶說是難得喊出來的,這句話我有點不大相信,今夜我見了你,到底還有點陌里陌生,你見了我反而老吃老做的一腔,一點也沒有難為情樣子,足見你一定常常到這裡來的,或者你看我這一個爛大塊頭,有點好欺,所以閒話之中,塌塌占點便宜也說不定,哈哈哈,不過這是我私人的眼光,不能作準的,你不要誤會……」
亭子間嫂嫂鼻子裡「嘿」的冷笑了一聲,才說:「你石先生我當你是個老實頭人,想不到會說出這種閒話,變做大家不寫意了,我是不是常常給客人喊出來的,你去問這裡本家,去,去,我拖你下去問。」
石廷梁連忙認錯道:「我老早就說,這譬如談談白相的,請你別誤會,對不起,對不起,真真對不起,我認錯好嗎?下次決不再這樣說,顧家少奶奶,請你原諒,請你原諒。」
「不是的,這不是原諒的事,我因為名譽要緊,不得不拖你下去問,不問個明白,一則你心不死,二則我也沒有這隻篤臉見人,這還不是你叫不好意思說出口,這不是人家人,常常客人可以喊得出的,這還不是一個生意上的?這樣說來我今夜拿你一百塊錢,不是明明串通當你豬頭三了,錢事體小,名譽要緊,我不能給你這樣冤枉,非拖你下去問不可。」說著一把扭了石廷梁的西裝領帶,又像真又像是假的,石廷梁那裡肯下去對證,嬉皮塌臉的討著饒,亭子間嫂嫂看看他這副樣子,又好笑又好氣的說:「石先生,你如果一定不肯下去的,那末我去喊本家上來也可以,到底那哼?」
「就算了吧,我已經再三打你招呼認錯了,還要怎麼樣,你一定逼我下去對證,這未免太使人難堪,我們出來白相的人,第一是白相個開心,第二無論如何不同人家鬥氣,搬弄口舌,我恐怕你要誤會,所以一開口就先打你招呼,總算我已經夠有交情的了,就退一步說,真金不怕火,別人說你不是人家人,也就讓他去說,你總歸規規矩矩的一個公館裡少奶奶就是了,我這話要聽不要聽,好了,放手了吧,我們坐下來再談一會,早一點睡覺,明天我一早又要趕到公司去的。」
亭子間嫂嫂果然放了手,兩人雙雙坐下,她說:「你們客人出來白相,原也是白相一個心,我們出來也無非白相一個心,心投意合,才覺得有意思,你現在一個心有點疑東疑西的,還談得心投意合嗎?今天我不要你的錢都辦得到,卻是不願你一個心不傾向我,你懂我意思嗎?石先生,石大班。」
石廷梁好像給亭子間嫂嫂教訓了一頓,聽了她「心不心」的這幾句話,也就垂頭喪氣的不做聲。他想:人家人又好又不好,未免有點架子,閒話說錯一句,就扳住差頭不肯放,不像普通鹹肉,喊一個來吃吃豆腐,怕她點什麼的,真也不擺在心上,這樣反而弄得很拘束,不爽快,下次灰孫子再來連她一連的,化掉幾個錢還是小事體,現在不去多嚕囌了,再談談又不要談出一泡氣來,不如上床吧。便站了起來,說道:「顧少奶奶,辰光不早哉,我們困吧,不過你今夜不回去勿礙的嗎?」
亭子間嫂嫂嘆了一口長氣說:「我出來時候就告訴娘姨的,說我今夜不回來哉,如果少爺問起我,說我同小姊妹叉麻將去了。石先生,你真不明白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苦處哩。像我並不是沒有飯吃的人家,也不是不得過去,我的爹爹從前做過松江府台衙門裡的一等官員,清朝廢除後,我爹爹就罷官回鄉,現在還很健在的做著鄉董,舉凡鄉下一切大小事情都要來請教他,我爹爹在鄉下相當有勢力的。我十七歲出嫁,嫁到上海一個姓……姓劉的做女人,他是上海黃浦灘一家大銀行里做協理的,地位自然也不能說不高的了,一年也要賺十萬搭八萬的薪水,分起紅來總是幾萬幾萬,幾千都沒有過,可想而知我的家庭很可以過去,根本也用不到憂慮什麼的……」
石廷梁急急的問道:「奇怪,那末你為什麼還出來呢?」
「你不要做聲,聽我說下去,只是我的先生原來是個一無派用場的人,他根本不能安慰我,我們從結婚到現在,可說我沒有一天享受過夫妻的恩愛,他是一個只會尋錢而不懂夫妻之間事情的人,你想:我嫁了他只有一個掛名夫妻,這日子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這樣看來,你先生是個有毛病的人?」
「當然囉,沒有毛病何致會這樣,我真是活不得死不得,我寧可不要錢的,他幾千幾萬的賺進來,真也不在我眼裡,我這樁事不稱心,一世怨恨,我情願去嫁一個汽車夫,包車夫,甚至黃包車夫都死心塌地的,不願嫁一個只會賺錢而不懂得男女事情的毛病丈夫,所以我現在看錢當做糞土,看見身壯力富的男子,夜裡就會同他做夢,今天同這個做夢,明天同那個做夢,這是一個人的心境不寧,神經錯亂的關係,歸根結底還是我沒有一個如意丈夫,以致弄得一個人萬事心灰,樣樣消極,我何嘗不想跟人逃走,然而我是個要名譽的人,我要替我爹爹爭氣,我是個官家出身的女兒,我只好苦在心頭,所以你看看我表面很好的,而且也不是個走不出的人,可是表里有下這一段非常傷心的事,我真是一世的怨恨,你石先生也可以明白了。」
石廷梁馬上問道:「你到這裡來啥人領你的?」
亭子間嫂嫂聽見這石客人問她這裡是什麼人領她來的,連忙又掉了個槍花答道:「這裡什麼人領我來的,這也可說我同你有一段小小的姻緣。那一天我到小姊妹家內叉麻將,麻將叉好,客人走完,只有我同小姊妹兩家頭在房內談天,忽然來一個娘姨喊我那小姊妹出去,我問什麼事,她瞞我不住,才一五一十告訴我,原來她同我感到一樣的苦悶,私底下瞞了人到莊上去的,她說:做一個人落得寫寫意意,開開心心,可以作樂之處不妨作作樂,死了眼睛也可以閉了,當時她就勸我,叫我也要變通變通辦法,不要一味固執,真正待到雙腳一伸,眼睛一閉,撒手歸天的一日,跑到閻羅王面前,也沒有交代的,何以呢?閻王不要問你,你在陽間有過什麼開心的事,我一句也回答不出,豈不是白白的做了一世人麼?當時我給小姊妹一說一說,心也動了,一想這又不是公開的,完全是夜裡秘密的,可說外面人決決不會知道。小姊妹又問我,如果我願意,她介紹我到一家莊上,氣派邪氣的大,客人也交關高尚,不過有一點不得不考慮,就是討他的價鈿要討得大,三十元四十元當然不出門,五十六十也不輕易走,至少至少住一夜非一百二百元不可,因為客人出得起這行情,一定高尚的,想來也未必多的,如果行情低了,人人都可以來喊,不是太濫了,也不成體統了,事情就要穿繃,一旦待到穿繃,這是不得了的事,我的先生面子如何坍得落,他不要同我拚命,當時我雖然勉勉強強答應了小姊妹,她就替我留意,先到莊上來告訴了本家,遇有上等客人,是靠得住的,規矩的,點中人家人,行情非一百元不可,那末就來喊我,如有不三不四的客人,錢多足多也不肯出門,只怕弄出別的枝節,這就完結了。那裡知道,小姊妹替我一問之後,說是便有個客人點中要人家人,肯出一百塊錢,叫我明夜就要去,頭夜就是今夜,我真是又嚇又歡喜,嚇的,只怕這個客人我不要見過面,或許是我先生的朋友,後來一想事情決不會這樣巧合,所以心便一橫答應了下來,歡喜的,自然也不用說了,想不到我第一次這裡來就碰著你石先生,這不是緣分嗎?你石先生不要看得輕描淡寫,我是不容易出來的,下次你再喊我,也許喊我不到了……」
石廷梁聽得津津有味的笑著問道:「下次何以喊你不到呢?」
「下次何以喊我不到,我又不是賣煞身體,我要高興出來就出來,不高興就不出來,還有今天屋裡有親眷來了,要出來也不可能了,我先生有時老早就回來的,我也不能出來了,種種不方便,都是我不能出來的理由,所以我同你石先生今夜能會面,真正是緣分,真正是緣分。」
石廷梁開心得一張嘴歪了過去,眼睛笑得變做了一條縫。
石廷梁知道了亭子間嫂嫂的身世和現在的境遇,他索性對她有了一種非分之想,一手搭在她的肩胛上笑道:「顧家少奶奶,像你這樣一個美人嫁了這個無用的丈夫,豈不是害了你一世,依照現在的法律,可以提起同他離婚,另外再嫁人好了,如果你對我有意思的話,我們不妨先軋個朋友,以後可以常常約著出來白相白相,吃吃茶,吃吃飯,看看電影,游游公園,我想常常約你,你也不能夠的,那末一星期一次,想來沒有問題,你不要看我是個牛奶公司里的工頭大班頭子,我的出息卻是拿的上等人的工錢,一年雖沒有賺上十萬八萬,但三四萬花頭是穩到手的,我屋裡又沒有女人,一個人的單獨生活也過得很煩悶,有了錢得不到一個稱心的女人,也是一件苦事。」
亭子間嫂嫂便問道:「你不是有兒子的麼?有了兒子何以沒有女人?」
石廷梁馬上也一個槍花道:「我因為早年喪妻,多少年來始終討不到一個可以入眼的續弦,一年延一年,直到今天為止,還是一個空人,所以我聽了你剛剛這番話,心中很為你惋惜,覺得像你這樣一個漂亮的女子會去配合了一個毛病的丈夫,這糟糕不糟糕,我想:你如果對我有點意思的,我不是已經說過,我們不妨先軋個朋友,以後你再細細觀察我這個人是不是你認為中意的,而後決定,你再進行同丈夫提起離婚,我可以替你請律師,一切費用統統歸我來,這辦法你以為好不好?」
亭子間嫂嫂心裡不住的好笑,覺得這傢伙一廂情願,想不到她信口亂說的,他都當做真有其事,現在姑且把他灌一陣迷湯,落得吃吃他的豆腐,便笑道:「這辦法我交關贊成,我對你今天雖然初交,摸不到你的心情,但我一貌看你石先生真是個正派的君子,我的心早已向了你,不過眼前我們還談不到這上面去,你說的先軋個朋友,約著出來玩玩,好是好的,萬一我同你兩人在路上同行,給我丈夫撞見這如何是好?我的意思你以後約我,還是夜裡到這裡來談談罷,比較秘密一點,也不為外人注目了。」
石廷梁急道:「我約你到這裡來,又要化上一百塊錢的。這樣約一次,化上一百塊錢,十次就是一千塊錢,我可吃不消的。」
亭子間嫂嫂嘴一批說:「我知道你石先生向來一落大派的,在我面前何必客氣呢?我不歡喜說空話,就依你出息來說,一個月不是有幾千塊錢嗎?那末你為了我,化上幾百塊錢一個月真是小事體,何必派頭介小,說吃不消的話。你如果誠心約我,別處我決定不去,除非這裡我才來,你應該明白我是個有夫之婦,我沒有嫁給你之前,不得不暗藏一點,你總知道了吧。」
石廷梁知道這件事有點僵化,一時想不出妥當辦法來,搔頭抓耳朵的一陣,忽然叫道:「困吧,困吧,明天我帶你到我牛奶公司里去白相,讓你見識見識我們那邊許許多多外國牛,當場請你吃牛奶。」
