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五
亭子間嫂嫂捉住他的手,輕輕的道:「是格,你住夜就唱。」
「那末你還是不要唱吧,我也不住夜。」
亭子間嫂嫂一想,這位閣先生看看很嫩赤嘻嘻的,外面不大出來白相,說出的話為什麼倒是個老舉。我唱歌原要藉此引頭叫他住夜,他反而叫我不要唱,他也不住夜,這句話好不結實,便計上心來笑道:「閣先生,你阿是真不要我唱,你也不住夜,我偏偏要唱,看你下得落辣手會不住夜嗎?」
「你偏偏要唱,你管你唱,我裝著不曾聽見。」
「哼,看你不出,真是個壞坯子,人家說死貓活賊,看看你賣相倒蠻規矩格,說出的話,比罵還要凶,我唱你難道會不聽見嗎?哼,哼。」
閣先生連忙站起來一手指著天花板道:「你說我壞坯子,真真天地良心,真真天地良心,我如果有一絲一毫壞坯子,我還可以做人?你才是壞坯子,唱歌唱歌,儘管唱好了,為什麼一定要我住夜才唱,這還不是明明引誘我們青年小伙子嗎?」
亭子間嫂嫂真是說不出理由的苦來,同這種書毒頭客人一世也講不明白,如果我不接客留夜廂,我不要餓煞,開銷那裡來,吃點什麼?便很無趣的一本正經說:「閣先生,你枉為一個讀書人辦報的出身,這一點事理都弄不明白,我是個什麼人,我不是家中搬一筆錢財來貼開銷,身體出空來陪你們張三李四白相的,老實講,我是個妓女,我是全靠客人過日子的,客人看我們可憐,才來我處白相白相,辰光晏了,就住在這裡,不論多少,就賞賜我幾個錢,逢場作戲,譬如別的地方也要化掉了。假使個個客人像你閣先生說這種話,引誘你們青年小伙子,請問我不要餓煞,靠點什麼下來吃,當真我是個痴子,做什麼夜夜出去辛辛苦苦,趕東趕西,你閣先生又不是同世界上隔斷的一個人,難道這一點常識也不懂,真是頭一次碰見過的。」
閣先生受了一頓教訓,肚內才明白做妓女的苦衷,這也難怪她,不得不用引誘青年小伙子下水一個原因,然而我今夜來抱定宗旨干揪揪,不誠心住夜的,真是一件愛莫能助的事,既想:她的目的還是在金錢,不過借住夜來博取幾個錢罷了。如果能給她相當的代價,不住夜,也一定可以辦到。便說:「顧秀珍,你的話我很要聽,請問這裡住夜要幾塊錢,阿有一定規矩?」
「規矩當然有的囉,問它什麼,你又不住夜?」
「我住夜。」
亭子間嫂嫂朝他笑了笑:「你真住夜,就告訴你。假使騙我是什麼?」
「騙你是什麼。這是小孩子攀談,我以人格擔保。」
亭子間嫂嫂一想:還是少討他一些吧,便伸出一隻手掌來上下翻了二翻,表示就是十塊錢。
閣先生問道:「阿是十塊錢?」
「對格。」
「那末十塊錢就十塊錢好了,幸而今天袋裡帶有十幾塊錢出來買書的,沒有用掉,就送了給你吧,我們以後也可以結一個朋友,來來往往,我的確歡喜你一雙眼睛呢!好,好,你趕快唱歌……」
亭子間嫂嫂聽見閣先生說肯住夜的,而且願意拿出十塊錢來叫她快快唱一隻山歌,她一想這客人到底一種什麼心理,一會風一會雨捉摸不定,他不要嘴上說得好聽,待我山歌唱完了他倒拍拍屁股拉起腳來走路,我咬脫他一隻什麼東西,便一陣嫵媚的笑:「閣先生,我們這裡的規矩先付夜廂,而後住夜,你既然住在這裡,老長的一夜我們二家頭躺在床上我儘管唱,你儘管聽,還不好嗎?何必急急的要我唱,我又不是專門賣唱的。」
「你說的夜廂夜廂我不懂。」
「就是客人留夜的一句閒話,夜廂就是我今夜有生意了,不再接其他客人了,請你付一付夜廂就是住夜的錢,要客人先拿出來的。」
閣先生連忙一手伸進袋裡一摸,一隻皮夾子跟了出來:「你們生意上女人花樣真多,住夜的錢就說住夜的錢好了,何必假惺惺的說夜廂夜廂,我一懂都不懂。好,這裡十塊錢鈔票拿去。」他把二張五塊頭鈔票放在桌上,亭子間嫂嫂伸手來拿,閣先生一手撳住不放笑道:「慢,不是不給你,我要你先唱一隻歌,高興不高興?」
「喔唷,你閣先生那哼茄小囡脾氣,我答應你唱,那能會賴呢?先唱就先唱好了,你的手放開娘。」
閣先生手一放,亭子間嫂嫂拿了就朝皮包內一塞,她來一個艷笑,這一笑真笑得甜來,閣先生渾身骨頭也酥了。她走到櫥前把櫥門開開來,拿出一件舊夾旗袍,把身上一件換了,閣先生急道:「你為什麼不唱歌,管你換衣服?」
「不是,我今夜有了你夜廂,也不用出去了,當然把身上換件家常衣裳,現在一件新衣裳做做老價山,不得不打算打算。」
閣先生看見她避到馬桶弄堂內把衣裳換好出來,又倒了一杯茶,放在閣先生面前,又在抽屜里,拿出一盆子西瓜子,放到他面前,叫他嗑嗑西瓜子,辰光還早,便自己坐了下來笑說:「你要我唱什麼山歌,山歌名目邪氣之多,真是無從唱起頭,還是你來點只吧。」
「好哉好哉,我完全外行,你自點自唱吧。」
「我唱一支《四季相思》好不好?」
「隨便,隨便,《四季相思》也好,『五季相思』也好,我都沒有聽見過,將你肚裡頂頂拿手的唱出來。」
「說到拿手,還是《天涯歌女》,這隻歌同《哭七七》一個調頭,我做小囡時候慣唱《哭七七》,故所以我的命也苦的,只會哭到現在,還做這項生意,沒有嫁到一個丈夫。」
「唱吧,唱吧,廢話不要多講。」
亭子間嫂嫂咳了一聲嗽,吐出一口痰來,又喝口茶潤潤喉嚨。
閣先生看看她這一副架子,心想:倒像遊戲場內那群芳會唱的歌女一樣,照例從後台走出來,台子門前一站,背脊朝外,背了人喝口茶,吐一口小痰,伸只腳去塌塌,台角上胡琴弦子盡拉盡彈著,可惜這裡沒有絲弦家生,不然也可拉出一套過門來,不是再配上一隻山歌,更悅耳動人了嗎。亭子間嫂嫂一笑道:「閣先生,我唱哉!」
「喔唷,還要搭啥架子,唱末就唱囉。」
於是她面孔調了一轉,望到那窗外,開口唱道:
「天涯呀海角,覓呀覓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噯呀噯呀,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家山呀北望,淚呀淚沾襟,小妹妹想郎直到今,郎呀,患難之交恩愛深,噯呀噯呀,郎呀,患難之交恩愛深。
人生呀誰不,惜呀惜青春,小妹妹似線郎似針,郎呀,穿在一起不離分,噯呀噯呀,郎呀,穿在一起不離分。」
亭子間嫂嫂唱畢馬上回過頭來一陣哈哈的盡笑說:「閣先生,我現在喉嚨直頭不成功哉,那哼乾枯得一唱也唱不出,唱得不好之處,請閣先生原諒原諒吧。」
閣先生一待她唱到煞末一句,連忙伸出手來一陣拍,叫聲:「好呀!好呀!」馬上接道:「唱得真好,你的嗓子像梅蘭芳,三日三夜繞樑不散,可惜,可惜,你為什麼不出去登台賣唱,名氣也比這大得多了,你真是個尤物,可惜,可惜。」
亭子間嫂嫂嘴一批道:「吃啥格死人豆腐,我會賣唱老早不吃這碗飯了,今日之下我們也碰不到頭了。」
「不是替你吹牛,單你這一隻歌就可以去登台,人家說『好戲不多,好歌不濫』,一個賣戲的人能有幾齣好戲,一個唱歌的人能有幾隻好歌,你去登台,只須天天唱這隻歌,也可以賣座的,這隻歌百聽不厭,這裡面句子真好。」
「自然囉,像『小妹妹想郎直到今,患難之交恩愛深』,多末有意思,譬如我同你閣先生二人,也可以拿來說,我就算小妹妹,你算郎,我想你來直到今,恩愛真是深刻的,不過這是一種譬解,我是沒有福氣做你的小妹妹,我們才剛只會面,真是萍水相逢,也談不到如何恩愛,閣先生,阿是哇?」
閣先生說不出的一種甜蜜蜜的熱氣沖向心頭,覺得顧秀珍這女人,可說的個情妓,談吐很有書卷氣而且纏綿動人,叫我這顆鐵石之心,有點動搖,她這樣說,我拿什麼話來回答她呢?想了想才說:「顧秀珍,你的話我很要聽,你自比小妹妹,我比郎,當然不倫不類,不過我們雖然萍水相逢,意氣相投,未始不能成個知音,我們以後不妨做個朋友好了,那也用不到什麼小妹妹,什麼郎的了,你看好不好?」
亭子間嫂嫂點了一點頭,一笑:「你閣先生不嫌我低微,我也巴望不得我們二人做個朋友呢。」
山歌已經唱過,閣先生化了十塊錢的代價,目的原在聽她一隻山歌,現在歌也唱過了,他看看辰光已經不早,也要緊回去,便站了起來說:「好了好了,我們以後見面日子很多,我可以常常來望望你,大家做個朋友吧,你說我不嫌你低微,巴望不得做個朋友,這是客氣話,我認為你雖是個妓女,然而不能同一般普通妓女可比,你仿佛污泥中一朵蓮花,蓮花出在齷齪的爛污泥里,而花的本身卻非常的高潔,芬芳,美麗,所可惜一點,何不掛牌,不捐一張照會,公開營業,以致淹沒了這一枝名花奇卉,我今夜不出來白相白相,決也不會碰見你,可想而知,不知道你的人邪邪氣氣之多,我欲替你宣傳,也無法宣傳,你想叫我如何說法,阿是寫某某公司屋頂花園有個名妓叫顧秀珍,請你們去白相。這未免太笑話了。所以你不掛牌,我們要捧,也無從捧起。」
亭子間嫂嫂連忙笑道:「閣先生,請你省省吧,我不要宣傳,難為情也難為情煞了,報上一登,作興我鄉下親眷看見,我的台也坍光了,快快請你不要宣傳,我伲這種蹩腳起碼人,沒有資格登在報上,請你幫幫忙,千萬不要登報。」
閣先生道:「你既然吩咐我,我決定不登,不過我有這樣一個主張,很想捧你紅,只要想出一個辦法來,如何捧法才會紅,才最妥當,你的後門口門牌多少號頭?」
「你問它做什麼?」
「我就想把你門口門牌號碼登出來,作為一個標記,譬如說:諸位,要見見這枝空谷幽蘭的話,請到會樂里某號二樓去找,包你一見傾心,驚為天人,不是比把你寫在公司里又高一層地位了?」
「我也不要,你不知道這樣外面一宣傳,防捕房裡的人來調查。因此搭了去,豈不倒霉,二則我脾氣素來不愛出風頭,外面絕少出去應酬,歡喜一人靜靜的伏在屋裡,偶同隔壁朱先生談談白相。你要曉得,做生意人還有啥格面子見人,只要有點生意,不餓煞也就算了,難道外面宣傳宣傳,一夜天可以接幾個客人不成?所以我不希望人家同我宣傳,口頭上介紹介紹朋友們來白相,當然歡迎,你明白我意思嗎?我講話歡喜老實,人雖吃了這項飯,心地倒蠻光明的,從不在客人面前打一句誑話,我認為來到這裡白相的客人,都是很看得我起的,看不我起,阿會到這裡來?你閣先生自己問一句,阿是看得我起而來的?」
閣先生一肚皮開心,這幾句話又說動了他的心,的確是真的,便笑了一笑,點點頭,亭子間嫂嫂接道:「所以我可說沒有一個壞客人,來的都是好的,像你閣先生這樣婉轉的性情,高超的品格,更加好的當中又是好的,以後我很想你常常能來這裡白相白相,我當你自己一個親人看待,雙方都不要客氣,來這裡白相,你不要化一個錢就是了。」
閣先生本來站起來要走了,給她迷湯一灌,又「篤」的一記屁股坐下去了。
亭子間嫂嫂趁機伸手過去抓了一把西瓜子放在自己手裡,又拖了一隻凳子坐到閣先生身邊,纖纖雙手很細到的用舌尖把瓜子「答」的一聲咬開,剝出一粒瓜子仁來,把它塞到閣先生嘴巴里去笑道:「我來剝,你來吃,我剝瓜子仁最有本領,粒粒不碎,粒粒完整,剝得又快,你儘管張開嘴來吃,我可以一連氣剝一個鐘頭也不停歇,也不叫舌尖痛,你相信不相信?」
閣先生一笑,頭一仰,表示不要吃的說:「我又不是三歲小囡,瓜子會吃不來,要你剝。」
「不是的,我剝給你吃,表示我們二人的恩愛呢!」
「好了,好了,還恩愛得落,我馬上就要走哉。」
「做什麼?」
「我屋裡住得老遠,等一會電車沒有了,才該死,走回去,路不是一眼眼,叫黃包車又不合算。」
「啊喲!你不是付過夜廂的,今夜不回去的嗎?為什麼忽自又要回去?奇怪不奇怪?阿是我待慢了你?」
閣先生站了起來說:「笑話了,正因為你待我太好,使我要走又坐下來,我因為屋裡住在徐家匯高恩路,邪氣之遠,一夜裡不回去,爸爸要罵山門的。我付你十塊夜廂的錢,存心原是聽聽你唱一隻歌,目的根本不是住夜,你不要弄錯,以為我當真住夜,老實說,我還沒有討過家主婆,還是一個童貞的身體哩。」
「閣先生,你既然不住夜,那末十塊錢你拿去,我不要;我從來沒有白受過人家半個錢,你也不要以為我是個妓女,見錢開眼的,不要說十塊錢,就是一百一千一萬,不當拿,只好不拿,一個人取錢要取得應當,便是分寸上。你既然不住夜,為什麼無緣無故要給我十塊錢?你的錢介多?」
「告訴過你,我是聽你一隻歌的,你這隻歌,足值這價錢,為什麼不受?豈有此理!」
「我不是一個賣歌的人。」她便將十塊錢擲在桌上,面孔畢板。
「說起來真是樁笑話,你這十塊錢決定不受?」
「自然囉,無功不受祿,我並不是不受,你在這裡住夜,我就馬上受。唱一隻歌就十塊錢,假使我一口氣接連唱三隻五隻,十隻八隻歌,你還要補付我七八十塊錢哩?總之:你閣先生是靠賣文章、辦報的上面賺來的錢,何等不容易,何等辛苦,這十塊錢我決心不受的,像隔壁朱先生一日寫到夜,五筋寫出六筋,太陽出,寫得太陽落,只到手一二塊錢,有時還寫了出去,人家放他的生,分文不給他,可憐不可憐,所以這十塊錢在旁個客人身上也許我受了不還他,你不能同他們比,這一點我可以原諒你的?」
這一來閣先生倒弄得進退兩難,心想:這女人噱哉噱哉,阿有錢到手反而不要,還說上一派仁義道德的話,這妓女真真了不得,可說天下第一個最有情義的妓女,她既然有這一片好心待我,而能原諒我們寫文章的人賺錢艱難,這可說倒是個同情文人的人。這十塊錢我不但不收回,而且非要她接受不可。閣先生道:「你的話很不對,其實你用不到這樣認真,我們出來白相,原是要化錢,你這裡不化,別的地方也是要化。況且區區之數,不足道,就拿你今夜來說,已經陪我許多辰光,算算辰光也是值錢的,所以請你不必客氣,如果不嫌薄,還是收了的好,我下次來白相,決不再付一個錢就是。現在已經十一點鐘,我馬上要走,再會吧。」閣先生說畢,管他連忙朝門外溜走,亭子間嫂嫂夾屁股追出去,一把抓住他笑道:「哈哈哈,看看你人倒蠻短,逃走卻非常快,像一隻黃鼠狼,你難道就這樣一走算了?」
