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六

周天籟 《亭子間嫂嫂》
這個鐵店老闆還是不肯走。他索性泰山的滿屁股篤的一聲坐在椅子上,大有坐定不開船樣子,面孔笑嘻嘻的,又像板下來。心想:「我是一肚皮開心到你這裡來,你忽然澆我一桶冷水,台型扎足不去說,我那裡有這一隻篤臉退出去,你忘記了去年生意清淡時候,在公司里兜我生意,現在似乎有點兒紅了,把我忘了,你總逃不過是一隻淌白,你總高尚不出,你總要靠客人過日子,老子一樣有血,怕什麼,別人好來白相,我不能來,欺人太甚。」一連串的往下講:「什麼鐵匠不鐵匠,難道鐵匠不是人,難道鐵匠不是正當生意,既然是正當生意又有什麼分出高低,現在五金這樣貴,鐵是五金之一,做鐵生意人人發財,我開鐵匠店也要發財,我把身上衣裳一換,穿一套洋裝,你就看得我起,就要歡迎我了……」 亭子間嫂嫂看見他索性椅子上一坐,有不像走的,忽叫道:「喂,你到底那能?你阿是不走?」 「我特來白相堂子,為什麼要走?」 「要死快哉,這裡是堂子?」 「你是做生意女人,這裡如何不是堂子?我雖生得不漂亮,這點門檻倒精的,你何必這樣待我,我又不會少你一個邊。」 「你的錢,我不要賺,我不願意接你生意,你那能可以硬勁要我接你呢?你這人真是臭皮蟲,討厭鬼!」 「你儘管罵,不要說臭皮蟲,討厭鬼,我不放勒心上,就是你罵我豬玀,癟三,灰孫子,操一千代祖宗,我都不在乎此,一個男子漢要氣量大,女人罵二聲有什麼稀奇,不罵反而骨頭脹得難過。」 亭子間嫂嫂心想倒直頭可惡的,又不能硬勁拖伊出去,便想了一個辦法:「喂,你是一定不走的?」 「自然不走,本來要想走,因為你這樣一罵,我沒有這篤臉走,要給你笑,果然給我罵走了,所以我今夜要看你顏色。」 「那末你不走,還是住夜?還是那能?」 「否,我也不想住夜,只須做一個局。」 「請你趕快換一家吧,我這裡今年起頭,一律不接做局的了,要末夜廂,你不住夜,請你換一家吧,實在對你不起。」 「什麼話來,既然有夜廂,那會沒有做局?你不要當我洋盤,我老白相堂子的。今天非做局不可。」 「你這個人阿有這樣麻木的,告訴你今年起頭不接做局了,你為什麼不相信,隨你的便,我不接抵死也不接,除非你在這裡住夜。」 鐵店老闆一想:局不接,要接夜廂,我就夜廂好了,我睡到九、十點鐘便爬起來回去,又還不是同做局一樣,換湯不換藥的,便頭一點,笑道:「好,好,我準定夜廂,聽你大亨命令。」 亭子間嫂嫂笑道:「你住夜,我沒有閒話,不過請你先把夜廂付了罷,我們照例先付後住的。」 這個鐵店老闆一聽叫他住夜,要先付夜廂錢,他馬上說道:「你放心,本來我又不會剪你半個錢邊,當然照付囉,你以為我付不出?」說畢便伸只手到袋裡挖法挖法,挖了好一歇,才把皮夾子挖出來,打開來摸出五隻洋放在台上。亭子間嫂嫂一望過去,只見一塊頭單鈔票五張,忍不住哈哈一笑,鐵店老闆連忙說:「你笑什麼?」 「我笑什麼,我笑你一廂情願,真是天生的嘸啥話頭,我話定你狗皮倒灶,始終是狗皮倒灶,五隻洋可以住夜嗎?你困昏枯郎頭哉?」 「做一個局只三隻洋,夜廂頂多再加二隻洋還不夠,我到九、十點鐘就回去好了。」 「辦不到,我從來沒有接過五隻洋夜廂的,戴了笠帽親嘴,請你快快換一家吧,不要耽擱我辰光了。」 「你不要這樣一味推託好哇,我誠心來白相,五隻洋不夠,你要多少呢?你說好了,我又不是沒有錢的人。」 「省省吧,這不是買萊菔青菜,討價還價,我說出來你不要嚇一跳。」 「你說,你說,你儘管說。」 亭子間嫂嫂想:索性多討他一些,把他嚇退,也是一個辦法,便說:「起碼三十隻洋,少一個邊談也勿談,寧可不接的。」 鐵店老闆果然跳了起來,眼睛一亮,伸手枯郎頭上一搔說:「笑話奇談,這行情我聽也沒有聽見過,你不要故意打我棚,我一隻皮夾子完全倒出來也不夠這數目。」 「本來,今年開銷樣樣貴了,米要賣二百洋鈿一擔,油要賣到幾元幾角一斤,米貴百物都跟上貴起來,房鈿漲四十塊錢一月,這一季小小亭子間,你知道我要付每月多少房錢,哼,說起來你叫名是個老闆,老闆這一點市面也不去領領。那能,我又不是仙人,我難道不要吃飯穿衣,自然我們也要漲價囉。」 「三十隻洋,無論如何太貴,也沒有漲得這樣高的,依你這樣說法,一夜三十,十夜三百,一個月不要近千,你可以發洋財了。」 「要死快哉,要死快哉,阿有夜夜有生意的?阿有一個月一天不落空的,我又不是一個金剛身體,不要休息嗎?好了,請你不要多同我煩了吧,你如果嫌貴,請你揀便宜場化去吧,總而言之,你要做局今年已經不做,你要住夜非三十隻洋不可,我頭腦子也給你纏昏了。」 鐵店老闆真是弄得進退維谷,窘得要命,可是他像火一樣的性子,看見這樣一個如花如玉的美人放在面前,一時實在按捺不住,恨不得就撲上去解決了好事,只是電燈開得煌煌亮,隔壁有人,房門又開著,一切都不能如願,他只是搔搔枯郎頭,一時想不出辦法,又依依不肯走,忽然得了一個解決,皮夾子裡不夠我回去拿,說道:「請你略為便宜一點吧,三十隻洋我無論如何吃不消。」 亭子間嫂嫂看見鐵店老闆牛皮糖式樣的樣子,走又不肯走,錢又不肯出,便光起火來說:「喂,你到底那能?阿是儘管這樣牽絲攀藤,你住不起夜廂,為什麼不滾蛋呢?我又不拖了你呀?」 「不是,我不是住不起,只是請你略為便宜點,我皮夾子裡錢不夠,我預備回去拿,你說一聲,可以便宜我幾個錢,我馬上回去補得來。實在不瞞你說,我還是前年六月里家主婆一場急痧翹了辮子,直到去年九月里同你做過一個局,便一直到現在,沒有親過一下女人,也沒有同女人睡過一張床,這難過比什麼還難過,一個人總有人性的,有人性沒有女人,像魚沒有水一樣,一點一點乾癟死了,這死得多麼苦。所以我跑到你這裡,不是一朝一夕,天天要想來,我跑過三趟空,你都出去,馬上趕到公司里也找你不到,今天真正湊巧,我進門,你出門,如果晏一步,又碰勿著頭。我平日實在跑不出,各處定貨,忙得七死八活,你不知道做人種種苦處,譬如我難得來做一個局,也是忙裡偷閒,你就這樣橫不肯豎不肯,一定逼我住夜,住夜就住夜好了,又討我這許多錢,還不是明明同我打棚。」 亭子間嫂嫂又好氣又好笑的道:「你是老闆身價,你不是說過不是沒有錢的人,那末三十隻洋會拿不出嗎?你太不客氣了,叫人如何會相信呢?」 「錯雖不錯,我還有旁的用場,我一店夥計都要我去開銷,你明白不明白。」 「那末你就節省一點吧,做做人家囉,這三十塊錢不是可以省掉的嗎?身背上這樣重,何必還出來尋窮開心,我替你打算,大可省得,還是早點回去睡覺吧。」 鐵店老闆一陣苦笑道:「你不知道,我周身說不出的難過,剛剛同你說過,像魚沒有水,乾癟而死。」 「你的難過,阿是沒有家主婆關係的難過?」 「對,蠻對,我家主婆死壞了!」 「何不趕快再討一個?」 「沒有人來替我做媒,二則看見我年紀大了,也沒有女人肯嫁給我,種種難處,一直拖延到現在。」 亭子間嫂嫂忍不住笑道:「依你看來,沒有家主婆就這樣難過,那末做和尚的人如何過日子?也沒有聽見過做和尚的一個個乾癟而死的事,那末大寺院,大和尚廟裡和尚統統死完了。」 鐵店老闆腳一跳的說:「如何可以拿和尚比方?你可知道上海有真和尚嗎?真和尚都避在深山裡永世不出來的,就是尼姑也沒有一個真尼姑,上海是什麼地方,好的人到上海,都要變壞的,上海是只大染缸,沒有一個清清白白的人,清清白白的人一到上海,便染上一層顏色,最倒霉的顏色,便是深灰色。」 「對了,有像你脫開來周身烏骨雞顏色。照你這樣說,難道沒有女人就不能過日子?」 「自然。沒有女人不能過日子,女人沒有男人也照樣不能過日子,雙方都是一樣的。」 亭子間嫂嫂搖搖頭笑道:「我不相信,女人沒有男人不能過日子,這句話我不相信,除非男人沒有女人才不能過日子;不過天底下沒有女人的男人要多多少少,我沒有聽見過一個男子沒有女人而乾癟死的!」她又接下去說:「我有一個辦法,你到了半夜真真難過時候,如果喝一杯子冷水,也可以不會難過了,我勸你還是快點回去。逢到難過當口,馬上喝一杯子冷水,就太平無事了。」 鐵店老闆不肯聽亭子間嫂嫂的話,也不肯回去喝冷水,他一陣戇笑的說:「好了,好了,我已經夠你打棚了,還要叫我回去喝冷水,我不來上你的當。」 「你是不是死命不肯走的?」 「告訴你讓我便宜點,不夠之數,我回去拿來補給你,如果不相信,我先把這五隻洋付在這裡做定洋,好不好,你再可以放心了。」 亭子間嫂嫂一想,忽然得了一個計策,連忙笑說:「依我看來,你如果是不肯省事體的,三十隻洋少一個邊辦不到,我接你這價錢,接別人也這價錢,一律的,欺眾不欺一的,你如果不嫌貴,今夜你就住在這裡,我不出去,如果嫌貴的話,那末爽爽快快請你換一家,免得耽擱人家工夫,你現在付五隻洋定洋,究竟算什麼?」 這傢伙又想了好一歇,實在有點解決不下,後來牙齒一咬,站起來說:「好,答應你這數目。」便從皮夾子裡又摸出二張黃魚頭,又湊下五張五角輔幣,一共得到十七元半,他手在桌上一拍說:「還缺十二元五角,我馬上趕回去拿,十分鐘裡來。」他正要出門,亭子間嫂嫂一把抓住他說:「且慢,金錢銀子,不可以隔手賬的,你現在付我這十七元半,等一會你回去了再來,我可以不承認,何曾收你的錢,也許你可以說我已經收你念七元半,恐怕一時忘記,免得別的糾紛,所以你還是一齊帶去,等一歇再來整當的付豈不是好。」 「不會有錯的,我相信你好了。」 「不是這說法,你相信我,我不相信你呢。」 「先付定洋,因為要你相信我住夜,你也不致再出去了。不過我把定洋帶回可以的,你不許再出去,不許再接別個客人。」 「當然,不用你說得,我今夜身體已經包給你的了,我為什麼還接別人,你放心的去吧,我等你。」 鐵店老闆果然中計,把定洋收了回去,朝外便跑,亭子間嫂嫂看見他匆匆忙忙的,便笑道:「老闆,老闆,你不要性急,慢慢的走好了,我不到那裡去,這隻扶梯筆直的,不大好走,不要匆匆忙忙踏空一步跌下去。」 她不說這句話,也許沒有事,鐵店老闆聽見叫他慢慢跑,他回顧一笑,心中說不出的渾陶陶,眼眼不湊巧,一腳真的踏了一個空,撲通一交,從半扶梯一直滾到扶梯底,像殺豬的大叫一聲,眼睛裡冒出火來,他打地上爬得快,伸手額上一摸,腫起一個紫血瘤,面孔上貼滿了爛泥,亭子間嫂嫂捧了肚皮一陣格格的笑得站不起來,天下滑稽的事,莫如這一幕,一面剛正叫他當心,一面已經跌了下去了,這怎不要笑煞肚腸根,鐵店老闆想想也忍不住好笑,站在扶梯底,一個頭朝了上面說:「哈哈哈……沒有關係,沒有跌痛,我馬上就來,晏歇會。」 只見他一手捧了瘤,朝門外就跑。 亭子間嫂嫂看見他走了,還是忍不住笑,笑得眼淚鼻涕都掛了出來,拿塊絹頭掩著,連忙跑到房裡去洗了一個臉,急急忙忙的跑出來,把房門鎖鎖上,心想這傢伙中了我一個計,把他騙走,趕快脫身為是,走出門口,一部車子到公司里去了。 可是鐵店老闆倒是個很有信用的人,而且非常忠實,他答應亭子間嫂嫂回去補滿三十塊錢來,果然完全一片誠心,並不是藉此脫身,只是他生得像黑炭頭一樣,不漂亮,不為女人歡喜,所以逢到女人的事,他是處處要碰壁,處處要失敗,更加亭子間嫂嫂自由身體,不接你就可以不接你。何況她近來很紅,這種客人她本也不放在心上,她討他三十隻洋夜廂,原是沒有這行情的,你若辯駁她,何以要這許多,她可以說,這是私做生意,並不公開,價鈿原無一律,要做便做,不做便歇,你對她便一無辦法,本來做生意,看人打發,你不要自有這一批吃肉朋友的來。她為什麼不要接鐵店老闆,總而言之,嫌他一百念四個髒,防他身上有富貴蟲,傳染到她,對這個客人最最搖頭,她沒有想到這傢伙上了她的當,待他帶了錢再來時候,上門人去樓空一桶冷水直澆心頭的難堪,恨不得放一把火把房子也要燒掉了。 果然沒有半小時,鐵店老闆登登登的上樓來了,看見房門關著,先用手指彈彈,叫道:「喂,開門,我來哉,我來哉。」彈了一歇,不見開門,他心裡一陣詫異,又彈了幾下,還是不見開門,一隻眼睛張到鑰匙洞眼朝房裡看了一會,裡面一片墨黑的,電燈也關了,他想:打棚也沒有這樣打法的,故意把燈關了。房門也不開,讓我心裡焦急,倒可惡的,便用腳來踢,砰砰篷篷一陣踢,還是音息全無,這時候我在隔壁房,聽得心也豎了起來,便跑出問道:「喂,你做什麼?」 「我找這房裡女人,她答應我來的。」 「老早走了,老早出去了。你把她房門踢下來也沒有人來開你門。」 「什麼?什麼?她到那裡去?」鐵店老闆眼睛白了起來,一隻面孔忽然轉了色。 「到那裡去,我又不與問她的事,怎麼知道,不過,我見你把門敲得這樣急,出來告訴你,她已經出去了。」 鐵店老闆忽然雙腳一跳說:「混賬王八蛋東西,丫頭皮充娘娘,她倒好不搭架子,操伊拉娘東西,請問先生,她什麼時候回來?」 「我如何會知道。」 「除非她今夜死在外面不要回來,老子沒有辦法,明天我也要來尋她的事。這人太豈有此理,明明講定當三十隻洋做她夜廂的,我因為袋裡錢不夠,特為到朋友那邊去借來,我去時告訴她半小時就來,叫她不許出去,她一口答應我不出去,也不接別個客人,想不到我現在來,她老早就溜跑,這不是明明有意同我難過,操伊拉娘,我今夜定規拆拆爛污不回去,守在這裡等她,她總要帶了客人回來的,我就劈面請她吃一刺刀,什麼話來,當我瘟到這地步?」 我一想,這一定要吵事的,便說:「老闆你不要這樣火冒,有話明天再說,大致她今夜不會回來了,守在這裡何必呢,依我看來,她出去時候很匆忙,大約有點要緊事體,有話明天說吧。」 「不可以!不可以!欺人太甚,老子今夜偏生不回去。」 「也好,你就守在這裡。」我回到房裡去,不再多管閒事。 不料我回到房裡去,這傢伙見沒有人去理睬他,索性大罵山門,無話不罵到,罵罵又停停,停停又罵罵,我不去睬他,管我關緊房門睏覺,只聽見他越罵越起勁,幸而前樓房客下鄉去了,房間空著,不然豈不要出來干涉,他罵罵,有時又夾一記拳頭,敲在板壁上「蓬」的一聲,我在床上為之一跳,我恨是恨得說不出苦來。天下自有這種痴男子,豈有沒有女人不能過日子的道理,我倒有點不相信,大致這鐵店老闆猶大旱之望雲霓,巴望雲霓之一變為雨,那裡知道一會工夫風把雲吹散,仍舊火傘高張,那裡有雨呢,失望之餘,這是情感衝動上的變態,他如果不這樣大罵山門,一口心頭之氣,無從發泄,所以我應該原諒他的苦悶,讓他去盡罵,不去干涉,並且這種人經過女人一度欺騙,一定非常傷心,由傷心而發憤,萬一勸勸他,反要給他打一頓。隔了半天,沒有聲音,我以為他走了,故意出去小便,開出門來一看,這傢伙還是沒有走,一個人靠在欄幹上吸香菸,我小便回進來,依然把門關好,這傢伙又大罵山門,只聽見:「沒有良心的雌狗,你今夜除非不要死回來,老子也一定守在這裡,操伊拉娘,你當我什麼,你當我洋盤,你們都是眾生,你們都是烏龜,你們都不是人,都是赤佬,你們都是串通好的,有意避開我,故意說有要緊事體出去,當我苗頭軋不出,你們那裡是人,是眾生!……」 我一聽,啊喲,這是把我也拖下水了,他不是罵到我頭上來了,笑話真笑話,我如果沒有相當工夫,早要起來喊巡捕抓他出去,他還是不斷的罵:「我老子認得你,你不要裝刁,故意出來小便看看我阿曾走,告訴你,我今夜不會走的,我今夜橫豎橫了,同你們這一對壞坯子拚命到天亮,女的不回來,定規是你藏好的,你不放她出來,你不交出來,我寧可鐵店不開,拿根鐵條來送你狗命,天下難道有這樣的事!我出世到現在沒有碰著過,當我別地方沒有白相,我真是個老白相的人,哼,長三里我都去過,麼二堂子我去得不要去。打一記鈴,女人來仔邪邪氣氣,我都白相過,我還到過鹹肉莊,有一個叫小香紅的,是我老戶頭,小香紅比你好得萬萬倍,我所以不去做她,因為要來挑挑你,你不是說過叫我不時幫幫你的忙,我現在一片誠心來幫幫你的忙,你倒搭起架子,真是臭木樨充檀香,在我面前裝腔。