石廷梁也就站了起來,雙手舉得老高的伸了個懶腰,亭子間嫂嫂道:「石先生,我認為一個女子同一個男人的結合,都有緣分的,像我嫁給我的先生,幾年來可說半絲緣分都沒有,不過一個掛名夫妻而已,也可說硬勁把我們兩人拉攏來做一對夫妻,請問還有什麼樂趣?反之我今夜同你石先生初次會面,我的心不知如何就傾向了你,覺得你處處地方都比我丈夫好。第一我是中意的,你的身體真真結實,像個大力士,我說你一句笑話,不要你在牛奶公司吃飯的,大約牛奶吃得多了,把身體吃肥了,又仿佛像只黃牛一樣,哈哈哈……」
石廷梁笑道:「你阿是討我便宜?」
「我怎會討你便宜呢,規規矩矩的,你的身體實在結棍,我第一是歡喜的,第二歡喜是你的脾氣和順,又仿佛像只綿羊。」
「好了,好了,說我牛不算,又說我是羊,你還不是討我便宜?」
亭子間嫂嫂「格格格」的一陣笑:「這都是說你好,聽閒話不要聽到隔層里去,牛是表示你體格好,羊是表示你脾氣和順,聽閒話要聽意思的,不過你有一點不好,未免美中不足。」
石廷梁急道:「什麼不好,你說,你說。」
「什麼不好,我說出來你不要動氣,我一常歡喜講老實頭話,從不在人家面前打誑,你如果不動氣,我就說。」
「你快說,快說,決不動氣。」
「動氣是什麼?」
「動氣是……是只甲魚,是只烏龜。」
「好,我說你美中不足的,就是別的樣樣好,可惜用錢不爽快,不大漂亮,派頭也不算大,算算你每個月出息也不算小,而且又難得出來白相的,何以在一個女人面前說化上百把塊錢有些吃不消的話來,叫我明明要說的,也不會說出口了,這個面子如何坍落,好得此地只有我同你兩家頭,沒有別人,否則難為情不難為情,將來我嫁給你時候,你也這副派頭,我是老實不答應的,我向來出手大出大進用慣,身邊常常帶著頭兩千塊鈔票到東到西,當用之處,就應該要用,絕不肉痛,不當用之處,我也看情形,情願搶在人家前頭去會鈔,什麼有說吃不消的話來?石先生,你聽我閒話,以後好好要派頭大一點,曉得哇?我這說你動氣不動氣?」
石廷梁想不到一句失言,給亭子間嫂嫂扳駁住了,他搔搔頭皮苦笑:「不動氣,不動氣,經你一提醒,以後一定遵命,不過我嘴上雖這樣說,實骨子還是把錢化得很爽快的。」
「原是囉,一樣要化錢,為什麼要在嘴上肉痛,我所以說你美中不足,就是這一點。從今以後,你要替我痛改前非,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謹遵台命就是。」
「那末你每一個禮拜夜裡,我們要在這裡會一次面,這地方不是我的,借這裡房間會面這一百塊錢你是節省不來的,我根本是不要你一個錢,這是這裡的規矩,一百塊錢完全莊上到手的。你如果約我到別處去,我不是不去,只怕撞見我的丈夫和我的丈夫朋友,你應該明白,鬧出事來不是玩的。頭腦子要放得清醒一些,曉得哇?」
石廷梁無法可想,只得搔著頭皮答道:「曉得哉,曉得哉。」
他們邊說著邊也就各人解去了衣服,娘姨早已把被頭鋪好,一個大枕頭上面繡著一對鴛鴦交頸圖,放在那靠壁的一邊,腳的那一頭還折著被封筒,春夜說不冷不冷,還有點寒意,被頭用的是絕薄的棉胎,蘋果綠的綢被面,鮮明奪目,褥子是印著五顏六色的大花頭,床面前放著兩雙繡花拖鞋,那張床是紅木的,房間裡家生也統是全紅木的,富麗極了,中間懸了一盞絕大的紅須燈不算,床頂上還裝有兩盞小綠電燈,那梳妝檯上也有一盞小燈泡,床門前夜壺箱上也安了一盞小檯燈,此外四邊壁上還有壁燈,一間前樓面的地位,布置得實在貴族化,單那一排玻璃窗的窗紗,聽說買來時候已經化上了二百五十五元,這一間房間價值當在三千元以上,所謂鹹肉莊的貴族門中,畢竟不凡的。石廷梁看見亭子間嫂嫂脫去了外面旗袍,露出裡面一身雪白的紡綢襯衫褲,尤其是那條短而緊的襯褲,叉在兩股之間,真夠銷魂,他看了一笑。亭子間嫂嫂也一笑問道:「你笑什麼,賊腔得來。」
「我不是笑你什麼,我覺得你太可愛了,今夜我能夠同你兩人有下這一段關係,的確是緣分,我好像在這裡做夢,也許做夢也不曾做到的,公司里同事都說我今年要交進桃花運,說我看見女人都色迷迷的,聽說桃花運就是一步財運,如果不弄女人,弄女人而不……定規是要發橫財的……」
亭子間嫂嫂馬上駁道:「哎喲,你現在為什麼還出來弄女人呢。」
石廷梁抓抓頭皮說:「為什麼,我偏不相信這說法,我相信一個人派著交桃花運,總歸要交桃花運的,不交決勉強不來的,我為什麼要發橫財,橫財發來有什麼用場,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落得一個人開開心心,譬如像你顧家少奶奶,這樣一位似花如玉的美人,擺在我面前,那能守得住,這不要說我,隨便那一個人都守不住,否則這就不近情理,你以為我的話對不對?」
「算了罷,閒話越說越難聽了。什麼叫守得住守不住,我不懂,我不要聽,快點上床罷,脫了衣服在這裡講張,可不要受涼呢。」亭子間嫂嫂說著便把那中間一盞頂亮的電燈關煞了,開了床前那盞小檯燈,她坐在床沿上脫去了皮鞋,褪去了長統絲襪,便露出一雙又白又肥的大腿來,石廷梁恨不得上去捏她一把,咬她一口,可是亭子間嫂嫂很神秘的便朝被裡一鑽了進去,石廷梁看不見了,她一個頭伸在被外笑道:「你不要看得發痴哉。」
石廷梁說:「一個女人頂好看的部分就是一雙大腿,有一次我走在馬路上,看見一部黃包車上一個女人,一陣風把女人旗袍朝上一吹,忽然一雙雪白的大腿露了出來,因為她沒有穿襪,僅僅一條三叉短褲,我看得魂靈也出竅了,不知道後面一部死人汽車開了過來,我沒有留神,『咕』的叫了一聲,幾乎把我性命送了終,你想女人頂好看就是這一雙大腿,我性命也不要了。你為什麼急急把它藏到被裡去?快點伸出來讓我再看一看,這裡沒有汽車,我心也可以死了。」
亭子間嫂嫂那裡肯管,她翻了一個身面孔朝了里床去了。
石廷梁同亭子間嫂嫂一夜風流,所得到的鮮頭,也不在話下,人家說:家花不及野花香,其實這是每一個男子抱的一種獵艷心理,女人又還不是一樣的女人,有什麼分別,自己的太太未必生理上缺少些什麼。我親眼目睹有許多男子,把家裡太太放在一邊不去理睬,日夜盡在外面問柳尋花,可是他所眷戀的是怎樣一個寶貨呢?原來是個鬥雞眼,爛麻皮,塌鼻樑,缺嘴唇,滿天星的十不全,而他目光中看出來簡直是個神仙美女,滋味無窮,無論如何,人人都不贊成的,任何如何情人眼裡出西施,而這個西施還是省點事的好,有人說:面孔雖然不漂亮,也許看中她的生龍活虎,你又不知道,一個男子愛一個女人,決定有一種目的,有的是看面孔,當她一朵鮮花的插在瓶里賞鑒,有的著重一個吃字頭上,只須有吃頭活靈,也就愛若璧人,想來這一種說法是對的,也合邏輯的,不然天底下的爛麻皮,塌鼻樑,鬥雞眼,缺嘴唇的女人都要跳黃浦了,沒有黃浦的地方,也要去跳河浜了,足見各有各的出路,賽如貨色一樣,銷本幫的銷本幫,銷洋莊的銷洋莊,即一堆垃圾,也有它的用場,天下原是沒有廢物的。只說第二天石廷梁一覺醒過來,已經六點半鐘,看見窗紗上陽光一直射到房裡來,平日他老早就起床,七點多鐘也就趕到公司,到各牛棚兜上一個大圈子,看看工人是不是準時簽到,是不是準時送早飯給牛吃,牛屙是不是打掃清爽,自來水衝過牛棚沒有,牛醫生是不是檢查過牛,有沒有疾病,一有可疑,立刻吩咐打防疫針,針打好,替牛角上掛一張防疫證書,他便在證書上籤個字,證明此牛已經打過了針,牽它出來歸納另外一間,他一個圈子兜好,又趕到制奶間巡視一番,天氣已經立夏,蒼蠅也上市了,牛奶滋味又香又鮮,自必引蒼蠅的,只要他看見一隻小蒼蠅,立刻吩咐工人撲滅,將奶瓶消毒,有時他看見五六隻蒼蠅同時飛來,便立刻吩咐制奶工人趕快停工,每人拿個蒼蠅拍,趕來趕去拍蒼蠅,將所有死蒼蠅裝好一香菸罐頭,送到牛醫生那邊化驗,這一票蒼蠅打從那裡而來,有沒有帶著疫病毒菌,同時又把牛奶也送去化驗,如此還不放心,他又吩咐工人兩名,手執蒼蠅拍,專司其事,務須每天每人交蒼蠅一百五十隻,兩共三百隻,其實制奶間四邊都裝有漏洞鉛紗,蒼蠅根本飛不進的,偶然人進出,飛一二隻進來,但為數極少,又因為制奶間有冷氣,蒼蠅不能久留即要緊飛逃,那裡來有三百隻蒼蠅一天的道理,然而他不得不如此認真,否則工人一天只交三五隻來就算塞責了,工人沒有辦法,只得到牛棚里去捕捉,算是制奶間的,這兩名工人真弄得走油。你想這位石廷梁辦事如此認真,實在少有的,所以他一個早晨頂忙,也算他到得頂早,可是今天再也爬不起來,由於一夜的努力,一個身體軟是軟得來,好像渾身骨頭都沒有了,他側過頭去看看亭子間嫂嫂,還是困在八覺里,一張美人睡臉,看看也是窩心的。
石廷梁側過頭去看看亭子間嫂嫂,又回過頭來看看夜壺箱上那隻小台鐘,哎喲,已經快七點了,這真是兩難,要起床就要馬上起床,趕到公司里還來得及,如果再挨一歇辰光,勢必晏了,乃想平日從來不曾脫過辰光,難得一天不到也沒有關係,不妨掉一個槍花請半天假,下半天再進公司,想著勉強下了床,一看那壁上裝有電話的,現在就打個電話去請假。石廷梁撥了號頭,原來接電話的是同事俞立夫,石廷梁說道:「老俞,劉主任到公司沒有?」電話里說:「到了,到了,你這傢伙為什麼還不來?」石廷梁說:「老俞你替我到劉主任面前請半天假,昨夜不知如何,受了點冷,發了一個寒熱,今天頭裡痛是痛得來,像裂開來一樣,頭痛粉也吃過,八卦丹也吃過,熱度還是不退,我本想坐車子到公司,因為實在爬不起來,身體一點力氣也沒有了。」電話里隔了一會說道:「我已經報告劉主任了,他說你身體不舒服沒有辦法,不過昨夜第四號牛棚出了一樁事情,賊骨頭掘壁洞進來偷牛,結果牛是不曾偷去,壁上打了許多洞,劉主任要你派水泥匠修築洞眼,你現在不來,所以他心裡很促急,恐怕立刻就要派牛醫生來替你打退熱針了。」石廷梁雙腳一跳急道:「喂,喂,老俞,老俞,你馬上關照劉主任,我不用打針,馬上就會好的,下半天我到公司好了。」電話里說:「你等一等罷。」隔了一會又來說道:「你是下半天來的,劉主任便不派醫生,他恐怕要來同你接頭事情,因為荷蘭新到一票牛,有一百五十多頭,要賣六十萬五千元,想問問你的意思要買進不要買進?」石廷梁又是雙腳一跳道:「我曉得哉,你千萬請劉主任不要來,這事放在下半天再談吧,洋鈿六十萬五千,不是三言兩語可解決的,再會,再會。」石廷梁自顧自便把電話掛斷了,搔搔頭皮又鑽進被裡去,這一來把她弄醒了,她張開眼來,揉了揉眼皮道:「石先生,你什麼辰光醒的?」