「對不起,對不起,辰光晏了,電車要進廠哉!」
「好,原諒你第一次,你明天來不來?」
「來來來!」
「不來是什麼?」
「總歸要來的,我不來隨便你算什麼!」
「不可以,要你自己講,我講不算數。」
「何苦作難我?我說來總歸來,不會騙你的。」
「好,放你一馬,明天如果不來,哼,哼,給我碰見……」
閣先生身體一別,她的手一脫,於是一個急傷的逃走了。第二天果真說來說來,偏偏不曾來,亭子間嫂嫂對於客人這種口頭上敷衍的話,原也是說過算數,不作為憑,空口說白話,早已把他忘記到腦後去了。
過了許多日子,這一天亭子間嫂嫂眼眼生病在床上,閣先生來望她,他坐在床沿上,我在房門口替她煎藥,忙得六亂三千,閣先生這時候尊姓又改姓湯,所以我問他尊姓,他說湯,實則湯先生閣先生就是一人,亭子間嫂嫂一副病態的,有氣無力的說:「閣先生,唉,你那哼今天倒有空請過來,不知外面發的什麼風?」
「真真抱歉,我天天想來看你,只是我的路住得太遠,進出不便,這裡又是一條七轉八彎的地方,即使出來又跑不到,今天無論如何一定要來看你,那哼曉得你身體又不好,看過郎中沒有?」
「看過了,剛剛那位煎藥的就是隔壁朱先生,這人真是熱心,從來沒有見過,替我請郎中,替我上店煎藥,自己事情寧可放下不做,我真對他不起。」
「你嘴裡阿難過,我去買點橘子給你吃?」
「不要客氣,我不想吃橘子,閣先生,這次生病,我恐怕不會好了,我知道作孽太深了……」
閣先生連忙安慰她道:「你不要說這種消極的話,一個人生病,終歸請醫吃藥,沒有其他辦法,你有許多空念頭,都把它一塌括子拋到腦後去,不要去想它,毛病自會一天一天的好。你不過一點感冒的小毛病,又不是重病,何至於知道不會好,顧秀珍,你發痴哉。」
亭子間嫂嫂把頭移動一下,望著床頂說:「你說我發痴,我真一點不發痴,自己生病自己知道,旁人那裡明白,我的心是虛得來,常常『卜篤卜篤』的跳,一跳人便好像騰雲駕霧,我已經不在人間,也不是這間房裡,我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想我的魂靈已經離空身體,跑到陰司去了,我張開眼睛看見的,都是夜叉小鬼,牛頭馬面,白無常,黑無常,一雙眼睛兩旁一掛下來,舌頭一拖出來,我看得怕是怕得來,我心中蠻明白,知道我已經死了,我只是覺得死得很快樂,陽間一切痛苦都可從此擺脫,不過我心中有二點不能忘懷的,一是隔壁朱先生的待我太好,我未曾報答而身已先死,我在陰司永遠的不能安心,二是你閣先生,自從前次去了後,說好第二天來,第二天來,始終不見你來,我天天望你,天天倚在窗口望你,又到公司等你,都不見你的影子,你不是說過住在徐家匯高恩路,我有個妹姊淘也住在高恩路,托她打聽,也打聽不到,假使我知道你住的地方,門牌號頭,我要托朱先生寫信,派人帶給你,可是又不明白你住址,心中恨是恨極了,算算我客人不多不多,也算不少,然而一個沒有情義的,都是走了之後,在路上碰見,也當作不認得……」
閣先生聽她說到這裡,連忙止住她道:「好了,我明白了,生病人不宜多說話,傷精神的,趕快靜靜養養神吧。」
亭子間嫂嫂頭一搖道:「閣先生,你不要止住我,我閒話非講完不可,讓你也知道我顧秀珍不是一個毫無情義的人,我為什麼這樣的把你掛在心頭,只是你閣先生人太好了,我從來沒有接過一個客人像你這樣子的好脾氣,好白話,足見愛動動筆墨的人都是斯文的,我看見朱先生,就像煞看見你一樣,你不是說過沒有娶過夫人,只是……閣先生呀,我也開口不出了,我想你是決不會要我們這種女人的,我常常痴心的想,想你來,然而想你來做什麼呢?我明白這次生病,還是為了你生的,人家說,單相思過了份,就要生病,真一點不錯,閣先生,你今天再不來,我毛病一定會一天沉重一天的。」
閣先生心中一想:啊喲,這女人是私底下想我,她有下嫁我之意,雖然我沒有娶,婚早已訂過,這真是白相白相出毛病來了,便說:「你不要胡思亂想吧,待你毛病好了再談我們的事吧,我一定可以不給你失望。」
亭子間嫂嫂忽然一隻手伸出來握緊了閣先生的手笑道:「真的嗎?真的嗎?我毛病馬上就會好的了!」
閣先生心中突然一跳,覺得顧秀珍的病,已經近於神經一類,非要好好安慰她不可,如果她稍不稱心意,立刻可以變態,非但毛病要加重,而且永遠不會好,變了一個瘋人,關係之重,完全在於閣先生一人身上,他真懊悔出來白相,白相出這樣的事來,豈是初料,他定了一定心,決定眼前樣樣依她,答應她,待她毛病完全恢復了之後,再一步一步離開她,使她一點一點冷淡下去,不致再使她出毛病。如果眼前不安慰她,不答應她,那可說馬上是送她的命,她不要一氣之下,立刻死了嗎。閣先生的手給她握緊死不肯放,一股熱氣,直透到閣先生的周身,說不出窩心,他一人也有點渾淘淘,心思不知轉到那裡去了,他想:如果我真的娶了顧秀珍,未始不是一樁美滿的事,她的性情我是徹底的明白,現在的新女子萬萬不及她,這是一點,已足夠做我賢妻,第二點,人家以為她是妓女,不屑一顧,身價當然是低微的,然而我們是讀過社會科學的人,一肚皮是新思想,新腦筋,可說對於妓女不妓女,處女非處女,都不在結婚條例,毫無關係,新頭腦的人,只注重夫妻精神愛情,精神愛情是永久的,雖天遠地角,也不會淡忘,假使夫妻注重肉慾,便靠不住,我看顧秀珍很夠做我妻子的資格,只是一個問題,我已經訂過婚了,如果我橫一橫心,同家庭起革命,父母代訂的婚姻不承認,非要取消不可,那也不是辦不到,萬一訂婚的女子比顧秀珍還要好,我就是損失,然而天下事,決不能夠魚與熊掌同一人到手的,只是人心都是一樣的,我湯南閣還是打不破第三種人腦筋,稱為騎牆派,媽特皮,不要去管它,眼前把她的病醫好再講吧。亭子間嫂嫂看看閣先生一人在轉心思,問道:「閣先生,你阿是又想要回去?」
「不是的,我現在想一個辦法,把我屋裡搬到近一點,我到你這裡來便利一些。」
「真的?」
「自然真的,高恩路離開此地邪氣遠,電車要坐一個鐘頭,黃包車要拉三四個鐘頭,二腳跑要一日一夜,你想想看,遠不遠,你生病,我放心不下,當然要天天來看你,車錢也算算結棍。」
亭子間嫂嫂一想,馬上枕頭底下,摸出一隻皮包,抽出一疊鈔票,朝閣先生手心底一塞,叫他不要做聲,這算是給閣先生的車錢的。閣先生那裡肯收,一定璧還她,亭子間嫂嫂眼睛一白道:「閣先生,你阿是不聽我話,我老早說過了,我的就是你的,我們兩人還有什麼分別,快點拿去,這裡不過三十塊錢,你用了再講吧。」
閣先生覺得亭子間嫂嫂真是一往情深,這三十塊錢私底下塞給我,叫我如何受得下,我如果拒絕接受,她心中一定銜恨的,不如先收下了,過一天等她身體恢復,再來奉還她,眼前的事只好看情形而行之,不可規定的走了。便說:「顧秀珍,你不是生病也要化錢的嗎?這三十塊錢你留著做醫藥費吧,我即使要車錢,也用不到這許多數目的。」
「閣先生,你還不聽我的話,我的脾氣,說出去那能就那能,從不改變反悔的,病末,我自己知道並不是真病,只不過一點感冒,又加之想你想出病來的,現在藥已吃過二帖,人也松得多,你閣先生也來了,我的病可說已經去了一大半,還談得到什麼醫藥費不醫藥費呢?這三十塊錢你一定要拿去,你同我不必客氣,將來我要用,也可以向你拿,你沒有用,盡可以向我拿。」
閣先生弄得毫無辦法,認為亭子間嫂嫂簡直把他當丈夫一樣看待,天下的事決沒有這樣簡單的,他一想決定把三十塊錢塞在袋裡再說,人家說,男子生得漂亮,女的看中,什麼倒貼,我一向不相信這句話,現在果然身臨其境,的確是有這樣的事情,然而我的面孔並不漂亮,不過一雙眼睛,一個鼻頭生得端正,別的一無可取,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完全心理作用,他正想得出神,一隻腳蹺法蹺法架得老高,想不到眼眼一隻皮鞋腳尖上開了一個小窗洞,襪子還不至於露出來,不料恰恰給亭子間嫂嫂伸頭來吐一口痰,看得清清爽爽,便朝閣先生臉上一望,說道:「那哼你這人如此糊塗,皮鞋尖上破得這樣一個大洞,還不換一雙,虧你穿得出來,這不但是坍了你的台,還坍了我的台,趕快去買一雙吧,錢我來給你。」說罷又連忙把枕頭底下皮包拿出,又取了三十塊錢,塞給閣先生手裡道:「三十塊錢鈔票二張,如果買來不夠,再給你,你要買雙紋皮的,不要到大新街去買,大新街皮鞋都是靠大不住的,寧可到公司里去買。」
閣先生又是弄得窘死了,覺得這女人真像生的「歇斯底里」毛病,完全是情感用事,這真是熱情的奔放,幸而碰著我是個正派君子,不會拆白黨一樣拆她一票,像她這樣一往情深,一個性命都可以葬送我手裡,馬上說道:「顧秀珍,我並不是沒有皮鞋,因為今天出來有點小雨,恐怕地上潮濕,特為穿舊皮鞋出來的,你剛剛給我三十塊錢,現在又是三十塊錢,你不要這樣一味任性,要知道你的錢來路不容易,好好,好了,快點收回去吧。」
亭子間嫂嫂頭朝里床一別,嘆了一口長氣,輕輕自念道:「唉,什麼叫一味任性,我根本是愛你啊,你竟然這樣不識我一顆心,我好命苦啊……」
閣先生連忙雙手一抱下去,認錯的說:「秀珍,秀珍,我說錯了,請你原諒,錢準定收了,我馬上去買皮鞋。」
閣先生表示要聽亭子間嫂嫂的話,立刻出去買了一雙皮鞋回來,穿在腳上,笑嘻嘻的跑進來伸出一隻腳給她看,說道:「完全真紋皮的念九塊半錢,還多下五角錢,應當還你。」
「多下五角,何必還我,你這人真孩子氣,以後你缺少什麼只須告訴我,我力量所及,一定替你辦到,但望你也放點良心出來。」
閣先生真是心裡非常的難過,他想:她這樣待我,將來叫我如何把她放棄,事實上我們二個決不能成功希望。只是低了一個頭不做聲,亭子間嫂嫂又道:「從前我也曾待過一個客人像你一樣,滿以為他一定能夠娶我回去,我私下給他錢真不少,從旁的客人面上一五一十刮來,都去送給他用,那裡知道這隻無良的狗,後來竟然一去不再來,害我哭了三日三夜,從此看穿了,把一般客人都看做無良的狗,現在看見你閣先生,不知如何,心又軟下來,我知道你這人未必無良心,你很好,我願意將我積儲幫助你再辦報紙,望你不要灰心。」
閣先生又低了一個頭不做聲,半晌才說道:「我很慚愧,我真對你不起,我同你萍水相逢,就受此你的錢,而且你以後還幫助我辦報,秀珍,這其中也許我們有一段姻緣,你相信不相信?」
「說來也有幾分道理,沒有姻緣,何致這樣親愛?」
「我現在就要走,明天再來望你。」
「辰光還早,多白相一歇也勿礙。你一走我就冷靜。」
閣先生又陪了她一會,也就走了。果然閣先生以後每天來,亭子間嫂嫂的毛病也痊癒了,身體也恢復了健康。有一天她到我書房間裡來同我商量一件事情。她道:「朱先生,我在生病當口,認識了一個客人,他叫湯南閣,辦過報紙的,為人十分正氣,並且還沒有娶過親,今年念四歲,這人我真真看得中意,現在我想請你朱先生出來做個媒人,同他家長去說說看。朱先生,我的事你是明白的。我今年也有這點年紀了,再不趕快嫁一個人,以後難道一世做一個娼妓,我的痛苦,也惟有你朱先生一肚皮,這件事非拜託你不可,也算是你救我的。」
我說:「事情的確是件好事情,我一定可以替你做到,不過這位閣先生是不是真心要你?」
「真心要我的。」
「他當面告訴過你?」
「是的,假使他不真心,我何致請你朱先生出來做媒呢?還有一點,你在他家長面前,千萬千萬不可提起我的出身,只說這個小姐很聰明伶俐,性情同閣先生一樣,一點不懂上海繁華習氣,你朱先生,千萬要替我說得好一些。」
我想了好一會,這倒是個難題目,要我朱先生出面替她做媒,並且這位閣先生我不過一面之交,他來的時候只會朝亭子間嫂嫂房裡一鑽,從來沒有踏進我房間一步,同我談上三分鐘話。真是素昧平生,如何有這張臉,陌里陌生跑去同他家長談起親事,替他郎公做介紹人,不是一樁大笑話,我笑笑道:「亭子間嫂嫂,不是別的,你來托我的事,難道我不答應道理,只是我同這位閣先生雖見過一面,可是雙方從來沒有交談過,現在憑你一面之詞,說他為人很正氣,很規矩,閒話果然不錯,你的眼光看人,豈有看錯地方,不過我出面做媒倒是個難題目,實在吃不消,什麼道理?一則閣先生的老人家我沒有見過,二則我聽了你話去做媒,萬一閣先生不是這主張,或許他以為時機太早呢?種種問題,未經解決,不可以貿貿然進行的,等一會我不要弄得窘死,況且我做這種事最怕難為情的。」
「勿礙的,朱先生,你膽子放大就是了。閣先生親口說過,要托你朱先生出來做媒,最好。他老人家是個長子,大塊頭,面孔黑黑的,有幾根小鬍子。」
「勿礙當然勿礙,閣先生親口說過要我出來?」
「是的,因為你朱先生在書局裡做事,同他辦報的人仿佛是同道的,所以你朱先生一開金口,說上他老人家的心,他老人家滿口答應,屁也不撒一個,事體不是就成功了。」
我哈哈笑說:「這是婚姻,不是兒戲,也不是他老人家憑我一句話,像拍賣行一樣,『拍達』一記定下終身,付下定洋,搬出貨色那樣輕便,而且我不是三姑六婆,舌翻蓮花,說得這樁事如何好,如何好,我看見陌生人,面孔一紅,吱吱唔唔,一個吱不出,就出空老壽星。」
亭子間嫂嫂有些光火了,她說:「喔唷,你朱先生真賊腔得來,到底阿肯不肯,不肯索性回頭我一聲,我也不來托你了。閒話倒說了一大泡,一句沒有骨子話。」