好!老子今夜倒霉不在乎此,我要女人那裡沒有,你就該死了。我肯放你過門嗎?告訴你,我姓張,名字叫順隆,我的鐵店開在六馬路滿庭坊里,你來尋我,這二個如果怕死,不是人養出來的……我怕死,張字顛倒寫……我怕死,鐵店不開門……我……」 我聽到這裡又忍不住笑,又忍不住氣,看情形,今夜這傢伙不會離開這裡,亭子間嫂嫂萬一接了客人回來如何辦法呢? 這傢伙盡這樣滋擾不肯走,因此我不能入眠,又擔心著亭子間嫂嫂,萬一帶了客人回來,這是一定要吵得不得了的,客人當然也嚇得溜掉了,也許給他敲一頓,如果她今夜搭不著客人,一人回來,我猜想反沒有什麼問題,她會見機應變,這種豬玀脾氣客人,不經她三句迷湯一灌,立刻可以軟了下來,他現在說得夠凶,及見了女人好話一說,如何再凶得落,並且亭子間嫂嫂慣會收拾這種客人的手段,可說最是拿手好戲。所以我現在不憂她一人回來,獨擔慮的她帶了一個男的回來,這男子不用說得,一頓毒打,還莫明其妙,鐵店老闆見後面有一男人,定規疑是客人。這無名的醋火自然一時抑制不住的,一發作出來,就是要你的命。 台上的鐘,聽它敲過十點,十一點,十二點,這傢伙還是沒有走,我以為他打瞌 在欄幹上半天沒有聽見他聲音了,也許沒有落場勢,一人偷偷避避的溜了,心裡有點不放心,便下了床,披上衣服,把電燈開亮了,開出房門去看看,那裡知道不看猶可,這傢伙,卻在黑頭裡,一雙眼睛忽然光了我惡狠狠的說道:「癟三麻子,你看什麼?」 我冷不防嚇了一跳,連忙把門關上,心想:這傢伙倒吃硬的,還不走,佩服,佩服,極有志氣,我決不再同他交一句口,讓他罵我癟三好了,君子不吃眼前虧,同這戇徒,有什麼說頭。我上床不想困,又好氣,又好笑,天底下自有這種人,說出去也許人家不會相信,我現在要研究出他一個道理來,何以一口胸頭之氣不能平到如此地步,想來想去無非一個「色」字,覺得色之為害深矣,今夜我親眼看見這一個為色病狂的人,真是可怕之至。 下半夜我模模糊糊忽然睡著了。 第二天一覺醒來,一想:昨夜沒有出過什麼事體,連忙把房門開出去,卻忍不住笑得合不攏嘴,原來這傢伙就在她房門口席地躺了一夜,到現在還沒有醒。幸而亭子間嫂嫂也沒有回來,我用腳來踢踢他叫道:「喂,老闆,老闆,天亮了,可以起來哉。」 只見他眼睛忽然張開來,四邊骨碌一望,連忙打地上爬起,搔搔頭皮說:「對的,我昨夜沒有回去,因為外面戒嚴了,先生,很對不起。」 「鐵店開門了,你還是快點回去吧,我勸你這不是好地方,望你下次還是少來來,你是一個正當商人,何犯著困地板,你自己想想也要好笑。」 「對不起,對不起。」 「不要對不起,昨夜也夠你罵得苦,好吧,快快回去,亭子間裡女人,即使現在回來,給你碰見,你難道不怕犯法,把她打一頓不成,你真是個呆徒。」 「哈哈哈,再會,再會。」他額角上一個瘤還沒有消腫,我看見他又可笑,又可憐,這是個性的饑荒,上海有像這性的饑荒的,不知多多少少,他的毛病出在不自量力,他沒有知道自己一隻夜壺照會。 吃了中飯,亭子間嫂嫂倒笑嘻嘻的回來了,她一上樓便跑到我房間裡來說:「昨夜我沒有回來,同一個蘇州客人開房間的,可說我們嘻嘻哈哈吵了一夜,到天亮才上床睏覺,因為幾個朋友都吃那蘇州客人豆腐,不給他上床困,自然我不能夠一人先困,也一直陪到天亮,你看,我還剛只起床,頭倒沒有梳過。」 我說:「哼,昨夜你知道不知道,這裡幾乎出樁把戲,總算你額角頭亮的,沒有回來。」 「是不是流氓拆梢?」 「流氓不會來拆梢,就是昨夜那個鐵店老闆,你出門前一步,他後一腳就帶了三十隻洋住夜,一看你不在這裡,忽然大發雷霆,大罵山門,我勸勸他,也拿我罵進去,他定規守你回來,尖刀刺死你,拿鐵條來敲死我,說我同你串通,簡直鬧得不成樣,我擔慮了一夜。只怕你帶了客人回來,豈不是他不肯放你過門,而且有性命進出,真真險極,他守你一夜沒有去,今天早晨我開出房門,他躺在你房門口地板上困著了。」 「死不完的豬頭三,他守我一夜,那能,我回來他真的刺死我不成,爛鐵匠,真是自說自話,我不高興接他夜廂,難道一定要我接,他如何會罵你呢?」 「我也莫明其妙,大概我朝他看過一看。」 「算他死鐵匠便宜,我不在這裡,如果我在這裡,他滋擾不清,馬上叫巡捕來抓,我可以指他半夜三更闖到房裡來強姦,鬧出事體,不用說得,當然女人便宜的,我真不怕他,這種癟三麻子。朱先生,啊呀,你太膽子小了,你不會在窗口喊聲弄堂里巡捕,他馬上就會上樓來的,我每節都送過他禮的,每天進進出出,雙方都打招呼的,自然一喊他當自己公事一樣辦,不要說一個鐵匠,就是十個八個鐵匠上來,也不用擔憂,當真沒有王法了,他可以尖刀刺人,下次他如果再來,我不給他一點顏色看看,我不叫顧秀珍。」 我笑道:「好,他去時說過的,今夜還要來,我看你給他顏色看,你不要嘴硬骨頭酥。」 「當真今夜還要來?我先去報告巡捕在後門口保護,或者我早一點辰光上公司去,不是別的,這種豬玀脾氣的客人,不犯著同他拌嘴舌,萬一鬧到捕房裡去,雙方都失面子,說到我怕他,我可說完全不放在心上,我不是說過,怕他我不叫顧秀珍,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以後還要吃飯的,常常進進出出的,他倒暗底下陰損我,豈不是防不勝防。」 我笑道:「總而言之,你根本還是怕他的,不過閒話翻來覆去的說說罷了,騙騙你的,他今夜不見得再會來了,放心吧。」 亭子間嫂嫂聽見我說:放心吧,不會再來了,便膽子一放大,笑道:「朱先生,你不要說這種話,什麼放心不放心,本來人怕人毋須怕得,他會硬,我會軟,他軟我便硬,我不知接過多少奇奇怪怪的客人,有的脾氣歹是歹得來另有一弓的,記得去年八月里我接過一個客人,這真是難服侍極了,身體也是雙料的,邪氣的結棍,好像變戲法打拳頭出身,我問他阿是變戲法的,他搖搖頭說是一個健康研究會的會長,所以把一身肌肉練得像塊鐵,伸出拳頭真可以打虎,我想這人一定難服侍,擺煞了看得出,然他一夜要我的命,我連接苦苦求他:說是名份只能一回,二回我已經情份,不能算數的,像你先生這樣,豈不是要我的命,我身體那能抵得住,你先生是健康研究會的會長,我可不是你們會員,沒有同你先生研究過這一門,請你原諒我一點吧。豈知這傢伙以為我嫌他錢少,出這點錢,只能這一回名份,所以額外要求,我不肯答應,他一陣笑的說是加你,便又摸了二張黃魚頭塞給我,我知道他誤會我意思,我不受他的錢,我說:你先生不要弄錯,我並不是要你加錢,我實在身體推班,不勝其苦,這一點你先生是健康會會長,難道不能明了,這時我把身體縮做一隻開洋一樣,避在床角落一動都不動,他伸手過來,我拚命拒絕他,可是我叫名這念一二歲的人,一點力氣都沒有,他忽然伸過來二隻手把我攔腰一抱,我像個洋囡囡一樣,給他抱在手上,弄白相,他後來索性跳了下床,把我抱來抱去的,一會朝上,一會朝下,像宕鞦韆,我說:你要死快哉,快快放下來。他嘻皮塌臉說:我可以一手舉五人,雙手可以舉十人,像你這樣女人,我可以一手舉七八人,你是不是生意上的,不是生意上的,不去說他,是生意上的不應該有所躲避,不應該說身體吃不消,我是客人,我來的為什麼?你吃的什麼飯,拿的什麼槍,你如何可以掃我興致?我一想這傢伙門檻實頭精的,他一定練得這好的身體,專門出來弄女人的,我說:你先生不要說外行閒話哉,吃生意飯的也是一個人,也是血同肉做出來的一個人,同普通人有什麼兩樣,你先生既然對我不滿足,何不趕快回去求你夫人呢?他說:我為之要出來尋野食,所以今夜住在這裡,不尋野食,本來何必出來,你這話不必來問我。我說:你先生閒話清爽點,不要出口傷人,野食不野食,當我什麼?……朱先生,這個客人我實頭難服侍,後來我煞死咬他一口,把他臂膊上咬出血來,深深的二排牙齒印,還是不肯罷休,他放下我,我連忙朝被裡一鑽,只見他一人用絹頭把傷口扎紮好,邊說:你好,你會咬人,你是一隻狗,你是一隻狐狸,今夜偏不放你這狐狸過門,紮好仔同你說……」 我連忙笑道:「這你才該死,釘頭碰了個鐵頭,看你有什麼手段對付他,你也有這一天吃癟,笑煞仔人的。」 亭子間嫂嫂哈哈笑道:「朱先生,你不要做聲,我自然有方法收拾他,當真我們生意上的人,遇了這種客人,真是常事體,如果沒有方法對付,性命不也送在他手裡,我看見他把手臂包紮好,再上床來的時候,我說:你先生,今夜到底那能,你莫說我無情,難道咬了你一口,出了血還不算數?他說:咬了我一口不要放在心上,我才沒有辦法。這時候我真的把他那下面東西一把握緊不放,牙齒一咬道:你要不要討饒,你不討饒,立刻就可以要你死,我已經再三求你情,你太過於糟蹋我們女人了,你究竟是不是人,還是野獸。……果然我這一記辣手多少厲害,見他眼睛朝上一翻,一動都不動,眉毛皺緊的說:算數,算數,請你快快放手。我放了手,只見他也就平躺著養神,說是我把他握傷了,一直痛到小肚皮,又痛到背脊心,下半夜他安靜的睡著,第二天起來,說這是報應,一報還一報,並不怪怨我,臨時走還說聲:後會有期,十分客氣樣子。朱先生,你想像這種客人我都收拾得服服帖帖,不要說一個鐵匠,一味的牛脾氣,我難道無法對付,我最怕的就是同你講交情,一味的軟來,你同他硬,他還是軟,你開出條件,他一一都答應,那末我便無法可想。像剛剛說的那個健康研究會會長,他因為並不對我軟,不管人家死活的,一味的硬來,我自然不答應,他索性靠了力氣大,我當然吃癟,那末他想不到我會用這一記辣手,亦足可以置他死命,結果仍舊給我把他吃癟。所以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你朱先生是個書毒頭,同你談這一門,你好好的要拜我做先生哩。」 我笑了笑道:「準定拜你做先生,不過你是個女人,我是個男子,我拜你做先生,你教我點什麼?」 「男女還不是同體的,本來毋須說得男女,你現在要我教你點什麼,你自己說,你問得出,我也教得出,大家不用客氣。你不是沒有子女的人,都是落門落檻了。」 我一想再說過去便不雅致相,就此算了吧,亭子間嫂嫂以前很文雅的,不像現在樣樣話會講得出,使我無法應付,這也是環境使然。便笑道:「好,好,講到這裡為止,請你過去,不要再耽誤我的公事。」 「你要叫我出去嗎,我偏不出去,看你那哼?」 這時候樓梯上有人上來,她連忙趕出去一看,「啊喲」叫了聲:「爹爹,你怎麼會上來的?」原來她鄉下老頭子打聽到她做生意,特為尋到上海來了。 亭子間嫂嫂這時候面色非常難看,窘得話幾乎講不靈清了,她的老頭子手上一柄雨傘,一個小包裹,五十多歲一個鄉下人,一面孔煙容,一件棉袍子又髒又短,伸出一雙手黃而且黑,他對亭子間嫂嫂看了一眼說道:「我找得你好苦,黃包車從北火車站到這裡要我三塊錢,到了門口還要我加他一塊,一共四塊錢。這次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到上海?」 「爹爹,你路上辛苦了,坐一會吧,我去叫一碗麵給你點點心,我們二年多沒有看見,爹爹還是這樣子,本來我打算今年回家過清明,也要到娘墳上去一趟,爹爹,你不上來,我也要下鄉去的。」她連忙把雨傘包裹接了下來放在旁邊,招待他到房裡坐下,一面忙去喊點心,她心裡像只鹿一樣跳得難過,萬一爹爹知道我做生意,我一隻面孔放到什麼地方去,不知他到底阿曾打聽到我的秘密,他在上海人地生疏,並且沒有來過,無論他知道不知道,我總歸容易調槍花,不承認有這事,他決不會知道,這一次來意我大約有點明白,無非又是為我的婚姻,如果是這樁事,我堅決反對,不過要拿出什麼理由來,才使他沒有話說。她匆匆從館子上回來,把他爹爹馬屁一拍,說是按月寄的家用,都收到的吧,現在百物貴得不得了,按月寄這點錢,似乎手頭很緊的,打算下個月起頭,加寄二十塊錢,爹爹,你心意那能? 原來老頭子就是為了這件事趕到上海來的,他聽了她這二句話,連忙接道:「我本來為了這件事到這裡來,因為現在的鄉下不比二年前的樣樣便宜,米也賣到一百塊錢一擔,不過米我是吃得很少,就是煙價鈿,日漲夜大,直頭貴得可以,你每月寄我三十塊錢,講到一人開銷本可以過去,無奈我這一口煙,一天至少要化上一塊多錢,現在一塊錢煙抵從前只不過二隻角子,叫我那能過癮,所以我要想上來長遠哉,只是來去不便,我打聽到你在上海一人做做廠,很混得過去,今天到這裡一看果然很不錯,收拾得十分清爽,我心裡交關開心。你說清明要打算下鄉,可以請假就去一趟,不可以請假,不去也沒有關係,你娘墳上我托寶生哥照應的,旁的都沒有關係,只不許小孩子放牛到墳上,把泥踏卸了。」 亭子間嫂嫂心裡歡喜講不出話來,馬上笑道:「爹爹,我猜想你這次上來定規為了家用不夠事,雖則你來去不便,為什麼不寫封信來呢,我看了信也可以加你的。」 「你不知道,鄉下人心不好,托人寫信,一定傳出去,傳出去勢必招搖,說某某人女兒在上海發財?一定不正路,不然會月月孝敬老頭子這三五十洋鈿,從何而來,不但你名譽不好聽,我也不好聽,想來想去,還是親自跑一趟吧,帶便看看你,我明天也就要下鄉去的。」 亭子間嫂嫂便說:「蠻對,蠻對,人心不好,處處都是一樣,爹爹這次到上海來,我心裡十分歡喜,我在上海,鄉下如果有旁的謠言,你老人家也不用聽得,我做女兒的自己很明白的。」 老頭子點心下肚,隔了一歇,亭子間嫂嫂知道他今天沒有過癮,坐了一天火車,身體一定吃不住了,馬屁一五一十的拍上去,便說:「爹爹,你今天阿曾帶過吞頭?」 「帶了一點,終究沒有吸的好。」 「爹爹勿礙,我領你去呼一筒,馬上就去好不好?」 她心裡想:老頭子無非是要錢用,要有煙抽,旁的沒有念頭,我現在把他這兩樁一陣拍上,包沒有旁的事,起初我心裡真急,現在又篤定泰山。當下便把老頭子陪到一個棧房裡去,同一個茶房商量,叫他買二塊錢煙,她陪著老頭子躲在一個隔層閣樓上抽著煙,老頭子吸到上海的貨色,迷花眼笑,說是好極好極,亭子間嫂嫂趁機笑道:「爹爹,你歡喜上海貨色,如果路上好帶,我買幾兩給你帶回去,好不好?」 「火車站卻是要檢查討厭。」 「那麼你不會乘輪船嗎?上海早晨開,一天可以到家了。」 「聽說輪船也是要檢查的,不過比火車上好,你能夠多替我買幾兩,我索性托托船上人,塞幾個小伙,叫他們藏好,便沒有事了,你今天替我買到,我明天便下去了,上海多耽擱一天,多一天開銷,我所以下去要緊。」 亭子間嫂嫂心想,巴望不得老頭子快快滾蛋,她從老遠兜轉來說:「來還剛只來得,又要緊下去,上海爹爹沒有來過,既然來得何不多白相幾天,煙我也是托這裡茶房去買的,隨便幾時都有,只是我的廠里,這幾天工作很忙,一時倒不好請假,出來陪爹爹白相呢,真是來得不巧,早幾天來我也有空,再遲幾天來我也有空,那末這樣吧,爹爹既然明天一定要走,也好的,煙我馬上托人去買二兩,讓你帶回去,過一天趁我有空時候,再上來白相吧。」 吸菸人有了煙,旁的一切都不想,他聽見買二兩,洋鈿不是一眼眼呢,心裡一陣歡喜,連忙說:「我準定明天下去,因為屋裡托人照顧,也不能多耽擱人家,煙早一點去買吧,不過二兩煙,現在市價好一筆錢,要不要家用裡面扣點出來貼補你,你老實告訴我。」 「不用得,這是女兒孝敬爹爹的名份,我別的不望,只望廠里做得發達,年底花紅多派一點也就夠事了,上海地方,不論男女,碰到好機會尋錢,真是開心,不像鄉下那樣犯難,我這爿廠如果沒有好機會,決不會這樣發達,我也沒有手頭這樣寬裕。你老人家在鄉下放心,還有關於我的親事,也別提起,我自作主張的。上海的男人,真是好的要多少,我自會打開眼睛的。」 老頭子搶道:「我知道,我早早明白你心意,現在男女自由平等,所以看我一提都不提起,你還是自作主意吧。」 