「我醒了好一會了,昨夜你睡得舒服不舒服?」
亭子間嫂嫂一笑道:「怎麼不舒服呢,石先生,我嫁得像你這樣一個丈夫,我什麼都不要,任何苦難都情願受的。」
石廷梁同亭子間嫂嫂,兩人頭碰頭的,手圍著腰的又窩心了片刻,時候過得真快,那隻小台鐘像催人魂的「丁丁丁」敲了第八記,太陽越逼越近,打那壁上漸漸移到床上來,耳邊只聽得下面自來水邊的娘姨洗衣裳聲音,弄堂里喊「阿要買蠶豆哇!阿要買小黃魚哇!」的小販聲音,一會樓上又有賣《申報》《新聞報》的聲音,只聽得那個娘姨把賣報的罵一頓道:「死人,你賣報規矩懂哇?客人沒有起床,你哇啦哇啦做什麼?下次不許上樓來,只好下面小天井裡,客人要買,自會喊你的。」那個賣報的再三打招呼也就下樓去了。
這時候亭子間嫂嫂那裡睡得著呢,只不過陪陪客人罷了,她的身體給石廷梁圍得透不出氣來,便輕輕掙脫了雙手,放在被封筒外面來,石廷梁張開眼來問道:「你做什麼?」
「喔唷,氣都透不出來了,難過哇?喂,太陽介老高,你還不起來?今天不上公司了嗎?」
「我已經打過電話去請假,上半天不去了,所以我們現在儘管窩心一會,落得個落字。」
「你不是說過請我參觀你們牛奶公司嗎?」
「現在不能夠去,我請的假是說昨夜發了一個寒熱,身體不舒服,如果我現在帶你去,公司里人不要疑心我說誑嗎?我想你今天能夠不回去,再陪我一天,待下午我到了公司,再打電話給你,你一人坐車子來,說來找我的,你也千萬別提起昨夜的事,我可以在同事面前介紹,說你是我親眷,不是可以堂而皇之,大家都不疑心了,這時候我一間一間領你參觀,參觀畢,再喊車子送你回去,不是很好的?」
亭子間嫂嫂那裡肯誠心去參觀,只不過口頭上敷衍敷衍他罷了,既然這樣說,也就答應他好的,便說:「不過我還要回去一次,下午二點鐘,我自會坐自己車子到你公司來找你,你千萬守在門口,我一定會到的。」
「你要來的,不來我就不開心。」
「當然來的囉,不來我會叫你守在門口嗎?好罷。我們現在起來哉,我回去問問姨娘,一夜沒有回去,我先生阿有閒話說,如有閒話,我要對他不起,我現在一顆心已經向了你,膽子也大了,後步已經留好,只要他說一個不字,我馬上就同他離婚,情願打官司。石先生,不過你不要沒有良心,我離了婚,嫁給你,到那時候你忽然不理睬我,我要尋死的……」
石廷梁原是吃吃她豆腐的,當真討得起她來,她這般揮霍成性,養也養她不活,並且廷梁家中自有一個可愛的太太,年輕美貌,他起初說的早年喪妻,原是一個噱頭,騙騙亭子間嫂嫂,讓她來吊他胃口,那裡知道她一一都當做真的,現在要回去同丈夫離婚,一心要嫁給石廷梁,如果不要她,要尋死,這責任太大了,不要弄假成真,闖下一樁大禍,心裡一陣促急,連忙說道:「不過顧家少奶奶,這件事好果然是好,我們以後再從長計議,好得我們還要碰頭的。現在你先回去再說吧。」兩人也就一齊坐了起來,匆匆下床,娘姨端面水進來了。
這一天下午石廷梁到了公司,果然精神比較萎頓了一些,這萎頓並不是發寒熱的關係,只不過精神方面稍為欠佳一些,可是還能夠打起精神來辦事,他一到了公司,便各牛棚巡視了一番,一看二點鐘已到,便要緊守在大門口,恐怕顧少奶奶要來快了,約定二點鐘來的,大約這辰光也要來了,那裡知道他守到二點半三點鐘還不來,一肚皮火冒,這裡劉主任不知道他在門口等人,一會一會叫茶房去喊他來,談談買荷蘭牛的事,說不上三五句,他又溜了出來,劉主任不見他的人,又吩咐茶房去找,又在那大門口找到,石廷梁不好將他心事說出來,看見茶房喊他,馬上說道:「你告訴劉先生,說我心口還有點難過,身體發抖,讓我在門口曬一會太陽罷。」
可是他失望極了,從二點鐘守到五點鐘還不見顧少奶奶光顧,心想一定同她丈夫吵架,吵得不能來了,派派也應該打一個電話過來的,害我在門口老等,面孔曬得走油,這時候不來,一決無疑不會再來。可是這個心那裡肯死,他下了公司,一部車子又趕到寶記里去,他這一次來並不是喊她,喊她勢必又須費上一百隻老洋,目的想打聽她住的地方,或者電話號頭,想知道她今天約好忽然不來,是不是同丈夫鬧翻了。他一踏進寶記,看見本家,便開口問道:「請問顧家少奶奶住在什麼地方,我想打聽她,有一件事情同她商量。」
本家哈哈一笑道:「你這客人真有趣哉,她的地方如何可以告訴你呢?人家有丈夫的,你去找她不要給她丈夫疑心的嗎?你知道她到這裡來是暗底下私做的。」
「我明白,你不用說得,我決不會冒冒失失闖進去找她,我不過想知道她住址,你不肯告訴我,那末電話號頭,總可以抄一個給我的。」
「這倒不仔細哉,我們從來也不曾打過電話給她。」
「你們不用賣關子,我決決不會打電話直接喊她出來的,她已經同我說過,我要喊她,別地方她也決不會去,要碰頭除非這裡不可,我蠻明白她的為難處,我不是呆蟲,現在規規矩矩,有點事情,急要同她白話。」
旁邊一個娘姨插出來道:「你客人既然同她白話,為什麼不喊她一個夜廂呢,還可以陪你一夜。」
本家笑道:「蠻對,蠻對,你客人昨夜做得窩心的,落得今夜再連一連,所費不過一百隻老洋。」
石廷梁雙腳一跳道:「說得輕飄飄,這樣一百一百的,老子又不曾打中頭彩,你們一定不肯告訴我,那末托你們代我帶一個口信,總可以的?」
「你說 ,什麼事?」
石廷梁卻又躊躇起來,搔搔頭皮,也說不出所以然,便道:「這樣罷,我等一會再來。」說著也就迴轉身來走了。他走出門口,走出弄堂,好像失了一件寶貝似的,空虛起來,一顆心吊在顧少奶奶身上,真湊巧的,眼眼在八仙橋小茶場又碰見他的同事俞立夫,卻給俞立夫拖到天韻樓去白相了。
那裡知道這一夜亭子間嫂嫂又到了公司去兜生意,真是不湊巧的給石廷梁撞著了。但亭子間嫂嫂有一張伶牙俐齒的嘴,她如何不掉一個槍花把石廷梁騙過呢,盡可以說是到公司來找一個小姊妹,或者找她丈夫,或者她丈夫帶她來白相的,石廷梁豈有不相信之理,這真是窘的,原來俞立夫是亭子間嫂嫂一個客人,曾經到過她亭子間去住過一夜,所以他們兩人一碰頭,這還有什麼話說,她的秘密完全拆穿繃,槍花也無可再掉了,這一個窘,這一個掉臉,真使亭子間嫂嫂要笑不得,欲哭不能。足見天底下的事情,無論如何秘密,要不給人家知道,除非莫為。
他們在大京班門口雙方面碰見了。石廷梁心想:這女人仿佛像顧少奶奶,仔細一看,竟然是她,連忙告訴俞立夫,立夫走過去一看,原來是顧秀珍,同她點了點頭笑道:「秀珍,幾天不看見,你近來生意那哼?」
亭子間嫂嫂正要開口,忽然看見石廷梁站在俞的後面,心裡一急,連忙打人叢中一溜的不見了。石廷梁腳一頓,詫異的捉住俞的手問道:「老俞,老俞,這是什麼一回事?咦,奇怪,奇怪,你也認得她的?」
「什麼大驚小怪的,這是一個跑公司的淌白,你要做她,只須攪落六隻洋就可以把她橫倒,做個局三隻洋也夠事了。」俞立夫手一伸接道:「不然我也不知道她的,賣相好來西,派頭老大,因為我朋友做過她幾回,我一齊跟去坐房間白相過,所以才認得她,今天她見我有朋友一淘,所以怕難為情一溜的逃走了。」
石廷梁聽了老俞的話,簡直是當胸一拳,打得透不出氣來,眼睛望出去一陣烏黑,看見人只是花花綠綠的,底下一雙腳好像騰雲駕霧,又軟又無力,恨不得朝那露天長椅子上躺了下去,他認為天下頂瘟的事,莫如受一個女人的欺騙,可說出世到現在從來沒有做過一樁像這樣洋盤的事了,這不但自己不能交代,說出去也要給人家當一個大笑柄,我石廷梁素稱一個老舉,今後如何還可以立腳,過去的光榮,從此拉倒,叫我那能可以甘心。他想到這裡,不覺仰天長嘆了一聲。俞立夫朝他一看,覺得他有滿腹心事的,問道:「老石,你像有什麼心事的,嘆這一口長氣?」
「咳,不要去說起了,我氣煞了!我氣煞了!」
「咦!奇怪,你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
「老俞,我同你老同事,我受了人家欺騙,你總要替我報復的,我石廷梁決不甘心!決不甘心!」
俞立夫聽石廷梁這樣說來,弄得莫明其妙,急急問道:「咦,你有什麼冤屈的事,不妨說給我聽聽?」
石廷梁道:「我說出來真也難為情,好得我同你老同事,事已到這地步,不用瞞得,只須去問問剛剛你打招呼那隻淌白,她統統明白……」
「你也做過她的?哈哈哈……」
「豈但做過,還鬧出一樁不大不小的活把戲來,我白相白相不說是一個老舉,但一年之中,這上頭攪落的錢也算不少,可說從來不曾做過洋盤,這是你老俞一常跟著我走走明白的,不吹牛,不打誑,女人頭上化錢個個化在刀口上,沒有一個不化在刀口上,這就叫我石廷梁的顏色,統公司里也只有我頂闊,頂一落大派,從來沒有狗皮倒灶的事,因為毛病就出在這『闊』字頭上,無奈派頭太大了,老俞,你想我會這一記洋盤,會到鹹肉莊上去喊人家人來白相,而喊來的就是你剛剛打招呼的這隻淌白,你想,我氣人不氣人?」
俞立夫笑得雙手捧著了肚皮,半天說不出話來,石廷梁道:「老俞,我攪落十元念元也就算了,那裡知道,大拉司……一百,化了一百隻大拉司去白相一隻淌白,這豈是我石廷梁做的事?操伊拉娘,老子這口氣無論如何不平服的,太當人家洋盤,阿木林,瘟生了,到底我不是鄉下曲死,不是崇明人,一個老上海,也會上人家當,我自己不好交代,我朋友面前,譬如:蘇廣人,三毛,灰孫子,包郎圖,小朱,老陳面前都不好交代,這樁事難免要給他們知道,一碰頭談起,我這隻面孔放到那裡去。所以,老俞,我要報復,我決定要報復,我不報復,心口之氣不平,將來變成膨脹毛病,請郎中更加犯不著的,你想想辦法看,不要盡笑,笑只鸞。」
俞立夫笑得眼淚都掛了下來說:「洋盤已經做了,也算了,還有什麼辦法,難道一百隻洋叫她嘔出來?」
「不是的,一百隻洋能夠收回最好,否則我不收回,再用上一二百也情願的,爭氣不爭財,我非弄得她走投無路不可,問問她下次還當我洋盤不當我洋盤,叫她看看我石某人的顏色,也許她發急,挽人出來同我吃講茶,我就占上峰,落得敲她一記,這敲來的錢,我分文不要,統統捐到難民救濟協會裡去,你看阿漂亮哇?」