我忍不住笑道:「你不要先火,事實是這樣,我換了你一個地位,你也要這樣說的。不過事確是好事,我一定能夠替你做到,我想約一天同閣先生當面談一談,他假使同你一樣主張,我再不妨到他家內去白相白相,一次二次相熟了,再來開口不遲,如此比較相近,不比陌里陌生一走上去,『喂,我替你兒子做媒人』,寧非笑話。」
「哈哈哈,朱先生你現在一張嘴巴也活靈了,這樣做的,蠻對,蠻對。等一會我告訴閣先生吧。」
大約亭子間嫂嫂已統告訴過閣先生了,有一天清晨一個茶房模樣的人送來封信,上面寫了我朱道明的名字,信殼上批了「急速」二個字,我打開一看,上面道:「朱先生鑒:要事奉商,即刻千乞光臨得和樓茶室一談,至要至急。——湯南閣手上」,我一想:對了,一定是為了婚姻的事要同我商量,隨即告訴茶房是馬上就到。待我手上稿子結束,一看亭子間嫂嫂還沒有起來,便也不去告訴她,一腳趕到得和樓,閣先生果然伸長了頭頸等我到,我和他一握手笑道:「閣先生,真對不起,要你等了長遠。」
「朱先生,不要客氣,我一向久聞大名,只是我每次到你家裡來,總是過門不入,實在沒有這隻面孔見你,故所以打從你朱先生房門口一溜經過,跑到顧秀珍房裡去了,想必我們的事,你朱先生完全明白,不用我多說,只是現在有個難題目,總是一時難解決,我想來想去,惟有托你朱先生出來替我想個辦法,現在我也用不到從頭講起,其實事情真是一個大笑話,你知道不知道顧秀珍一廂情願定規要嫁給我?」
「是樁好事囉,你閣先生不是也中意的?」
「鬼中意,我根本不能要她,苦就苦了這一點,她儘管向我悶攻,非嫁我不可,聽說已經叫你朱先生出面向我老子提起這樁婚事,我是急得手腳『達達達』發抖,這件事你朱先生千萬千萬幫幫我忙,萬萬不可向我老子去說,這完全顧秀珍單面一廂情願,我是敷衍她的,我何曾心中想要她,說起這樁事來糟是真糟糕……」
我笑道:「你總同她發生過肉體上關係的囉,所以她不放過你?她也同我說過,說你一定討她回去。」
「完全一味鬼話,肉體上根本一碰沒有碰過,我可以對天罰咒,就退一步說,她是做生意的女人,人人可以同她發生關係,難道她一個個來嫁人,決無此理。我急是急得我的地方,恐怕你朱先生知道的,不要真的你尋得來,我就完結,顧秀珍到現在我住址還不明白,我本可以一走了之,永遠不來了,不過我心中似乎不能這樣做,因為她待我的確另有一番情義,這情義我只好同她做個朋友,不能成個夫妻,就是我答應得下,我家庭決不答應,我們的事,如此看下去,一天難過一天,因為她逼得我緊,我不得不約你出來,商量一個辦法……」
我道:「你閣先生如果未曾結婚,能夠要她,不妨就討了她,她很可憐,說到人品,實頭可以過去,漂亮之至,心地也還誠實可靠,她的事完全我一肚皮,你閣先生可說也是一個新進人物,電影界裡那個不曉,鼎鼎大名電影小生的小舅子,你的文章我每天拜讀,真真新頭腦,新人才,當然舊觀念一股腦兒完全打破的。你是看中顧秀珍的,不問她是堂子出身,跑公司出身,我愛了她,非要她不可,這才稱為愛的真諦,愛情是不分階級的,也不論身分的,過去歷史,大官員,大顯貴,大亨,大班,討堂子裡女人,邪邪氣氣,說不勝說,難道都以身份關係,大官,大貴也未必有損他秋毫,你閣先生嘴上又說她很有情義,心中又恐怕家庭反對,思想不透徹,不能成大業,一個人也很痛苦,你一定不要她,何不直直爽爽回絕她,何苦敷衍人家?閣先生,我歡喜講老實話。」
閣先生聽了我這幾句話,自然弄得很窘迫的,他吱吱唔唔的道:「朱先生,你的話很對,只是理論是理論,事實還是事實,這都不去說它,我實骨子已經訂過婚的了,並且還有三二個月馬上就要結婚的,女的是聖瑪利亞女學畢業生,人品如何,沒有見過,只是父母做的事,我實在沒有勇氣反對。我同顧秀珍僅僅二個月的歷史,還是屋頂花園白相白相,打打無線電因此打著的,可說極隨便,也沒有人介紹,像她這樣一搭就搭上手,將來我娶了她,她還是這樣同別個男子一搭就上,我不要做只死烏龜?」
「閣先生,這種話不要去說,她既然嫁了你,便跟你做夫妻,難道她還要跑公司,這種廢話還是少說。你要明白她現在的環境,她當真以賣身為榮?這叫實在可憐,無路可走,才走上這條路,你不是讀過社會科學的,這都是社會制度不良,而後才有這一批可憐蟲,寄生在資本主義之下。如果你閣先生有勇氣,有毅力,反對父母包辦式的婚姻,立志不跟那種貴族,聖瑪利亞女學畢業生的千金小姐結婚,偏偏要同顧秀珍同居,這便是一個大眾主義的實行者,那末你湯南閣先生的成功,不但鄙人甘拜下風,就是中國提倡大眾化主義,鼎鼎大名的林光厚先生也要來拜你做先生,佩服得五體投地,你先生以為我的話阿對?」
「哈哈哈……朱先生敬謝不敏,實在沒有勇氣,我不要林光厚先生五體投地,現在情願給你朱先生埋怨一頓,我實在不能夠要顧秀珍,請你想想辦法,替我解決,我對你拜二拜,好不好?」閣先生連忙站起來伸手朝我拜了二拜,我急止住他笑道:
「豈敢,豈敢,剛剛我只不過吃吃你閣先生豆腐,說一回笑話,準定這樣辦,你是決心不要她的?」
「我決心不要。」
「不要便不要,不過想個什麼辦法回掉她,不要給她傷心的,我意思你還是永遠不要來,她也自會失望的。」
「路上見了面?」
「路上見了面,你可以說:『常遠不見哉,再會。』你拉起腳來便走,她決不會拖住你的,她不是木蟲,明知你不要她,老實說,客人到底不吃豆腐的多,說討她討她,阿有真心討她。」
「我心中無以為情,因為還用過她六十塊錢,我想還了她,而後同她斷絕,不然我太負心了。」
「你把錢還她,她一定起疑,為什麼忽然還錢?」
「那末什麼辦法?」閣先生說了這句話,在那裡出神。
閣先生出了一會神說:「本來這六十塊錢不是我向她借,是她定規塞給我的,當時看她一往情深,似乎非要我接受不可,我姑且收了她,照規矩我不必還她,我知道她的為難,六十塊錢大約要接好幾個客人,才積得起來,你想:我不是無賴,何必要用女人的錢,所以我離開她,心中有點不忍者,就是這一點糾葛,頂好也連帶解決了,我以後清夜捫心,就可以對她無愧了。」
我說:「你索性用紙包包好,再寫封信,派人送去,也沒有關係,她接了錢,心也自會死了。」
「這封信如何措辭呢?」
「隨便鬼話連篇寫上一點算了,她又不會看信,也要我來代她看的,我可以替你說得好點就是了。」
閣先生又想了一會,覺得這都是自尋煩惱太感情用事之苦,一個人對於女人方面的糾紛一時未能釋然,終覺是苦惱的。我站起來說:
「閣先生,我要少陪了,因為實頭窮忙,我同你談了可有二個多鐘頭話,至少要少寫三千字。」
「真真對不起,過一天我請客吃飯吧。」
待我從茶室回來,亭子間嫂嫂還沒有起來。午後我從飯館上吃了中飯回來,她起來了,看見我一笑,一笑就點了一點頭說道:「朱先生,你今天早晨阿是出去過的?」
「你如何知道?」
「我自然知道的囉,因為我困在床上是醒著的,聽見一個先生上樓來問訊:『此地阿有個叫朱道明先生的』,是不是隔了一會你馬上出去了。」
「你沒有困著,當然聽見的。」
「哼,我即使困著也會知道。」
「這樣說來你好像是仙人,你可知道我出去做什麼事?」
「做什麼事,一家書局又請你去寫一本稿子,照你這樣努力,將來可以發財的,白天替自己書局寫,晚上又替別家書局寫,一點辰光也不花費,真是一寸光陰,一寸金。」
我笑道:「你究竟沒有眼光,到底猜錯了。」
「那末不是書局請你寫稿子,便是書店老闆請你吃早茶,老實講,是不是?你不要在我面前掉槍花!」
「錯了,你猜錯了,都不是的,你一世也猜不到的了,你既然不是仙人,我也不告訴你。」
「阿是賣關子。」
「不是賣關子,這件事同你不搭界,毋須告訴你。」
「我一定要知道,你非告訴我不可!」
「請你幫幫忙吧,實在沒有事,你不要同我攪七念三了,我很忙。」
她索性跑過來攔住我寫字檯,不許我坐,非要我說出不可,我逼得無辦法,才正色道:「告訴你吧,我的姑母明天動身,問阿有口信。」
她走了出來,我掩了嘴忍不住笑。
果真隔了二天,有個茶房模樣的人送來一封給亭子間嫂嫂的信,上面寫明:「會樂里×號二樓顧秀珍小姐收。」下面寫著「閣緘」。這個茶房一直送到她房裡去,亭子間嫂嫂連忙拿了信,跑過來問我,是什麼人來的,我心裡明白,假裝念道:「閣緘,大約是閣先生吧?」
「不會的,昨天我還碰見他的。」
我把信很快的拆開,一看除信之外還附有六十塊錢鈔票,我把鈔票交給了她,手執信讀道:
秀珍小姐:
屋頂花園一面,彼此生情,當即到你香閨小坐,樂趣無窮,小姐待我情深,使我一連白相了許多天,弄得昏頭昏腦,不思飲食,身雖在家,而心仍流連小姐左右,正擬挽朱先生出來做媒,不料我家老頭子忽然替我訂親,我無法反對,出空老壽星,我的事不能成功了,我是哭了三天三夜九黃昏,又恐怕誤小姐青春,想來想去,想去想來,只好咬著牙齒,抖著手腕,寫下這封與小姐絕交的信,我們從今天起各走各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前你送我六十塊錢,我本來不要的,你硬勁要我受,現在絕交,不當再有金錢上往來,所以如數奉還,一錢不缺,此實為我老法家庭所逼,無法出此,明達如小姐,當能原諒,將來彼此在路上碰見,切望小姐不要再同我打無線電(我也不同你打),以免又要打上,特此關照,嗚呼,哀哉,顧秀珍小姐,再見,再見,鈔票十塊頭一張的共六張,你要點點清爽。
湯南閣敬上
我把信讀完,問道:「我讀的話你聽見沒有?」
亭子間嫂嫂面色十分難看,忽然二行熱淚朝下一掛,垂了一個頭不做聲,我才勸她說:「還是看穿點吧,世上的事,只好當它過眼雲煙,我早早說過,那裡有一個真有良心的客人,都只不過來玩玩你的,一時的興致,待到玩罷了,玩厭了,才把你一摜,但看你過去多多少少客人,那一個靠得住,那一個有真心,而你反一片真心去待他,像這位閣先生,人果然很好,信上雖寫得很懇切,他也有他的苦處,而且用你的錢如數還你,足見他倒不能說是無良,只是舊家庭反對,使他不能同你結婚。不過這究竟是不是實情我同你都是局外人,不得而知,他不要你總是事實,所以我勸你,還是看穿點吧,你有這樣漂亮的台型,決不會嫁不到一個好丈夫,慢慢的來吧,亭子間嫂嫂……」
她把絹頭拭著眼淚,淒淒涼涼的說:「朱先生我是今生算了,客人之中,我看閣先生這人總算有骨子的,那裡知道還是一個無情無義的,我的眼光這樣的沒用,我真是白白的做一世人,唉,現在我好像做一場春夢,夢醒一場空……」她忽然哭了起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說:「天呀,我好命苦呀,我這樣的下賤呀,嫁嫁這個不要,嫁嫁那個不要,我還是去死了吧!」忽然發狂的奔到自己房裡去「篷」的一聲,朝床上跌了下去。
我一看不對,她不要受了刺激過度,尋覓短見,馬上跟蹤過去,只見她把絹頭掩了面孔,身體躺在床上,只是抽抽咽咽盡哭,哭得十分傷心,我忍不住笑道:「亭子間嫂嫂,你發痴哉,這有什麼哭頭?閣先生根本不愛你,你倒待他一片真心,豈不是洋盤?如果他討了你過去,半途遺棄,那末才傷心,或者閣先生是真心愛你的,你們二個人有結婚希望的,忽然閣先生一命嗚呼,這也值得傷心,老實說你現在盡哭,盡傷心,他一點不知道,他老早不把你放在心上了,世上的人真真像你這樣多情多義的實在少見,可惜用情不當,像他這種人毋須用得,你也在他身上濫用,待到一個變卦,受不了這打擊,所以要心中難過,可是你想想明白,真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樂得看看穿。好了,不要哭了吧,你一哭,我一個字也寫不成,心裡跟著六亂三千,不知如何是好。」我又用手去拖她起來,再也拖不起,又倒了一杯開水授給她,也不受,只是眼淚鼻涕一連串的掛下來,那塊絹頭揩得一塌糊塗,我有些火冒的道:「你是不是不受人勸,不受人勸,我也走哉!」
「朱先生……我心口頭實在難過,讓我哭二聲吧。」
「有什麼哭頭呢?我閒話已經告訴你過了,還要哭什麼?一個人不講難過的事不哭,但也哭得值得,哭得有價值,你現在的哭,真真多哭脫的,白哭脫的,對這種無情義的客人,有什麼哭頭,他要來便來,不來便歇,你又不靠他一個人過日子!」
「朱先生,我想想氣囉,不知那能的,我的命這樣的苦,真真苦出渣來了……」
「苦出渣來了,你有什麼苦,我看看你蠻開心,有吃,有住,有穿,有用,還要那能?」
「我寧可有一個男人,情願苦點的。」
「真是看不穿,要曉得嫁了一個無賴的男人,比沒有男人還不如,真是一世冤家,亭子間嫂嫂,我真想不明白,你做生意到現在,還沒有摸到男子的心理,相皮不相骨,不能算有閱歷,所以受不得一點感慨,立刻發出來,你如能細細的想想,一定認為這哭是多哭的。」
這時候她倒拭拭眼淚坐了起來,眼泡皮飛紅的,頭髮弄得雜亂,我一想今天的工作也做不成了,還是陪她出去散散心,便說:「你揩一把面,我們到外面去白相白相。」
「我不去。」
「為什麼不去,阿是想想還要哭一場?」
「我哭過了,為什麼還要哭?」
「既然不哭,就跟我出去白相白相吧,我有一個好地方,你沒去過,讓你去見識見識。」
她倒真的去倒水揩面,有跟我出去樣子,我決定帶她出去。