真的亭子間嫂嫂很順利的把她老頭子第二天一早送下輪船了,她打從輪船碼頭回來,連忙趕到我房裡拍著手笑道:「朱先生,寫意真寫意,老頭子給我瞞得一點風聲不知道,他臨時走的時候說:如果按月寄四五十塊錢回去,他以後永遠不到上海來了。」 自然按月有四五十元寄回去給老頭子開銷,以後他還到上海來做什麼,亭子間嫂嫂又少了一樁內顧之憂,她可不用再慮到老頭子打聽她的秘密了,好像心上放下一塊重石頭,覺得一身輕鬆,所以她開心得拍手,笑著說:「寫意真寫意,老頭子會給我瞞得一點不知道。」她卻沒有想到以後的下場! 春天是個花柳病蠢動時期,她這樣每日同張三李四,人盡可夫的濫交,梅毒勢所難免,任你洗得清爽,防備得如何周到,毛病內伏,不發作不知道,一旦發作,不可收拾,果然有一夜她替換襯裡短衫時候,忽然看見胸門前有幾粒紅的痧痣,癢得難當,拚命的抓著,她不知道這就是梅毒已經爆發,顯到外面來了,她只生過橫痃,沒有生過楊梅瘡,她不知道楊梅瘡如何樣子的。說也很湊巧,這一夜她出門接了一個客人回來,約摸四十多歲,嘴巴上留有仁丹須,中裝打扮,老酒喝得醉醺醺的,據說姓章,名字叫同新,諒來他是個西醫,在池洪橋懸壺有年,因為酒一下肚,興致很好,隨便那裡都去,又因為自己是個西醫,對於白相堂子,弄女人,門檻最是精明,從來沒有出過毛病,即使不留意,有點疑惑,只須打一針,立刻沒有事,他雖然在外面很歡喜白相,可是並不濫交,他要先把這女人渾身來一番檢查,否則一有發現,馬上打回票,這檢查辦法到底靈不靈呢,除非女的皮膚上顯出紅點立刻曉得之外,其他暗病,不用「鴨舌頭」等器械詳細檢查,依然沒有用的,所以這位章先生還是不免要吃虧,究竟他出來白相,不好身邊帶了那隻出診皮包,給女人來一番免費檢查,並且女人十個倒有九個不願意受你這鬍子老頭子弄白相的,所以章先生每逢出來白相,明知有幾種毛病一時檢查不出,但是被他發現這女人有梅毒的也不少。這一夜來到亭子間嫂嫂房裡,給她一陣甜言蜜語說得心裡邪氣癢,捋一下鬍子笑道:「問你,你一共做了幾年生意?」 「還是今年正月出來的。」 「像你這樣一個年輕美貌的女人,好做的事很多,何必幹這生意,再不然去做舞女,去到台子上搖骰子,出息都好,身體也不吃苦,你這樣一做,只有三年,三年,三年一下地,一個人完全無用了,可惜不可惜?」 「章先生,我因為沒有飯吃囉,才走上這條路的,阿是你章先生替我介紹去做舞女,可惜我不會跳舞呢!」 「咳,美人薄命,自古皆然,也不去說他。你說今年正月出來的,我不相信,你不要瞞我,你知道我是個什麼人?我會看相,會懂醫道,你有什麼毛病,我來替你看,不要你花費分文。」 「倒霉,倒霉,還是讓你章先生自己生吧。我看見你嘴巴上留幾根毛真惹氣,何不剃剃去呢?」 章先生忽然跳起道:「鬍子稱做毛,上下不分,小娘皮!」 亭子間嫂嫂一陣格格的笑,章先生面孔一火起來對了她。 章先生看見她笑得這樣有趣,引得他也忍不住笑起來,伸手過去把她拖過來說道:「你不要吹牛皮,今年正月出來做起,你只好瞞瞞阿木林,騙騙洋盤客人,我是騙不過的,你一隻手伸開來讓我看,我會驗得出。」 亭子間嫂嫂一想:手上有什麼憑據可以看得出的,便很快的把手掌攤直了給他看,說道:「好,你既然從手掌上會驗得出你去驗吧,不過你驗不出如何說法?」 這位章先生細細把她手掌看了又看,又從靜脈一直跟上去看,看到臂彎,忽然面孔一板道:「哼!哼!你這傢伙有毒!有毒!」 「你要死快哉,我有毒自己會不知道?」 「哼!還罵我死快哉,這還不是毒,梅毒已經顯出皮膚外面來了,我是醫生,別人你也許好瞞,我卻瞞不過,老實告訴你,你決不是今年正月出來做起的,這是很明顯的,一共二三個月會毒發得這樣快,也不會你接第一個客人時候就傳染了毒給你,足見你至少已做了一年以上。 ,靠不住,靠不住,漂亮的女人總歸靠不住,那裡會沒有毒,越是漂亮,毒越深,這是我白相了十年經驗告訴我的,我做醫生三十年來,經過我醫的梅毒女人,何止千數,看得多,經驗豐富,一上手便知道這女人有毒無毒,你不用再調槍花,我面前你是瞞不過的。」 亭子間嫂嫂給他說得呆了,這還有什麼話可說,可是她偏一百念四個不買賬,說道:「你不要亂話三千,毒在什麼地方,你指給我看?你指給我看?」 「當真,而且我還可回出你報文,你一定不相信,你把衣裳脫下來,你的小肚子一定有一粒一粒紅疤點子,發癢,癢得邪氣難過,是不是?你難為情脫,就把胸脯解開讓我看,上身也一定會有的。」 這一來亭子間嫂嫂才怔住了,原因身上果然有這一票東西,她心裡才有點著急起來,忙道:「章先生,這樣說法,不會錯的,我胸門前果然有這一粒粒東西,我以為發紅疹子,癢是癢得來,章先生,這究竟是什麼呢?」 「你才相信我話了,究竟是什麼,這就是梅毒!」 「梅毒是什麼?」 「梅毒都不懂,死人,就是楊梅瘡,如果不馬上打針醫治,一點一點化開來,爛得渾身發臭,衣服都不好穿,爛上面孔,爛脫鼻頭,結果翹辮子完結,咳,像你有梅毒,發已不止一天,想來已經害過不少人了,你還接客,你今夜不接我接了別人,一定又是住夜,那個客人不用說得,是倒霉,把毒帶了回去,也像你一樣,化開來,傳染妻子兒女,一代傳一代,永遠不會斷根,想想可怕真可怕,你們生意上女人,簡直是禍水,為什麼還不去打針呢?還不停止接客呢?阿是你有意害人?」 「章先生,謝謝你,你既然是醫生,請你替我想想辦法,我今生今世永遠不會忘記你。」亭子間嫂嫂心裡這一急,急得手腳都冰冷了。 章先生看見她哀求苦惱樣子,馬上說道:「你把胸口解開讓我看,我來細細查檢一番,老早告訴你,別人你可以瞞得過,我醫生眼睛是瞞不過的,你老實招出來,做了幾年?」 「一共也不過二年,連頭搭尾巴恐怕二年還不到。」她邊說邊將鈕扣一個一個解開來,解脫旗袍,裡面就只一件府綢襯衫,一排對胸紅鈕子,釘得又多又密,恐怕有上二十多粒,她一粒一粒解開,露出中間一塊雪白絕嫩的乳壕,只是把二隻奶奶掩沒不肯給他看見,章先生忽然說道:「解開來,統統解開來,有什麼怕難為情?」 「曉得哉。」 章先生又把電燈拖下來照著她胸膛,低了一個頭,細細的看,說道:「對的,對的,完全對的,這紅點子下身還有沒有?」 「下身我沒有留意,不覺得癢。」 「你要照直講,不可以打誑,不要怕難為情脫下來,如果還要瞞我,便不替你想辦法。」 「真的,下身一點不覺得,你不相信,我脫下來讓你看。」 「既然不覺得,就不要脫了吧。上身衣服鈕好,鈕好。不過要我醫得,要聽我閒話,第一步停止接客,第二步到我診所來打針,先打一針,隔一個星期再打一針,至少打四針,再抽血來驗,第三步我看你下部恐怕還有旁的毛病,你有沒有白帶?」 「有時有,有時無,沒有一定。」 「有的時候,多不多?」 「交關多,像撒尿一樣,這我知道是身體虧的關係,女人十個有九個都有的,這倒沒有什麼道理。」 章先生腳一跳,鬍子一捋道:「什麼,這沒有道理,要曉得做生意女人的白帶,就是毒,傳染男人就變為淋病,所以我診過一百個花柳病中的男子,有九十個是淋病,又要算淋病最難醫,這都是同仔有白帶的生意女子交接傳染而來的,人家人的白帶,並無關係的理由,因為沒有這一種細菌在裡邊,所以無毒,如果男人外面白相回來,傳染給妻子,馬上也就變做有毒,如果二人不同時趕快醫治,仍舊同房,將來生孩子,變瞎子,變白果眼,而且一代傳一代,比梅毒更蔓延可怕,這你根本是不懂醫道之苦,現在同你說也是白說,總而言之,今夜算你額角頭亮,接著我這個醫生,來搭救你一把,不然你毒忽然上攻,到了無法解救之際,我也沒有辦法了,醫院也不會接受的。你想:到這時候可憐不可憐,你這樣一個美人活靈靈的死去,可惜不可惜,人家定規還罵你:這是眼前報,害人害得多了,作孽作得深了,所以要這樣下場,你要明白,我不是罵你,像這樣下場的女人,上海不是沒有,前天報上登出,五馬路滿庭坊地上爛死一個女人,這女人到底是什麼人,原來就是七八年前紅極一時的鐵皮阿金,她是娼門中頂頂紅透頂的一個女人,生意之好,每天要接十多個局,青年子弟給她害的,不知多多少少,可是三年一下地,毒忽然爆發,鼻頭三天中就落脫,渾身爛得不亦樂乎,臭得人不可近,醫生無從著手,東不接受,西不接受,因為梅毒第三期的忽然爆發,是沒有挽救方法的,何況她的發作,已經內積三年,三年的積毒,一旦朝外一冒,一個人完全拉倒,只等死路一條了,鐵皮阿金吃都弄不到一口,二房東把她驅逐出去,連小客棧都不要她,無法可想困在滿庭坊弄堂里等死,你聽聽可怕不可怕?這句句實話,你可以看報。」 亭子間嫂嫂聽得一陣一陣背脊心發冷,牙齒打相打,苦笑道:「如果我也有這一天,我早早喝×××藥水自殺了,這爛死多麼苦呢。」 章先生伸出手臂一看手錶道:「不然你現在就跟我到診所,辰光晏了,只好明天你喊部黃包車來,叫到愛文義路池浜橋轉角,看見牆上有塊老長的招牌,叫做『章同新醫生診所』就是,你進來時候,只當不認得我,不要預先打招呼,因為我的太太也在診所里的,你一打招呼,人家要起疑心,雖然我可以說友人介紹你來的,但寧可不要打招呼的好。我看見你進來自然就認得的,替你打針,第一針要用重量『六〇六』,打後有點寒熱也不要怕,你只當無其事,針打好,我再檢查你下身毛病,白帶是用局部治療的,你也不要嚇,是用像只鴨舌頭那樣機器檢查,加以洗滌,使裡面十分乾淨清潔,而後再用藥,這是最好的醫治方法,單這部機器,由外國定來,化上二萬兩銀子,上海只有二家醫院有,別家都是用手術的。你準定明天上午九點鐘來……」 亭子間嫂嫂接道:「章先生,你也不要客氣,針費藥費大約一共要多少錢,我可以明天預備預備。」 「這樣吧,你也經濟不甚寬裕,大家心裡明白,不收又不好,一切只照藥本好了,現在金鎊漲價,一倍幾倍,所以藥本跟上也飛漲,從前打三四針,只不過四五塊錢,現在一針要四五塊錢,相去如此之遠,我們這生意也難做。你的毛病依我看來少則三針,多則四針,你付針費來一次付一次好了,不要全付,因為到底三針還是四針,不得而知。」 「我明天到底帶幾塊錢去呢?」 「還有門診掛號的錢,你是要出的,但很便宜,只四元四角,這四元四角一出,你就可以進來,不然我同你面不相識,掛號間不放你進去的。」 亭子間嫂嫂笑道:「喔唷,掛號倒要四元四角?」 「我講給你聽,一分行情一分貨,四元四角有四元四角的貨色,只要毛病醫得好,四十元又何妨,有許多野雞醫院,號金完全不收,而生意清打清,可見你不能聽的了。我看病向來不敲竹槓,針藥上無錢可賺,只不過靠點掛號費,尚且只夠維持開銷,敲竹槓生意我不做,什麼打一針要二三十元,包醫一個橫痃要一二百元,看人打發,敲得出拚命敲你一記,說得你毛病邪氣厲害,不請教他醫,別人決醫不好,其實拆穿西洋鏡,完全熱昏,自己成本只不過一二十塊錢了不得,醫生原是全本江湖出身,中醫又何嘗不然,我雖然是醫生,何以會說這話,實在我很明白,不用江湖口訣,決沒有生意。我有時偶也用這一下,不用病人決不相信我醫,我如果不用,別個醫生要把我生意抓去了,也是無法可想,你不用別人要用的了,不過我可以不用還是不用的,所以對病人完全忠實醫治,不肯馬虎不肯用歹的藥,也不肯偷工減料,譬如說定用老牌『六〇六』的,待打針時候,私下改用新牌子,這都不是我章醫生做的事。」 「那末我明天一共帶十五塊錢去夠了?」 「足夠足夠。假使換了別人,不照藥本,一針也要賣到二三十元,這是外面一種行情。」 亭子間嫂嫂一想:原來你嘴上說得好聽,實骨子也是個敲竹槓醫生,便笑道:「章先生,不照藥本,一針也要二三十元,還不是同敲竹槓醫生一樣的嗎?你說錯了,你一定說錯了。」 章先生知道自己失言,連忙搭訕到別個上去說:「空話不要多講了,我現在要回去,明天再見吧。」便又摸出一塊錢放在台子上,匆匆就走。亭子間嫂嫂一把拖了他說:「這算什麼,我不要,我不要。」 「不是的,這是坐房間的錢,橋管橋,路管路,你應該要收的,我不可以白來白相。」 「章先生,你明天還替我打針哩,我要算錢給你,區區坐房間的錢,還去算他做甚?拿去,拿去,我最不歡喜這樣客氣。」 「我無論如何不收回,明天打針管打針,你再算給我好了,親兄弟尚且明算賬,我同你萍水相逢,豈可白坐房間,好了,好了,你收了吧,明天會,明天會。」章先生跑出房門,便下樓梯去了。 「章先生,謝謝你,準定我明天九點鐘到你診所吧。」亭子間嫂嫂站在樓梯口這末說,看見章先生的影子朝門外一閃的不見了,她才回到房裡去嘆了一口氣,心想身上毛病化去了一點錢倒也小事,萬一醫不好,同鐵皮阿金那樣下場,我真是一隻面孔不知放到那裡去,想來做生意女人真真好收場的很少,我也沒有見過,有的出息很不錯,一月尋多少多少,還是弄得脫底債背了許許多多,湯里來,水裡去,譬如拿我來說,現在生意總算可以過去了,不能算推班了,那裡知道身上又有了斷命毛病,醫生吩咐不可以接客,不接客勢必坐吃,一無出息,外加還要醫藥費,這樣一進一出,洋鈿吃虧不是一眼眼,想想倒霉不倒霉,所以一個人橫算豎算,算出骨頭來,還是不及天一算,實在嘸啥話頭。她站了起來自己又解開衣裳,渾身看了一遍,覺得紅點子比前二天更來得多,有的一朵朵像小梅花,裡面似乎有粒黃的漿水,癢得難當,又不能抓,抓碎了定規要潰爛的,頂好用粗的夏布來擦,最最煞癢。她又把下身解開來看,發現小肚子上也有幾粒,再看下去,看見胯下大腿旁邊也有二粒,這還是昨天今天發出來的,所以不留意,明天還要告訴章醫生,脫下來給他驗看哩,真倒霉到印度國去了。這時候忽然有人敲門,她連忙把褲子朝上一收,塞到褲帶里去,把旗袍鈕子鈕好,問道:「啥人?」 「是我。」 「你是啥人?」 「哈哈哈,你這人真有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了,我姓錢,叫中廉,錢中廉先生。」 亭子間嫂嫂一時記不起這位錢客人,把門開出去一看,原來是上回大東旅館裡四個傢伙中之一,叫他小印度阿三的就是,為什麼他會摸到這裡來,笑了笑說道:「原來就是錢先生,阿是上回同杜鰲先生一起在大東裡面碰過頭的?」 「對,蠻對,我到這裡來不是杜先生告訴我的,卻是陳榮庭先生告訴我的,我問你:陳先生同你落過水的是嗎?」 亭子間嫂嫂馬上說道:「沒有,沒有,你聽見啥人說的?」 「他自己本人告訴我的。」 「他吹牛,他根本沒有到這裡住過夜,何從落水?」 「你還代他瞞我,不要攪好嗎。他親口說的,難道沒有?」 亭子間嫂嫂一個艷笑道:「那末不去說它,你錢先生問它做甚?阿是你們又賭什麼東道?」 錢中廉笑道:「不是賭東道,我特為來問問看,阿有這樁事,因為陳榮庭一張嘴靠不住,人家都叫他小滑頭的,當時他會同你落水,我萬萬不相信,因為決沒有這樣快,大東旅館裡我們才只碰頭,不過一面之交,為什麼當夜他就把你吊上手,這比坐飛機還要快,叫人如何置信,他在我面前大吹大擂的,說你來吊他的,因為他一隻面孔生得白,西裝穿得挺括,看中了他,硬勁拖他到你屋裡住夜,你還私底下給他一卷鈔票,倒貼給他,我一想天下決無此理,因為事情不說沒有,不過決不會這樣便當,一個女人竟然下賤到這種地步,當時不但我不相信,就是旁邊人也都不相信,可是陳榮庭說得千真萬確的,如果吹半句牛,決不是人,叫我不要認他做朋友,說笑管說笑,認真管認真。我倒弄得莫明其妙了,心想上海灘上也許有這種事,憑杜鰲先生可以帶得出這種女人,陳榮庭如此漂亮,未始不可能,也許有這樣事,只是他口中說你硬勁拖他,私下塞他鈔票,阿有這事?我倒要問問你?」 亭子間嫂嫂忍不住笑道:「這位陳先生真要死快哉,牛皮也沒有這樣吹法的,我阿是來拖他?我阿是來倒貼他,我那裡一隻手來拖他的,倒貼他多少鈔票,虧他一張嘴說得落,我沒有這樣爛污的啊,錢先生,你但想,我同他只不過同你們在大東里一面之交,又不是老朋友,即使老朋友,也不致這樣厚一隻麵皮,伸手拖他住夜道理,難道當我野雞,野雞拖客人,是要客人的錢,所以她不得不用拖,安有既拖了他,白白給他住一夜,又塞一卷鈔票給他之理。