俞立夫道:「這樁事的開始如何樣子的,你不能只怪她一人,她是被動的,還是主動的,起意騙你的……」
石廷梁搶道:「就是寶記里的本家,本家大不應該把淌白來冒充人家人給客人做,她是處在主使地位,自應負其全責,我們第一步要尋本家講話,第二步再尋這隻淌白講話,她不應該在客人面前欺騙,說是說得像來,活龍活現的,她的丈夫在外灘銀行里做買辦的,一年可以賺多多少少,因為身體有毛病,不能使她滿足,所以私底下偷著上莊,你想:說得像是真像,要命的,她煞死還要嫁給我,把我迷湯灌得昏頭七沖, ,不堪回首,不堪回首……」
俞立夫笑道:「本來你一人獨溜的不好,事前同我商量商量,也不會有這種笑話,你呆想好了,鹹肉莊上阿會有真嶄實貨人家人的道理,你還不是自弄頭頸?現在這樣吧,我們快快下去,寶記我根本不認得的,我們下去找過房爺,找到過房爺再商量辦法,好不好?」
石廷梁點了一下頭,兩人匆匆乘電梯下來了。
俞立夫把石廷梁一直帶到龍門路去找他過房爺,那裡知道過房爺眼眼出去應酬還沒有回來,只得坐著儘管等,等了好半天,還是不見回來,石廷梁弄得坐立不安,他說:「老俞,現在我主張還是同你兩人先到寶記里去一趟,先給她一點音頭搭搭,如果講得下地,叫她把一百隻洋嘔出來,也就算了,免得驚動你的過房爺,事情弄大了,反而不妙,因為一鬧出去,大家都知道,我並不是有面子的,這種事情不是堂而皇之的正經,多一事寧可少一事,總之我洋盤是做到底了,還有什麼話說。」
俞立夫手一伸道:「老石,你大膽放心,一個人做事要有種,沒有種還可以在社會上立足,這完全是你上峰,這上峰的事不做,真是洋盤透頂。」
「不是的,你應該知道鹹肉莊上也有他的潛勢力的,自然也有他的背景的,做得這行生意,還怕人來搗蛋?你我是正當商界裡的,何犯著同他們攪七念三,扎啥個面子,我心裡果然氣不過,可是又怕事,真不知如何是好? ,老子……老子今年不知過的什麼運!」
俞立夫伸手在他背脊上一拍道:「你不用急得,這讓過房爺去辦理好了,看看他們有啥手段,如果過房爺說不犯著去扳本,我們再作道理,我同你同事,你的事可也是我的事,你氣不過,也就是我氣不過,這還成世界,老實說:他們欺瞞你,也就是欺瞞我,真真混賬王八蛋的蛋!」
石廷梁騎在虎背上,不得下來苦處,給俞立夫一壯膽,只得上個明白了。總算運道,一會功夫東打電話,西打電話,把過房爺趕回來了。
原來過房爺姓郁,人家都叫他老郁老郁的,在英法兩租界相當兜得轉,手面很闊,上中下社會他都有往來,遇著困難的事,請他出來,閒話一句,無論有無交情,都肯幫忙,為人又十分熱心,俞立夫是他第一個最中意的寄兒子,比親生還要好,自然寄兒子的同事有了這種事發生,不論他是否正當,總之這是受人家的欺騙,若說白相鹹肉莊是不名譽的,那麼但看鹹肉莊門口盡有不少的聞人的汽車日夜都停在那裡,喊一個來窩窩心的,因此生意家家發達,汽車開進開出,原來鬼鬼祟祟的都是大亨,所以石廷梁到這種場所,過房爺的眼光里看來,根本不算一回事,他接到寄兒子電話,立刻趕了回來,看石廷梁是一個很正氣的君子,雖是初次見面,但斷定他為人十分忠厚,待友和氣,俞立夫將這番情形一五一十都告訴了他,他手在桌上一拍道:「豈有此理,好,好,石先生,你放心,我去替你出場,媽的,寶記我可以使他封門,立夫,阿是嵩山路寶記?」
過房爺問阿是嵩山路寶記?石廷梁出來道:「正是,正是,他的門口朝北的。」
當下過房爺便帶了他們一直到了寶記,跨進門口只當無介事的,一直上了樓,娘姨上來招待,過房爺眼睛一飛道:「喊你們本家上來!」
「我們本家……先生阿有啥事體。」
「阿有啥事體,管你屁事,要你多問什麼,你去喊本家上來好了!」
「喔唷,你們像煞尋相罵的。」
隔了一會果然本家上來了,過房爺很客氣的請她坐下,第一句便問道:「本家,我問你,這位大塊頭先生阿認得?」說著指了指石廷梁。
本家笑道:「認得的,他昨天在這裡,他還說今天來連一連的。」
「那個人家寡老,聽說人家人,交關嶄,是不是真的?」
「這還有假的嗎?先生,我們如果把假的來給客人做,一則寶記牌子關係,二則我們不肯做這種事的,你們不信問問這位石先生,昨夜他做過的,所以明白,是真是假,這豈可以憑我一張嘴亂說的……」本家沒有說完,過房爺不知火從那裡來的,他站了起來雙腳一跳,桌一拍搶罵道:「你們這班都是狗,操伊拉,現在你到我面前還說誑,掉槍花,想打過門,你老實說出來,你的心倒不狠的,敲我朋友一百隻洋夜廂的竹槓,拿跑公司的淌白三隻洋貨色冒充人家人,今夜算你霉頭觸到印度國,老實不客氣,還是私了公了,二條路,聽憑你揀一條!」
只見本家面孔突然轉色,退縮到那床架子邊頭去,俞立夫道:「本來你們敲客人竹槓也要看看人頭的,你知道這位大塊頭石先生做啥事體的,眼睛不曾打開,只會伸手要錢,而十元念元,他也非常漂亮,決不會來尋事。可是你心太狠了,一記就是一百,叫人家心服嗎?」
石廷梁說道:「銅鈿銀子用得光吃得完,摜開不說,只是我氣不過的,你們做本家的良心太壞了,太當我洋盤了,老實告訴你,昨夜她來了之後,我就想同你本家不肯過去的,後來想想太給那寡老面子不好過去,所以隱忍不發作,心是怨煞怨煞,我石廷梁從來不曾做過洋盤,現在會想不到受到你的欺騙,你的手段未免太辣了!」
過房爺插出來說:「石先生,你不要去同她多嚕囌,二條路我已經給她,聽她揀,依我心意簡直要把她封門,鹹肉莊開到現在,害過多多少少青年子弟,墮落在這門裡,身敗名裂,封掉一個也可以少害一個,假使我做了市長,通令三天之內一律收閉,嚴厲禁止,看她們再吃這碗飯來害人家,何事不可做,為什麼一定要開鹹肉莊,本家,嘿,你就死路一條,啥人叫你眼睛不打打開?」
過房爺來勢之猛,講出閒話鐺鐺響的,早把本家嚇得渾身索索的抖,這還有什麼話來申辯,堂子裡遇著這種事,真是死路一條,何況這又是她們莊上理缺,客人來扳差頭,沒有閒話來應付的,本家縮到床架子邊頭,面色格白道:「先生,這件事我們知道已經做錯,現在這樣吧,一方面請你們各位原諒,暫時坐一坐,我去請金剛阿五出來同你們講。」說著就反身朝外走,馬上派人去請金剛阿五了。隔了一會阿五果真來了,過房爺一看,原來是八仙橋一帶白相人,不過阿五是白相人中比較還要場面的一個,過房爺曾有一度會過面,所以阿五一上樓來看見過房爺,雙手亂拱,笑著叫道:「郁先生,郁先生,久違了,這一向日子想必非常貴忙……」
過房爺一笑道:「老兄,你現在這裡問事?好極,好極,不過這裡本家太不知趣,眼睛不曾打開,這位石先生是我老朋友,本家豈有不認得道理,即使不認得,何以石先生喊出我郁某人是他朋友來,這仿佛已經頭碰頭,腳碰腳的自家人,打過她招呼了,豈有本家還當他土老兒,把三五隻洋一夜的淌白,騙他人家人,而敲他一百塊錢夜廂,請問這件事我面上如何好交代,別的我不必多說,你阿五外面素稱金剛雅號,當然落路,你給我一句閒話吧。」
阿五又是一陣賠笑打恭的:「請看我薄面,原諒頭一次。」
「這不是輕輕便便說原諒就算的,看你門檻也老精,白相人自有白相人閒話拿出來,這裡本家既然重託你,你肩胛總擔得起,所以才出來代表,原諒不原諒統是廢話,不必嚕囌,我沒有功夫的人,快快請你解決算了……」
阿五連忙趕下樓去,同本家一商量,決定到手的五十隻洋,如數拿了出來,阿五力主五十隻洋是辦不得的,本家說是還有一半叫他們去向顧秀珍拿好了,阿五把她罵一頓,事體弄到這地步,還可以這樣一廂情願,現在非代為墊一墊不可,本家無法可想,只得又墊了一半,合共一百元,阿五道:「這數目恐怕還打不倒,只得做起來再講。」一會阿五跑上樓來,把過房爺請到隔壁房,再三懇求疏通,過房爺道:「這一百隻洋我接受是看你阿五面子,第二三個我決決不收的,不過石先生皮夾子裡有二百五十三元鈔票,另外還有五塊頭的美金票七張,這裡住了一夜,第二天不翼而飛,不用說得這一定是那隻淌白偷的,這非要本家賠償不可,請你再去說一聲。」
阿五心裡一跳急道:「石先生如何不當心呢?」
「石先生只當她是人家人,規規矩矩的,那有疑她會做賊,當然不去留意。那裡知道竟然出了毛病,這裡遺失的,本家責任豈可卸得脫,不叫她賠償叫啥人賠償?」
阿五弄得焦頭爛額,又匆匆下樓去商量。
阿五趕下樓去同本家一商量,本家跳起腳來道:「這一定是敲竹槓,這一定是故意裝榫頭,叫我那能承認,我決決不認賬這筆錢的,他倒不說出二千二萬,我回去賣掉田地房屋來賠他還不夠的,這太笑話了!」
阿五道:「我知道郁先生是不會敲竹槓的,他不是這種人,如果你冒犯了他,說他裝榫頭,敲竹槓,他可以立刻把你封門,他有這點勢力,你不要糊塗,你不要貪小失大,到了事情弄不落,我也無法為力,實在我金剛阿五極要場面,不肯做失臉的事,你預備如何打算,親自同他去說,好不好?」
本家早已嚇得怕見過房爺面孔,豈肯出來說話,同阿五橫斟酌豎斟酌之下,只好忍痛承認一半,阿五跑上樓來,過房爺又是雙腳一跳火冒道:「到底那能?不賠,不賠的說話,賠的,賠的說話,勒煞吊死的,我看見就光火,操伊拉,當我們什麼東西,阿是當做我們敲竹槓?」
阿五又是一陣賠笑打恭的說:「郁先生,你不要跳腳,本家已經承認一半,可以不可以請郁先生幫幫忙,照顧照顧,我們總歸明白就是了。」
石廷梁心裡明白,敲到一半竹槓數目也可觀了,就插出來講句公平閒話道:「既然承認賠一半,就準定一半,銅鈿銀子吃得完用得完,不過吩咐她下次再不許做這偷天換日的事,老子這次的損失譬如台子上送了,你叫本家將一半的賠款如數送上來。」
過房爺道:「你石先生真好白話,馬馬虎虎,一半就一半,叫我萬萬辦不到,阿五,真是算你額角頭亮的,碰了石先生這好戶頭。好,一半算法,二百五十三元,賠一百念六元五角,美金票五塊頭的七張,賠三張半,如果沒有美金票,折合中國法幣也好,今天市價十九元八角,五八得四,五九得四五,一五得五,是九十九元一張,再加三五,五九得四十五,三九得念七,一共折合法幣三百四十六元五角,再加一百念六元五角,合計四百七十三元正,阿五,這是看你面子,今天你不出來打圓場,我是少一個邊也辦不到的。」