原來我帶她出去,想把她帶到市商會圖書館去,我本要到那邊查閱一本書,借回來參考,圖書館她根本是沒有見過的,讓她去見識見識,恰恰不巧,我帶她走出門口,忽然她一個客人正走進弄堂,同她照了一面,便站定了,意思是像看我們二人到那裡去,那個客人我不相識,所以沒有留神,亭子間嫂嫂卻看見了,她站定同他打招呼道:
「夏先生,長遠不見哉。」
那客人笑道:「你們二人到那裡去?」
我一看她有客人,馬上告訴她叫她陪客人,我們原是出去白相性質,不去沒有關係,亭子間嫂嫂一笑問客人道:
「夏先生,你到底那能啦?阿是到我屋裡來白相?」
「我原是來望望你,看看阿有麻將搭子,想到你家裡叉脫一場麻將,你現在既然出去,那末我隔一天再來吧。」
「夏先生,不要跑,我不出去,樓上坐,樓上坐。」亭子間嫂嫂連忙把他一陣推一陣撞的逼到樓上去,她叫我也不要出去,天好像有雨樣子,我一想也就回到樓上。輕輕問她道:「這客人一隻面孔真滑稽,二隻牙齒爬出外面,一雙眼睛又凹了下去,他吃什麼飯的?」
她輕輕在我耳朵邊道:「他是當典里夏先生呀,他是六馬路一爿頂大的典當里做朝奉的,名字叫良人,嗯,你忘記了,他去年常常來叉麻將的,他頂歡喜是叉麻將,從來不住夜,這個客人蠻好格,你托他當典里留東西,留西裝留皮大衣他都留得出,我手上一隻翡翠戒子是他代我留的,我一個錢也沒有給他,現在要值六十塊錢。」
我說:「你等會問問他阿有西裝,也代我留二套,總比上店做挖打得多了。現在不要馬上問他,等一歇再問好吧。」
「曉得。」
這位夏朝奉,一走進她房間便朝床上一橫,二隻手抱了一個後腦袋當枕頭,開口問道:「秀珍小姐,我長遠不來哉,現在看看忽然又是一個樣子。我問你,桂圓店裡陸先生來哇?豆麥行里嚴聾子來哇?」
亭子間嫂嫂一手倒茶,一手授煙,表示很親熱樣子,連忙答道:「桂圓店陸先生常常來格,嚴聾子長遠不來哉,聽說回到洞庭山勒去了?真的,你夏先生為啥也長遠不來,我屢次走過你當典門口,想彎進去張張你,又恐怕你不在,反而給你同事看見,當我發神經病的。我打聽陸先生,陸先生說你回到洞庭山去了,難怪你長遠不來哉?鄉下近來阿好?你夏先生不來,麻將也沒有人叉,市面一點沒有。」
夏朝奉一陣格格的笑,二隻牙齒更加爬得出了,他說:「瞎三話四,難道我不來,麻將市面一點沒有,好,我現在來叉,你趕快去叫陸先生來,嚴聾子山勒也出來了,你打個電話去,說我在這裡,他馬上自會來的。還缺一個搭子,你自己來,這樣不是四隻腳都完全了。」
亭子間嫂嫂看見客人來叉麻將,自然歡迎的,可以抽頭,有時叉一日一夜麻將,頭錢往往要抽二三十塊,自己只不過供給二頓便飯,一頓生煎饅頭當點心,當然是賺的,自己更可以偷懶一夜,公司也可以不去了,有了這一筆收入,不必再上公司,只是搭子不全,三缺一,自己坐下去,便往往要輸錢,將頭錢來放下去賭,常常白弄一隻亂,沒有好處,並不是她的麻將桂花,但總叉不過夏朝奉,陸先生,嚴聾子一班客人,她來一次總是輸一次,所以心中有點膽寒,肚裡又歡喜,又怕白貼工夫還要輸錢,然而她應酬工夫很好,盡放在肚內不露在面上,她要表示出雖然出身在私娼,跑公司一類下賤生意中,可是派頭倒學的長三,所以手面說不闊不闊,也相當闊,客人一到,便問阿要吃點啥點心,起碼一碗大肉麵,排骨麵,什錦蛋炒飯,客人要會鈔,她早已吩咐送面堂倌不許收,授出的香菸起碼是三炮台,所以來一個客人,好像這屋裡一日一夜,一年到頭也登得下的,不想回去,如果客人要吸大煙,一定要弄弄白相的,她也可以到她寄娘那邊去借,一枝煙槍塞在她的長袖子管里,一盞定心燈用《申報》紙一包,放在那隻伙食盒裡拎了來,煙泡要幾隻,她替你跑到燕子窠里去買,一塊錢一隻,二塊錢一隻都有,她也會裝煙,而且裝得很不錯,客人要她吸一筒,她也老實不客氣「擦擦擦」抽起來。一個妓女的應酬工夫好不好,全看她這種場化的手段是不是四面周到,八面玲瓏,使客人窩心得嘸啥話頭,使客人個個一條心吊在你身上,常常想著要來,亭子間嫂嫂就有這一點魔力,所可惜的就是太屈就了,沒有跑到長三里去。她認為來叉麻將的客人,就是生意來,又得麻將總是存心挑挑她的,同樣是生意,那末何必賣身接夜廂才是生意,所以她對夏朝奉來叉麻將,最是歡迎,而且夏朝奉在當典里做生意,邪氣吃硬,他帶來的朋友也個個吃硬,從來不狗皮倒灶,有時一場麻將叉下來,夏朝奉替她派派沒有什麼好處,酒呀,菜呀,香菸呀,把頭錢去開銷,非但沒有賺,還要蝕本的,夏朝奉心裡一打算,非常明白,便說:「秀珍,秀珍,跑來,告訴你,今天頭錢算下來你要蝕本的,我知道,好,明天再來叉脫一場大的,統統補過吧。」亭子間嫂嫂笑道:「笑話了,你夏先生那能說這種話,我又不靠這上面賺錢,蒙你們看得起我才來叉叉小麻將,白相白相,大家也鬧猛鬧猛,是哇?」其實她心裡早已明白今天要貼本的,然而她很漂亮,從不露一絲不悅語氣,也不面上顯出勉強之色,她的目的似乎還不是這種地方著想,譬如對夏朝奉說要當典里留一隻翡翠戒子,這明明是敲一記小竹槓,不怕你不留來,譬如對桂圓店陸先生要買二斤頂好的桂圓,頂好的黑棗,說是寄回去給爹爹吃的,不怕你不拿來,譬如對豆麥行里嚴聾子,要三斗糯米,要二斗赤豆,不怕你不拿來,算給你,明知是不會受的,竹槓就敲進,算下來她總便宜,所以外面客人要多,要一個個都把他們吸引住,迷湯不說不灌,要灌得個個不知道是迷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便是一世做人的便宜處。人家說,千拆穿,萬拆穿,馬屁不穿,就是這個道理。夏朝奉一跑進來要亭子間嫂嫂打電話,邀麻將搭子,她馬上答應一聲,趕去打電話,她回來笑道:「夏先生,你二個朋友立刻就到,不過還缺一隻腳呢?」
夏朝奉聽見亭子間嫂嫂說是還缺少一隻腳,便說:「秀珍,你自己湊一隻腳,不是正好了。」
「我不來哉,還有事呢。」
「有什麼事做,缺一,你不湊一隻,叉不成功了。秀珍,你來一隻吧,小麻將,叉叉消遣,斷命的這幾天典當里生意邪氣清淡,三個櫃檯先生,二個打瞌 ,一個看小書,帶喝喝老酒,一包花生米,一頭看小書,一頭喝老酒,你想還有啥生意,上半天我做了一票二百塊錢的金鐲頭生意,便始終不開號,我想吃了飯,光起火來跑出來白相白相,一個人悶在典當里,氣悶真氣悶。」亭子間嫂嫂一笑道:「你們做當典生意的人真開心,要出來白相相,就出來白相白相,身體非常自由,你夏先生時常在外面叉麻將,典當里也勿礙的嗎?」
「沒有關係的,只要不誤公事,盡跑出來,同事都是一樣的,只不過腳頭不要過分散,阿大先生面前可以交代,譬如我現在出來,一則因為生意清,二則我已經做過二百塊錢一票生意了,所以可以出來溜一趟了。」
「說起你們什麼日子出當啊?」
「快哉,快哉,還有半個月光景。」
「夏先生,我想托你一樁事……」
夏朝奉心裡一跳,托我一樁事,又是要我留東西了,上次一隻翡翠戒子,一個錢也不收她的,洋鈿不是一眼眼,現在又來托留東西。便說:「一樁啥事體?阿是又要留東西?」
亭子間嫂嫂笑道:「對了,不過不是我們女人用的,因為我隔壁朱先生,知道你在典當里做生意,想托你留二身西裝,阿便當不便當?」
「可以,可以,幾時留出來送過來好了。」正說到這裡,外面一陣樓梯聲,原來桂圓店陸先生,豆麥行嚴聾子不約而同前後上來,跑進房間,嘻嘻哈哈鬧做一團,夏朝奉指手劃腳的說:「那哼,那哼,還缺一隻腳,阿是蠻好叫秀珍湊一隻搭子?」
陸先生道:「她如果不來,我另外喊一個吧,三個男人搭一個女人,女人包你不是獨家輸便是獨家贏的,她不來,我去喊一個。」陸先生是個瘦小個子,聽見叉麻將,也同夏朝奉一樣,周身的血都活了,神氣百倍了。他一看缺一隻腳,連忙一人趕出去喊人。亭子間嫂嫂笑道:「夏先生,阿是,叉麻將的人多哩,我所以不來了。」
夏朝奉面孔火起來:「操那,要陸家裡舐只鸞,我本來要你湊一隻腳的,大家一張台子上,講講說說不是蠻開心,陸家裡拉的陌里陌生的人來,我頂光火!」
嚴聾子因耳朵重聽,眼睛朝夏朝奉望望,不知他說些什麼東西。
說也真巧,陸先生出去拉搭子,那朋友眼眼不在家,陸先生空身而返,夏朝奉腳一跳的開心起來說:「阿好,阿好,還是秀珍來一隻腳吧,三個男人搭一個女人叉麻將多得勢,也不是一定輸一定贏的,來來來,拖台子。」
亭子間嫂嫂這時候不能夠再固執了,如果再不湊一隻腳,三缺一是掃冷台的,當然夏朝奉一心一意來叉麻將,給他一個無趣,這算什麼呢,便笑蜜蜜說:「陸先生飯桶,麻將搭子會拉不到,我來就我來,叉多少大小呢?」
夏朝奉說:「五洋鏟,不大不小頂好來長梢,現在辰光尷尬,秀珍,六七點鐘你又要上公司了。」
亭子間嫂嫂連忙說:「夏先生,沒有關係的,我不上公司勿礙的,我又不是夜夜上公司,你們真是難得來叉叉麻將,我那哼不要奉陪,夏先生只須你當典里不誤公事,儘管在這裡叉,叉一日一夜,叉二日二夜,叉三日三夜,都沒有關係,我總歸奉陪,我不但歡迎你們先生常常來,我因為自己也死歡喜麻將,我可說來一次輸一次,我輸不怕,一點不肉痛,如果叫我買點甜的鹹的吃吃,真不高興,這也是歡喜麻將的人一種歹脾氣,夏先生,你阿是這樣的?」
「當然,當然,一個爹娘肚子裡養出來的貨色,嘸啥話頭,不過你陪我們不上公司,不是損失了?這如何交代?哈哈……」
「夏先生,你說這種話,真笑煞脫外國人哉,什麼叫損失,什麼叫如何交代,我是自己身體,今天要出去就出去,不出去就不出去,又不是包給本家的。夏先生,你這人真有趣,當典里先生,腦筋總是舊的多。」說到這裡一笑,接道:「夏先生,不要誤會,說你舊腦筋,我是說典當里的人,多守本份的,都很有骨子的,不像外場店傢伙計,脫底的多,爛糊的多,當典里人不但有眼光,金銀銅錫鐵都要識貨,珠寶,金剛鑽,翡翠,瑪瑙都要懂,衣服細毛是不用說得了。可見一個生意人,有這點本領幾多不容易,所以吃當典飯最考骨子,外場人談也勿談。」
夏朝奉笑嘻嘻的不做聲,可是亭子間嫂嫂立刻發現這幾句話中有失言之處,因為指外場店家,脫底爛糊,桂圓店陸先生不是外場店家,豆麥行嚴聾子不是外場店家,她很輕描淡寫的把失言之處補了轉來:「不過外場店傢伙計脫底的多,也有幾等幾樣分別,不是一概而論,譬如像這裡陸先生,嚴先生你們兩位,就也有骨子,也有守本份,人很正氣,不用我說得,人人一看就明白,所以說到做啥生意,就判別他一定那能,這句話還靠不住,到底還是做人在乎自己的。」這時候她一面講,一面把牌已經倒在桌上了,三個男人搶著坐了下去。
夏朝奉雙手把牌「察啦察啦」一洗,頭一別說道:「到底那哼?五洋鏟,還是五十角底長梢?」
陸先生同嚴聾子都說隨便,長梢就長梢,亭子間嫂嫂說也隨便,結果還是五十角底長梢。
這一場麻將從四點鐘開場,一直叉到夜裡九點多鐘。可是真真不湊巧,亭子間嫂嫂,前後接連來了二個客人,一個客人就是說他神經病的吳成鏞,這客人好久不來了,自然要站起來招待他,請他床沿邊頭坐一坐,連忙倒茶授煙,一面又坐下去叉麻將說道:「奇怪真奇怪,吳先生,你那哼又想到這裡來,阿要叉麻將,我讓你叉,好不好?」
吳客人說:「不要,不要,馬上就走,我剛剛走過你弄堂口,所以彎上來望望你。因為好久不見,你近來好吧?」
「吳先生,你好,你好,我們這種下賤的人,承蒙你吳先生看得起,特為來望望我,真是那裡有?」這時候對過夏朝奉手裡一副筒子,牌來得大,只等一隻嵌三筒,立刻就和下來,而且碰下來的牌放在台角上,已經非常明顯,筒子萬難再打,亭子間嫂嫂同吳客人七講八講,沒有留意,抓到一隻三筒,也沒有看看外面形勢,「察塌」一記打下去。對過夏朝奉的牌就朝外一攤,一副筒子和下地了,陸先生同嚴聾子跳起腳來說:「這種牌那能好打,對過已經明顯的做筒子,秀珍,你倒辣手打得落。」夏朝奉牙齒朝外一爬,笑得合不攏嘴巴,亭子間嫂嫂面孔一紅,的確有點不好交代,心裡恨吳客人早不來,晏不來,眼眼叉麻將當口來,一顆心只能派一個用場,現在一旁談天,自然顧此失彼,便對吳成鏞一陣撒嬌的笑道:「吳先生,勿關,勿關,都是你來的不好,害我昏頭七沖的牌也打錯了,要你賠!」
吳客人眼睛一眯,立刻站起來笑說:「好,我來壞了,馬上就走,不過你不能怪我一個人,牌是你手裡打出去的!」吳客人拉起腳來走,亭子間嫂嫂一把抓住他笑道:「你想走,不放你過門。規規矩矩坐一歇,我同你打打棚的,還有三副牌就下地了。」
吳客人說:「走,我也是要走,我現在來看看你,因為我有幾個朋友,也要跟我來白相,都是久聞你大名的,我嫌他們初出茅廬小伙子,不要把他們帶壞了,所以有點怕,一方面不知道你阿歡迎,因我看見你常常待我不尷不尬,我肚裡想不明白。」
「真笑話哉,吳先生,這種話不知從何說起,我什麼地方待虧你?啥叫不尷不尬,你現在慢慢去,讓我牌叉好,問問你,倒要考查考查你這句話的根由。」她恐怕被他溜走,立刻將吳成鏞面孔上一副金邊眼鏡,伸手過去一搶了過來,放在袋裡,說,「你想走也走不成,我叉好麻將問你,你不交代明白,今夜休想回去。」
吳客人原是隨口而出,沒有用意的,這一來事倒弄僵了。
麻將三副匆匆下地,夏朝奉一家獨贏,陸先生輸脫有限,嚴聾子同亭子間嫂嫂輸頂多,頭錢作出十三塊幾角,除開銷多得八隻洋,給她一人輸還不夠,又是白弄亂,這就叫場面上應酬客人,不得不忍痛,不過像這種日子是很少的。叉麻將一批人,看看不像再聯了,也就走的走,去的去,獨夏朝奉還要坐一會,索性同吳成鏞談起天來,他問道:「吳先生,何處發財?」
「影片公司里編編戲,談不到發財。」