啊喲!陳先生的閒話全本黃牛,沒有一句實話,你千萬別去相信他。」 錢中廉打褲袋裡摸出一枝雪茄鸞子,塞在嘴裡,亭子間嫂嫂連忙替他劃上自來火,他呼了一口說:「原是囉,我有點不相信,所以要來打聽打聽長遠了,一常學堂里沒有工夫,不過我相信陳榮庭手段相當高明,我一向佩服,我同他出去白相,關於女人面上的事,總是他占上峰,我吃癟,為什麼呢,我自知生得沒有像他漂亮,常年面孔拉拉鬍子,一個月也挨不到剃一次頭,修半次面,去年熱昏真熱昏,全年只不過剃七次頭,修四次面,其中二次還是家主婆逼牢我去剃的,因為看得我實在不成樣子,我又懶怕上剃頭店,就在馬路邊頭小剃頭擔上剃剃,空氣又好,價錢又便宜,說來真笑煞仔人,有一次真不湊巧,剃了半個頭,巡捕來了,剃頭小鬼拉起腳便逃,擔子,面盆都不要了,我莫名其妙,兀的坐著,不站起,剃頭小鬼真不是東西,見巡捕來,應該也通知我一聲,我也可以店家或者弄堂里避一避,他管他逃走,不知道來的是三帶頭,他將一面盆冷水朝我頭頂心一澆而下,當我枯郎頭一盆花草,我忽然一跳而起,大喊一聲,已經冷水澆得渾身像只落湯雞,雙手攤攤哭笑不得,只好帶了半個剃好的頭上剃頭店去,一身西裝勢必去洗過燙過,馬路上人都笑得捧了肚皮前仰後合。自這次後我對剃頭印象更壞,馬路上當然再不會剃了,店家剃一次至少二塊錢,我不是不捨得二塊錢,因為辰光搭煞,真真可惡。」 亭子間嫂嫂一陣格格的笑得眼淚都掛了下來,覺得這位錢先生像在這裡唱滑稽戲,真笑煞人的,便說:「你也沒有懶惰得這麼樣的,剃一個頭都怕,又不是三五歲的小把戲,你自己這副樣子到鏡子裡去照照看,像什麼,替你起個綽號,還是叫印度小黑炭吧。」 錢中廉把嘴裡銜的雪茄鸞子一拔下來連忙說道:「看這印度小黑炭綽號取得並不好,因為太平常了,其實我的面孔皮色黑算黑,還不十分算黑,有的黑得好好厲害,所以小黑炭三字有改動必要,我也不承認叫小黑炭。」 亭子間嫂嫂忙笑道:「既然不承認,除去黑炭三字好了,叫你小印度吧。我以後不叫你錢先生,叫你小印度答應不答應?」 「你不能當了許多人面前叫,免得太難為情了,譬如你我二人房裡叫來叫去,沒有關係,如果再叫得我難聽一點,也毫無意思,當了朋友面叫我小印度,我面子有關,你知道我做什麼事的,哼,我在外面是個大亨,懂不懂,我外面學生子邪邪氣氣,你知道不知道?」 亭子間嫂嫂呻吟一下道:「你不是說過在學堂里教書的嗎?自然學生子很多,當一個教書先生,算不得大亨,也沒有什麼了不得。這副樣子擺煞的也不像大亨,你們這批男子嘴巴都靠不住。真的,你今夜到這裡做什麼的?」 「不瞞你說,外面已經戒嚴,我不能回去,想到此地借一個干鋪混過一夜,不過我的人格擔保,決不會碰你一下身體,下半夜五點鐘我就可以走了,一方面我特為來望望你,慕你大名而來,你如果有什麼口信帶給陳榮庭的,杜鰲的,我明天都可以代你帶到,我們幾個人天天碰頭一起的。顧奶奶,今夜對不起,只好借一個干鋪,這裡交關清爽,有點依依不捨,我明天還要來,以後天天來一趟,你不嫌我討厭,不過閒話在先,我來一次,照一次坐房間算法,多也沒有,少也拿不出,總歸一隻洋,好不好?如果動手動腳,香香面孔,摸摸弄弄,都在內,另外不加,關房門的說話,我總歸依大市面,你不要多討價,我也不會少付,總之不稱不恭,好不好?」 「錢先生,現在樣樣漲價啦,你是明白的,坐房間一隻洋,還是從前老價鈿,我這裡已經二年不做了,因為喊一個嚮導社要一隻洋,現在好的也漲做四隻洋,而且要開棧房,要上館子,都是要化錢,我這裡房間是自己的,娘姨又不用,完全不要化一個額外費,多麼實惠,只不過坐房間錢罷了,客人非常上算的。」 「那末,你現在要我多少呢?」 「不講多少,坐一個房間二隻洋總要付囉,我決不多要你,換了別人二隻洋,真真茄門相,因為有的客人坐房間,二三個鐘頭坐過去看,又不能趕他出去,只好陪他,反把夜廂生意逃走了,所以隨便什麼堂子,客人坐房間,都不在乎此,坐也罷,不坐也罷,不當樁生意經,有的看見客人是吃豆腐性質,苗頭拔出,小姐馬上會調客人槍花,說是上馬桶,到別個房間去白相了,或者娘姨下面喊著,叫她出差去了,其實那裡是出差,那裡是上馬桶,都不過不好回頭你坐房間罷了。可是到我這裡便不,我總歸當樁生意做,一本正經招待客人,從不調槍花,所以我這裡出二隻洋坐一個房間,客人很實惠,決不吃虧。錢先生你放心吧。」 錢中廉聽見坐一個房間要二隻洋,如果坐十個房間就要念只洋,一個月不說多來,至少也要來坐他十五趟,就是三十塊錢,我平日在學院裡教授學生,像只牛,像只馬一樣,辛苦銅鈿快活用,倒也不去說它,只是看她意思,坐房間並不十二分歡迎,那末我何必做豬頭三,不如並幾趟合做一趟來關她一關房門,倒也實實惠惠。便說:「那末我又要問你,關房門啥價鈿?」 亭子間嫂嫂笑道:「你又不關房門,何必問它。」 「不是的,我問問它,作興我今夜關你一關房門,也說不出,不過今夜不關,那末我知道了行情,心裡有成竹,下次我預備來就是。」 「陳榮庭先生關過房門,而且還住過夜的,你可以去問問他,一定可以告訴你的。你現在叫我說,我實在說不出口,因為向來沒有一律定價,各人各做,看客人打發,洋盤客人多敲點,老舉就少敲點,錢先生,我現在當你洋盤好呢?還是老舉好呢?所以我實頭難以開口,不過像你們正正派派一個教書先生,勿犯著到外面來拈花惹草,多尋煩惱,想你一個月教書所得,也不致如何寬裕,你一身衣著,頭髮,鬍子上都看得出,教書的人總歸清苦的,辛苦賺來的錢,應該帶回去養家活口,才是正道,我不希望你到我這裡來,你不能同別人比。我顧秀珍雖身為妓女,可是同一般普通妓女不同,很夠朋友交情,有的客人因為沒有資格出來白相,給我一陣勸誡之後,也就此不來了,我並不是不敲客人竹槓,不開客人條斧,但是我會生眼睛看,我看來這客人實在有血的而且瘟生樣子的,我才敲,才開他條斧,因為你不敲他,他別一家去白相,也是要給人家敲的。不過老舉的客人,我又不放他過門,越是老舉,我越是同他較斤兩,不說敲,也要一絲不肯吃虧,不然他會吃你的肉,反給他拆了一票去,這是真真要留意。上海灘壞人多,忠厚之輩未始沒有,不過壞人去認做忠厚的人,就要上當。」 錢中廉心想:這一篇閒話,倒是一個妓女處世哲學,對狎客之道。便頭一別,一笑,彈了彈雪茄菸灰,連忙接下去:「你說得很有趣,很不錯。你叫我把辛苦尋來的錢,拿回去養家活口,才是正道,我準定聽你吩咐,不過你要明白,我白天教學生教得邪氣辛苦,生活很苦悶的,一到了下課,便一個心再也關不住了,只想白相,堂子不說不嫖,女人不說不弄,只要玩得歸正,逢場作戲,偶爾為之又何妨,只要心不要昏迷,縱跑進盤絲洞,裡面全是精赤條條的妖艷女人來勾引你,誘惑你,你抱定宗旨不落水,即使落水而不入迷,也就沒有關係的,這叫做精神,物質,身體三方面都有調劑,一個人就不會出毛病,所以你勸我是好意,我出來白相,也自有把握,並不是一味亂來,顧少奶奶,請你放心好了。」 「賊腔得來,叫我顧少奶奶阿難聽,你還是叫我顧秀珍吧。」 「叫你名字,你以後不許再叫我印度小黑炭。」 「呵哈哈……算數,大家不可以起綽號,一律叫名字,中廉!中廉!」 「中廉,中廉,你叫得太老三老四了,好像我是你養的。」 亭子間嫂嫂忙笑道:「我養你不出,還是你做我一個過房兒子吧。」 錢中廉聽見亭子間嫂嫂叫他做一個過房兒子,雙腳一跳,連忙摜下雪茄鸞子,嘻開了一張嘴,跑上去同她不肯過門,說道:「你阿是討我便宜?操那,你好做我過房娘,你今年幾歲?你今年幾歲?」說時慢,他二隻手已經趁這不肯過門,撈到她胸門前去,給他不知輕重的捏了二大把,但亭子間嫂嫂總算避得快,已經不及,給他塌了便宜去,只是「格格格」一陣痴笑,笑得渾身的肉都像要發抖樣子,錢中廉也開心得樂而忘形,索性趁火打劫,二人打做一團,笑得分解不開,錢中廉心想:便宜貨不塌,錯過可惜,今夜橫豎要攪落幾隻洋房間錢的,如果坐而不動手,不是做洋盤,他想到這裡,不管死活,索性雙手把亭子間嫂嫂連腰搭屁股一抱,把她身體抱了離空,拾起來撳倒床上,一手壓住她上身,一手打下面插進去煞死一陣的挖,亭子間嫂嫂又癢又難受,只是盡笑著叫著,身體在床上翻來翻去打滾,錢中廉才停手笑道:「操那,你下次還討我便宜嗎?我來做你過房兒子,虧你辣手,老實說,我養也養得你出,你今年幾歲,我幾歲?」 「錢先生,好了,好了,請你饒了我吧,謝謝你,我給你玩得夠了,你看我旗袍弄得這末皺,褲襠繃碎了,府綢頂容易扯碎,你看,你看?」她躺在床上,伸起了大腿,一手摸了那繃碎地方,叫錢中廉看,待他真的一個頭伸過去看,她連忙把大腿一夾,說道:「你倒真想來看,麵皮要哇?我頂恨客人動手動腳的吵不清爽,總沒有好收場,不是打碎東西,便是扯壞衣裳,有一次二個客人上來,一個喝飽了一肚皮尿,一個沒有醉,到這裡來坐房間,我一看這喝醉赤佬麻子面孔飛紅,眼眸子全是紅筋,總要吵事,所以特別謹慎當心,那裡知道他當了那個客人面前,要我解開褲子,我那哼肯依,抵死不答應,他也同你現在這樣子,便上來同我七攪八攪,把我抱起放倒,抱起放倒,我恨是恨得來,因為他酒後力量大,我不勝其苦了,便拚命的同他掙扎抵抗,豈知道一腳踢出去,把台子上花瓶打碎了七八靠十塊,台腳一折便脫了下來,梳妝檯上一瓶剛五隻洋買來沒有用過的白衣人生髮水,也打得滿地,灑了一地板都是香味,你想我恨不恨,雖然我當場不客氣要他賠償,可是雙方都不開心,我拿了錢還要出去買,而且他那裡賠得足,我心裡真不願意。結果大家不歡而散,一路罵山門出去,說是從此不再來,真真謝謝一家門,這種客人我本來謝謝,接著也倒霉的……」 錢中廉豆腐已經吃足,他坐在床沿上笑道:「你這一段話好像對我講的,阿是我這種客人,也謝謝一家門?」 「我譬如這樣說,並不是對你講,因為動手動腳的吵,總沒有好結束,你現在一吵,我褲襠繃碎!」 「最好都沒有,以後用不到解開來了!呵哈哈。」 「要死快哉,斷命錢先生!斷命小黑炭!」 「你又罵人?」 「是的,你現在討我便宜,我定規罵你。」 錢中廉搔搔頭皮,嬉皮塌臉的轉念頭,他的意思把她褲襠繃碎地方,索性再繃繃大。 錢中廉心想:倒可惡的,你又老三老四罵人,索性罵我斷命小黑炭了,再進一步,不要連小鬼,小赤老,小癟三都要罵出來了,這還成體統。就伸手在她大腿上用力捩了一把,恨恨的說:「你大約苦頭還沒有吃飽,一隻嘴巴介硬,你再敢罵一聲,我給你褲子襠繃得像城門洞一樣大,不相信,試試看。」 「哼,你有這膽量,我不會叫喊,窗開出去就是弄堂,弄堂里有巡捕,我只須拚命一喊,馬上就上樓。」 「上樓來做什麼,阿是捉我去?」 「我指你強姦,你有什麼辦法?」 「笑話真笑話,做生意女人根本是供人白相的,老子有的是錢,什麼叫強姦?你麵皮要哇?」 「勿關,生意上女人不願意給客人白相也作興的,為什麼不可以指強姦,我咬也咬你一口,褲子襠繃得介樣子,這就是證據。你不是強姦,為何扯碎我褲子,你再說?」 「你要存心咬我一口,我也會咬你一口,說是你故意自己扯碎圖賴我,藉口敲我一記竹槓,拆我梢,你還有什麼話說?」 「談也勿談,弄出事體來,總是男人吃虧,女人占上峰,馬路上女人可以打男人巴掌,男人不能回手打還女人,男人已經吃虧,你現在咬我一口敲你竹槓,拆你梢,鬼也不相信,我同你非親非眷,完全莫不相識,我好好的一人在家,你半夜裡闖進來做什麼?我沒有請你來,你還不是來強姦,你還不是壞人,請教到這時候你有一百張嘴,也說不出理由!老實告訴你:這裡不是你學堂,你在學堂里稱皇稱帝,都是你的市面,到了這裡來是要吃癟的,此地是上海頂頂有名的會樂里,我叫顧秀珍,已住上二年了,我拜的老頭子,叫排門板,不吹牛,你錢先生一點資格,彈到老遠去!」 錢中廉一想:嘴巴直頭厲害的,我拌她不過,舌頭搭來搭去都是道理,便笑了笑,走到台子邊頭又把那根雪茄鸞子朝嘴裡一塞,劃了自來火抽著說:「好了,打棚管打棚,說笑管說笑,辰光越弄越晏,我今夜真的在這裡住夜,規規矩矩要我幾個錢,不瞞你說,我一常很守本分,從不外面荒唐,今夜同幾個朋友跳舞跳晏了,走出舞廳不知道外面已經戒嚴,弄尷尬,本來我也要學小陳樣,嘗一下滋味,天底下事都是人做的,小陳可以嘗得,我難道不能嘗得,我把你地址抄在日記簿上,長遠長遠,有一天日記簿忽然失落,我急得滿頭大汗,因為小陳賣關子不肯再告訴我,他留著一人白相的,真巧日記簿下一天會在床底下找到,我今天連忙趕到這裡來,你如果假痴假呆,不誠心招待,我不要氣煞,小陳有的是錢,我有的也是錢,為什麼厚他而薄我呢?」 亭子間嫂嫂笑了一笑:「因為他比你漂亮,你為什麼不也生得漂亮點呢?」 「算了,算了,請你別再提起罷。這樣說來不漂亮的人一世不能玩女人了,你到底目的在錢還在人品?」 「錢也要,人品也要。我為什麼前天夜裡有個鐵店老闆生意,硬硬的不接,給我回頭的呢,他比你有錢,夜廂並且給我三十隻洋,我如果貪圖金錢,老早接他了,正因為人品太不漂亮,我介樣子一個人,雖然生意上的,可是我不願意做一個垃圾筒,如果我逢客便接,生意真做不了,我現在可以發財哉。」 錢中廉邪氣不滿意,只是抽菸不做聲。心裡要想走,怕戒嚴到行里去。亭子間嫂嫂接下去笑道:「我不過是這樣比方,假使錢先生明白我並不是一個脫底爛糊三鮮湯,對我身價上不致像野雞一類的人看待,要曉得我也是個好出身,不過眼前一時尷尬罷了,一個人是包不定一世榮華富貴的。錢先生,你別誤會,我並不嫌你不漂亮,不過我不得不將我苦衷告訴你,你今夜住在這裡吧,我誠心招待你。」 亭子間嫂嫂這一記反馬屁,拍得錢中廉十二分窩心,她連忙從床上一滾的爬了起來,走到梳妝檯前坐下,理了理頭髮,又把胸口鈕子鈕了鈕,看見頭上有一支別針,快要落下來了,索性取了下來放在那台上小抽屜里,邊說:「錢先生,你要困先上床困吧,肚皮餓不餓?要不要喊一碗麵,弄堂口對過正興館雞絲麵交關嶄,是這裡老主顧了,要吃就快,他們到十二點鐘打烊。」 錢中廉道:「雞絲麵行情老價山,犯不著,犯不著,我平日買一張小報倒有點肉麻,雖然只四分錢講銅板要十二隻,十二隻銅板我早晨可以吃油條大餅了。不得不打算,但是小報我又死要看,又肉麻銅鈿,一天不看小報,心裡邪氣難過。雞絲麵還是省省吧。」 亭子間嫂嫂笑道:「錢先生,你說得客氣哉,四分錢都要算一算,你這人可想而知很做人家的。我以為既然要吃得看得,不要問行情價鈿,問了行情嫌貴不買,氣派何其小呢?吃得起吃,吃勿起勿吃,問啥個行情,看你樣子像煞有介事的,這要給人家看不起的。雞絲麵只也不過九角八分一碗,像你錢先生不是吃不起,何必狗皮倒灶,介不漂亮,你肉痛九角八分,還是我來請客吧,小東道我倒不在乎此。」她不管錢中廉要吃不要吃,便把房門一開,親自出馬去喊面了,錢中廉連忙趕出去叫道:「喂,喂,你就喊一碗陽春麵吧,錢我來,我來!」 「你吃得落陽春麵,我卻開口不出去喊,館子上陽春麵送出來,除非你錢先生面子。告訴你,我請你吃的,不要你一個錢,何必哭煞快!」亭子間嫂嫂走下樓梯出去了。 隔了一會她打館子上回來笑道:「錢先生,面末喊哉,講給你聽又嚇煞快,雞絲麵又漲價,聽說一隻雞要賣到八隻洋,十隻洋,雞絲麵漲到一元半,雞絲過橋漲到二元零五分,雞市面上缺貨,外碼頭沒有到,橫豎我請你客,我不過說給你聽聽。」 錢中廉嚇得頭頸一縮,舌頭一伸,說道:「好得我一常吃慣陽春麵,雞絲麵從來沒有碰過一碰,不曉得行情,有時我肚皮餓了,偶也吃一碗肉絲麵,已經闊得不得了,可是現在肉絲湯麵,漲到七角八分,我又不吃了,實在我並不是肉痛銅鈿,因為吃到肚皮里一樣飽,一樣變屙,何必要吃好的。