可是苦的卻是本家一個人,想不到會弄出這個禍來,連本搭利一齊要損失五百多元,她自己承認賠一半的,還有什麼話頭,只得如數捧了出來,一五一十點給過房爺手裡,石廷梁同俞立夫心裡說不出開心,好像今天打中了一張頭彩,情形機會這樣的好,又懊惱不曾咬煞不肯讓步的,過房爺收了鈔票,隨即交給石廷梁管好說道:「石先生,你下次這裡千記萬記不要來,要來得再不要喊什麼人家人不人家人了,鹹肉莊上的人家人全本是滑頭的,騙騙人的,吃了一記虧,學了一次乖,你有什麼事情,門檻不精的,可以問問立夫,立夫他是可以出道了。」說著哈哈哈哈一陣大笑,便神氣活現,搖搖擺擺的,一齊下樓去了。這裡本家卻哭天哭地哭了一頓,因為阿五也伸手向她要錢,不是他出場來講,一半數目決決講不下來的。
石廷梁到手了這一筆意外之財,當時他曾說過,敲來的錢他決不要到手分文,他也不是這貪小便宜的人,所以悉數捐到難民救濟協會裡去,不過將一個零頭數目,第二天請了過房爺同俞立夫一頓中飯,可是他氣還沒有平,又同立夫找到會樂里亭子間嫂嫂這裡來,他的意思本可以原諒她,只是她不應該在他面前這樣無天野地的牛皮吹過去,吹得他太相信了,如果沒有遇到立夫,而遇到立夫不上天韻樓去白相,又何致可以碰見她,把這中間的秘密會拆穿無遺,所以他還有點氣不過,非去扎回台型不可,故意去難她一難,立夫起初不肯去,石廷梁手一伸道:「為什麼不去,這是有面子的事,我倒要去見見她到底那能一副局面,這樣漂亮的女人,會是一隻淌白,我做夢也不曾做到,我非去見見她住的地方不可。」
立夫道:「你就不要難為她了,她也不得已才這樣的,她的生活可以安定,不致干下這生意。你現在明明去扎她台型,我面子也不好過去,為什麼呢,她心裡想:一定是我領你去的。」
石廷梁想了想道:「我決不能難為她,我去見識見識她的房間,下次我也可以去白相白相了。」
立夫無法推託,便也領了他到亭子間嫂嫂這裡來了,有一天下午四點多鐘,因為天熱,亭子間嫂嫂已經是盛夏的家常裝束,穿了一件印花短旗袍,一條短褲,赤著一雙大腿,下面穿了一雙木屐,走起路來「刮刮」的響,頭髮是扎了二條小辮子,胸口兩隻奶奶彈得老高,路走快了會一動一動的,她怕熱,像這幾日的天氣,幾乎每日下午淴一次浴,浴淴好,一柄芭蕉扇,一隻小凳子坐到房門口來「搭搭搭」的盡扇,弄堂里喊過棒冰,她非買一枝吃吃不可,那個賣棒冰的簡直做了她一個顧客,天天進來站在她的窗下,哇啦哇啦喊上一陣,有時她也多買上一枝來送給我吃:「朱先生,朱先生,吃棒冰,吃棒冰。」我給她喊得沒有心緒再寫稿子,因為知道她的性情,她的東西不吃,就會發脾氣,所以我無論要吃不要吃,都接受下來。天熱,她的身上僅僅一件汗馬夾,外面便是一件絕薄的單旗袍,襪是早已不穿了,所以更加顯出她的健康美,肉感豐富,頭頸下面套了一根燒金鍊鎖片,外面隱約可以看見。平日生意好雖好,還不能算如何好,可是一到了夏天生意自會特別的起色,每夜有客人領進來,而且出門不多一會,便釣著客人回來了。
這一天俞立夫領了石廷梁,一下了公司便趕到這裡來,趕上樓來一看,眼眼亭子間嫂嫂,一隻小凳子坐在房門口繡拖鞋,樓梯上有人上來了,她朝下一望,看見立夫而沒有看見後面的石廷梁,笑著叫道:「俞先生,喔唷,你長遠不來哉。」正說完這句話,石廷梁也到樓上,同亭子間嫂嫂望了一個正面,雙方都怔住講不出一句話來。
俞立夫很滑稽的介紹道:「秀珍,秀珍,我來介紹你這位客人,他姓石,大號叫廷梁,他是我一個同事。」
亭子間嫂嫂這時候的窘迫,實在難以描摹,如果手頭有隻攝影機,將她搖了進去,倒是一個絕好的鏡頭,俞立夫介紹之後,只見她一個頭朝下垂著,面孔一絲笑容也沒有了,她心裡想,這到底出了毛病,有一夜大京班門口看見的竟然是他,俞家裡這人也太不原諒人家了,既然知道我做這生意,何苦還把他帶得來,這不是明明難難我,石客人做得我,這是毋庸說得的,一定全本告訴了俞家裡,俞家裡一定把我說穿繃,所以石家裡一定要跟他來扳差頭的。她想到這裡,眼前一陣昏黑,手腳忽然冰冷。俞立夫看見她默默無言,知道使她太窘了,不如打個轉彎,忽然哈哈笑道:「秀珍,沒有關係的,石先生不是別人,氣量邪氣大,你們的事我統知道,你不用憂急,這真是小事體,我們大家都是頭碰頭,腳碰腳的,這還不是明明莊上的槍花,秀珍,憑良心講一句,你完全冤枉的,好了,快倒茶,快倒茶。」
亭子間嫂嫂忽然雙淚朝下一掛,急忙拿著衣角拭著眼淚水,那副樣子很是可憐的。俞立夫急道:「做什麼?做什麼?這有什麼哭頭起來的,石先生今天來又不是同你不好過去?……」
亭子間嫂嫂索性淒淒涼涼的哭起來了,她邊哭邊道:「俞先生,不瞞你說,我實在苦命,我一顆心真不知如何是好,我為了要生活,為了要聽過房娘的話,所以……所以……我實在對石先生不起的,我不是有心起這壞念頭,如果不是這樣做,過房娘要罵我,她以後不會再來照顧我了,怪來怪去我還是命苦,我不知何日可以苦出頭,俞先生,請你代我在石先生面前賠個不是。他化了一百塊錢,實骨子我僅僅到手只四十五隻洋,過房娘分去一半,娘姨又分去五塊,我收的這點錢,可以如數奉還石先生,我決不要他分文,請他看你俞先生面子,不要難為我一點吧,我實在冤枉啊……」
石廷梁心裡一軟,眼睛也有點濕稀稀的,很是同情她了,俞立夫起來道:「秀珍,你就不說,我已經全盤明白,石先生決可以原諒你的,你心裡不用難過吧,事體過去了算了,老實說石先生化掉百把塊錢,他是不放在心上的,今天他為什麼要來呢,你也不用疑心以為我帶他來的,他聽我說起你一番身世,倒很同情你,我說:你下次要見見她這很容易的,毋須到莊上化上一百塊錢去喊,只須直接到這裡來好了,我介紹來的用不掉幾個錢,他所以就盯緊我一同來一同來,實在倒並不是來扳你差頭,為的還是來見識見識你的房間,下次可以直接來做你了,你才明白這意思了嗎?」
亭子間嫂嫂收了眼淚,勉勉強強站了起來,眼泡也哭得紅了,垂了一個頭,不勝怕羞的倒茶授煙,石廷梁看見這樣子,同俞立夫扮了一個鬼臉。亭子間嫂嫂道:「你們兩位阿要吃點啥點心,我去喊兩碗鱔絲面好不好?」
俞立夫老實不客氣道:「好的,好的,錢我這裡有,我這裡有。」
石廷梁聽見喊點心,急道:「不要,不要,我肚子邪氣飽滿,現在已經五點鐘了,夜飯也要吃快了。」
亭子間嫂嫂站住了腳,看看台子上鍾,的確馬上就敲五點,六點多鐘也要吃夜飯,便說:「我看這樣吧,點心就不喊,俞先生同仔石先生今夜在這裡便飯吧,我也不備什麼小菜,總算俞先生難得請過來的,石先生更是初次來過,我也應該請請他,並且我對石先生心裡交關不安,真是說不盡的抱歉,好得石先生明白人,換了第二三個,我這房間也要給他敲碎完結了,我還可以立得住腳嗎?所以,我一定要請請石先生,再請俞先生代我陪陪客。說到請也很難為情,不過聊表我一點心意而已,好的,好的,你們兩位請坐一會罷,我就早點燒夜飯哉……」
石廷梁笑道:「這是什麼話來,過去事體不談不談,夜飯也不客氣了,另外我還有點應酬,今天我來的目的,原是存心看看你,一切你不要多生誤會,不過我很替你可惜,你生得太漂亮了,你並不是沒有出路啊,為什麼要做這項生意呢?我在寶記里見你,真是死心塌地的到底到底相信你是公館裡少奶奶,你扮得太像了,無論在舉動,談話,功夫,無一不像大戶人家派頭,我不是問你為什麼私底下到莊上來,你又編造得閒話句句吻合的,說是丈夫無能,我相信得總之無可再相信,你曾說要嫁我,我真會有這條心要回去同家主婆吵離婚,當時又因為要討好你,說是我女人早早過世了,其實我女人還很健在的,只怕說出我有女人,你不肯嫁給我,那裡知道你騙我,我也騙你,大家騙來騙去,一經拆穿,真是一個大笑話,哈哈哈。」
說得亭子間嫂嫂垂了一個頭,忍不住笑起來了,俞立夫更是哈哈哈哈的拍手盡笑,他說:「這件事巧也是真巧,我不拖石先生到天韻樓去白相,也不致碰到你秀珍,我不提起你是生意上的,石先生他不會大跳腳,大喊冤枉冤枉,你可知道我們已經到過寶記里辦過交涉的了?」
亭子間嫂嫂急道:「什麼?」
「什麼,老實不客氣,我是請的過房爺出場的,三句閒話一來,就是敲出五百多塊錢進賬,你不用急,寶記本家邪氣有血,生意交關發達,挨她三五百隻洋,她真也不放在心上,這種本家本來眼睛不睜睜開的,他錯認石先生了,太把石先生當洋盤了,敲她五百隻洋,一點不罪過,還算她便宜的。秀珍,你放心,她決不會來怪怨你,下次如果再來喊你人家人不人家人,你切記切記不可再去,為什麼呢,你是天天上公司的,人面熟了,難免有人看見,打聽到你的底細,是不是當場就拆穿西洋鏡?」
石廷梁笑道:「對呀,對呀,你索性住在屋裡不出門口,人家就會相信,你也不會想想的,這多麼危險?」
亭子間嫂嫂只含羞的不做聲,煞末才說:「算了,算了,不要再提起吧,提起來我只有心痛,恨不得去尋死了,還有這隻面孔見人嗎?我現在真是處在兩難之境,不死不活的,說不做不做呢,屋裡開銷又這樣大,鄉下老頭子還要月月家用,勢必是要做的,那末我做了,一方面我又怕掉臉,這樣鬼鬼祟祟的,反而弄得名聲惡臭,明白的客人只有對我可惜,都願意來幫我忙的,不明白客人,總是當我一個爛糊脫底貨看待,當我比野雞還不如,我是心裡交關明白,也只得忍淚吞聲的過著這偷生日子,做人的滋味,我是淡完淡完了,我現在一切都不希望,我還有什麼望頭的。今天不知明天事,將來一副骨頭也不知什麼人來收拾……」她說到這裡,又拭了拭眼淚,便去燒飯了。
石廷梁急道:「規規矩矩,秀珍,我們不在這裡吃飯呀。」
「無論你石先生今夜什麼重要的應酬,我這裡也要應酬一點,才放你去,如果不看我一張薄臉,也應該看看俞先生一張金面孔,我同俞先生向來相熟的,同石先生還是第二次碰面,只能算初交,你可以問問俞先生,我的脾氣逢著請客人吃飯,客人不賞光,比什麼都掉臉,都恨,並且我簡直永生永世不會忘記這件事的。」
俞立夫說:「石先生,好了,好了,既來之則安之,這裡不用客氣,叨擾顧秀珍一頓也沒有關係的。」
石廷梁也就不走了。亭子間嫂嫂很愉快,很輕鬆,感到石客人不向她尋事,已屬大幸,這一頓夜飯非請一下不可,藉此可以聯絡聯絡感情。她知道他們會喝酒的,便不聲不響,抽屜里摸了十塊錢鈔票,匆匆的出門去了。