「影片公司里編戲,啥家公司,我倒歡喜看《火燒紅蓮寺》影片裡飛牆走壁,二人鬥法我頂要看,吳先生你阿是編《火燒紅蓮寺》的,為什麼現在這本戲沒有接下去了,你吳先生可以把它再編下去,包你生意好得嘸啥話頭,我第一個要看。」
吳客人笑道:「這種戲已經落伍,沒有人再拍了,兄弟近來編一本叫《三千年艷屍記》,這三千年艷屍,她生前是一個妓女,面孔邪氣漂亮,名氣邪氣紅,因為有二個狎客同時爭著要娶她,一個是沒有錢而人非常漂亮,極有學問,一個是仗了金錢的勢力來壓制她,結果有錢勢力反而失敗,這妓女有一夜私奔到沒有錢的狎客那邊去,雙雙逃走,後來有錢勢力的狎客,想盡方法,買通壞人,將妓女用毒藥毒死,不知如何毒藥裡面有一種肌肉不會腐爛的要素,妓女死後,面目如生,始終不腐,每夜託夢給她丈夫,雙雙依舊恩愛如初,並且告訴丈夫,說她身軀已死,靈魂依然未散,陰司念我多情多義,放我仍舊回陽,只是恐怕再受到毒人之害,所以身體來去只有你能夠看得見,別人便看不見了。我編到這裡為止,以後還沒有編完,結果如何,要守一下秘密,將來開演,請夏先生多多指教吧。不過關於這一方面材料很難找,我要把它編得處處地方出人意外,不是人家可以料得到的,而且把故事編得很美麗,寫妓女一切動作,出神入化,因為兄弟從來沒有走過堂子,所以近來也出來白相白相,目的還是找尋材料。」
亭子間嫂嫂笑道:「難怪了,所以你近來常常問我那能,那能,原來是去編戲的,勿關,你不要七拉八扯,現在麻將叉好了,我要問你,我到底什麼地方待虧你,好得當典里夏先生也在這裡,我的脾氣無論待什麼人,一律公平,待你是這樣,待夏先生也是這樣,待別人也是這樣,從沒有分別,你吳先生說這話,定有根由的,請你說出來,勿關,勿關。」
吳成鏞弄得窘透,像笑像哭的道:「我信口亂說,毫無成見,請你原諒我失言之罪,可以不可以?哈哈。」
後來夏先生出來打個圓場,才還了他眼鏡,放他走路,夏朝奉贏了點錢,因此不好意思就走,再約人來再叉四個圈,不知道那個拍小照的杜客人又來了,結果叉不成,夏朝奉看看山水不像也走了。
亭子間嫂嫂看見拍小照的杜客人上來,連忙請他坐下,一方面又送夏朝奉出門,真是接送忙煞的。
原來這位杜客人,單名一個鰲字,專門以拍小照為生,從前做過兩江女子體育學校的攝影主任,拍攝學生的體育照片,發表到各大報各大雜誌,藉以宣傳,而且頗得校長器重,又把他任用校長個人的攝影記者帶在校長身邊,今天到東,杜客人背了一隻鏡箱跟到東,明天到西,他又背了鏡箱跟到西,到一處地方,譬如校長從火車上下來,他便馬上把校長下車情形,「拍達」拍了一張去,等一會到了一個什麼會場門口,一個會議席上,或者演說時候,吃茶點時候,吃飯時候,同有人談天時候等等,都是拍小照材料,好得那時候外匯沒有現在這樣漲,拍小照的軟片非常便宜,校長要買片子,又是歸學校里開支這筆賬的,所以儘管東拍一張,西拍一張,橫拍一張,豎拍一張,後來校長出過遠碼頭,也把杜客人帶到老遠幾千里外邊,因此有一種謠言,說是杜客人跟校長有什麼關係了,這原因校長是個女性,實則完全虛無其事的。「八一三」之後,校址因在火線之區,被炮火轟得瓦片無存,自然早已搬的搬,散的散,杜客人跟著受國難影響,脫離學校,回到家裡來,仍舊幹著拍小照的工作,好得他的人緣很好,見了人一笑,吱吱唔唔,好像講不出話,其實當他一個忠厚朋友是根本錯誤的,因為他面孔雖然一表很老實,但挖兒很大,好捉老鼠的貓,豈不是不大會叫的嗎,他就是這隻好捉老鼠的貓,他有不少羅曼史,到現在還艷稱許多朋友的口頭上,金價飛漲,外貨奇貴,拍小照材料跟著漲上七八倍,杜客人拍來照片投寄各報發表,收來稿費有限,常常要虧本,有時香港的報紙到上海來買新聞照片,五塊十塊的一張都肯出,杜客人常時接接香港生意,一筆稿費領來一二百塊錢,他馬上就會活血,想出花樣來白相了,不過他的錢都化在刀口上。他到亭子間嫂嫂家裡來白相,住夜不是生意經,因為他每夜務必要回去,他的愛人叫阿榮,人很潑辣,杜客人見她怕懼,所以每夜晏足晏,寧可回去敲門,敲了半天才敲開。他到會樂里來,亭子間嫂嫂為什麼又這樣歡迎他,只因他見了女人又不吱吱唔唔講不出話了,邪氣噱頭大,亭子間嫂嫂也是一張利嘴,真是唇槍碰舌劍,兩下談得很投機,又看看他很漂亮一個西裝少年,背上總是背了那隻吃飯傢伙的鏡箱不離一步,撒屙也要背到馬桶間。吃飯也背在背上吃,難得脫下放在台子角上吃,背得那隻鏡箱皮袋起了油光,可以煎膏滋藥,據說不肯輕易離開原因,一則防人七扳八扳弄壞,二則遺失,就是五百多塊錢,因此當它老爺一個,像和尚出門化緣,背的那個插支香的菩薩牌位。亭子間嫂嫂有時去動動,杜客人故意嚇她一嚇,說是女人的手動不得的,一個偏不相信,說是女人的小照都好拍,為什麼手不好動,杜客人道:「我帶你到兆豐公園去拍小照,好不好?」一個認為這倒是新奇的把戲,便換換衣服跟他一淘去,隔了一天,照片洗印出來,一看非常漂亮,杜客人便懷著小照到東到西,在友人面前示威,說是新搭上手的女朋友,朋友們弄得眼睛緋紅,心裡想:「杜鰲這傢伙,路道倒粗的,又給他搭上一個。」如果叫他介紹見見她,便賣關子,溜掉了。這天夜裡他又來亭子間嫂嫂這裡,原來鬼鬼祟祟的又有新花樣出來了。
杜客人一上樓來,背上那隻鏡箱照例是不肯脫下的,朝床上一坐,嬉皮笑臉的道:「秀珍,我找苦你了,在公司里幾個場子都找到,看不見你影子,早曉得你今夜沒有出去,我不會一直到你這裡來好了。」
亭子間嫂嫂隨手倒了一杯茶給他笑道:「原是呢,今夜沒有出去,因為當典里夏先生來叉麻將,陪他們叉了麻將晏了索性不出去,難得的,真真對你不起,要你找了我長遠,現在告訴你一個門檻,下次到公司找我,只須在文明戲場子門口一排上一找便可看見,文明戲場子沒有,便在大京班門口,這二處地方我站得頂長久,別個場子難得去,我們都有一定規矩,熟客也好找,不然,這樣一個大公司,場子許許多多,真找煞人哩。」
「我不懂門檻,難怪只只場子,都要去張張看。有一個女人大約也是生意上的,她跑上來要兜我生意,似乎又像是認得我的,她上來說:『先生,你阿是找顧秀珍?』我一想你如何會認得我,女人連忙又補第二句道:『顧秀珍老早嫁人了,不做了,今夜還是到我家裡去吧。』我心中一跳,知道你不會嫁人這樣快的,聽說你要嫁給閣先生,閣先生前天在大新舞廳倒碰見,他沒有說起這件事,所以心中半信半疑,一部黃包車趕到這裡來,還好,還好,總算有緣千里來相會。」
亭子間嫂嫂忙說:「會有這樣的事,那個女人兜你生意,一定有點認得你的,說我嫁了人,心想可以把你接到她家裡去,真是爛污貨,不要臉東西,扎客人最不要臉,我從來不扎人家客人,生意各人各做,扎也扎不好的,後來你告訴她那能說?」
「我曉得她兜我生意,不去睬她。」
「對呀,你不要去理她,這女人面孔那能樣子,明天我看見她倒要問問她,說我嫁人,阿是你替我做媒的?」
杜客人很有道德之心,不肯說出那女人面貌,免得明天她們吃醋爭風,便一扯到她的婚姻上去:「聽說你要嫁給閣先生,閣先生為人很好,能夠成功,也是一件美滿的事,我希望你們結婚,我看見閣先生一次,當面也替你說一番好話。」
亭子間嫂嫂眼睛一紅,搖了搖頭說:「我沒有福氣配他,他是個公子哥兒,我是個什麼東西。杜先生,請你不要提起這件事吧,我譬如做了一場春夢,現在夢醒了,才曉得自己命苦,我不怪怨別人,也不怪怨客人無情,我只怪自己命苦,這碗飯什麼日子吃得出頭,也就是我什麼死的日子,我看穿完了,一世不想嫁人了……」
杜客人想不到這一問,引起她的感傷,便連忙不問下去,笑道:「你知道我今夜來為的什麼?」
「叫我如何猜得出?」
「我有個朋友看見你的照片,要見見你,我想帶你去給他們見見,只是我吹的牛皮,說你是顧公館裡的少奶奶,我同你搭上朋友。」
「不去,不去,等一會不要拆穿西洋鏡,篤臉放到何處去?」
杜客人手一拍胸脯道:「決勿礙,決不會拆穿,我保險太平無事,因為我那二個朋友都是初出茅廬的嫩豆腐,在大學裡讀書,完全阿木林,不懂一隻鸞!不懂上海情形。」
亭子間嫂嫂說:「管他嫩豆腐,老豆腐,懂不懂上海情形,我決不去,你杜先生明明來捉難人家,算什麼呢?」
「哈……我決不是捉難你,實在我牛皮吹出去了,一時收不轉來,阿可以請你幫幫忙,我情願落你三個跪,拜你六拜。請你一定去一去,一刻工夫就來好了。」
「無論一刻工夫,二刻工夫,我抱定主意不去,你杜先生不要當我三歲小囡好欺吧,要我那哼,就那哼,你不但不來照顧我,反而給我當上,只要你心裡說得落!一張嘴巴張得開!」
杜客人才心中發老急起來,搔頭抓耳朵,皺眉哭臉的,再三說苦情,一定要她去一去。亭子間嫂嫂閒話鐺鐺響的說:「不去偏不去,你杜先生是來坍我台扎我台型,省省吧,做生意女人上海多得勢,不是我一個,沒有什麼道理,無非要吃一口飯,肚餓真生活經,阿有家裡可以過得身,還出來賣身體。說起來我心頭又要恨,我們也不是爺娘養下來就註定賣身體的,像你杜先生為什麼東拍小照,西拍小照,無非也是拍來換錢買飯吃,做銀行,做買辦,做殺老虎,還不是同你我一樣為了生活,所以一拆穿,人人不值錢,你杜先生也用不到來坍我台,坍我台,也比喻坍你台一樣的。」
杜客人一副哭相道:「秀珍,你的話,我極要聽,我極佩服,不過請你不要誤會,我實實在在沒有這一顆壞良心,正如你說的,坍了你的台,也就是坍我的台一樣,我如有這壞良心,天火燒,我一個舌頭爛脫根,我可以這樣罰咒給你聽,你還不相信?」
亭子間嫂嫂一看杜客人好像不是來作難她,也許有特別原因,想了想才說:「那末你為的什麼呢?一定要我到場?這不是笑話嗎?」「我告訴你,實在一無事情,不過我牛皮吹出去了,幾個朋友賭下公道的,說是我既然同這位顧少奶奶——就是你極要好,大約總可以私下帶她出來一同白相白相,跳跳舞,看看電影的,為什麼從來沒有見過我同你一道出來過,我馬上牛皮大吹,我們常常一淘的,有什麼稀奇,不相信賭一個公道,立刻二個鐘頭之內把她從公館裡帶出來。這幾個大學生以為我說說笑話,萬難辦到,便賭下十聽茄力克香菸還有中人,如果我帶不到,我拿出十聽茄力克來。我一想這交易落得好做,你同我去坐一坐,馬上出來,不是十聽茄力克穩到手,現在要值一百多塊錢,不是一眼眼東西,這豈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所以你不去,我不要受一個大損失?真的還坍了一個台。」
亭子間嫂嫂笑笑道:「難怪,你一定逼牢我去,你倒好進賬,我到手點什麼呢?你有這花樣經,我更加不去,我又不是給你們賭公道的。」
杜客人四邊一顧,看見沒有人,便不問三七念一,一個雙膝蓋,「剝篤」一聲跪在亭子間嫂嫂面前,說道:「你今夜不去,我也不站起來,一直跪到天亮。」
亭子間嫂嫂連忙伸著雙手拖杜客人起來,笑道:「杜先生,你真辣手辣腳的,那能好跪在我面前呢,你不是折我壽命嗎?罪過,罪過。」
「我實在沒有辦法,我不一跪,你不肯去,現在到底阿答應我去,否則我再跪下來。」
大概任何事情,柔能克剛,繩子縛住一個強漢,一味軟來,人家總要吃情,所以無往不利,這位杜客人就用這辦法來同你牛皮糖式的纏七纏八的繞住你,亭子間嫂嫂又是個女人,心又怪會軟,便一口答應杜客人可以一去,不過有個交換條件,便是十聽茄力克香菸,她要分五聽,杜客人但求她去,五聽就五聽,他說:「我有幾句閒話告訴你,你到了那邊,派頭要做得特別大,話不宜多說,免露出馬腳,只須笑嘻嘻的,我介紹你給他們認識,你跟著微微一鞠躬,我叫他啥先生,你也跟我叫啥先生,他們要問你姓什麼,你說鄙姓顧;芳名叫什麼,你說小名叫秀珍,住在什麼地方,你說靜安寺路靜安別墅,丈夫做什麼生意的,你說香港中央銀行,這幾句話預備預備,他們同你很客氣,當然不至於這樣盤問你,萬一要問你,你就這樣說,千萬要記牢。」
「曉得哉。」
「那末你趕快換衣服,二個鐘頭快過完了。」
「到什麼地方去呢?」
「他們一班人統在大東旅館開了一個大房間,裡面白相,沒有別人,四個都是標準大學生。」
亭子間嫂嫂又發生問題了,說:「大東旅館,我不去,因為茶房我有二個認得的,他們知道我的,有一個還到過此地來喊過我的。」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茶房又不知道我們的把戲,他以為我們是喊你的呢。」
她一想,關係倒沒有關係,便倒起臉水,揩起面來,經過一番化妝,完全判若二人,漂亮極了,又換了一件銀槍緞的旗袍,外加一件棗紅披肩,一雙銀色高跟鞋,手上一隻同旗袍一色的皮包,杜客人看見萬分窩心,雙雙走出門口,因為很近,毋須叫車子,亭子間嫂嫂便一手挽著杜客人的臂腕,一路慢慢走去,儼如一對夫妻。到了大東,上樓站在房間門口,杜客人見她放了手,怕羞的站在老遠,便說:「到了,到了,有什麼怕難為情呢。」
這時房門果然開了,裡面的人都跑出來張看,杜客人笑著連忙一把拖了她進去。他向房裡人說:「顧少奶奶難得出來,外面很少交際,所以看見人多,交關怕難為情,好得這裡四位都是老朋友,我來介紹介紹。」又向亭子間嫂嫂道:「這坐的一位叫蘇廣人,這站的一位叫田舍郎,這台子邊頭一位,叫陳榮庭,那坐在床沿的一位叫錢中廉。」亭子間嫂嫂這時候儀態大方的一一點頭,盈盈一笑,跟著叫轉來,她心上一個感覺,覺得這四個人都不像大學生,好像什麼地方見過的,還不知是不是自己神經過敏?