我以我認為大餅最配胃口,我在學堂里一下課後,從褲袋裡摸出大餅來躲在廁所里大嚼,的確津津有味,學生都知道我有名的吃大餅先生,不過我不得不這樣打算,我一家門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十幾口,都靠我教書下來過日子,現在米珠薪桂當口,我像牛像馬一樣的做,還是弄得顧此失彼,說來不勝痛心,現在男子都不及女的值錢,我是個小黑炭,說句笑話,賣××都沒有人要,還有什麼話說……」說到這裡雞絲麵送來了,亭子間嫂嫂連忙拿雙筷,拿瓶胡椒放到他面前,錢中廉看見這碗面,只淺淺的半碗,也不知真雞絲還是肉絲,堆在面上只不過十幾條,可是一陣鮮味直透鼻管,他只是饞涎都快要滴下來了。他雙手捧了面,頭一陣抖的一筷一筷撩進嘴,鮮得說不出話來。 錢中廉好像出世到現在沒有吃過雞絲麵,狼吞虎咽的四五筷便把一碗麵卷得精打光,連湯腳都不留一滴,吃畢嘴巴上都是油水,亭子間嫂嫂拿塊毛巾來給他揩揩嘴唇,他要緊勿煞的就把自己袖子管拉起來在嘴上一拖,說道:「雞絲麵老價山到底鮮,謝謝,謝謝。」 「那末你就用毛巾揩揩嘴巴囉,像個小孩子的拿袖子管來揩嘴巴,那能介烏糟,看看你真猴相,好像前世沒有吃過雞絲麵的,如果我同你兩人一同出去,不但你的面子坍光,連我面子也坍光了,算了,算了,我看看你又好氣又好笑,像你這種客人從來沒有碰著過的。」 錢中廉嬉皮塌臉的賊腔:「我同你不客氣,我這身西裝還是舊貨攤上淘著的,只化得念只洋,所以我不當它老爺看待,袖子管當絹頭也沒有關係。我是個出名的郎德山,弄到那裡算那裡。」說到這裡身上覺得一陣癢,他便在台角上像牛一樣的擦著。亭子間嫂嫂連忙說道:「哼,看你樣子,身上還有白虱,你這傢伙靠不住,身上一定生白虱,你脫開來讓我看?」 「你不要攪好嗎,我會生虱,因為一碗麵是熱的,一下肚,自然身上有點汗,所以皮膚上發癢。」 「靠不住,今夜請你還是回去,我這裡不能給你住,我頂怕的是白虱,這東西可惡是一時不會斷根的。」 「天地良心,我不會生白虱的。」 「你還賴,你癢得這樣子,還不是生白虱?」 「我生白虱要死,你如果在我身上捉出一隻白虱,賠罰,我馬上走路。說來真笑話,自己身上生虱不生虱還不知道,這又不是死人,你不要看見我外表隨隨便便,我倒常常淴浴的,我假使穿得很漂亮,你決不疑心我生虱,是不是?」 「勿關,勿關,你嘴上說得好聽,我不相信。準定請你今夜回去吧,戒嚴要到十二點半,你喊部黃包車回去好了。」 「那能來得及,我住在法租界平濟利路,那一段又冷靜,碰著剝豬玀,那才倒霉呢,你一定咬牢我生虱,我只有脫開衣裳給你看,不過先要賭一個公道,有那能,沒有那能?」 「你既然承認沒有,何必賭東道,爽爽快快脫開來好了。」 錢中廉心裡何嘗不作急,因為一件襯裡短衫有二月沒有替換了,萬一真的有這東西,一個台不要坍光,下次還可以跑來嗎?所以自己有點捉摸不定,不過癢是癢得真難過,不但是今天癢,前一向日子常常癢的,人家說「債多不急,虱多不癢」,我作算有,也不過幾隻,所以惡癢,她叫我脫開來,真有點膽寒。便說:「你的閒話不錯,不過我要抱定我的主意,由你這橫加冤枉,我就脫開來,太隨便了,賭下二隻洋東道,捉出白虱,我出二隻洋,捉不出,你出我二隻洋。」 亭子間嫂嫂一意不要他住夜,也不同他賭東道,只說:「捉白虱要到太陽底下才捉得出,電燈光不夠,虱鑽在縫裡那哼拉得到呢。總之,請你錢先生還是回去罷,我這裡不能給你住,我看見你這樣癢肉也麻了。現在只十二點零五分,還有念五分鐘,不能到平濟利路嗎?」 亭子間嫂嫂一定逼牢錢中廉走路,毫無情面,水也噴不進。她心裡想:真倒霉的,鐵店老闆給我硬勁弄走,第二個脫底傢伙又來,這一向是派著倒運日子,一碗雞絲麵豈肯請他白吃,我本想打算他身上出支的,現在算了算了,就讓他白吃了罷,看見他還坐在椅子上死命不走,一陣煩道:「錢先生,你到底那哼?阿是麵皮介厚,請你不出去?」 錢中廉窘得又像笑又像哭,搔搔頭皮說:「今夜無論如何請你幫幫我忙,你一定咬煞我生白虱好了,我同你辯不明白,就算生白虱好了。不過我不把衣服脫開來困,總不會過到你身上去。一個人總不能清爽得過了分,太清爽要折壽的,不說過於烏糟,不稱不恭,也就算不得這個人是髒的,我不過外表難看一點,你就狗眼看人低,竟然這樣逼牢我走,好得我同小陳,杜鰲都是老朋友,一時板不下面孔,如果換了別人,老早不肯同你客氣,我生白虱,管你屁事,你可以這樣『哇啦哇啦』叫出來,你好待慢客人,你忘記是什麼東西!」 亭子間嫂嫂想不到這位錢先生會說出這種話,心中倒有點氣不過,便面孔一板道:「隨便你好了,我待慢你,你預備拿我那能,笑話真笑話,勸你走,明明同你打打棚的,又沒有罵過你什麼,講閒話介不漂亮,大家因為是老朋友,所以你來我始終客客氣氣待你,問你餓哦,馬上去喊點心,要困哇,叫你先上床去困,還要那能。我說你生白虱,也不過是一句戲言,當真是說你生白虱不成,你說處處用錢做人家,這是你的儉樸,現在生活程度樣樣高漲,做個身背上一家人,負擔之重,當然要處處做人家,豈可浪費,在外面荒唐,我一點沒有說錯,也沒有待錯你錢先生,為何說這種閒話,倒要請你解說明白!」 那裡知道錢中廉又誤會了她的意想,叫他解說明白,這有什麼解說出來,還不是扎台型,心想同這種淌白講什麼道理,老子倒有三不買賬脾氣,把我弄冒了,爺娘都不認賬,一念之間,錯當了亭子間嫂嫂是尋他事,扳他差處,立刻將雪茄鸞子向痰盂內一擲,雙腳一跳,台子一拍,罵道:「操那娘!你當我什麼,爛糊皮,你眼睛張張挺,出去打聽打聽明白,我錢中廉是什麼人,真真放你狗屁,放到你一千代祖宗的屁,你一千代祖宗的台都給你坍光,在這裡現世!操那娘,你一步踏進一步,踏到我頭上來了,困你扁了頭,我當真來住你夜廂,借你干鋪,坐你房間,你自以為清潔,你的罪惡用黃浦江里水來洗也洗不乾淨一天。老實說:老子現在罵了你一頓拍拍屁股走了,老子的房間開在大中華五二四號,這裡轉一個彎就是。告訴你,我到這裡來吃吃你豆腐的,咬你脫我一隻鸞吃!」錢中廉罵到這裡,眼睛朝她一彈,神氣活現的把房門一開,大踏步走了出去。亭子間嫂嫂一個頭暈,似乎跌了出去,她從來沒有給客人這樣痛罵的,使她沒有一句話可以回答,忍不住眼淚像斷線珍珠的掛下來。心想:他翻臉無情到這地步,一碗雞絲麵的錢,不情願請他白吃,便連忙奔出去拖了他要錢,那裡知道,錢中廉下了樓,早已走出弄堂口,馬路也轉了彎了。 亭子間嫂嫂回上樓來,身體朝床上一倒,抽抽咽咽一直哭到下半夜三點鐘。 她哭哭停停,停停又哭哭,愈想愈怨,心想:我一片好心待人,人家反不識。拉碎面孔就這樣拿我大罵,罵我現世,我果然是現世,也挨不到你罵,枉為一個吃墨水的大學教授先生,罵出閒話來句句刻里刻毒,傷人心腸,我既然是淌白,你何必跑上門來,我請你來的嗎?殺千刀,殺萬刀,過天我碰見杜先生,倒要問問他,你這個朋友到底阿是知己的,派派知己的也不應該這樣糟蹋女人,我又沒有待虧他,嘴上打打棚,拉起來就認真板面孔,早曉得他這脾氣,我就不打棚好了,何必打棚呢。總而言之,我這一向來是過的暮苦運就是晦氣運,所以碰來碰去沒有好事,明天我倒要到小糊塗那裡去測個字,問問何時脫運進運,說起一個人運來,的的確確有這件事的。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起來,章醫生約定亭子間嫂嫂去打針的,一看九點敲過,便一部黃包車到了池浜橋,看見那轉彎牆角上,果然有塊長招牌叫「章同新醫生診所」的,她進了診所門口,掛號間四元四角掛了號,給她一張診病證,她走了進去,只見昨夜來的章醫生果然坐在那裡,雙方只當不相識,可是面上忍不住笑蜜蜜,章醫生接下診病證,問道:「你生什麼病?」 亭子間嫂嫂迴轉頭一看,只見那沙發上有個女人看老《申報》,倒不好意思說出口什麼病了。面孔一紅,頭一低,不做聲。章醫生又問:「喂,問你生什麼病,為何不做聲,你不說,阿是難為情開口?好,好,你跟我到手術室里來。」 章醫生把她領到裡面手術室,把門關上,才輕輕的手指點點外面笑道:「那看報的就是我女人,我不得不這樣問你,否則,不知病情,不能馬上領進來的。你放心吧,把衣服統統解開,讓我全身檢查。」 「全身統統解開,我冷呢。」 「我來開電爐。」章醫生把電爐開亮了,室內頓然溫暖起來。亭子間嫂嫂解了幾個鈕子又停著不動。章醫生問道:「為什麼不解,這裡還怕難為情?你不解開,我來動手。」說時便把她一陣解,又叫她躺上診察床,亭子間嫂嫂難為情極了,到了這裡來絕對不由自主,一任醫生擺布,她不願意躺上床,章醫生笑道:「你這個人真是老嫩,人家同你顛而倒之的,倒不怕難為情,到這裡來看病反而怕難為情。快快,躺上去,你不上去,我來抱你上去。」 「我不是什麼難為情,看見這隻床心裡實在嚇,好像死人困的,我的心跳得來。」 「死人有這樣好床困,不要瞎說,上去上去。」 亭子間嫂嫂才勉勉強強,爬了上床躺下,章醫生便自己連忙套上一雙橡皮手套,開亮了頂上一盞雪亮的反光燈,亮得像個太陽,亭子間嫂嫂把絹頭掩了面孔,又怕又羞,索性自己只當沒有看見了。章醫生看見她胯下有條刀痕,忽然叫道:「你這傢伙從前還生過橫痃的?」 亭子間嫂嫂只是絹頭掩了面孔不做聲,章醫生也不說什麼,只是把她用「鴨舌頭」內外驗看了一番,又在大腿陰面發現幾粒梅花形的瘡,嘴裡「哼哼哼」的叫道:「派你額角頭亮,真真該死,梅毒已經到了第二期了,再不醫,馬上就第三期,第三期一到,出空老壽星,性命完結,又是第二鐵皮阿金下場!你自己看看,你自己坐起來看看,胸門前也有,小肚子上也有,兩條大腿上已經發出十多粒來,昨天我問你有沒有,你還說沒有,這如何可以瞞得過去的。好得驗下來白帶沒有,橫痃沒有,就只梅毒一種,不過已足致你死命!」 她聽見說得這末沉重,心裡萬分惶恐,她打算坐起來看看,究竟生得如何樣子,可是實在沒有這勇氣,章醫生要使她明白自己病重情形,叫她一定坐起來看看,她掩了面孔道:「好了,我不要看。」 「你看看沒有關係的,讓你明白病到這地步,還不出來醫,煞死還接客人,你簡直是害人害己,難道身上發出這許多東西,一點也不會去問問人家,這究竟是什麼?」 「我問過的,他們說是濕氣,不多幾天就會好的。」 「濕氣濕你個魂靈,將來不醫,翹了辮子,真是白死的,啥人濕氣發得裡面灌膿的?有黃水的?糊塗蟲!」章醫生吩咐副手把針頭用火油消毒之後,用了一針重量「六〇六」打在她手臂上,亭子間嫂嫂眉毛皺緊的,似乎不勝其痛苦,章醫生忙問:「痛不痛?」 「痛倒不痛,不過心裡泛發泛發,好像要吐。」 「你早晨吃過什麼?」 「二碗稀飯,一隻皮蛋,一塊牛肉,別樣一點也沒吃啥。」 「勿礙,如果要吐,儘管吐。」章醫生把針頭拔出,看見她面色格白,連忙倒杯開水給她喝了,叫她躺在床上靜一靜,馬上就會好的。 果然隔了半天,她張開眼睛,一人躺在診療床上,章醫生也不在旁邊了,連忙下了床,走出去一看,一個助手拿上一張發票,要問她算賬,說是針一支洋念八元五角,手續費洋五元,合共三十三元五角。她輕輕向那助手道:「請你同章醫生說,叫他打個折頭吧,三十三元五角太貴了。」 助手說:「你不要弄錯,這裡是醫院,不是買青菜萊菔,向來定章沒有討價還價的。」 「不錯,我知道你們是醫院,不過我同你們章醫生認得的,請他打個折頭總可以囉?」 助手又去問了問章醫生,回來說:「已經便宜你了,折頭也打過了,不要不知趣,你就付三十三元吧,五角不收你就是。」 亭子間嫂嫂打皮包底一塌括子,統統摸出,只有念九元二角,心想,嘸啥話頭,這個醫生真是黑心黑肚腸,昨夜明明告訴我叫我帶念只洋來夠了,現在忽然要我三十三元五角,還算是打過折頭的, 。不打折頭要多少呢?毫無辦法,只得將念九元二角付了給他,缺少的叫助手黃包車跟到會樂里來拿。 她心裡想:化了幾個錢還是小事,巴望毛病快快好些。 她從醫生處打了針回來,一個人總覺坐立不寧,只想睏覺,中飯不想吃,夜飯勉強起來買了四角錢面,自己在洋風爐上落落吃了,也不知是醫院裡解開衣服時候受了寒,還是打針的反應作用,吃下去的面完全吐了出來,她的頭暈得好像房子打旋,心卜卜的跳,她又想不要昨夜受了那傢伙的一頓罵,心裡有下了鬱郁之氣,再加打針,受涼幾種並在一起的發作,弄得一個人病倒樣子了。她躺在床上胡思亂想,好像一個人打進了痛苦的深淵,覺得世上沒有一個同情她的。她一人淒淒涼涼,伏在枕頭上落了一夜眼淚。 她思潮起伏的想:這次毛病醫好了之後,無論如何再不做這斷命生意了,寧可苦足苦去托人設法介紹一個工廠做做,我再不從速覺悟,這苦頭何日可吃得了,三次大病,都是出險入夷,總算遇了熟人替我醫好,三次大病只要一次沒有人來替我醫,世界上是早沒有我這個人了,然而現在我竟沒有死,還活在這裡受磨難,想來我是不會有好收場的,我也沒有看見一個生意上女人嫁得一個好丈夫,白頭到老,那弄堂避在角落頭,夜裡常常走過看見的女老槍,聽說她曾紅過一時的名妓,而今落得這樣下場,這也是作孽沉重,必然的結果,我雖然不曾如何惡手段去對待任何客人,這那裡可以知道的呢,不去說別的年青人給我也不知破壞過多少身體,這都是罪惡,也都是作孽,想起昨夜錢中廉客人罵我的罪惡,用黃浦江里的水來洗,也洗不乾淨一天,這句話刻毒果然刻毒,完全是罵得沒半句閒話可以回答。可惜他不明白我為什麼要走上這條路。假如我拿這句話來回答他,他定規把我駁得體無完膚的,實在我現在可以停止接客,並不是沒有這念頭,只是不接客,手邊頭積下這幾百塊錢就可以過一世嗎?所以我的心決不定,還是繼續的做下去呢,還是從此停止。我打量過也不知多少趟,可是我沒有這勇氣,我為了生活,還是要做,我不做那裡來飯吃,我總不能餓死。 她想到這裡,又一連串往下想:我顧了生活一方面,就糟蹋了自己身體。人家一冒看我,還算漂亮的,我的面孔自知生得還討人歡喜,我就只不過靠了這一點賣錢,不過一個人是要老的,到了人老珠黃不值錢時候,我拿點什麼去賣錢,到這時候我才末路一條了,也唯有一死! 亭子間嫂嫂想前想後,整整想了一夜,也流了一夜眼淚。抬起頭來一看,天亮了。她昨天本打算到小糊塗那裡去測一個字,問問流年利不利,後來為了皮包里的錢一齊用光付了打針費,所以也沒有去,決定今天去問問看。 亭子間嫂嫂只是隨隨便便的穿了隨身衣服,臉上也不化妝,頭髮亂得像雞窠一樣的,披了一件春季大衣,走過隔壁我房間門口,伸進一個頭來叫道:「朱先生,你不出去嗎?」 「不出去。」 「我想到小糊塗那裡去測字,問問流年利不利,我不知那哼,這一向來顛三倒四過的暮苦運日子。我測測字還想去拍一張小照,拍掉一點晦氣。有許多客人常常問我討小照,幾個知己客人不給他們又不好,只當我搭架子,實骨子小照一張沒有,我只怕不上小照,拍出來交關難看。」 我擱下了筆回頭笑道:「你這二樁事我統統反對,測字全本滑頭,說你好,難道就真的會好,不好,你已經不好了,自己明明知道,要他來說你做什麼?送了他錢用,討個沒趣。拍小照根本沒有拍掉點晦氣這件事,特為拍來送人又覺得鄭重其事,人家把你照片帶東帶西,留在外面多一個痕跡,他們未必贊你那能好,無非說你是個妓女,你就受了損失,將來你不做了,或者嫁人了,人家還是把你壞印象印在腦子裡,試問你將一生一世不能做人。所以依我主張,你少一件東西留在外面好一件。現在你不用憂愁,身上毛病,我是知道三二針就可全部斷根的,早知道你跟那個章醫生去醫,何不我來介紹你一個地方,你從前開過橫痃的那家醫院去醫好了,決不會打一針要三十多塊錢的道理,平日你有什麼困難,總同我商量,為什麼這次會忽然聽了他的話,上了他一個當呢?你昨夜哭了一夜我都聽見,我想你當已經上了,我來插嘴也沒有用,所以只當不知道。」 