先到阿筱醬味店裡買了二塊錢鴨翅膀,二塊錢醬鴨油雞,一塊錢鴨舌頭,二塊錢五香牛肉,二塊錢鴨腳,一塊錢醬蛋,這都是下酒小菜,可以自己帶轉去叫他們先喝起老酒來,另外又到正興館喊了一桌十二塊頭的和菜,亭子間嫂嫂同正興館賬房認得的,錢明天來收,菜要特別道地,賬房先生當然閒話一句,她又到隔壁喊了十瓶啤酒。你想一共二個客人,一辦便辦這許多小菜,這許多酒,叫他們如何吃得完,這無非是她一種交際手腕,寧可讓它蝕剩,面子不得不撐,派頭不得不大,自然石客人這頓夜飯一吃,把他嘴巴塞住了,他要開口也不會開口了。
她拿了一袋小菜回來,桌上一放,一樣一樣裝出盆子來,立夫笑道:「好極,好極,只須這幾樣小菜好了,天熱,多也吃不完。」
亭子間嫂嫂笑道:「原是呢,我不過騙騙你們吃夜飯,根本一點菜也沒有,說起來真笑話,你看,這一包是鴨腳,請你們吃鴨腳哩。」
不料隔不上一會工夫,大批小菜送來了,冷盆的冷盆,熱炒的熱炒,大菜的大菜,俞立夫同石廷梁大跳起來,這如何可以,亭子間嫂嫂蜜蜜一笑道:「我真覺得慚愧,我本想請你們兩位吃原席頭酒水的,因為辰光也侷促,你們兩位還有旁的應酬,不能夠久等,所以就隨隨便便這近邊館子裡喊了幾樣,菜蔬既不好,也只能請你們多多原諒,過天你們兩位有空,我們三個人一同出去敘敘,辰光最好從容一點,不要太侷促了。今天只能馬馬虎虎,請兩位隨意吃點吧。」
這幾句話把石廷梁說得非常窩心,這且按下不說,趁亭子間嫂嫂在外面做飯時候,石廷梁同俞立夫交頭接耳的商談,今夜做她一個夜廂,藉以報答她這一個大破鈔,究竟她是生意上女子,尋錢不易,這一點極應該幫忙的,否則吃了拍拍屁股走,於心何忍,所以這一夜石廷梁化上了三十隻洋又同她做了一個夜廂,第二天據亭子間嫂嫂告訴我說,這三十隻洋不曾收他的,一聲不響私底下塞還他袋裡,不過石廷梁當時不曾知道,在這種地方我覺得亭子間嫂嫂情感實在豐富極了。
亭子間嫂嫂自從受了這個教訓之後,她從此不再到莊上去冒充人家人。天熱,生意雖然很不錯,可是真正上等客人反而接不到,這是什麼原因呢?因為上等客人感到天熱,反不欲到公司去白相,寧可坐在家裡天井下,門口頭乘風涼,這時期公司里獨多的汗酸臭的一批短打扮工人,藍布短衫褲一身,袒開了胸前鈕子,呼么喝六的,亭子間嫂嫂不去兜他們生意,他們反而上來搭訕頭吃豆腐,如果不理睬他,倒惹伊一面孔火冒,開出口來:「什麼東西,你阿是一隻淌白哇?操伊拉,神氣一隻鸞。擺死人架子,老子打你招呼,理也不理睬,這兩個窮爺,身邊不是沒有血!」說著臂膊朝上一捋,五筋合六筋的,夾著亭子間嫂嫂釘來釘去,她走到文明戲場子,他也釘到文明戲場子,她走到大京班門口,他又釘到大京班門口,她上屋頂花園,他又釘到屋頂花園,你越是不去理他,他越是盯緊不放,亭子間嫂嫂最恨是這一班油滑的短打坯子,錢多足多,不願意接他,這就是她生意上接客異於其他的妓女,一則是她眼光看高了,老實說,這種短衫班客人,一百個之中九十九個是工人,她是不屑一顧的,二者她是自由身體,不比包給本家的,由搭客娘姨搭來,不管你是短打是工人,只須繳了夜廂,你就不得不接,亭子間嫂嫂就可以擺脫這束縛,所以她不理睬你,始終不來理睬你,給你一個無趣,沒落場勢,你也可以就溜掉了。她因為獨恨熱天是這一批傢伙出場,往往做不到好的生意,她心裡十分煩惱,幾個老客人一個也不來白相,不然可以叉小麻雀,消遣消遣,麻雀搭子一個也不光顧,有一夜她又改變了一下作風,扮了一個女學生模樣的女子,平跟皮鞋,短裙,不長不短拖到屁股的短袖白府綢女衫,頭髮打了兩條小辮子,辮子上扎了兩朵白綢蝴蝶,脂胭花粉一點不搽,她這一副裝束,誰說穿她不是女學生,此人眼光實在驚人的,可是相皮的人究竟多,她得以冒充過去。
這一夜她到的什麼地方去的,原來她一人溜到夜花園裡去了,不知如何給她打聽到,近來很有幾個生意上女子,打扮得女學生模樣,在夜花園裡搭客人,而且每夜不落空,搭的全是上等客人,大學生,銀行職員,洋行買辦,綢緞店小開,色色都有,亭子間嫂嫂感於熱天公司里生意嘸啥做頭,她也就改一條路跑跑,阿可以派派什麼竄頭看,如果沒有竄頭可派,也沒有關係,譬如到花園裡乘乘風涼,游息一個夏季也不是一定會餓煞的。宗旨抱定,居然手上還挾了一本書,這是我一本林琴南譯的《茶花女》,你想,裝得太像了。
亭子間嫂嫂到了夜花園,樹林裡電燈點得煌煌亮,一看遊人邪邪氣氣之多,椅子不夠坐,大都席草地坐的,她好像踏進了一個夜人國度。
這個夜花園果真給亭子間嫂嫂以新的感覺,新的趣味,並且空氣又好,又風涼,一陣陣花香襲人心肺,說不盡的輕鬆愉快。她一人慢慢的走來,過木橋穿樹林,眼睛裡看見的都是成雙成對一男一女手挽手而行,單個仔女人絕少,相反的獨個仔男人也絕少,她心想:成雙成對的,根本毋庸上去搭訕,獨個子男人也不能夠貿貿然上去兜他生意,因為這究竟不是公司,客人也同公司里絕對不同的,一邊是比較次等,這裡的客人可說都是上等社會裡的,鑑別力非常清楚,一個一留意,他們就要吃煞你路道不對,不把你當女學生而當你是妓女了,亭子間嫂嫂真是個鑒貌能辨色的,手腕何等老練,把男子玩在手掌之間,也許這個男子還是死心塌地服從她,她知道夜花園裡兜生意,完全同公司里兩樣的,一方面她可以上前去勾引他,這裡是反一轉,要男的來同她搭訕,用試探口氣來追求她,於是她也不能夠馬上就答應,至少要擺擺架子,故意不去理他,或裝做不聽見,或裝做不屑來同你攀談,她有這一點功夫,而且想得很透徹,想得很同事實吻合,為的她現在是一個學生呢。
她在花園裡兜來兜去,有時坐在那盞路燈底下石凳上翻翻那本《茶花女》,看見左右椅子上的男子,都朝她望著,很是注意樣子,她又感到局促不安起來,便合上書本又走了。
果真走不上一節路,覺得後面有人釘梢,她故意慢慢的走,那人也慢慢的釘,她要試他是不是釘她的梢,故意轉了一個彎,走到那條小徑里去了,奇怪的後面的皮鞋聲也跟了進來,這時她忍不住回頭一望,只見一個身腰很長大的穿白西裝的男子,面貌生得端正,一望而知是個大學生,亭子間嫂嫂朝後一望,隨即把頭回了過去,那個男子嘴裡便「噓噓」的吹,輕輕叫了一聲:「喂,喂,密司,慢慢的走囉。」
亭子間嫂嫂知道客人已來,心裡卜卜的跳,她想:不是別的,萬一這客人同我談起讀書的經絡,真是死路一條,張口結舌說不出了,所以他喂喂的叫她慢慢的走,她越是走得快,可是這樣小徑,兩旁邊都是花木,燈光暗淡,最是追求異性勝地,那個男子叫了一聲她不理他,倒有點氣不過,索性走得比她更快,趕到她的前面去,把她有意無意的攔在後面不放她走快,亭子間嫂嫂才開口了:「咦,奇怪,你這個人倒有趣的,我同你面不相識,為什麼攔了人家走路?」
「密司,這又何必板面孔的,彼此都是中國人碰中國人,你來游花園,我也來游花園,只是你一個人,我也一個人,我們兩人談談講講,不是也可以解除寂寞,男女社交公開,這有什麼關係的,嘻嘻嘻……」
亭子間嫂嫂忍不住一笑道:「笑話真笑話,男女社交公開,閒話果然不錯,不過我同你面不相識,又沒有人介紹過,又不曾會過面,這樣陌陌生生的,便兩人攀談起來,未免也過於文明了,倒碰得著的!」
那個男子笑道:「密司,你枉為讀書出身,這一點新思想都沒有, ,你的腦筋還嫌陳舊,我極不主張,要知道性情相投就可以做朋友,性情不相投經人介紹也無益,仍舊背道而馳,我難得游花園,今夜可說千載難逢一時機會,我為什麼不到這裡來,只因看看他們都是成雙成對的手挽手而行,我沒有女人,所以氣死了,怕游花園也是這原因。我見你一個人,當然和我有同感,所以不揣冒昧,想同你做一個暫時朋友,我們不妨學學樣,手挽手而行,你贊成不贊成?」
亭子間嫂嫂只把那本《茶花女》掩著嘴巴吃吃的笑,那個男子道:「這有什麼好笑出來的,我說的句句實在的話,沒有半句假話,密司在什麼大學裡讀書呀?」
亭子間嫂嫂搖了搖頭,那男子又接道:「你現在不讀書了嗎?我想不要盡站在這裡講罷,走過去幾步,那邊有二隻椅子,我們坐下談談,你不要受拘束,我這個人交關有禮貌,說話直直爽爽,要怎樣便怎樣,你同我做了一次朋友,便知道了。」
「先生尊姓?」
「鄙姓姚,單名叫鵬,一隻鵬鳥的鵬。密司我倒沒有請教。」
「鄙姓顧。」
「芳名叫什麼?」
「叫什麼……還是不要說了罷,你叫我顧小姐好了。」
「不錯的,我當面可以叫你顧小姐,萬一我寫信給你呢,不知名字,無從投遞,我以為名字說出來根本沒有關係的,我又不替你喊出去,大家道德有關。」
這時他們雙雙坐到那隻椅子上去了。亭子間嫂嫂煞死不肯說出名字來,男子問她住在什麼地方,她也含糊的不肯說,這姚客人道:「名字告訴我,也沒有關係,地方告訴我也沒有關係,我不替你登報,不跑到你府上找你。」
「你不是說過要寫信給我嗎?萬一給我爹爹接著拆開來看見,不是事情討厭嗎,我們要做朋友也只能秘密一點,千萬不可隨便。」
「那末你把學校告訴我。」
「我現在已經不讀書了。為此不讀書許多地方不方便,不然我們可以約在學堂里會面。我爹爹管束得很嚴,我姆媽卻很寬鬆,我今夜到這裡來白相,因為爹爹睡了,我一人溜出來的,姚先生,你是不是讀書的?」
「我同你一樣不讀書,現在正學習一種技能,這種技能,你萬萬猜不到的,我將來的成功,嘿,我的前程說不盡遠大……」
亭子間嫂嫂低了頭一想:這客人倒奇怪的,明明像個大學生,可是現在並不讀書,說是學習一種技能,還叫我猜猜看,這叫我如何猜得出的,便含笑搖了搖頭,輕輕的道:「我猜不出,你不妨說給我聽聽看?」
姚客人笑道:「你不要不肯猜,你儘管瞎猜好了,你看我這個人生得又高又結棍,不過這技能我已經學習完畢,並且已經出過一次大風頭,現在我繼續在練習研究之中,所以斷定將來更會前程遠大。密司顧,你是讀書出身,不妨從前程遠大四個字上猜猜看便知道了。」
「我猜你是個開火車龍頭的人,火車龍頭開得快,不是前程遠大嗎?」
「不是的,你再猜,再猜。」
「不是開火車就是開汽車。」
「哈哈哈,都猜錯了,開火車的叫火夫,開汽車的叫汽車夫,極平凡,談不到前程遠大,你再猜,包你就可以猜得到了。」