亭子間嫂嫂心上忽然兜上一個記憶,並且記得清清白白,一點不會錯的,她只是銜恨切骨這位杜客人。原來這四個大學生,完全是杜客人嘴裡鬼話三千,那裡是大學生,還不是明明騙我來。她認得這位蘇廣人是開麻袋店的,從前有個姊妹淘租在他麻袋店樓上,她去看小姊妹,必經店堂間內上樓,而每次這位蘇廣人坐在賬台上低著一個頭寫東西,看見一次,他總是坐在賬台上寫,姊妹淘叫他一聲蘇小開,他便仰起首來一笑,也不說話,這還不是他,燒做灰也認得的。這位田舍郎,我有一次生病,病得很厲害,朱先生請來一個陳郎中,一張面孔邪氣像,也不知是不是他,不過一個姓陳,一個姓田,總之他一隻篤臉,我無論如何見過的,決定他不是大學生。還有這位陳榮庭,模樣兒倒像大學生,才是大學生的打扮,不過我差不多每天看見他,他定規是近處做生意的,有二次我見他在梁園吃夜飯,只是一個人,擱起腳喝大杯子五茄皮,當時我是跟一個客人到梁園吃飯,一眼看見他一人自得其樂的,怪樂惠,還捉梁園裡面一個小姑娘尋開心,逼她唱曲子;我想這人真真想得穿的,朱先生說道:「想得穿的人,叫樂天派。」這人也是樂天派,後來我又在大東門口常常見他,同許多舞女模樣的人一道嘻嘻哈哈走路,幾次一見,便永遠不會忘記,所以現在看見,馬上記得就是他,決定無疑。那坐在床沿的錢中廉,這人面孔很是陌生,又黑又粗,一面孔拉拉鬍子,一頭都是亂髮,像犯人一樣,那裡是大學生,離大學生推班十萬八千里,看上去倒有四十七八歲了,還會是大學生嗎?這四個人除了他沒有見過,三個都見過,杜家裡說是不懂一隻亂的大學生,不懂上海情形的大學生,我上了他一個當,西洋鏡拆穿,我沒有面孔,不去說,本來我是做生意的女人,人人可以喊我出來的,只是杜家裡吹出牛皮,說我是顧公館裡奶奶,他一隻面孔沒處放,才兜不轉身哩。她這一長串的記憶起來,再看看他們面孔,愈看愈對,吃定嘸啥話頭。杜客人笑道:「秀珍,你平日很活潑的,今天為什麼一聲都不做聲,一句閒話也不講,這裡全是老朋友,老同學,他們都是隨隨便便慣了的,你不要過於拘束吧。」
那個陳榮庭客人,袋裡摸出一包香菸,走過來授一枝給亭子間嫂嫂。眼睛眯緊一笑道:「密司顧,抽香菸。」
亭子間嫂嫂連忙站起來,婉謝著道:「謝謝陳先生,我素來不吸香菸的。」
旁邊一個田舍郎插出來笑道:「我曉得密司顧不愛香菸,愛的雪茄菸,哈哈哈……」
這時候大家拍手哈哈大笑,亭子間嫂嫂面孔相當難看,窘得非常,杜客人看出山水,連忙說:「老田,這算什麼,尋開心要看人尋的,這樣你是搗我蛋,密司顧也難為情,人家天大情面請她過來,給你們尋開心,對人不起。」
亭子間嫂嫂一看這四個人派頭特里特別,抱的吃豆腐性質,假使是當我顧少奶奶的話,決不至於這樣無禮,初次見面,又不是舊交,像這位田先生說這種話阿賊腔勿賊腔,光起火來馬上就走,但又一想,我的來是跟杜先生來的,只須杜先生正派待我,我沒有話講,他的朋友吃我豆腐,我可以間接向杜先生交涉,便哭笑不得的說:「杜先生,那能的,你這位貴朋友田先生,頭一句說話,就同我打棚,我不是不會打棚的人,不要我說出一句閒話來,田先生站不住腳?」
這時大家又哈哈大笑,田先生果然吃癟不做聲,蘇廣人插出來手一伸笑道:「密司顧,我聽得杜先生說你是一個伶牙俐齒,錦繡肚皮的人,講出閒話來句句鐺鐺響,田先生既然有眼不識泰山,無禮開罪密司顧,你說:講出一句話來,站不住腳,那末倒請密司顧講講看,讓我們也可以洗耳恭聽一番。」
錢中廉腳一跳,出來笑道:「鄙人附議!」
陳榮庭也把手一伸老高叫道:「兄弟也附議!」
田舍郎眯緊一雙眼睛躲在邊頭嘻嘻,嘻嘻笑,他想:出門不利,已經吃了一記彈頭,不高興竄在前面了。杜客人出來笑道:「老蘇,你不要老三老四,當然囉,密司顧自有這一點口才,你們這一批人都不在她眼下,你們要叫她說,不要窮心窮活,好好的講,她一定高興的,老田剛剛一開口就雪茄不雪茄,弄得阿難為情?」
陳榮庭出來說:「我來代老田賠一個罪,請密司顧原諒原諒,好得你杜先生同她極要好,這一點面子總有的。」
「你這傢伙說話又嵌小銅鈿,什麼叫要好不要好,萬一宣布出去,名譽攸關,不但對我不起,傳到阿榮耳里又要同我吵煞,就是密司顧面前,忒對人家不起。好了,算了吧,你們這批朋友,都不是朋友,有意打棚,打棚本要看看人頭的。」
亭子間嫂嫂一想,決定要回去,這回去不是講不過他們失敗,也不是見他們怕,只是不能發揮自己立場,因為杜客人再三吩咐的,話要少講,免露馬腳,這樣的拘束,真是苦忒,如果他們明知我是生意上的,我老早放出顏色,把他們一個個彈到老遠,現在為了顧少奶奶的嚴肅關係,有許多話不便講,不如趕快一走了之。便站起來挽著披肩,對各位微微一點頭笑道:「各位先生少陪,我先走一步。」
「不可以!不可以!」大家爭著說。
「不可以也要走,因為我還有點小事體,請各位多多原諒吧。」
「門關起來,不放她出去!什麼不過五分鐘就走了。」
錢中廉連忙趕去雙手擋住房門,陳榮庭索性拖住一把椅子,坐在她面前,蘇廣人把她手上披肩也搶了去,杜客人看見這副情形,心想你們不要當她嚮導社,太對人不起,便站起來正色道:「你們這副樣子不成體統,肆無忌憚,人家要坐一會也不願意的,這成何腔調!」
亭子間嫂嫂聽見杜客人這樣一說,儀態大方的笑道:「杜先生,這有什麼關係,現在的大學生,大都是這一種腔調,好得我同杜先生時常見面,沒有關係,現在的確我有一點事情,要先走一步,請杜先生謝謝這三位先生,原諒一下吧,不要把房門擋牢,我不能出去了。」
錢中廉手一伸的說:「要讓你出去可以的。只要陳榮庭先生答應,我也答應,閒話一句。」
陳榮庭說:「我也答應的,只要蘇廣人先生把披肩還了她,我也沒有一句閒話。」
蘇廣人格格的笑道:「你們兩位半吊子,都推勒我一人身上,好,我就來做難人吧,密司顧,你要不要出去?」
亭子間嫂嫂笑蜜蜜的,心想這位麻袋店小開到底還有點舊交情,沒有忘記從前我常常到他店堂間裡去的情形,所以他肯放我一馬,便說:「蘇先生,我當然要出去。因為有點事情,這樣我本想不來的,杜先生硬勁拖我來,情面難卻,早曉得這樣子,我萬萬不會來的。蘇先生,請把披肩還了我吧。」
「還你可以的,有一個交換條件?」
「你說好了,我可以答應,當然答應。」
「杜先生說你會唱外國歌,你唱一隻外國歌吧,你一唱不是大家都聽見了,他們也放你走了。」
「真是笑煞仔肚皮哉,我那能會唱外國歌?杜先生幸而在這裡,問問他,我幾時說過的?」
杜客人出來說:「會唱外國歌,沒有說過,會唱小曲我是說過的,密司顧,你唱只小曲吧,讓他們聽聽心死了。我看見他們這一副腔調,只會搖頭,算了,算了,下次孫子王八蛋再同他們一淘出來白相……」
亭子間嫂嫂呻吟一下道:「沒有關係,唱小曲,唱只什麼呢?各位歡喜聽什麼的?」
蘇廣人說:「唱只《四季相思》。」
陳榮庭插出來說:「我主張唱《五更調》,一更里來……」
田舍郎忽然打背後出來叫道:「還是唱《十八摸》吧。」
亭子間嫂嫂忍不住笑道:「你們三人六主張,叫我唱那一隻好。並且《十八摸》調,《四季相思》,我一隻不會唱,還是我來唱一隻《何日君再來》吧,各位以為好不好?」
「好!好!贊成,贊成!」
「不過我唱完之後,你們要放我出去的。」
「當然,閒話一句。」
於是亭子間嫂嫂怕羞的,面臉望著窗外,一句一句唱下去了,杜客人聽她唱一句拍一記手;這四個客人個個嘻開了嘴扮鬼臉,一會工夫,歌已唱完,果然唱得非常悅耳動聽,這四個客人倒很欽佩,都說將來可以收成唱片,好得聲音尖脆像水晶喉嚨,吐出的字眼個個又圓又潤,使人聽了有回味。當然只有放她出去了。
亭子間嫂嫂滿面春風的披上披肩盈盈一笑,向各位微微一鞠躬道:「謝謝各位先生,有空請到舍下白相吧,我住在靜安寺路,靜安別墅,不過你們要來,請杜先生伴同而來,舍下地方狹小,不過請不到你們罷了。」
錢中廉說:「客氣,客氣,密司顧,你阿要我來嗎?」
「怎麼不要你來呢,不過我們家裡有隻狗,看見你先生這副樣子,要咬你一口,哈哈……」
亭子間嫂嫂見已豆腐吃還,也不多說什麼,便匆匆頭一別溜了。杜客人送她一直到門口,忍不住笑道:「五聽茄力克香菸,我明天一早送到你會樂里吧。」
「不送來是什麼?」
「不送來是你養的,好嗎?」
第二天一早,果然這位杜客人挾了五聽茄力克香菸匆匆趕到會樂里來,他一上樓見亭子間門還關著,便砰砰篷篷一陣敲,亭子間嫂嫂不知什麼事,這樣早來敲門,便從被裡一跳起來問道:「啥人,啥人?」
「是我,杜鰲。」
「喔,杜先生,你阿是送香菸來哉?」
「當然囉,昨夜同你說好的,我不送來,變做你養的,別的信用好失,這信用不可失。」
「我還沒有起來,為什麼你這樣早,等一等,讓我披衣裳來開門吧。」她把帳子拉拉滿,便披衣而起,鈕子不及鈕,拖了一雙鞋,把房門開來,杜客人一進房來把香菸臺上一放,笑嘻嘻的說:「我說定的,你昨夜只須到一到,馬上就可以出來,是不是公道我們贏了,故所以凡百事情,起初怕難為情,既經挺身而出,也不過如此,下次如有特別外快,我再來約你吧。」
亭子間嫂嫂一笑說:「有一句話,我問你,你這四個朋友,到底是不是大學生?我想:大學生的客人,我不是沒有接過,說他們門檻精足精,總還有點阿木林色彩,現在你這四個傢伙真是門檻實精,好像不是大學生,這四個之中,三個我都見過的,你還要騙我什麼的。」
「你見過的?」
「自然囉,而且我還可以回頭你報文,一個是不是麻袋店裡的小開?一個是不是做郎中的?還有一個我不知道他吃什麼飯,總之常常路上看見,只有一個拉拉鬍子的小紅頭阿三,沒有見過。」
「真是笑煞人,你不要眼花,看錯人?」杜客人心想:說得一點不錯呀,完全對的,她如何也認得的,難怪蘇廣人,田舍郎,陳榮庭背後都說這位顧少奶奶,市面上常常看見,想必是位交際之花,而意想不到會是生意上的。蘇廣人說:從前他們店堂樓上有一個姊妹淘的小姊妹,面孔同她一式一樣。田舍郎說:他曾診過一個生意上的女人,面孔同她邪氣像。陳榮庭說:有一次在梁園裡喝老酒,見一個男人帶一個女人,這女人的一隻面孔,同她真可稱姊妹淘,而穿的那雙銀色皮鞋,也是一式一樣,我初以為就是她,後來看看有點二樣,吃不准。杜客人心裡非常明白,口頭上拚命推託。說是顧少奶奶從來不出門的,白天在公館裡要做家務事,她是個大家庭,只有晚上大家睡靜了,才可以私底下溜出來,我到她家裡去約她,不是堂而皇之的,走到她住的房間窗下,吹三下哨子,她便知道是我來約她了。他們才說:天下同樣面孔的人到底是有的,這件事便糊裡糊塗過去了。杜客人聽亭子間嫂嫂這樣說來,才知道他們真見過的,原來就是她,真是笑話,幸而沒有拆穿,他說:「你一定眼睛看錯人,如果你認得他們,他們會不說也認得你的嗎?」
亭子間嫂嫂心想事也過了,便算了吧。見杜客人身上夾大衣一脫,撩開帳子要向床上困下去,她連忙奔過去拖住他輕輕的笑道:「不可以的,床上還有客人沒有起來呢。」
杜客人一跳,連忙離開了床,輕輕問道:「床上有客人?為什麼不早一些說。」
亭子間嫂嫂掩了一張嘴,忍住笑:「不要做聲,客人還沒有醒,杜先生,阿可以同你商量,請你等一等再來。」
「沒有關係,真奇怪的,昨夜你回來已經老晏,還出去接過客人的麼?」
「他是老客人,自己上門來的,杜先生聽說他也認得你的,不過叫我不要告訴你,他很怕難為情。」
杜客人心想,他認得我的,而且叫她不要告訴我,這倒是樁滑稽的事,我非問個仔細不可,便一張嘴巴湊到她耳朵邊,輕輕問道:「我猜著了,阿是昨夜四個大學生中的一個?」
亭子間嫂嫂笑笑,搖搖頭。杜客人盯緊道:「一定是的,一定是的,你告訴我,我要揭開他被頭!」
「動也勿能夠動,你規矩懂哇?快快出去!快快出去!請你等一等再來吧。杜先生,照規矩你剛剛敲門,我房間裡有客人,就應該不開你進來的,因為你是送香菸來,既然說了二聲,白相了一會也就可以走了,什麼牛皮糖式的盡講過去,你眼界生哇?」亭子間嫂嫂半真半假的這樣說:「杜先生,謝謝你,不同你打棚,規規矩矩我們生意上沒有同時接二個客人的,你這門檻懂哇?請你出去吧!」
杜客人給她這樣一陣揶揄,無疑的是下逐客令了,他心想:堂子裡女人真是一無情義的,接了這個,忘了那個,一氣之下,忍耐不住了,面色便有些不好看起來,亭子間嫂嫂眼睛何等厲害,一看出杜客人苗頭不對,便一陣笑嘻嘻的說:「杜先生,我當你是自家人看待,所以說話很老老實實的,沒有一句敷衍你的,你不要誤會我意思吧。」
杜客人心中不樂意的,披上大衣,也不做聲,只是低了頭走了出來,亭子間嫂嫂跟在後面送他到樓梯口說:「杜先生,你阿是心裡不快活?告訴你吧,這是我們吃這碗生意飯的可憐,實在沒有辦法,如果你困在床上,別個客人進來我也是照樣不放他進來的,你應該要體諒我一點,杜先生你是一向照顧我的,當然不會給我左右為難囉。」她說到這裡眼圈一紅,杜客人回頭朝她一看,心裡倒一軟,便說:「我明白,我一點不光火,你回進去吧。」
「不,我送你到下面門口。」
「這又何必,好,好,你回進去,回進去。」
「你等一會還來不來?」