亭子間嫂嫂搶道:「因為給他說得我毛病交關重,我心裡一急,就答應他去醫好。」 「就是這個道理,你嫩口了一點,他不說你病重,你是決不會去醫的,這是醫生的江湖口訣,也許你身上一粒一粒,恐怕不一定是楊梅瘡,是濕氣之類的東西,楊梅瘡起初不癢的,也不發紅的,只不過是聽得人家說,我自己沒有生過,也沒有見過,他現在當你瘡醫,這一針打下去,一個星期里是可以見效的。不過話又退回來說,醫病總要化錢,化了錢而病好,也不去說它,上海的醫生開銷都大,天天登那大廣告,他不在病人身上敲竹槓,如何可以維持。」 「朱先生,我現在本想去測字,拍小照,給你這麼一說,我又茄門起來,想想穿完全對的。」 「對了,有這點錢去測字拍小照,不如買點鹹的甜的吃吃,開心得多。今天是星期日,又是春假當口,下半天我不寫稿子,休息半天,我同你出去蕩蕩公園好不好?說來真笑話,我今年來沒有到過一趟公園,春色這樣好,樹頭恐怕都嫩綠了,久靜則思動,我今天下午一定要出去白相,我同你一淘去散散心,你早一點弄午飯吧。」 亭子間嫂嫂十分歡喜,說起游公園,最最贊成,因為她每天所接觸的全是烏煙瘴氣,汗酸人臭的公司遊戲場裡,呼吸不到一口清氣,眼看不見一塊嫩綠,如給她一到大自然的青山綠水之間去一走,她一定不想再回到上海來了。公園沒有山,但看花木流水,也足以一換空氣,一易環境,腳下踏著青青細草,臉上吹著暖和春風,林間小坐,鳥語花香,說不儘自然的美妙。她聽見我帶她到公園去一游,連忙笑道:「好,我一定去,我馬上淘米燒飯,朱先生,你今天到我家裡吃飯不要上館子了。」 飯後我同亭子間嫂嫂在公園裡出現,她煞死的要挽住我臂膊同行,我只怕給熟人看見,太難為情,走走又同她分了前後,她連忙奔上來又挽住我手,笑道:「朱先生,你走路真快,慢一點吧,我捉住你臂膊,不放你走快。」 「我慢一點走好了,你不要拉了我臂膊。」 「為什麼?」 「不是為什麼,因為給你拉住我手臂,走路不自由了,我們分開來走,一個前一個後,或者並排走。」 「為什麼還有許多男女,都挽手同行呢?」 「他們有的是夫妻,有的是愛人,不過挽手同行,終覺肉麻,又不是三歲小孩子。路上不當心會跌一交,所以牽了他的手走,老長老大的人也牽手走,我真不高興。」 亭子間嫂嫂忽然把我臂膊一放,帶著推了一下,面孔有點不自然,她在我後面咕嚕道:「朱先生,你也會出槍花哉,我摸到你心裡的,你為什麼不要我挽著手走,我肚子裡蠻明白,無非我是個生意上女人,挽了你手,要給你掉臉的,你憑良心說一句,是不是這意思。」 我笑道:「真天地良心,死人才有這種意思。我既然帶得你出來白相,還怕什麼?啥人不知道我朱道明是個規矩人,認得你的,只當我是你客人;認得我的,只當你跟我出來白相,都是平常的事,不足道哉,實在我是怕女人挽手同行,脾氣如此,你不要見怪。」 「我知道了,你一定嫌我身上有瘡,恐怕過了給你。」 「也沒有這念頭,瘡你是生在肚皮上,手上並沒有,而且穿了衣服大衣,也無從傳染。」正說到這裡,前面一條小徑里穿出二個傢伙,擋了我們去路,我抬頭一見,原來是我的朋友黃寧民同了戴超然,背上掛了一隻攝影機,大約在公園裡覓材料的,雙方哈哈一笑打了個招呼。黃寧民是個好好先生,戴超然卻是個搗蛋鬼,他手一伸叫道:「道明,道明,你實頭寫意,帶了夫人太太出來游公園,細談細講的邪氣窩心,你這傢伙平日伏在房間裡不聲不響,看你不出還有這一記花樣經,哈哈哈,有種,有種。」 我連忙笑道:「老兄,請不要吃死人豆腐好麼?大家老朋友,何必硬勁冤枉人家,她,你難道還不認得,說我夫人太太,辣手真辣手!」 黃寧民把那架鏡箱放了下來叫道:「拍照,拍照,雙雙一對拍進去。」 戴超然敲釘截腳的說:「不是夫人太太,何以報上說你同她結婚?」 「好了,好了,這是吳成鏞吃我豆腐,念四日報上已經更正,我也正式登報聲明,沒有這件事。我同她是個同居鄰舍,不過大家日子久了,相熟慣了,同出同進真是難得的,眼眼不巧,今天碰到你們一對寶貨,真是冤哉枉焉!」 黃寧民定規要把我們拍小照,我說:「黃先生,你替她一人拍一張,她本來要上店去拍,現在你替她拍一張,費心,費心。」 戴超然旁邊把持著說:「不可以,要拍兩人一起拍進!」 我說:「你是不是一定搗蛋到底?」 亭子間嫂嫂站在旁邊笑道:「戴先生,我們今天初次見面,你就這樣不客氣,太說不過去,何況我同朱道明先生真是風馬牛不相干,不過是個鄰舍關係,外間許多人專歡喜造謠言,實在是冤枉的事,我個人毫無道理,還要造得我那哼,我一笑置之,不過朱道明先生蒙個不白之冤,名譽上自然不好聽,你戴先生既然同朱先生要好朋友,應該幫幫朋友的忙,別人這樣說,你要出來辯正,才是朋友。現在告訴你人家吃的豆腐,你還要逼住我們拍小照拍在一起,這算什麼?我說出閒話,你戴先生不要動氣。」 戴超然心想,一隻嘴倒結棍,便眼睛一眨,自己嘴巴上撩了一把哈哈笑道:「喔唷,你算出來幫忙朱先生,朱先生自己承認同你有過關係,你倒賴得滑塔精光,老實說上海灘上這種事不稀奇的,你越是要賴,人家越不相信,你還是滾到邊頭去不要做聲。」 戴超然這傢伙實在不是東西。他裝我榫頭,我朝他一拜一拜苦笑道:「對不起,對不起,老兄幫幫忙,不要這樣無中生有,像煞真有其事的,好得旁邊只有黃先生,如有別人,一定認真有其事了,我索性有過,也不要去說它,實在她的身體碰也沒有碰過一下,我可說是一個守身如玉的人,不像你老兄有名脫底爛糊大王,一夜白相三趟地方,弄上四個女人,鹹肉莊上斬了一刀不算,又到麼二去,又同朋友互相交換,煞末回到家裡又來個明白,你想想這真是定製的身體,否則人人吃不住的。」 戴超然大拇指一蹺道:「這就叫顏色,要末不白相,要白相索性上個明白,白相個爽快!」 我笑道:「厚麵皮的人自會說厚麵皮的話,我始終佩服你。好了,好了,我們一道走走游游,公園今年還是第一次來過,你看桃花已經謝了,昨夜落了一場大雨,花木似乎很清鮮,一個人能每天來此地一游,也是人生幸福。」 黃寧民真是個好好先生,他不斷的替亭子間嫂嫂橫一張豎一張的拍小照,拍了好多個姿勢,你問他拍這許多樣子做什麼用場,他說:「上海有幾種雜誌刊物,都要登女人照片,我認為顧秀珍生得很好,派頭也大,人家不說她閨閣千金,便認為一朵交際之花,我到各雜誌刊物上去發表,至少可得到五塊錢一張稿費,如果拍十個姿勢,可發十種刊物,便可得五十隻老洋。」 「喔唷,老兄門檻精的?」 「自然囉,我們門檻勿精,如何吃這項飯,你看見刊物上女人照片,什麼交際花,什麼大學畢業生,什麼明星,大多數是滑頭的,都是我們吹牛皮,看的人一看算數,那裡還去打聽呢?所以我們拍小照,只看這女人漂亮,不問她鹹肉,野雞,淌白,都要拍,拍來死人勿關送出去發表,拿稿費,不過稿費拿不到也有,下次便不送照片去了。」 我一想黃寧民把亭子間嫂嫂拍來照片去發表刊物上的,不要吃起我豆腐,寫上某某夫人,豈不倒霉。連忙問道:「黃先生,你這拍的照片,是不是送出去發表的?」 「是的。」 「你預備寫她什麼名義呢?請黃先生幫幫忙,不要吃我們兩人什麼豆腐,第一要把我撇開,千萬不要說她是一朵花,或是一個名妓,這一點公德要請顧到。」 黃寧民忙說:「決不會,決不會,我同你是同鄉,如何會吃你豆腐,今天由於你的關係,供給我不少材料,實在感謝。我想還有一樁事情要同你商量,不知辦得到辦不到,請你替我問問看。」 「什麼事,你說,你說。」 黃寧民跑近來,輕輕的邊走邊說:「她的身體生得非常好,我想請她拍模特兒,不知她肯不肯?」 我笑道:「決不會肯,生意上女人,她的思想只肯給人睏覺,你叫她周身脫光拍模特兒反而認為可恥的,想來不會答應。」 「我出她十塊錢一點鐘,念塊錢兩點鐘。想她看在錢面上落得賺的,我又不碰她身體,只不過拍拍罷了。」 「這件事我不願意替你轉達,最好請黃先生親自出馬。不妨我來替你想一個辦法,隔一天你去坐她一個房間,兩人談得熟了,第二次再去做她一個夜廂,在枕頭上一點一點騙她答應,快鏡你也帶去,她一答應就在房間裡拍好了。」 「我要拍兩打片子,念四個式樣。」 「只要她答應,你拍十打念打式樣,盡你去拍好了,最為難的就是開場要她答應,她不答應,便死路一條。」 「你同她最接近,我托你出來講講交情。」 「旁的事我肯出來講交情,這件事實在敬謝不敏。」 黃寧民搭轉來反駁我一句:「老兄,托你講講不答應,說敬謝不敏,那末你拉馬我去做夜廂倒會得的,你這人不夠朋友。」 我笑道:「黃先生,你不要纏夾層,我是叫你去同她商量,否則你不親自出馬,何從接頭呢?」 「我親自接頭,給她十塊錢一點鐘,諒她也不會不答應,不過我去做她夜廂心裡有點不高興,這女人太漂亮,恐怕有毒,剛剛拍照時候,我把她一隻手擺一個姿勢,覺得手心底交關燙,我就疑心到這上頭。」 我笑笑,點了一下頭:「對的,這幾天正在打針,客人也不接,假使她答應你拍,恐怕這幾天也不能夠拍,身上有一粒粒斑點,起碼要過脫一向日子。」 「你何以知道身上有斑點?」 「她親口告訴我的,而且章同新醫生替她打針。」 我們邊走邊講,朝前了許多路,亭子間嫂嫂同戴超然卻在後面兩人手挽手而行,無疑的超然便宜貨塌進,黃寧民連忙躲到邊頭去,待他們並排走過,卻偷拍了一張小照去了。 戴超然同亭子間嫂嫂挽著手一路細談細講,想不到給黃寧民偷拍了一張照片去,他們兩個人又完全莫知莫覺,我肚裡好笑,心想平日專歡喜吃人家豆腐的,也會給人家吃還一天,我輕輕告訴了寧民,叫他照片洗出後送一張到東方日報上去發表,說是戴超然先生同亭子間嫂嫂新婚儷影。寧民說:「這辦法不好,對於顧秀珍的營業方面有關礙,人家以為她嫁人了,不會再來白相,豈不是把她生意弄完了,我手段比你還惡,把照片多印幾張,偷避子寄一張給他夫人,再各朋友面前每人寄一張,說是戴超然下水儷影,奉贈一張,以留紀念,下面寫超然贈,這辦法我認為最好,為什麼呢?我們無非要使朋友之中都知道有這樁事,不知的根本不要他們知道,你以為如何?」 「好極,好極。」 「不然,我本不預備下這一記辣手,因為他有一次吃我豆腐吃得邪氣結棍,我還沒有想出報復辦法,現在決想來尋尋他開心。」 我說:「不過寄給他夫人一張以為可不必,不要給他們夫妻淘里打相打,你這禍闖大了,而且超然素來怕家主婆,超然在夫人面前弄得走油,一口氣到你面前來發足。一定要惡做,這傢伙直可以包一團屙擲你面孔上都做得出的,有一次他同朋友兩人搶跳一個舞女,他打了兩次回票,火冒三丈高,後來他到廁所里去用草紙包了一團自己撒下來的爛屙,外面再用報紙包好,送給那朋友,說是沙利文糖果來了,待友人打開來一看,臭氣衝天,連忙摜手不及。超然會有這一記惡作劇,你不得不防,所以我主張他夫人面前一張就不要寄,因為豆腐吃得過火,反不佳妙,要不稱不恭,使對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方為有趣。」 「不怕,他會來爛屙,我也會請還他爛屙。」 「不要,不要,你是專門外面跑來跑去拍小照為生的,他自己不出面,可以串通二個癟三麻子出來,冷不提防給你來一記,你也就吃了苦頭,你同他認真,想想又是朋友,也認真不落,你苦頭不是已經先吃了。」 黃寧民給我一說一說,也就不做聲。這時候我們二人顧了談話,超然同亭子間嫂嫂也不知走到什麼地方去了,公園又大,樹木又多,一時找人很不容易,我們二人趕快朝前追過去,一個圓圈,一個轉彎,還是看不見他們二個影子,心想倒可惡的,我帶來女人,要你超然搭了走,未免太不客氣,寧民也不服氣,幫同我一齊去找,找了好半天,還是一無影蹤,這真是笑話。 我抹了抹額角上汗,說:「黃先生,我想,他們一定躲在花叢裡面窩心,人沒有出園,你相信不相信?」 「說不定,說不定,超然這傢伙樣樣做得出的,但看他們這情形可想而知,我們索性到花叢裡面去找。」 我同寧民二人可說找也找苦了,想不到這一對傢伙會在那隻亭子後面人跡不到之處草地上做出把戲來了。 我同寧民二人七找八找,才在那隻茅亭背後把超然同亭子間嫂嫂找到,可是看見了他們這一幕把戲,連忙倒退了幾步掩了嘴逃到外面來盡笑,寧民彎了腰,捧住肚皮,笑得眼淚也掛下來了,他說:「寶貨,寶貨,出世到現在沒有見過的這一對寶貨,害我肚皮也笑痛了!」 「哈哈哈,哈哈哈,那能的,這一對傢伙麵皮完全不顧了,天空地上,惡形惡狀的做得出,我實在佩服,不用說得,顧秀珍當然被動,超然是主動,我們要不要給他一點苦頭吃吃?」 「讓我來想想辦法。」寧民忽然想到一個法子,他說:「我有一個方法,握一團爛泥,偷到他們背後,冷不提防擲他一下,自己連忙避開,你看好不好?」 我笑得肚皮也痛了的贊成他這個辦法,寧民這個人又高,手又長,捏了一把泥塊,一步一步偷避子轉到後面去,看準了超然背脊,猛力一擲過去,自己急忙避了出來。這時只聽得亭子後面叫道: 「操那娘,啥人尋老子開心,灰孫子!王八蛋!」 超然急急束了帶子追出來,一看是我們二人,面孔漲得通紅,吱吱唔唔說不出話來。我說:「哼,老兄你做的好事,麵皮之厚,子彈也穿不進,太陽這樣高,遊人如此多,竟然在亭子後面下得落辣手,你不要以為亭子後面沒有人走到看不見,殊不知那一邊林子裡望過來完全清清爽爽,一舉一動看得很明白,萬一遊人看到,替你們叫出來,將何以處置,你這傢伙一點也不顧了!」 超然索性嬉皮塌臉的笑道:「這有什麼關係,上海灘上不稀奇,我夏天夜裡到這裡來老是這末一套,因為覺得清清爽爽,空氣新鮮,比家裡舒齊得多了。」 我說:「你不是人,是眾生!」 「你是個書毒頭,不明白上海情形,懂一隻亂!」 寧民把亭子間嫂嫂打亭子後面拖了出來,她低了一個頭,面紅耳赤的,怕羞得響也不敢響了,我想:現在不去問她,回到家裡再盤問,如此情形,簡直把我朱道明的台也坍光了,天下決無此理,我們還沒有回到原始時代,不容有此關礙風化的事做出來的。 這一夜我把亭子間嫂嫂叫到我房裡來,細細的盤問她:「剛剛公園裡的一幕,到底還是戴先生主意,還是你的主意,何以一點也不替我顧顧面子,你一人同客人出去,與我完全不相干,只是今天我為了你好,所以帶你出去游游,想不到會有這一個活把戲,你自己何以交代?我面上可說得過嗎?一個生意上女人不說不放浪,但放浪得也有分寸,不要過了份。你想:我帶你出去,有了這種事,心裡懊惱嗎?」亭子間嫂嫂忽然責問我道:「你說的什麼話?」 「還要什麼話不什麼話,園裡你們做的事?」 「園裡沒有做過什麼事呀?」 「何以你們二人都把衣服解開來?」 「呵哈哈,我知道了,朱先生你一定誤會到歪路里去哉,原來戴先生問我身上發癢,生的什麼,我說是濕氣,他叫我解開來看,我不肯,豈知他滿身也生的濕氣,便先解開來給我看,問我是不是同他一樣的,所以我也把衣服解開來了。朱先生,哈哈哈哈,我知道你一定疑到歪路上去哉,一個女人也沒有下賤到這地步,所以戴先生說你是個書毒頭,一點也是不錯的。」 我搔搔頭皮,弄得半句閒話也回答不出。 我一時半句閒話回答不出,倒惹亭子間嫂嫂拿我皮皮叭叭埋怨了一頓,她說:「朱先生,難怪了,剛剛在公園裡你的面色對我邪氣難看,我還當做不知什麼事待錯了你,或者坍了你的什麼台,明明好好的一淘出來白相,忽然肚裡會不窩心,真是丈二和尚找不著頭腦,原來你疑到歪路里向去哉,戴超然先生也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做的事,那能怪到我頭上來,你這種朋友真真謝謝一家門,人家身上癢不癢,也要來管閒事,定規叫我解開看,我不肯,他逼我到亭子後面去,我以為他是郎中先生出身,懂醫道的,說是他有一種好藥,可以塗上就會好,我自然相信,也不介意,就解開胸脯給他看了一看,他還叫我脫開下半部,我決不答應,我說下身同上身一樣一粒粒,他一定不相信,當時我便知道他不懷好意,所以拒絕了他,那裡知道他真不是好東西,閒話又來得多,釘牢問我同你有過關係沒有,我說:你枉為同朱先生是個好朋友,何以會問得出這種話來。