亭子間嫂嫂邊笑邊垂了頭翻著那本茶花女道:「姚先生,這何必賣關子的,趕快說說出來好了,叫我猜,這個不是那個不是,你好像當我三歲小孩子,我真不高興。」
姚客人才哈哈大笑一聲說:「告訴你罷,我是個飛機師。」
亭子間嫂嫂肅然起敬起來,朝姚客人面上看了一下,心中說不出的佩服,接著笑說:「喔,原來姚先生是個飛機師,哎喲,那末姚先生為什麼不到前線去呀?」
姚客人嘆了一口氣道:「 ,不瞞密司顧說,講出來話長,也許三日三夜說不完的,你可知道我這隻左耳已經失聾了,現在聽話完全由這隻右耳派用場,這隻左耳為什麼會失聾的,就是『八一三』那一年,我駕駛飛機,受震過度出的毛病,直到今日仍舊沒有恢復,那一年我可說是說不盡的危險,我的生命現在可說是拾得來的,從死神手裡奪回來的,密司顧,這一段經過,過一天我約你詳詳細細的說給你聽,你一定很感動的,覺得戰爭之可怕,真是慘不忍睹,尤其是我們充當飛機師的,生命早已置之度外,也可說是一個亡命之徒,一個國家對於飛機師的迫切需要,和特別優厚的待遇,也足以使得我們興奮,根本我們充當飛機師的,目的還是為國效勞,為國出力,譬如一旦戰死了,優厚的待遇,加諸我們身上也是徒然的。我恨那一次沒有死,我又慶喜那一次幸而不死,得以現在活著,仍有繼續研究飛行的機會,不過我目前許多事情都沒有料理完畢,將來也許再要出一次風頭的。」
亭子間嫂嫂笑道:「我祝頌姚先生將來成功,為國家爭光榮啊!」
姚客人聽得亭子間嫂嫂祝頌他將來成功,為國家爭光榮,兩句勉勵的話,趕緊伸出一隻手握緊了她手掌,滿意的笑道:「好,好,密司顧,我一定能夠接受你這兩句勉勵我的話的,我到了這一天,不用說得,我一定請密司顧坐首席,大大的慶祝一番,也許我們的友誼因此而更進了一層,說句笑話,英雄美人才會站在一條戰線上的,昔日吳三桂同仔陳圓圓,不是先就有下了一段轟轟烈烈的故事嗎,也許今日我姚鵬同仔密司顧,演下一出新的吳三桂故事來,事情是說不定的,人家說亂世才會造英雄,有了英雄而沒有美人,也不成為其英雄,現在密司顧很當得起美人……」
亭子間嫂嫂搶著笑道:「我當不起美人,我當不起美人,姚先生,你不要這樣七拉八拉罷,怪難為情的。我想你才是個英雄,能飛又能戰,天空中來去,仿佛騰雲駕霧一樣,這不單是英雄,而且還是個半仙人,姚先生,我問你,你這樣空中來去,嚇不嚇的?」
「這有什麼嚇頭呢,我們把飛機一升高,就仿佛平地一樣,坐在裡面邪氣的平穩,邪氣的安全,只要不遇到濃的霧,遇到濃霧就完結了,就非常感到束手的,許多飛機中途失事,大都是害在半天迷霧裡,會把我們的方向目標弄迷糊了,高低也把握不准了,所以會撞在山頭上而掉下來,等到達到一個應該降落的地方,也就看不清下面的目標,自然也就不能降下來了,所以迷霧期內飛機不能出動轟炸,也就是這個原因,譬如天空晴朗,萬里無際,這最是飛行的絕好時候,那就是我們很有把握很愉快的,閉了眼睛也可以大膽朝前疾進,什麼都不怕。」
亭子間嫂嫂聽得很有滋味的笑著問道:「假使中途有烏雲呢?會不會受影響?」
姚客人說:「隨便什麼烏雲白雲,都沒有關係,我們有時故意的升高打雲頭裡鑽進去,有時降低躲在雲的上面盤旋著不動。天空中的雲,我們從平地望上去,好像很高很高,其實是很低的,我們的飛機躲在雲的中間,也是防敵機來攻擊的一個避免方法,所以打平地望上去,飛機一會給雲吞沒,一會又給雲吐出來了,我們飛行員對於雲的吞沒吐出,倒是樁有趣味的把戲,我們有時還帶一隻空的玻璃瓶,到上面裝一瓶雲下來玩玩。」
「大雨你總不能飛了。」
「大雨大風,對飛行上都一絲不受影響的,我不是說過,除了迷霧之外一切都不怕,這是你不明了飛行的原因。」
亭子間嫂嫂低了頭笑了笑道:「姚先生,可是你有這多大本領,我沒有資格同你做朋友呢,你不會看我不起嗎?」
姚鵬仰天大笑一聲說:「笑話了,我怎會看你不起,只怕密司顧說的反話,恐怕看我不起吧?」
「不對的,我如何會看姚先生不起呢?」
「我非常慚愧,自問既然有了這一點技能,現在我們的國家在這苦難之中,而未能出力跑到前線去為國效命,一人在上海偷生,過著浪遊日子,所以這就是我的恥辱,表面上是看我不出來的,我的內心卻是苦悶異常,甚至想自殺,我想不到四年前在上海龍華飛機場實習飛行時,我的抱負何等偉大,何等的勇敢,後來航校派我們到香港,這時我已經畢業,考中了第一名,到香港去再事深造,我受到當地人士熱烈的歡迎,那時的天下,也可說是我一人的,我非常驕傲,非常自大,想不到今日我無聲無臭的會如此下場,在這裡游夜花園,玩跳舞場,喝啤酒,軋女朋友,把我過去所學的一股腦兒完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密司顧,這是我的恥辱,也就是我的墮落開場,所以我只怕密司顧看我不起,實在呢,我的環境已非昔比,可以給我奮發的機會也少了,譬如:我要到達前線,談何容易,我的家庭第一要反對,這是第一點,第二點,就是我的左耳失聾後,不能再受到些震動了,否則我這右耳恐怕也難保不帶受影響,豈不是將來變了一個石聾 ,成為一個廢人……」
亭子間嫂嫂道:「你這話的確很對的,我以為一個人的身體也要緊,幸而你這一隻左耳失聾,右耳還可以應用,萬一兩隻都失聾,豈不是成為一個聾子,永遠沒有出頭之日了。國家果然為重,但身體更加要緊,沒有康健的體格,要為國家出力也是徒然的,人家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希望姚先生自己多多珍重,將來不難有翻身之日,到了那時候,我做你一個朋友的,臉上也有光榮了,說起來姚鵬先生是我的朋友呀,姚鵬先生一生的歷史我都知道的呀。你現在暫時的遊樂,不能說是墮落,你根本又不嫖又不賭,又不酒水胡天,若說是游花園,玩跳舞場,軋女朋友是墮落,那末你看,這滿花園的人都是墮落的了,上海跳舞場也不知多少家,夜夜生意邪氣好,我也沒有聽見過因跳舞而困弄堂的。總之這完全是各人的好自為之,若要說他自作自受甘心要墮落,未始沒有,不過我看姚先生不是這一種人,我可以大膽的說,大膽的說。」
「咦,哈哈,你何從看出我不是這一種人?你道出理由來?」
亭子間嫂嫂垂了頭一笑,把手上一本《茶花女》翻了一翻,裝著看了二行,才道:「是的,叫我說出理由來呀,我也沒有什麼理由可說,不過我眼光很厲害的,我看人不會十二分看錯的,你自問我的話對不對呢?像你姚先生這一表人才,看看樣子也不像是甘心墮落的人呀。」
姚鵬手一伸,哈哈大笑道:「佩服,佩服,密司顧眼光實頭厲害的,我真的給你看中。的確,我不算是墮落,我很有自制能力,我的家庭是不來與問我的事的,家兄是一個糊塗蟲,我同他也各不相干……」
「姚先生,那末你現在總要做點什麼生意呢?」
「是的,我現在做的販賣生意,把上海的貨色販到內地江西去賣,又把江西貨色販到上海來求售,這樣一來一去,出息果然好,可是很危險,天天在警報之下逃生,然而我慣常了,不怕了。這一次我方自江西出來,待貨一到,不日我又要到江西去了。」
亭子間嫂嫂連忙笑道:「姚先生,那末你常常到江西去的,你販的什麼貨色呢?」
「樣樣都有,大宗是桐油,苧麻磁器,江西的磁器頂有名的,這一次到江西去,我替你買一套好的磁器送給你,你府上缺點什麼,老實告訴我,我替你辦來。」
「不要,不要,我家裡都有。」
「不要就是看我不起,因為我到江西採辦磁器,價鈿邪氣便宜,上海賣二元三元一隻花瓶,江西只賣五角六角,所以一到上海的賺頭,熱熱昏,不可同日而語,密司顧,你要什麼,只須告訴我,不用客氣,我採辦又容易,大宗來去,並不是為了你一二樣東西。我知道府上磁器是完全的,不過我想送你一對花瓶,給你放在書房間的寫字桌上,裡面插一束新鮮的花,案頭雅供,足以清目而怡神,密司顧,現在不讀書了,大概每天還寫點文章吧,看點書吧。 ,你太用心了,出來游夜花園,手上還不離書卷,實在用功之至,你這本是《茶花女》呢。」說著伸手去接了過來,翻了翻說道,「《茶花女》我久聞大名,可惜沒有讀過,這裡面說的什麼?」
亭子間嫂嫂心裡一跳,連忙說道:「這本書我也同姚先生一樣,久聞大名而沒有見過,今天特為從同學那裡借來,想在花園路燈底下打開來細細的看會,又同你碰頭談話談到現在,可說一個字也沒有看過。」
「路燈的光究竟暗淡不調和,我希望你不要看它吧,還是我們來談談有滋味。說起江西的磁器,還有一件東西製得極好,極神似。我辦了幾套,過天送你二套玩玩,不過這東西不能夠給人家看見的,哈哈哈。」
亭子間嫂嫂仰起頭來蜜蜜笑著,想了想,忽然問道:「什麼東西啦,不能夠給人看見的?」
姚鵬一張嘴巴湊上她耳朵,笑道:「那是……磁器燒成的立體春宮,好是最好也沒有了,一年之中這一票磁器銷路驚人,大部分走洋莊,一年生意有八九十萬,這是中國的藝術結晶,見者無不心愛,上海極有名氣的雕刻家,只好及他一隻腳指頭,而江西專長製作這東西的能手,不下有二三百人,不算一回事,而也沒有聽見人家稱呼他為藝術家,雕刻家,什麼家的,也根本沒有留學過法國巴黎,英國倫敦。密司顧,過天我裝一個盒子裡送你,你切不要誤會,這東西我們應該放出美術眼光來看它,不要當它誨淫之具,這一點特別聲明,我因為恐怕人家誤會所以不是亂送的,生平知己,雙方談得投機……哈哈哈哈。」
亭子間嫂嫂面紅耳赤起來,垂了一個頭不做聲。姚鵬伸只手到她臂上撫了一下,接道:「夜深了,你覺得嫌涼麼,我把上裝脫下來披在你身上好麼?」
姚鵬說著便把身上西裝脫了下來,把她肩胛披上,亭子間嫂嫂笑道:「姚先生,我真不好意思的,你脫了不冷嗎?並且夜深了,花園裡人也散完了,我們還是回去吧。」
「我們那一天再碰頭?」
「隨便那一天都好,不過你剛說又快要到江西去了。」
「可以過幾天沒有關係,早就早點,遲就遲點,我不受人約束,這一次我打算多玩一向日子,密司顧,如果願意同我做朋友的,這是很難得一個機會。我決意遲一點日子再動身,我們不妨趁此機會多多快樂的玩一個痛快,明天我帶你到舞場裡去玩,我頂頂歡喜的是跳舞,第二是軋女朋友,然而我沒有一個好好的有像密司顧這樣的女朋友,所以我今夜一見你,靈魂也沒有了,真是一見傾心,我不管三七念一,只是抱定宗旨向你追求,哈哈哈哈。」