「好的,我有空就來。」
杜客人走下扶梯,走到門口,亭子間嫂嫂還跟在後面,伸出一手同他握了握說:「你等一會一定要來,你來了再告訴你床上客人到底是啥人,我不騙你。這客人你認得的。」
「你現在就告訴我,我決不吃醋。」
「真的不吃醋,我就告訴你,原來就是昨夜四位當中的一位陳榮庭先生,你才知道了。」
床上的客人原來就是陳榮庭先生,使杜客人丈二和尚一時摸不著頭腦,他腳一跳,哈哈一笑道:「你不要騙我?」
「自然不騙你。」
「昨夜他們四個人分散後,榮庭一人獨溜來的?」
亭子間嫂嫂點點頭笑嘻嘻的道:「他再三叫我不要告訴你,我以為你是我知心客人,並且他又是你朋友,我接了他的夜廂,瞞住你,過一天穿繃,不是我很對你不起,不過幾個客人一齊來白相,分散後,一人獨溜來的很多,照規矩都不能告訴他們朋友淘的,免得他們中間鬧意見。你杜先生素來是忠厚朋友,當然不會心裡難過,好,你去吧,等一會再請過來白相。」她說了這二句要緊管她上樓去了。杜客人一想,這件事倒奇怪的,如此說法,牛皮已經吹穿繃了。
原來這位陳榮庭如何會到亭子間嫂嫂家裡來過夜的呢,說來很是滑稽,昨夜大東旅館裡的一幕,榮庭已經拔出苗頭,認為這位顧少奶奶冒充的,定規是杜鰲的噱頭,因為杜鰲素來死貓活賊,背後的槍花獨大,偷天換日的本領又多,裝得很像,他不要那裡鹹肉莊上拖一個來,二人私講通,算是顧少奶奶,騙我們十聽茄力克,因為許多地方看出她不像公館裡的少奶奶,也不會叫她唱歌,馬上就唱,杜鰲神氣活現拿我們埋怨一頓,這位少奶奶並不如何板面孔,種種疑點看出她決不是人家人,所以一待她出門,榮庭也就夾屁股告辭出來,盯梢在顧少奶奶後面,看她是不是向靜安寺路走去,豈知她打大馬路,忽然彎進貴州路,由貴州路又彎到二馬路,由二馬路又彎到雲南路,榮庭心中已經吃准她是長三裡面的,心想再不搶前一步,忽然她一進門口,倒不好意思跟進去,便搶前一步,走在她面前,回頭一笑叫道:「咦,密司顧,你到靜安別墅的,為什麼走到這裡來了?」
亭子間嫂嫂心中一跳,面孔一紅,很窘的說:「陳先生,我在這裡買點東西,再迴轉去。陳先生,你到那裡?」
「你買東西?」
「是的,小花園的鞋子很好,我想定一雙皮鞋。」
榮庭一想,啊喲,她不要真的定皮鞋,不過這許多鞋子店都走過了,不見她進去,再過去快到四馬路了,便說:「密司顧,鞋子店你走過了呀。」
可是這時候她已經走到會樂里,要想進去又不好意思進去,猶豫了一會,心想這件事橫豎要穿繃的,也不去顧杜先生的面子了,索性向這位陳先生說說明白吧,便怕羞的笑道:「陳先生,老實告訴你,我的屋就住在這會樂里×號,請陳先生到我家裡來白相吧,來來來,跟我進來。」
榮庭心裡一喜道:「你家裡還有什麼別人?」
「只有我一人,陳先生,你大膽放心進來吧,看你很漂亮的一個小白臉,我既然喊得你進來,你只須跟我進來囉,我不會吃你下肚的。」
榮庭心裡一想,這殼子十分之九是只淌白了,而且還不是鹹肉,橫字打頭,進去一趟再講,便四邊一看,低了一頭匆匆跟了進去。
亭子間嫂嫂打前,榮庭跟在後面,上了樓,進了亭子間,他四邊一看一笑:「密司顧,你一常住在這裡的?」
「對格,陳先生,我從前跟你什麼地方見過的,面孔很相熟,卻是一時記不起了,阿是你同杜先生好朋友?」
「我同杜先生也是拍小照認得的,他同你有什麼關係?」
「說起關係,不過一個極普通的客了,他同我也不過拍拍小照相熟的,這個人好雖蠻好,只是挖兒太大了,今夜的事,說起來夠滑稽的,我不好意思講,你陳先生想來也自會明白。當時我真不高興去,他硬勁拖我去,說你們是四個大學生,什麼賭下一個公道,十聽茄力克香菸,叫我冒充顧公館裡的少奶奶,我一想:我是個什麼身份的人,如何去冒充一個少奶奶呢,說下去真笑煞仔肚皮……」她一陣格格的笑,把身上衣裳一件一件換了。榮庭哈哈笑道:「操伊拉,這檔麻子倒調皮的!我們上了他一個當,好,明天同他辦交涉。後來你如何又會去的?」
「你不要心急,我抱定宗旨是不去的,他忽然雙膝『剝篤』一聲跪在我面前,我才硬不起心腸了,並且還說:不答應去,要一直跪到天亮。陳先生,你想:我心一軟,只得答應他,他又吩咐我許多話,又還分五聽香菸許我,說你們是大學生不懂上海情形,這不過是騙騙我去的罷了,那裡知道,我一到,你們四個之中三個我都面熟陌生的,真真笑煞人……杜先生也忒一廂情願,這種事那能不要穿繃呢?」
「哈哈哈,原來他有這一套把戲,噱哉,噱哉,明天我去告訴他嫂嫂阿榮,給他吃一頓排頭,十聽香菸,重新叫他嘔出來。」
「陳先生,那末給我中間人為難了。」
「不會的,我不說明白你告訴的,只說我打聽出來的與你無涉,密司顧,你的男人呢?」
亭子間嫂嫂一個媚笑:「我有男人倒好哉,我不會這樣飄泊無依了,陳先生,你總明白了吧?」
榮庭心中有點黯然神傷,覺得這樣一個極漂亮的女子,會幹下神女生涯,這是天不公平,這是社會害了她,便由椅子上又坐到床沿上去說:「你同杜先生有過肉體關係沒有?」
亭子間嫂嫂搖搖頭道:「沒有過,所以我說同他是個極平常的朋友,我明知他嫂嫂很潑辣的,他也不敢這裡住夜,他也沒有這個膽量在這裡住夜,我從來不曾打留他,陳先生,你同我雖然初次相逢,摸不到我脾氣,不過你來過幾次以後,就曉得我的性格,我雖身為生意上人,但是同一般開門口的不同,我素來不歡喜拉客人住夜,要客人自願,客人自願,他的心便中意我的,那末我就接他夜廂。一個男子出來白相,或者一個女子出來白相男人,都只不過白相一顆心,心一相投,什麼人品好不好,什麼金錢不金錢,都是次要,陳先生,你以為我的話對嗎?」
陳榮庭一想:這個生意上的女人,幾句閒話說得很透徹,我非常贊成,便很喜歡的問道:「請問你芳名叫什麼的?」
「我叫什麼,杜先生沒有告訴你過嗎?」
「他只說你是顧公館裡少奶奶,沒有提起名字。」
亭子間嫂嫂低了一個頭一笑道:「真笑煞人,杜先生硬勁說我顧公館少奶奶,那裡有資格配得上呢,想你陳先生也不會相信,我名字邪氣難聽,不告訴你,免得你知道了,又像杜先生那樣在外面招搖,吹牛,害我掉臉。」
陳榮庭心裡好笑,這明明是撒嬌,你撒嬌我偏盯緊問,便一聲哈哈笑道:「你看錯了人,我阿會像杜先生那樣騙朋友們香菸吃,告訴我也好,不告訴我也好,我會去問杜先生,還要向杜先生辦交涉。」
亭子間嫂嫂連忙說:「告訴你好了,你千萬別同杜先生辦交涉,因為他是個好人,騙香菸吃,這是他的挖兒大,我們先該佩服他是個有計謀的人哩。陳先生,我叫顧秀珍,清秀之秀,珍珠的珍。」
「啊呀,麗都跳舞廳里也有個舞女叫顧秀珍,完全同名同姓,我同她很相熟。」
「陳先生,你做什麼生意的,晚上常常看你在路上走來走去,你到底是不是大學生?」
陳榮庭笑道:「我起先問你名字,你不肯告訴我,你現在問我,我也賣一點關子。」
「喔唷,扳本倒不好快,一個人氣量要放大些,勿關,勿關,你一定告訴我。」
「我告訴你,氣量就算大了嗎?好,我就告訴你吧,我是報館裡編跳舞新聞的,報上名字叫北宮槍,我看不過啥人,就在報上請他吃一槍,所以署名裡面有一個『槍』字,全上海舞場裡舞女我都相熟,我都回報得出她們時辰八字,住在什麼地方,父母幾人。我不是大學生,只讀到高中便跑出學校門去投身拍電影,拍電影生活太苦,我吃不消,還是出來編報,編編報夜夜跳舞,跳得襪子前面賣老薑,後面賣鴨蛋,報館老闆看我跳舞一等一,就請我專門編跳舞新聞,倒蠻有滋味。顧秀珍,你將來要做舞女,只須關照我一聲,你要那一家舞廳,我都可以排位子不吹牛皮!」
「喔,原來陳先生也是一位吃報館飯的,我有好幾個客人也是吃報館飯的,然而都是壞坯子,沒有情義的。」
「什麼,你罵我?」
「不是罵你,我同你陳先生初次會面,如何可以罵你呢,只是我有一個客人姓湯,名字叫南閣,也是吃報館飯的,我待他好到比自己嫡親阿哥還好上念四分,一心我本要跟他,不知他忽然會斷了,一步也不來,還寫封假仁假義的信來,說不能跟我結婚,當時我氣得哭昏了,恨不得馬上去尋死,不是隔壁朱先生拖了我,現在恐怕也不能同你陳先生看見了,所以一提起吃報館飯的客人,我便一陣心寒,總而言之閒話一句,這種人多沒有情義的,好像當我們生意上的人不是人,即使不是人,他也在我這裡白相好一向日子,為什麼又當我是人呢?」
榮庭馬上說道:「這不能一概而論,吃報館飯的人有壞有不壞,你說的湯先生,我也跟他相熟,這人極好,他不同你結婚,原因我是明白的,他的老頭子反對,他的老姆媽也反對,湯先生當時,因為不能達到目的,幾乎吞安眠藥片自殺,這件事我現在代他解釋明白,湯先生實在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你現在罵他恰恰相反一轉,這樣說來吃報館飯的沒有壞人,全是好人,你密司顧不懂得其中曲折罷了。」
「陳先生,真有這件事嗎?」
「當然,湯先生的事情,我完全一肚皮,怎麼不知道,只是我不明白,原來他就是跟你鬧的戀愛,你現在恨湯先生,請你不要恨了吧,你有沒有口信給他,我可以代你帶去,我同他天天碰頭的。」
亭子間嫂嫂想了想道:「好,你請他來白相吧,你告訴他,我決不恨他,婚姻的事我知道,各人有緣份的,不是勉強的,我們不能結婚,做個朋友總可以的,你告訴他我們就做個朋友吧,那裡有談不到婚姻,便連朋友交情也斷了。」
「一定怕難為情來。」
「他現在身體好不好?我想起過去的事情,歷歷在目前,我這個人真有點發痴,他既然不要我,我還在那裡痴心夢想著他來。」
「你剛剛說不是恨他?」
「對的,恨管恨,歡喜還是歡喜,一顆心顛顛倒倒,不知如何是好,自從他不來之後,我一連十多天沒有出門,一個人好像死的一樣,一點沒有做人趣味了,陳先生,人家都說我是個《紅樓夢》上的林黛玉,多愁善病,我自己也弄不懂。」
榮庭聽亭子間嫂嫂一路說來,覺得這女人感情很豐富,愛慕之心油然而生,頗有意思今夜住在這裡,只不好意思開口,袋裡掏出一枝香菸來抽著。亭子間嫂嫂一看那隻台鐘,已經十二點也敲過了,有點倦意,便說:「陳先生,你還不回去睏覺嗎?時候不早哉。」
榮庭搔搔頭皮說:「回去的路很遠。」
亭子間嫂嫂忍住笑道:「我明白了。既然不回去,就住在這裡吧,橫豎夜深了,也沒有客人來的。」
「如果有客人來?」
「我會回頭他。這不管你的事,你早點上床困。」
榮庭心中一歡喜,連忙脫衣服,脫皮鞋,脫襪子,一骨碌朝里一鑽,亭子間嫂嫂,也就把衣服脫脫完,只留一條襯褲,一件襯衫,二個人窩在被頭裡,開心得來。榮庭笑道:「我今夜真意想不到之效力,會同顧少奶奶困在一隻床上,杜先生反而沒有一親芳澤權利,這是我陳榮庭的艷福無窮,天生的嘸啥說頭,哈哈。」
「你不要開心,規矩懂嗎?夜廂錢你阿曾交出來?」
榮庭心想:我來這裡住夜,夜廂錢當然要出的,這是毋庸說得,便道:「秀珍,你們收客人夜廂錢,阿有規矩的?我照規矩付,大家不吃虧,好不好?你也不要敲竹槓,獅子大開口,我們第一次陌生,第二次便是熟客人了。」
亭子間嫂嫂蜜蜜一笑,伸出一個拳頭在榮庭背上捶了一拳說:「陳先生,什麼叫敲竹槓?什麼叫獅子大開口?我老實告訴你的,我的脾氣素來隨隨便便的,客人多付些就多付些,少付些就少付些,你拿得出,我受得落,從來不曾同客人為了夜廂錢多少爭過口角,我又沒本家的,我是一個人,自由身體,自己做做,那裡有一定規矩,有了規矩反不可以做生意了,不過分別有是有的,看見洋盤客人,身邊一摸之後,果然是有血的,明知他只一回頭生意,下次不會再來的,我看見這種丹陽傢伙,老實不客氣也就要敲一記,那末三四十隻老洋,我也看手段做去看,做得落便好,做不落,情願送他出門,真是眼睛生得亮呢,要看人打發的,人家說不讀書不識字,沒有關係,不識人才沒有飯吃,我們生意上的人,更加要識人,一絲一毫推班不起,真是做人做到我們的人頂頂難做了,而且學也學不像,有許多本領,可以拜先生,這做人的難,連我們也無處拜的。」
榮庭馬上駁道:「一個夜廂要三四十塊錢,跑公司的有這種價鈿嗎?」
亭子間嫂嫂笑道:「本來沒有的,這就叫你說的敲竹槓,獅子大開口囉,我故意說給你聽聽,這不過是對丹陽客人的手段,因為你不敲他,下次也不會來,你敲他一記,也只不過下次不來,一樣與其不來,落得敲呀,好得他不願意出,也沒有用,已經跑進我的門,給我弄得昏頭七沖了。」
榮庭笑道:「我現在不但進了你的門,還同你躺在一張床上,你一定要敲一記,有沒有這條心?你說,你說。」
「沒有這條心,我同你陳先生可說頭碰頭,腳碰腳的自己人稱呼了,根本談不到敲一記,夜廂你付與不付,都沒有關係,我們的交情長哩,我剛剛問你夜廂阿曾付出沒有,原是同你打打棚,說說笑的,你別放在心上吧。我們快點困了,明天你還要到報館。」她說完了這二句,便伸出一隻藕樣的臂膊來搭在榮庭胸門前,還有一隻手臂早枕在榮庭頭頸下,眼睛閉攏,假裝困著了。