他又在我面前說你許多壞話,說你是個書毒頭,說你是個蠟燭,說你……說你很多壞話,我一時也記不起來了,我心裡就不高興,明知他故意破壞你,因為說到煞末,叫我搬場,不要同你居在隔壁房間,叫我搬到他前樓去,不收我房錢……」 我笑道:「最好沒有,你趕快搬去,落得塌便宜。」 「呸!你看我阿是這種人,他這樣遷就,決不是好路道,當我不明白,總之你這朋友可以省省的了,算我倒霉,給你憑空責罰了一頓,幸而當時還有主意,不肯脫開下半部給他看,否則真是有口難辯,給你吃得死死的,我還有隻面孔做人嗎?」 我說:「事體既然講明白,也沒關係,不過那亭子背後的情形,當時我心裡老不高興,給你拍照的黃先生也不高興,萬一弄出事來搭到行里去,你們不做也是做的了,明天解公堂,報上一宣揚,你看事情糟不糟?我還是顧憐了你呢,下次遇到了第二個戴超然,千萬別再鬧這活把戲了。上海壞人實在多,他不要藉此名目,實行他別的目的,很多很多的。」 亭子間嫂嫂說:「我交關明白,我比你老舉,不過我不是看了你朋友的面,堅決無疑是不會解開給他看的。」 「他說你身上生的什麼呢?」 「又說是濕氣,又說癩疥瘡,又說恐怕是紅痱子,但沒有說是梅毒,我心裡蠻明白,打了針後好得多了,派派打針已有幾天,這樣看來第二個禮拜我還要去打一針,要醫索性醫個斷根。」 「戴先生衣服解開給你看,他身上有沒有?」 「有的,有的,比我還要多,怕是怕得來,我問他為什麼不打針,他說是癬,打針打不好,依我看來決不是癬,一定白相出來的你相信不相信?」 「這話不要去說,有關人家名譽,不過說是癬,就當他癬好了。辰光不早,你還是去困了吧。」 亭子間嫂嫂走出房門口,回頭說:「朱先生,明天是初一日,我要去燒香,早晨喊聲我吧。」 第二天是初一,她每逢初一月半,必到關廟去燒一回香,這一件事我不知勸過她多少回數,始終不肯改過,後來我索性聽她去,她的理由:如果人人不燒香,許多廟宇,通通關門大吉,為什麼燒香的人擠得不可開交呢。其實生意上女人,極迷信,極相信菩薩,如果生意有一向日子推班,她想不出理由來,馬上又會去拜拜菩薩,燒燒香,抽抽籤,生意如果再平常,只怪運道不好,馬上又會換花樣,如果一常跑公司的,也就改跑棧房,跑棧房的改跑公司,調一下環境,生意有時期果然生色起來。亭子間嫂嫂,她別的思想似乎很開通的,對於這一點迷信,還是改不過來,我煞死的勸她,同她反對,她會罵我:「朱先生,你阿是吃耶穌教的,誰來同你多說,人人同你一樣,廟宇關門,和尚香火餓煞,蠟燭店打烊,蠟燭小開做叫化子哉。」 寫到這裡,我又想到那一年,革命軍到達之後,各路四處打廟宇,努力破除迷信,為什麼不把上海的廟宇也列入打毀,豈不是她們要燒香的也無處可燒,一年不知節省下來多少金錢。說到這是教育不普及,上海總算文化教育最開通的地方了,為什麼只只廟宇香火鼎盛,挑許多許多傢伙吃飽了飯不做事,出來打野雞斬鹹肉,主持和尚軋姘頭,偷人家女人。我覺得一般人都似乎沒有腦子的,可說中國這一批寄生蟲不取消,永遠不得太平,亭子間嫂嫂的迷信也永遠不會改過。所以起初倒勸勸她,後來我索性不去勸她,知道她別的事很受我勸,這一點無法使她改過,也算了。 她燒了香回來,告訴我一件滑稽的事,她笑說:「朱先生,說起來真是笑煞人的,我在廟裡燒燒香,有一個和尚同我做起媚眼來,我肚皮也笑痛了!」 我忙說:「本來,上海那裡有真和尚,靠不住的多,真和尚終年避在深山裡,永遠不出來的。」 她說:「他同我做了媚眼不算數,又走過來嬉皮塌臉問我住在什麼地方,我一想:告訴你地方,難道你做和尚的好不守清規,可以出來弄女人嗎?便告訴他說:你問它做什麼?即使告訴你,你又不能出來的。那裡知道他連忙說:可以出來,夜夜可以出來白相,你告訴了我,今夜到你家裡好嗎?我一想這和尚一定不規矩的,膽子何其壯,可以同一個陌生女人說夜裡到她家裡來,這還了得,不過我還是疑心他是吃我豆腐。」 「你地方告訴他沒有?」 「後來他再三釘牢我問,只好告訴他了。」 我哈哈笑說:「你相信不相信我的話,今夜他一定會來,我老早說過上海真和尚少,現在你才相信了罷,到了夜裡,我可以寫包票,他一定要來,為什麼呢,他已經看出你不是人家人,是生意上的,所以吃煞你,才開口問你地方,你又不同他板面孔,還同他攀朋友的細談細講,他自然更加吃准,一定要來。」 「當真,膽子會這樣大?我不相信。」 夜裡七點鐘剛敲過,我在房間裡寫掉了幾封信,正出門去寄,樓梯上來一個陌生客人,馬褂,袍子,皮鞋,呢帽,穿得非常入時挺刮,問我這裡有一個女人,叫什麼名字忘記了,說出她面貌,衣服,身材長短,我心裡已經明白這客人是找亭子間嫂嫂的,便問他,找她什麼事,他說:有一點小事,同她白話幾句。我便指指那一個房門口。豈知亭子間嫂嫂已經聽得我們二人聲音,打房裡出來一看,似乎對這客人不相識,這傢伙倒認得她的,哈哈笑道:「咦,你不認得我嗎?早晨廟裡我們碰頭的?」 「喔,你是廟裡的那個和尚,行頭一換,我完全不認得哉,進裡面請坐,進裡面請坐。」 原來這個和尚改換了一身行頭,完全不像個和尚了,他的膽子好不壯的,竟然夜裡會找到亭子間嫂嫂家裡來,真是色膽包天,佛法無邊。他跑進她房間裡來一坐,把頭上呢帽一脫,露出一個光郎頭,頂上分明燙有香火洞,曾經受過戒的,人家說受過戒的是真和尚,那裡會有這一回事的,真和尚他如何可以出來白相女人呢? 亭子間嫂嫂笑道:「你這一換行頭,完全我不認得哉,如果你不說穿關廟裡的和尚,前世也想不到。」 和尚笑道:「我曉得你不認得我,不但你不認得我,我隨便跑到什麼地方去,人家都不認得我,否則我不改掉行頭,出進很不方便,尤其到這種地方來,忒說不過去。我的師父也是一隻襪統里傢伙,他本領還比我大,中裝不算,一共還有十二套西裝,春夏秋冬完全的,他走出來人家那裡知道他是關廟裡的一個主持和尚,都當他洋行買辦。」 「恐怕他在外面也不甚規矩?」 「當然,當然,聽說他有三個小老婆,一個兒子,二個女兒,真假不知道,他每夜不住在廟裡,一個身當主持,夜夜不在廟裡,可想而知,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上樑不正,下樑歪,我們也要出來開心開心,落得一個落字。」 亭子間嫂嫂忍不住笑道:「你們這隻廟,也不成為廟了,索性大家拆拆牛棚走路好了,何必做啥個和尚?」 和尚手一伸,摸出一包三炮台香菸來,劃了火一呼,笑道:「沒有這隻廟我們的出息從何而來,你不要輕視這隻廟,一年收入實在可觀,有靠十萬花頭,這好像是開爿店,這爿店不開著,我們眾同事都等於失業了,主持和尚一個生命財產完全在這隻廟裡,他在外面各種用度,也取之這隻廟,廟一旦拆散,大家都不可以立腳,也不可以收拾了。」 「那末你現在出來,主持和尚知道否?」 「不會知道,如果知道,大家都不可以講閒話,各人眼開眼閉,各人顧各人面子算了。所以這種開心日子過慣了,再到別地方做和尚,真做不來,一個心野了,常常要想到外面去,人家請去做法事,真是恨如切骨,那有心思做得落法事,念經亂念一十七,這都是騙騙人的,那裡有超度死人的一回事。」 「你這和尚講話倒爽里爽快,直心直肚腸,我倒蠻贊成,請問你啥地方人?」 「我是湖南人,從小就做小和尚,爺是木匠,娘是湖北人,生我下地就翹了辮子,我命里註定是一個和尚,不過和尚是個風流和尚,我這幾年來不吹牛皮,倒也白相過不下……不下七八個女人,哈哈哈哈……」 亭子間嫂嫂有點驚訝,想不到他真是個白相的老舉了,上海灘上千奇百怪,樣樣都有,這一樁奇事還是初次遇見,如果我不身歷其境,決不會相信的,現在噹噹然擺在我眼前。 這個和尚賊忒嘻嘻的東一望西一張,笑道:「我這門口還是初次來過,現在開門口人家也多,生意也是真會做,害我白相得一顆心也散完了,逢著初一月半廟裡來燒香的女人,十之七八都是生意上的,我冷眼旁觀,看得入眼的真真少,最難看的要算野雞,背後還釘了只老鴇,恐怕野雞飛跑了,煞死要釘牢她,我有時好白相也吃吃她們豆腐,惹她們面孔板板六十四的真笑煞人。老實說:不要看輕我和尚,我和尚真不把野雞看在眼裡,我和尚倒白相二個上等女人,譬如像你,說起你來叫什麼名字?我倒忘記問了。」 亭子間嫂嫂笑著答道:「我嗎?我叫狗不識。」 和尚一跳,哈哈笑道:「規規矩矩問你,你不要打棚,下次我來找你,可以問你名字,我還介紹我師父來白相,因為你這人很漂亮,介紹出去不會坍台。」 「喔唷,承蒙你和尚看得我起哉,別的都沒有關係,覺得身當和尚的出家人,到這種地方來阿罪過哇?你們這樣聯絡的出來白相,難免給人家知道,將來廟的名譽也要受到影響,都說你們是一批混蛋和尚,所以我勸你,你要出來白相還是秘密一點好,不要煞死的介紹這個介紹那個,當做公開的。我是一個信菩薩的人,你們這隻廟內容如此腐敗,我有點不相信菩薩了。」 和尚又呼了一口煙,朝肚裡一咽,連忙說道:「菩薩之有無,也由各人心境,信與不信,信者則有,不信則無,所謂西方極樂世界,為佛最高歸宿,這不過是一句閒話,一句『閒』話而已,那裡有這一樁事,我們做和尚的人,難道不知道,拆穿一句西洋鏡,根本還是要吃飯,要撒屙才做和尚,並不是真心出家修佛,到極樂世界去。我老早一說過:建設一座和尚廟,賽如開一爿店,香火旺盛,就如生意興隆,菩薩就是招牌,我們靠招牌買賣過生活,什麼你們來燒香的人靠菩薩保佑,真是笑歪嘴巴,菩薩是泥塑木雕的,如何保佑人家,這還不是各人心境,信者則有,不信則無?所以我的主張,與其求菩薩保佑,不如實際的去救濟救濟難民,做點慈善事業,而後一個人自會身心安泰,身心安泰做出事來自然而然順利,這無異就是保佑了。我身當一個和尚,嘴上說得好:『菩薩菩薩,南無阿彌陀佛,救苦救難』,然而一顆心根本反對,所以我們寧可做個風流和尚,酒肉和尚倒實實惠惠,精神上怪快活。空話不要多講,我問你,你到底叫啥名字?」 亭子間嫂嫂一笑答道:「為什麼要告訴你?」 和尚說:「告訴我,我可以記得牢,照規矩你先要給我一張卡片,長三里有的,么二堂子裡也有,嚮導社也有的,鹹肉莊也有的,你為什麼沒有?」 「你門檻實頭精的,樣樣都去過?」 「當然,當然,否則我不能稱做風流和尚了!」 亭子間嫂嫂恐怕他吹牛皮,便笑道:「你既然都去過,白相過幾個啥人,把名字說出聽聽?」 和尚聽見亭子間嫂嫂叫他把白相過女人名字說出聽聽,便嘻開嘴來一笑說:「到你面前何必吹牛,說出就說出來好了。」他一伸進袋裡摸法摸法,摸出一隻皮夾子,皮夾子裡一本小日記簿,簿里果真夾著一疊小卡片,他把卡片一張一張報下去說:「喂,這都是我白相過的女人卡片,長三裡面群玉坊香妃,樂余里二嬡,么二里芯香院蘇州玲寶,無錫招弟,嚮導社裡黑貓董月娥,楊貴妃,鹹肉莊上常熟二媛,寶記里紅鶯,秀英,白雲飛,一共白相過十三個,這裡只十個,還有三張卡片我在廟裡忘記帶出來,這是石骨挺硬的,一點也不吹牛,我因為還沒有白相過私門頭,聽說私門頭有幾個女人真是真嶄實貨,括括里個叫,你這裡像是私門頭,阿是 ?」 亭子間嫂嫂掩了嘴巴一笑:「你是白相得出精了,難道我這裡是什麼會不知道?」 和尚說:「雖不近,但也不遠,我看你一副派頭像是私門頭,清清爽爽,一落大派的,完全像人家人,不過白相來,白相去,又還是私門頭,最最上算,實實惠惠,當一個朋友一樣看待,一點沒有生意腔。最可惡是鹹肉莊,坐房間不歡迎,現在也漲到五隻洋,只陪得我五分鐘便要緊走了,她們是歡迎關房門,那哼常常關房門,真刀真槍的,我也不高興,天底下白相女人,先要白相出一點情來,而後再動刀動槍,如果雙方面不相識的,一碰頭便來個明白,未免索然乏味,等到事體完結,又須馬上請你走路,這種白相無異手淫,試問有何樂趣可言,我是懂得男女中間實在少不來這一種談情,待到談情談得雙方非此不可,而後其味方始無窮,才發生真意義。我在廟裡除了念經之外,眾和尚一坐下便嘻嘻哈哈談論這種事,所以我研究得相當有經驗,這也是一個心得,不能說是門檻精。」 「要死快哉,你們這班和尚還算是和尚,我下次不再到你們廟裡燒香哉。」 「不到我廟裡燒香,到別只廟燒香,也是一個路道,上海寺院雖多,真和尚卻很少,如有啥人搜查和尚廟,也許會搜出春宮照相來,女人衣裳,女人高跟皮鞋來,你相信不相信?」 亭子間嫂嫂搶道:「我死也不相信,你自己也太看輕自己了,竟然說得這樣過火,你自己不規矩,在外面尋花問柳,難道別個和尚也同你一樣不規矩,這種拖人落水閒話,我交關不贊成,請你講話鄭重一點吧,不要口若懸河的爛說。」 和尚伸手在光郎頭上一摸,哈哈笑道:「喔唷,倒看你不出,講話帶有三分書卷氣,什麼尋花問柳,口若懸河,你一定讀過書的?」 「我讀過書倒好哉,還會做這生意,你賊禿和尚還可以踏進我門口。」 「和尚就和尚,何必罵我賊禿,一朝生,二朝熟,下次我來,你就更加歡迎我了,哈哈哈哈。」 亭子間嫂嫂心想:斷命和尚,一張嘴油腔怪調的,倒老我過頭哉,要不要敲他一記竹槓,讓他搭點苦頭? 「你今夜到這裡來還算那哼?做一個局呢,還是住在這裡?」 和尚嬉皮塌臉的一笑,連忙問道:「剛剛我上樓來碰見那個小伙子是啥人?」 「他是隔壁朱先生,你問他做甚?」 「他知道我是和尚嗎?」 「不會的,你是今夜初次來過,你們二人從來沒有見過面,如何知道你是和尚,即使知道,也不管他事,這門口進進出出客人交關多,他從來不與問的。」 「那末才對,我只怕他知道我是和尚,叫出去阿難為情,我白相雖然出來白相,都是偷偷摸摸,不給人家注目的,這就是我們出家人的苦,不能堂而皇之,雖然風流和尚上海灘上並不是我一人,我也用不到什麼顧忌,不過給人家知道了,說起來總是六根未淨,未免不雅致相,所以你問我阿住夜不住夜,我先要打聽打聽清楚,那個小伙子知道不知道我是和尚,而後再談這件事。規規矩矩,我先要問你,你叫啥名字?這又不用賣關子,我也不講出去的。」 亭子間嫂嫂一想,就告訴他吧,便說:「我叫顧秀珍。」 「古笑真。」 「是的,你知道顧秀珍三個字,那哼寫法?」 「我知道了,只須記牢古笑真就是,這名字邪氣容易記,古時代的古,笑一笑,笑二笑的笑,真假的真,三字併攏意思,就是你的笑容又真又古,不是冷笑,也不是假笑,完全老派古人的笑。說起我學問不大好,不過瞎說說,我的師父學問就好,他在報上常常投稿,名字叫『老和尚』的就是他,你知道他頂是個會白相女人的傢伙,人是胖胖的一個,渾身是肥肉,他還會替人家看毛病,開方子,噱是真噱來。」 亭子間嫂嫂忍不住好笑,把她名字誤解古笑真,這和尚可說一肚皮墨黑的,還念經,經典上意義,可想而知是不會懂的,真是個昏天黑地的混蛋和尚。便點了點頭說道:「空話不要多講,你今夜到底那能?快快說一句,如你不住夜的,我要出去哉,啥人有這許多閒功夫陪你。」 和尚急道:「想你初次接我生意,不情不願的,我身邊不是沒有血的人,做一個局啥價鈿,住夜啥價鈿,你開口好了。」 「閒話一句,不討虛頭,做局念只洋,住夜四十隻洋,我知道你是有血的人,沒有血那能出來白相,價鈿我已經討出哉,你自己打算吧。」 和尚站起身來一跳,舌頭一伸,急道:「你不要當我洋盤,我從來沒有聽見過這行情,你不要欺生,真的當我和尚,獅子大開口起來哉?」 亭子間嫂嫂笑道:「笑話笑話,什麼叫欺生,私門頭,人家人派頭,都要這行情,你不要當這裡是鹹肉莊,么二堂子,老實告訴你,我從來不接生客的,因為看你是和尚,清清爽爽總算是關廟裡的,知道你來歷,否則不三不四老早趕你走路,你如果嫌行情高,還是另請高明吧。」 