「姚先生,你這人真好白相,說話有點像小孩子脾氣。明天帶我到舞場裡去白相,說起來笑煞人的,我不會跳舞呢。」
「沒有關係,我會教你跳,四步一併,三步一轉彎。密司顧,你不會跳舞我倒不相信,現在的女子無一不會的,你為什麼不到跳舞學校里去學幾步呢,這是頂容易的事。」
「我原也是這樣想的,大概我等到姚先生這次江西回來,也許我已學會了,你相信不相信?」
「自然相信。那末我們現在走吧,你看路燈也熄了,明天準定五點鐘我在雲間舞廳等你,千萬別失約。」姚鵬站了起來,亭子間嫂嫂也跟著站了起來,兩人手挽手的踱出了夜花園,待到分別的時候,給他瞟了一個迷眼,脈脈含情的握緊了手道:「姚先生,我想起我那舊式的家庭,恨不得今夜不回去,不過總有這一天,我會給它腳底看。」
「你有什麼重大心事,可以不可以告訴我,我可以替你解決的,無不出力,此刻夜深了,不便再說,明天我們五點鐘在雲間再見吧。」
果然第二天亭子間嫂嫂一樣的裝束又去跟姚鵬會面。這一天姚鵬在他的朋友小虞面前大吹大擂,說軋了一個極漂亮的女朋友,約好今天五點鐘這裡會面的,小虞素以老好人出名的,聽得這消息,豈肯不去見見這位漂亮的女朋友,姚鵬手一伸,神氣活現道:「去就去好了,這就叫鄙人弔膀子顏色,不像老兄只會吃拿現成的,一點不會打出一條血路來的。」兩人一吹一唱的來到雲間舞廳,坐在路口守著,外面來一個望一個,果然到五點半鐘,亭子間嫂嫂來了,姚鵬恐怕她沒有看見,連忙迎出去叫道:「密司顧,密司顧,來來來,這裡,這裡。」
亭子間嫂嫂一看又添了一個朋友,未免有點礙手礙腳的。
姚鵬趁機介紹道:「這位是我的老朋友虞潔先生,我們大家都叫他小虞的。」他又把亭子間嫂嫂介紹給小虞道:「這位密司顧小姐,你們還是第一次見過吧?」
小虞急忙站起鞠了一躬,亭子間嫂嫂很大方的答還一禮,雙方一齊坐下,姚鵬問道:「密司顧,你吃咖啡還是牛奶?」
「不要,只須弄一杯冰檸檬水來喝喝好了。」
小虞又連忙授上一枝香菸,姚鵬接著劃上一根火柴,把亭子間嫂嫂捧上了三十三層天。
其實他們這樣子反使亭子間嫂嫂拘束起來的,她笑了笑道:「姚先生,小虞先生,你們不要這樣客氣吧,你們這樣一客氣,反使我不自然起來,我歡喜隨隨便便,大家都不要客氣,我希望姚先生像昨夜那樣待我,你以為好不好?」
姚鵬接著笑道:「閒話一句。我決當你自己人看待,客氣我本來反對的,因為小虞先生在這裡我們不得不有點禮貌,密司顧,我們下去跳舞好嗎?」
「姚先生,真的,我實在不會。」
「不會,沒有關係,我帶住你跳好了,來來,我們一齊下去。」說著便站起來,一髮腳下舞池去了,亭子間嫂嫂膽大心細的,略一猶豫之間,便也站起跟了下去,她根本是跳不來舞的,何以忽然會下舞池去,原來她趁這機會想跟姚鵬講幾句話。她身體給他抱得緊緊的,一動也不能動,下面的腳只管往後退,亂七八糟的跳著,她一手搭在姚鵬肩胛,面孔貼住面孔,又熱,心裡又跳,面孔冒出許多汗水來,兩個頭分開一看,貼下了一個紅紅的影子,相顧的一笑,亭子間嫂嫂才道:「姚先生,你為什麼把小虞帶來呢?」
「什麼緣故?」
「緣故當然沒有什麼大緣故,不過我同你做朋友是秘密的,不當去告訴人家,你應該明白我的家庭陳舊,萬一有點風聲傳到我家父耳里,勢必我是不能夠再出來了,豈不是我同你做朋友,也就斷了,這是一點。第二點確確實實告訴你,以後我同你的關係,外面少一個朋友知道好一個,你也不要說開去,多一個人知道,事情便多一個障礙,我歡喜事情做得秘密一點,實在我的環境不允許我到外面來交際的,所以我恐怕知道的人多了,傳來傳去,有許多不方便,你也要顧憐我一點的。」
姚鵬急道:「你放心,小虞是好朋友,他不會說出去的。」
「哼,不會說出去,男子的嘴巴頂快,你知道他不會說出去嗎?我想:現在他既經知道了,也不要去說他,你也不要去告訴他叫他不要說開去,免得他生下疑心,以為我同你有下什麼關係,才會說這種話。希望以後約著出來白相,你只須一人來好了,千萬別帶朋友來,小虞先生也不要帶來,任何知己朋友都不要帶來。」
「我本不要帶他,他煞死跟我出來,怎麼辦法?」
「哎喲,你這人真是笨拙,不會調個槍花溜掉的嗎?姚先生,你這人真正忠厚,這一點念頭會轉不出的。」
「準定這樣辦法,以後我約你出來,決定一個人來就是。」這時音樂停了,他們又回到原座上來,為了這一點原因,姚鵬忽然心一變,把小虞拋在旁邊不去理睬他,他們交頭接耳的說不完的話,小虞一句也聽不清楚,心裡自然有點不高興,想想氣不過的,跑下舞池跳舞去了。這裡趁燈光黑暗時候,姚鵬在亭子間嫂嫂胸前偷著摸了一把。
客人在亭子間嫂嫂胸前偷著摸了一把,這原是極平常的事,譬如比這還要下作的舉動做出來,老實說,她也只好逆來順受,不能放半個屁,頂多對著客人瞟一眼,半真半假的罵你一聲:「要死快哉。」然而也只能以風騷之態度表露出來客人方才窩心。現在她自命是一個女學生,而且出來的是交際,很有禮貌樣子,想不到姚鵬會有這種輕浮的動作,當時她便把面孔一板,正言厲色的說:「姚先生,我希望你鄭重一點,請你別當我是什麼,我不贊成你這種樣子做出來的,何況在這大庭廣眾之間,無論在你在我,雙方都失面子。」
姚鵬一窘,笑嘻嘻的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實在無心的,請你別誤會罷。」
「如果無心的,情有可原,我不是一個舊腦筋的女子,我深信男女之間這種舉動是免不來的,這是出於太心熱了,你的心熱,我的心何嘗不熱,不過我以為這究竟是交際場中,不大雅相,給朋友看見,就可以估計到不知我是一種什麼出身了。姚先生,我想你明白人,所以我勸你下次不要帶朋友來,幸而你剛剛的舉動,小虞先生沒有看見,否則豈不要鬧做笑話,你想是不是?」
「對不起,對不起。」
「我告訴了你這利弊,只會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看看你又真好笑。」亭子間嫂嫂說到這裡,迴轉頭去忍不住吃吃的盡笑。這時小虞一隻舞跳好,回到座上來,看見她盡笑,問道:「你們笑什麼?阿是笑我的舞跳得不好?」
姚鵬接道:「我也莫明其妙呀,她笑的什麼?」
亭子間嫂嫂說:「真笑話呀,我不能笑的麼?我看見剛剛跳舞時候有一對人真笑煞快的,那男子矮得一點點,那女的長得像電杆木一樣,這可稱他們是跳的掮木梢舞,或者蒼蠅舞火柴梗子舞,你想要不要笑的?」
小虞道:「密司顧,你這譬如都錯的,應該稱他們為吃奶奶舞,因為男子矮,抱了女的,恰恰嘴巴貼在女的胸前,這不叫吃奶奶舞嗎?一邊吃奶一邊舞,最像也沒有了。」
亭子間嫂嫂又是一陣格格的笑,第二隻音樂起奏,小虞又下去跳了,這裡姚鵬想了一個辦法,他輕輕的道:「密司顧,我有一點要求,你答應不答應?」
「什麼事?」
「我想天氣這樣的熱,不如開一個大一點的淴浴房間,我們在裡面淴淴浴,吹吹涼,身體也舒服一點,不知你答應不答應?因為有一般女人帶她去開房間,認為是失面子的,往往不高興,所以我先徵求密司顧的同意,同時我們談談講講,頂有意思。」
亭子間嫂嫂猶豫了一下,微微點一下頭,表示答應的,接著便說:「小虞先生,你千萬不要帶他去。他去我便不去,老實告訴你。」
姚鵬聽見亭子間嫂嫂答應去開房間的,心中一陣歡喜,她的要求不要把小虞帶去,自然閒話一句,況且姚鵬去開房間,叫明白是去淴浴,其實心中早已不懷好意,男子轉一個女子念頭,任你如何規規矩矩,神氣活現的結交一個朋友,走到煞末一隻棋子,無非總是拆拆爛污,還有什麼好套頭,女的呢,任你是智識分子,知書達理,這一點總是不能夠達,而且比不曾受過學問的更需要得迫切,這是天性使然,姚鵬一聽到亭子間嫂嫂答應他去的,心想八九分道成是可以靠得住了,足見上海盡有許多女學生,許多公館小姐,都沒有出路,都感到性煩悶,這是一個鐵證,我姚鵬派著過了一個桃花運,豈可輕易放她錯過的。當下他吩咐亭子間嫂嫂先走到門口外面等著,他伏在桌上寫下一張小條子道:「小虞:密司顧腹痛如絞,弟急送伊回家,再見,再見。」他把條子壓在茶杯底下,也就趁小虞舞得起勁當口私下在人叢中溜掉了。
原來姚鵬這傢伙把亭子間嫂嫂一直帶到揚子,辟下七樓一個大房間,付下房錢,喊了二客點心一吃,開出玻璃長窗,遙望跑馬廳一片草綠,非常醒目,晚風徐來,真覺涼快舒服,姚鵬道:「密司顧,我已吩咐茶房把浴缸擦擦清楚,放好一缸水,你先去淴罷。」
「為什麼我先淴?」
「你先淴後淴有什麼關係,我向來不忌的。」
「姚先生,不要,還是你先淴罷,因為這公共地方,浴布只有一條,男女不分的,我先淴……嘻嘻嘻。」
姚鵬一想:閒話不錯,決意自己先淴,便笑道:「想不到你們女子還有這一套,哈哈哈哈,就我來先淴罷。」說著便把衣服脫得精光,只留下面一條短褲,跑到浴問里去了。
亭子間嫂嫂一人坐在陽台上吹風,她一頭操心思:萬一這客人淴好浴不放我回去呢,我是不是今夜就住在這裡,這是一點,第二點,我伴了他有二天了,一個錢還沒有到手,我應該如何向他開口,而不露一絲形跡,她又左思右想,忽然得了一個計策,決定這樣進行。正在挖盡心計當口,姚鵬的浴已經淴好,他匆匆跑了出來笑道:「我淴得非常快,只有十分鐘。水已放好,你進去吧。」
亭子間嫂嫂在浴間裡把衣服一件一件脫的時候,姚鵬這傢伙躲在鑰匙洞眼裡偷著張看,那裡知道裡面已經覺得,忽然把鑰匙洞眼塞沒了。姚鵬面孔一紅,立刻逃到陽台上去了。
亭子間嫂嫂浴淴好,走到陽台上說道:「姚先生,辰光已經不早了,我想走哉。」
「什麼?這房間一夜開銷要三十隻洋,不住多麼可惜,你走了難道放我一人在這裡,想你於心也不忍,我以為你既然來得,今夜就拆拆爛污,不要回去了吧,不妨明天回去打一個誑,在姊妹家裡白相了,好不好?」
「哎呀,姚先生,你叫我來的時候,不是說是淴浴的麼?何曾留我住夜,你們男子這副行為,我交關不贊成,什麼叫做今夜就拆拆爛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