和尚聽到亭子間嫂嫂這樣居奇,開出口來老三老四的,好像水也噴不進,到底吃伊不煞什麼路道,派派私門頭也是做生意,雖沒有規定價鈿,但比別地方價高是素來曉得的,不過決沒有局二十,夜四十的奇價,也許她見我初次上來可敲便敲,這就不寫意,便搔頭扒耳的苦笑道:「你這人不作興,不要價鈿爛討,老實說我這次做得你滿意,還有下回生意,下回還有下回生意,我一樣要出來白相的,總先到你這裡來,我不是已經同你說過,介紹我師父老和尚來做你,這個客人你接到手了,真是包你篤定泰山,我師父白相起來,真是闊天闊地,出手不是一眼眼,你這次便宜我,我心裡蠻明白,記得你就是,一個人不講不尋錢,但也要顧到交情是用不完的,錢是多足多化得盡的,我想你不是不明白。為什麼討我這行情,未免不當我朋友了……」 亭子間嫂嫂搶道:「閒話末多來西,真不寫意,你以為嫌貴,那末聽聽你行情看,真笑話,這又不是買青菜萊菔,討價還價,願則做,不願則歇,你走你路,用不到多說出來的,本來你已經走錯了門口,這裡是人家人,你自然不能拿別地方來比較的。」 和尚心灰意冷,聽聽亭子間嫂嫂這樣茄門相的,似乎不甚歡迎他,想了好一會,僵住在椅子上,只管呼香菸,一枝接一枝的,想要走路,依依又不舍,不是別的,他袋裡錢帶得不夠,而且他還不願意做局,煞死要住夜,派派袋裡只有念八塊幾角,四十塊錢,不是相去太遠了哩,他想挨脫點辰光讓亭子間嫂嫂自然而然跌價,他故意站起來要走的樣子,做給她看看,我要走了,你還不跌價嗎?可是她理也不理他,聽他去走,和尚到了門口只得又折回來哈哈哈笑道:「古笑真,你到底那能,阿可以便宜我一點,就賣一次交情囉,你一定咬煞這行情,我只得回廟去哉?」 亭子間嫂嫂一陣「格格格」的笑,她說:「你走,我決不拖你回來,你走吧,為什麼不走呢?」 和尚厚皮的又跑跑進來,認為這計劃失敗了,心想這寡老實頭老三老四的,便笑說:「我不是不走,因為我今夜已經在老和尚面前請過假,說今夜看《火燒紅蓮寺》,晏了不回來了,免得再開廟門,所以我今夜存心不回去,不過我這裡不住夜,也許莊上去做常熟二媛,十二點敲過以後,念只洋也打得倒了,我因為要做你,所以走走又不走。」 「嘿,十二點敲過還想做得到常熟二媛,除非你是和尚,頭頂上有幾個香火眼!」 「什麼?做不到,我同她老主顧,你曉得一個屁。」 「別個客人做了去,你同她有交情,難道也叫別個客人讓你,你真是一廂情願。」 「大不了我回到廟裡去睏覺,明天再出來好了。你一定咬煞四十隻洋,不肯放交情,我總歸不願意,不過我替你想想,一點也不損失,我倒損失一泡精神,明天回到廟裡念經,要打瞌 ,這件事講起來實在不通,我們明明吃虧,又還要難為金錢,可是個個男人都想不穿的朝這條路跑,我做了和尚還是不能免俗,我真死也不相信這到底是什麼道理?」 亭子間嫂嫂覺得這和尚實頭可惡的,勒煞吊死不肯走,便不去理他,一人鑽到床弄堂里去上馬桶了。 和尚看見亭子間嫂嫂上馬桶,也就跑了過來朝床上一橫,說道:「我想來想去想不通,為什麼一個男人卻少不來一個女人,女人又為什麼少不來男人,這可說七世冤家碰了八世對頭,二個人絆來絆去都絆在一起。像我們和尚,沒有女人,出來弄個把女人,這也在情理之中,還有一個男人討了好幾個女人,大老婆,小老婆,大小老婆一大淘,這個實在不通,將來我主張,和尚也要討一個老婆放在廟裡,陰陽調和調和,免得茶飯無心,念經念錯,常常出來轉念頭。」 亭子間嫂嫂上好馬桶,束束褲子走出來,洗了洗手,朝椅子上一坐,說道:「好了,好了,不要儘管說耶穌了,我真不要聽,要做局,還是住夜,行情不告訴你,死命要問,待告訴了你,又嫌貴,嘰哩咕嚕的,空話講上一大泡,我已經說盡說絕,向來不接生客的,因為看你是和尚,既來之,回頭你出門又說不過去。你說我不受損失,何必要扳足價鈿,如果這樣說法,我這門口也要軋坍了,我一日到夜,一夜到天亮,只好儘管陪客人睏覺,性命不老早送終。你和尚來也休想這樣寫意,陪你談談說說。那能的你不會想想,說得出我不受損失,這好像是三歲小囡攀談。」 「總要便宜點,我是誠心今夜做你。」 「你誠心今夜做我,我也誠心今夜接你。」 「既然誠心,何必要四十塊錢。」 亭子間嫂嫂面孔好像一板,說道:「你不要困扁和尚頭,如今米賣什麼行情,你阿曉得。」 和尚哈哈笑道:「你們也應該替客人方面著想,不要一味鑽在銅鈿眼裡翻筋斗,總要不稱不恭,雙方說得過去,何況以後還有生意,我有許多徒兄徒弟,一個一個介紹給你,你也要不完,單我師父老和尚一人,你已經夠用不盡,你放我一次交情,即使一個夜廂錢不收,也只不過四十隻老洋,看得見,吃得光,用得完,所以一個人做生意,放的地方放,緊的地方緊,這才是生意門檻,我不是女人,不曾做過生意,但想其情,不外都是一律的。」 「那末依你心意出我幾個錢呢?」 「依我心意,說出來你不要見笑,頂多念只洋,不過念只洋,你是不會吃虧的,現在已經十一二點鐘,是正行情,並不算少。」 亭子間嫂嫂一想:已經幾天沒有做過生意,就遷就點吧,念只洋就接他下來,幸而我身上毛病也完全好了。便笑道:「好,你今夜就住在這裡吧,不過我是看你面子,下次千萬介紹你師父老和尚來的。」 和尚聽見就念只洋接他夜廂,歡喜得一跳,連忙又把那隻皮夾子摸法摸法摸出來,數了五塊頭鈔四張,交在亭子間嫂嫂手裡,笑道:「你漂亮,我也漂亮,你一答應,我馬上付夜廂錢,一個銅板不牽絲攀藤,足見我這個人看看是和尚,脾氣邪氣爽,你做了一次,下次便要想到我來了。」 亭子間嫂嫂笑道:「省省吧,那裡一個客人不先付後做的,人人都如此,並不是你一個!」 「總沒有我這樣爽氣。」 「你要不要吃點心,要吃點心趕快了,我去喊。算算你是和尚,名份吃素的呢?」 「我不吃素,我不吃素,到外面來樣樣都吃,在廟裡尚且偷避子買醬鴨油鴨吃,五香醬蹄吃,還吃素。上海恐怕幾千和尚當中,只不過幾個是真吃素,其餘統統都是亂吃,你替我喊一碗大肉麵。」 「喊一碗,我沒得吃?介不漂亮。」 「好好,喊二碗,喊二碗。」 和尚又連忙摸出二隻洋來,交給亭子間嫂嫂去喊面,她恐怕去喊面當口,和尚不要偷了她的旗袍逃走,走出房門口,把門關上,輕輕在門外把鉤子搭上,裡面要出來也不可以了。 待喊面回來,開進房門一看,這個死賊禿已經鑽進被頭裡一人先困起來了,亭子間嫂嫂笑道:「阿是你要緊勿煞已經困哉?點心不要吃了嗎?」 和尚嬉皮塌臉的一個光郎頭伸出被外道:「我要先困,明天一早起來回廟,因為愛文義路蔣公館還有一堂法事,明天一早要做,點心我也吃不落,肚裡飽的。」 「這裡是面上找頭,多下三角五分,你拿去吧。」 亭子間嫂嫂點心下肚,呼了一枝香菸,好像要撒屙,便又在馬桶上登了好半天坑,她一邊說道:「說起和尚,我有樁事,要問你,喂,喂,和尚,和尚?」沒有回音,她打床邊頭撩開帳子看看,看見他已經眼睛閉攏,呼嘟呼嘟的困著了,真笑煞人的,這簡直是一隻豬玀。 待她脫了衣服上床,這個死和尚忽然像發雞爪風,向人亂抓,亭子間嫂嫂便把他的手一敲,問道:「哼,我還當子你困著哉,叫叫你一響都不響,原來你是假困著,真是死貓活賊。」 和尚哈哈笑道:「為什麼裝困著,我是巴望你快點,現在已經一點多鐘了,充其量我頂多不過困得五六個鐘頭。」那隻手還在發雞爪風,忽然他觸及她身上一粒一粒的小疤斑,便用指甲去剝剝它,問道:「這一粒粒是什麼?」 「濕氣,已經好哉,統統結蓋吐皮了。」 「不是楊梅瘡?」 「要死快哉,生楊梅瘡還可以接客人?死人閒話。」 「濕氣,這是什麼濕氣,傳染不會傳染的?」 「不要膽小不放心,叫它傳染也不會傳染的,你到底放心不放心,你說?」 「……」 「不放心,念只洋還你,請你還是走路吧,我本來不情願接你的,你不要疑心疑惑,現在大面子答應了你,你倒又不放心起來,你這種客人謝謝一家門。」 「我並不是那能,一個生意上女人,身上凡生到濕氣,不問傳染不傳染,客人無論如何總要疑心的,有的生了梅毒,也推說是濕氣,這還不是害人精,所以我現在要問問你清楚,並不是嫌你不好。」 「你也要看看人頭,人家人是不是會有楊梅瘡的,瞎膽小,何必要出來白相,我不會騙你的,你安心的困吧。」 和尚做了一個夜廂,第二天本要一早起來趕到蔣公館做法事的,那裡知道一早再也爬不起來,一個人周身酥軟無力,骨頭像棉花,手腳都動彈不得了,他簡直睡得不想起來似的。亭子間嫂嫂把早飯燒好了,她看見和尚這末好睏,不去喊醒他,看他困到什麼辰光起來,只管自己吃好早飯,把房門鎖鎖上,一人上小菜場去了。 待她買小菜回來,開進房門一看,和尚急得雙腳直跳,把亭子間嫂嫂痛罵了一頓:「你這女人那裡是生意上女人,一點規矩也不懂,早晨不但不喊醒客人,還把客人鎖在房裡,害我不能出去,我不是告訴你:早晨有法事有法事,這不是故意搗我蛋!」 「哈哈,真笑話了,喊過你三次,都喊你不醒,啥人叫你貪困,我自然要上小菜場去囉,難道守死屍的守在你邊頭?我不鎖上房門,東西讓賊骨頭進來偷?還要罵山門。走吧,走吧,不要多嚕囌了。」 「走吧,走吧,我偏生不走!」和尚氣傷心,朝亭子間嫂嫂恨恨的白了一眼,一腳跨出去,沒有留心下面一個門檻,一撞出去,似乎絆了一交,亭子間嫂嫂「格格格」笑得前仰後合,心想:這死和尚真要死快哉,昏頭七沖的,走路都要甩倒了。 本來客人下樓梯都要送出去,說聲:「明朝再請過來吧。」可是這和尚出去,她送也不送,這當然是亭子間嫂嫂不希望他下次再來的表示。 她生意好的時候,一時好像做不開的,不貪圖金錢,只要客人生得漂亮,最好是綢緞店裡小白臉,可以剪衣料,塌便宜貨,或者藥房裡的夥計,買起痛經藥來也可打折頭。自從接過這死和尚之後,她對客人看得很淡,所以一連幾天不出門,可是她不出門,日用開銷何處來呢,她想想還是要出門,她認為這是命運里註定的,不做也是要你做,除非嫁了人,可以靠靠下半世男人日子,她何嘗不想到嫁人二字,希望是缺缺的了。眼前要過日子,唯有把身體來磨難,舍此一無他法可想。春天是各家堂子生意最旺盛日子,有戶頭的客人,都用不到出門去跑,客人自會尋上來。這一天上來一個客人,姓彭,名字叫志敏,他是人長長的,戴有眼鏡的中年生意人,據說他在藥房裡辦事,何以他會尋上門來呢?有一次亭子間嫂嫂在他手裡買過一瓶香水,第二天又買過一瓶白帶去根丸,第三次又買過一盒紗布藥水棉花,經過幾次一買過,兩下就相熟,這位彭先生看看人非常老實,居然也歡喜吃吃女人豆腐。 有一天亭子間嫂嫂又跑到那爿藥房去買癬藥水,因為身上發出一粒一粒東西,疑做是癬,其實卻是初期梅毒,她不知道,一味買癬藥水來擦,又在這位彭志敏手裡做交易,彭看見她進來,連忙打那玻璃櫃檯裡面三步改作二步的兜出來,把耳朵上那枝鉛筆拿了下來,揚了揚笑道:「哈囉,你又來買白帶丸麼?」 亭子間嫂嫂朝他白了一眼,說:「彭先生,你不要觸啥人霉頭,常常會買白帶丸的,請問你們癬藥水有哇?」 「有,有,買幾瓶?」 「開出口來沒有一句好閒話,阿有癬藥水幾瓶一買的,一瓶用用也足夠了,啥價鈿呢?」 這位彭先生扮了一個鬼臉說:「你來買當然照本,不賺你一個錢,大家老交易,不會多賣你的。」說著便拿了個算盤,的篤一算,說道:「一元五角半,一元五角半,完全照本,賺一個錢要買藥吃。」 「這何必罰咒,買藥吃不買藥吃,我曉得你彭先生是個好好先生,不過擦了不靈,我要來退還的。」 「儘管來退還,用剩一隻空瓶也可以退還,還你一元五角半就是,哈哈哈。」 「你不要講死人話了,用剩一隻空瓶也可以退還,人人如此,你這爿藥房只好關門大吉,你彭先生飯碗也不交光了。」她付了他一塊錢,這位彭先生臨時將藥水包好,一個上半身撲在櫃檯上輕輕的笑道:「你住在什麼地方?」 「你問它做啥?」 「我想待藥房打了烊,到你府上白相白相,你如缺少藥水棉花,橡皮膏,紗布,月經帶,告訴我,我會揩油出來帶給你,本來我不好意思問你,因為看你一個人非常和氣,常常在我手裡買東西,也相熟慣了,請問你先生做啥生意的?」 亭子間嫂嫂搖搖頭笑道:「我沒有先生的,只有一個人,住在會樂里,你有空請過來白相好了。」 「哈,沒有先生,只一個人?」彭志敏心裡一跳,這女人到底是什麼路道,想來一定靠不住。他接下去說:「只你一個人不冷靜嗎?我來陪你好不好?」 「當然好的,只怕請彭先生不到,如果不嫌蹩腳,你來我比什麼都歡迎的,棉花紗布,還沒有用完,不妨帶瓶四七一一香水,我不要揩你油,錢照算,你也是吃人飯,做一個夥計,豈可把公司里東西揩油出來,不要破壞了規矩我害你。」 彭志敏輕輕道:「除非不揩油,揩起油來不要說一瓶四七一一,十瓶念瓶也可以飛出來,不過這種事不是我們做的。我說的揩油是指的照同人買價,可以打個大折頭,雙方都實惠,你下次買東西,只須預先告訴我,可以比門市部照本還便宜幾倍,這是我們同人特別優待。四七一一香水這幾天缺貨,換一種三滴香吧,同四七一一樣好。」 這一天星期日彭志敏便懷了一瓶三滴香,一人跑到會樂里來找亭子間嫂嫂,因為彭先生是近視眼,東一找西一找,都找不到其門而入,他便去問著弄堂巡捕,巡捕手一指道:「你這人患的近視真可憐,四隻眼睛還看不見,這門口扶梯上去不就是嗎?」 彭志敏跟著巡捕的手,抬起頭來一看,果然是四號門牌,走進去一隻筆直的扶梯,他一直上了扶梯,眼眼看見亭子間嫂嫂在房門口燒中飯,伸只手在她背後拍了一記,笑道:「顧小姐,燒中飯了嗎?」 她迴轉頭來一看,嘻開了一張嘴笑說:「咦,彭先生你如何會上來的?真是大客人,不容易請到的,裡面請坐,裡面請坐。」 「因為今天是禮拜,藥房裡休息一天,所以可以出來走走,叫名休息,其實比不休息還忙,趕東趕西,角落四處的事都要今天來干一下,這裡我要想來長遠哉,你買癬藥水下一天我就想打了烊來,後來又沒有來,今天一早到大西路大西殯儀館吊了我表兄的孝,又回到家裡,帶了瓶三滴香才到這裡來。」說著便從袋裡摸出一隻盒子,打開盒子是一瓶裝潢很考究的香水,亭子間嫂嫂看見了,眯緊了眼睛笑道:「彭先生,喔唷,真真對不起,要你特為送得來,那哼好交代。」 「沒有關係,我本來也要來白相,順便帶來。顧小姐,這裡交關清爽,你一個人住的嗎?」 「是的,我向來一人獨住,我在上海無親無眷,也沒有先生,身體非常自由,沒有人來管束,晚上偶然有客人來住夜,但是也很少的。」 彭志敏肚裡一想:苗頭已經軋出,這裡定規是個花煙間,前幾次到藥房裡來有點吃她不准,現在看房內布置,聽她語氣,決無疑義,無親無眷,又無丈夫,請問她的生活如何過去,這不神秘嗎?她說偶然晚上有客人來住夜,這明明已經告訴我了。上海灘上自有這種女人,走出去誰不當她公館裡的少奶奶,不料一經拆穿之後,內容卻不堪設想之至。便笑笑說:「寫意,寫意,一人獨住,你也不想做點事嗎?」 「現在還有什麼事可做,我又不識字,又不會寫,一個目不識丁的人,有什麼事可給我做。」 「奇怪,你的日常開銷想來也不算少的,從何而來,顧小姐,我當你老朋友不過瞎談談,你不要見氣。」 亭子間嫂嫂忽然不接下文,只笑了一笑,又跑到門外看看飯阿曾熟,彭志敏已經會意到,知道她有難言之苦,也就不追詰下去,便笑道:「這裡收拾得果然不錯,我以後常常來可以嗎?」 她打房門口走進來說:「可以,怎麼不可以,只是請你不到,你彭先生肯照顧我的,儘管請過來。」 「照顧?太客氣了,我不明白什麼解說。」 「是的,你常常來不是照顧我嗎,我也唯有靠了客人過日子,有許多不三不四客人我又不願意接,像彭先生正當規矩商界裡客人,我最最歡迎,我目的不是一定要客人的錢,一定留客人住夜廂,譬如結交個朋友,以後也就有照顧我的地方,我是個身世可憐的女子,只好走上這條路,也是不得已,說起來你彭先生是明白人,所以我現在告訴你,這個飯碗也不是長久之計,可說做一天算一天,我終究還是要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