榮庭卻聞到一陣陣說不出的幽香,香得入骨,一隻手真癢煞,最也不肯停一停的,東一摸西一摸,摸到那個東西,細嫩如玉,溫柔如脂,說不盡的快感,比自己的夫人好到萬倍,天下的事真是意想不到的,愈是好的女子,越是做這一票生意的多,真是天生的派著給男子做白相東西。想到這裡,忽然伸出兩隻手臂來把她一陣緊緊的一抱。
亭子間嫂嫂眼睛忽然張開說:「你做什麼?」
榮庭哈哈一笑,又是一陣骨頭酥烊的說:「秀珍,你這個人真像外國人攀談,說做好來西,樣樣生得好來西,我摸到地方沒有一塊不好來西,你恐怕是天女下凡,不是天女下凡,便是天女化身,我知道凡間沒有像你這樣好來西的。」
亭子間嫂嫂本來有點睡著樣子,聽這陳客人一陣嘰哩咕嚕的在耳根頭講不完的講,又伸著二隻手在她身上亂摸,肉癢是肉癢得來,因為困著了又給他弄醒,忽然聽見一句「你是天女化身」,便笑道:「陳先生,省省吧,你不要爛灌迷湯了,說我天女化身,阿自說自話,天上有女人的嗎?」
「天上如何沒有女人呢?人家說天女下凡,這句話那裡來的,有了這句話,當然有這件事。」
「我不相信。天上只有老爺,人家說:天老爺,天老爺,沒有聽見說天女天女,即使有,我們這種人也不配稱得上天女二個字,你陳先生一張嘴巴那哼這樣會說的。」
榮庭笑蜜蜜的道:「因為你生得好。我沒有這句適當的話來比方你,只有天女二字才稱配,實在天女怎麼樣的好,怎麼樣的漂亮,我也沒有見過,想來天女當然不凡,不好她怎麼會到天上去,你不要誤會,我灌你半句迷湯是孫子。」
亭子間嫂嫂格格一陣笑:「我就算天女,你這樣漂亮一個小白臉算什麼呢?我來想想看,有了上聯,自然有下聯,我來想個下聯。」她眼睛望著帳頂,一陣想著,果然給她想出來,說道:「我說你是個天上的童男,像不像?」
「那末你是個玉女,有了童男,才有玉女,我們是一對天生璧人,天女二字應當派司,只可惜我們二人都不免自稱自贊,我是童男,真也不是童子身體,家主婆討了好多年了,兒子女兒雖然沒有,去年我女人小產,養下一隻小老蟲,一看倒是個男孩子,真可惜,今年肚內已經有喜,還沒有養下來。秀珍,你也自然不能算是玉女,我們真是開心過了分,胡亂三千扯一陣,哈哈哈哈……」榮庭又把她用力緊緊一抱,亭子間嫂嫂說:「你不要這樣像發神經病的發了,你這樣歡喜我,索性把我吞下肚吧。」
「把你吞下肚,不是沒有一個顧秀珍了嗎?」
「怎麼會沒有呢,我在你肚裡做市面,你到東,我也跟你到東,你到報館,我也跟你到報館,只有你一人知道,別人看不見,如果要我出來,只須一吐我就跑出來了。這樣我們二人才永遠不分離了。」
榮庭笑得上氣接不著下氣說:「你在這裡說仙話,我肚皮也笑痛哉。好了,好了,你這傢伙,把我當三歲小囡。」
「陳先生,我問你,今夜不回去,你夫人會不會吵的?」
「泰山,篤定泰山,我女人有了麻將叉,一切死人不管,她夜夜叉麻將叉通宵的,我不管她,她也不管我,我們夫妻素來是大英法蘭西,大家不來去的。」
「不來去,晚上還困一張床嗎?」
「一張床管一張床,不過我們形式上各人自由,我幾夜不回去,她也知道我報館事情忙,舞場事體忙,從來不問我一句,我也不去問她為什麼幾夜不轉來,明知她死喜歡叉麻將,大家不管的,我到這裡住十夜,住一百夜,她也不知道,我槍花一掉,她也不在心上了。」
亭子間嫂嫂眼睛一白笑道:「可見你們男子都是無良的,待自己夫人這樣壞,在外面尋花問柳,弄女人,在自己夫人面前爛掉槍花,阿說得過去哇?所以我說湯先生不好,你出來幫他,你們男人都是一隻襪統里貨色!」
榮庭連忙說:「算了,算了,我處處地方稱讚你好來西,你只說我不是好人,起來,起來,讓我回去。」其實他這時候要緊小便,趁下床當口,說是回去。看亭子間嫂嫂阿會拖他,便面孔一板,嘴裡「操伊拉,操伊拉」一陣吱哩咕嚕,從被裡一坐起來,把被頭一揭,忽然看見亭子間嫂嫂半爿雪白的肚皮,真是肉彩動人,他有心再想揭下去,忽然她翻了一個身,只看見一個屁股,榮庭心想,你阿是屁股向了我,這明明不會拖我了,也不去說它,一人下了床,把衣服穿穿好,上了馬桶,啊喲,亭子間嫂嫂還不叫他,這倒沒有落場勢,弄得不尷不尬了,他走到床前一看,只見她眼睛閉攏,裝著不看見,榮庭一想,這是假困著的,便把她鼻子握了一把說道:「喂!我去哉!」
亭子間嫂嫂才張開眼睛一看,說:「你做什麼?」
「我要回去。」
「這麼夜深了還回去?」
「因為你只是說我不好不好,我心裡氣悶,一個人出來白相,原是白相個開心,現在反而不開心,同你講講話總是假痴假呆的,本來像我們這種起碼客人,你們自然不歡迎,所以我想想,還是回去,不過人雖起碼,倒還漂亮,身體沒有碰,夜廂照算,你開口好了,要我幾塊錢。」
亭子間嫂嫂忍不住一聲冷笑道:「真真天曉得,我阿曾什麼地方待虧你,你這樣自說自話的一人穿穿衣要去哉,去哉,我也莫明其妙呀,今夜你如果不照顧的,不肯幫我忙的,我也沒有辦法,你們男子有錢本來何處不好白相,上海女人真是多得邪邪氣氣,只有我們女人求一個男人才困難,又要他的錢,又要他看得中看不中。閒話少說,不過陳先生,你一定要走,我不來拖你,當真我沒有下賤到這地步,不是馬路上野雞,只須你自己良心上忖忖看,我顧秀珍是不是一個打落客人的人,並且你問我夜廂不夜廂,我總是說不要你的,付與不付,都沒有關係,我們以後日子長,想不到你現在拿夜廂幾塊錢來問我, ,還叫我拿什麼閒話同你說,這還不是象牙筷上攀雀絲嗎?好,走不走隨你便,只須你良心上好交代……」她說到這裡眼圈一紅好像要掉下淚水來,榮庭看得心裡難過,他原是試試她的,不料弄假成真,便不說什麼,只是一人坐在椅子上,也不走,也不上床,亭子間嫂嫂看了他一會,又好笑又好氣,便也下了床,上了一回馬桶,一邊撒尿一邊笑道:「陳先生,我看你這人還有五分孩子氣,真是無緣無故的同我做對頭,算了吧,算我不好,我總怠慢了你,你開不開心,請看我一張薄臉吧,快快上床,明天你不是一早上報館的嗎?」她撒好尿,洗了洗手,走到他面前,替他解鈕子,榮庭才輕輕的道:「我不過同你打打棚的,你會認真。」
亭子間嫂嫂一笑:「我不好,我不好,請陳先生上床吧。」
當然不用說得,這位陳客人笑嘻嘻鑽進被裡去了。
大致男女由彆氣而後的諒解,比沒有彆氣前來得更和好,這是一定的道理,所以榮庭待亭子間嫂嫂更恩愛備至,亭子間嫂嫂待這位陳客人也更加來得討好,自然她的手段很高明的。
她知道吃報館飯的人都不大好弄,一個壞坯子的印象很深,譬如她要灌他迷湯,並不是一門頭前進,她會打側面,打反面,她在被裡看見榮庭一件襯衫很是髒的,至少有一星期沒有洗了,笑了笑說道:「陳先生,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在市面上做事,各方面都要去奔投,辛苦真是辛苦,有許多地方便馬馬虎虎,將就將就,不十二分考究了,那末有待乎妻子去替丈夫安排,比如衣服什麼地方扯碎了,替丈夫拿去織補,髒了替丈夫拿去洗,襯裡短衫褲,襪子,至多三四天也要替換了,妻子也要早早預備好替丈夫放在床前,讓他起來看見了,就記著趕快換一身,然而像這樣好的妻子現在究竟幾個呢,可是實在很少,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我看陳先生的夫人,也是一撒爛污妻子,什麼聽你說一日到夜,一夜到天亮,只管叉麻將,叫我做女人的也決決這長時間坐不落,因為只管自己享樂,把丈夫尋來血汗金錢,拿去做輸贏,天天浸在中風白板裡面,那裡還有功夫來安排丈夫的事,所以看陳先生這一件襯衫髒是髒得來,至少有十天八天沒有洗了,我這裡可惜沒有男子襯衫,不然你在我這裡替換一件,我替你洗一洗,只不過三分鐘時間就夠了。」這個反迷湯,人人要吃進的。
榮庭便把自己襯衫翻開來看看,果然像鍋底一樣,很難為情的笑道:「真奇怪,我記得還只換得三天,總而言之,上海煤灰太重,一來就髒了。」
「你的夫人既然沒有功夫安排你,你阿高興把替換衣服統統搬到我這裡來,你隔三天來換一次,總歸我來替你洗,替你去燙,不要你一個錢。」
「 ,說不過去,說不過去。」
「有什麼關係呢,我白天橫豎沒有事,不過洗得沒有你的夫人那樣白罷了。不要說你,就是有一般客人到我這裡來,什麼看見他們脫開來襪子破了,鈕扣脫了,不等他們吩咐,我自會暗底下替他們縫縫好,補補好,閒話也不說一聲,有的客人還不知道是我補的哩。陳先生,你這人太好,只是夫人討壞了,討了一個麻雀鬼進來,譬如說:你不要誤會,像討了我我不知怎麼樣安排你得頭頭是道,從頭到腳為止,一個自己丈夫把他弄得乾乾淨淨,清清爽爽,這完全是妻子的責任,走出去,丈夫有體面,也就是妻子的有體面,丈夫心中自然快樂,在外面辦事,精神也自會好了,精神一好,百事不怕煩惱,錢就可以多尋,一個家庭日見興旺,像你陳先生吃報館飯的,更是一個腦子賣錢,所以妻子更加要待你好,我的話,你以為對不對?」
榮庭笑道:「蠻對,蠻對,書上說這就是個模範妻子,譬如我們這裡談談,你能不能嫁給我?」
亭子間嫂嫂嗤的一笑說:「省省吧,你又像湯先生一樣了,叫我嫁給你,真的答應嫁給你,又嚇得不敢來了。……吃報館飯的,我無論如何要說他是壞坯子。」
後來他們二人七講八講也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一夜風流,也不在話下,亭子間嫂嫂第二天一早就醒了回來,天剛只一點東方發白,她下床上了一回馬桶,重新鑽進被窩,一看這位陳客人睡得像一塊爛污泥一樣,攤手攤腳的,又像塊將欲烊開來的淨糖,把手撥一撥,動一動,假使放他到泥地土,也只當躺在床上,眼睛閉得緊一張嘴巴一歪過去的,頭髮也睡得像雞窩一樣,看看也真可怕,亭子間嫂嫂心裡想:看看他一個年輕小伙子,嘴上說得神氣活現,老三老四的,一動得真傢伙,我還沒有覺得,他已經吃不住了,一交跌下來,就躺著一動都不動,喊他也不做聲,我以為他不要吃不住人脫了去,連忙嘴巴湊嘴巴接一回氣,才看見他一點微微的動一動,我才放心,可見現在的小伙子,不中用的多,越是漂亮,面孔雪白,越不中用,倒是幾個小黑炭,可以同我一敵,人倒要不壯不瘦的,如果一個長大塊頭,賣相好來西,實骨子也不中用,比這位陳先生越發飯桶,我接過不少不少客人之中,要求一個功夫全備的,實在難得碰見,朱先生說過:中國都是病夫,這句話有點道理,我可以證實中國一百個之中有九十九個是病夫,只有一個不是病夫,陳先生沒有經過我身體,不知道他是病夫,一經過之後,無疑的決定他是病夫了。她想到這裡,也沒有睡著,只是躺在床上想東想西,隔了一會,房門口「蓬蓬」有人敲門,她連忙起來,開進來是杜先生送賭公道的香菸來,這一番情形,前面已經敘過,且說亭子間嫂嫂送杜客人出門後,一人回到樓上,便把桌上五聽香菸拆開一聽吸了一枝,重又脫去衣服上床陪陳客人窩一歇熱被頭,可是這位陳客人身體過於疲倦,早晨正是一刻千金,再也不願意起床,亭子間嫂嫂看看時候不早,把他叫醒,忽然又睡著,後來她起了床,臉也洗過,點心也下肚,陳客人還是沒有起來,這時候太陽已經半天高,鍾也敲過了十點半,她要想出去買點東西也不可能,火氣不知那裡來的,她把他儘管一陣推的道:「陳先生,陳先生,你到底阿要起來的,為什麼這樣好睏,你到底阿要上報館的?我問你生意要不要做了?」
榮庭打開迷迷糊糊眼睛道:「請你不要討厭,我好好的要困一會,吵什麼的?」便又翻了一個身,面孔朝了里床了。
「你阿是今天不上報館?」
「你懂個屁,報館夜裡事體,我是向來白天睏覺,夜裡做市面,我不但這裡困晏朝,自己屋裡也困晏朝,起來起碼要一點鐘你懂不懂?」
「要死快哉,困到一點鐘,這不是你屋裡呢!」
「不要罵人,我難得的,昨夜我精神都出光,人更加疲倦,今天非困到三四點鐘不可啊。」
亭子間嫂嫂嘴巴一翹,把帳子一放,坐到窗口椅子上發獃,嘴裡念道:「倒是碰得著的。」
亭子間嫂嫂朝椅子上一坐,也拿他無辦法,又不能夠硬勁拖他起來,便說:「好,好,你困吧,你困吧,我出去買小菜哉,再不買,小菜攤也要收場了,陳先生,你索性在這裡吃了中飯回去吧。」
榮庭含糊答道:「好格,好格。」
「你歡喜吃點什麼小菜,我買來燒給你吃。」
「何必客氣,我隨便什麼都吃。」
「規規矩矩問你,你說一句囉。」
「買點肉,做獅子頭菜心底,如果有青魚,買一條青魚,炒炒頭尾,旁的不用了,錢我上裝袋裡有,你拿一張黃魚頭去吧。」
「到這裡吃飯,還要你拿錢買小菜嗎?你倒開口得出,好,我去買哉,房門我鎖上的,你一人儘管安逸的困吧。晏歇會。」亭子間嫂嫂順手把門帶上,拎了一隻籃上小菜場去了。
她從小菜場回來,一共買去了五塊多,肉是一塊錢,魚是二塊半錢,還有青菜,金針菜,粉皮,豆芽,她挽了一籃菜,走過我房門口,一個頭一伸進來笑道:「朱先生,你今天不要上館子吃中飯,到我家裡吃了吧,我燒二樣好小菜請你。」
其實他們的事,我隔壁房統統聽得,故意問道:「做什麼?」
「因為有一位客人在我家裡吃中飯,他是吃報館飯的,等一會介紹給你,好不好?」
我笑了一笑,點一下頭,她一個頭又伸出去了。
亭子間嫂嫂,燒幾樣小菜,手腳又快,又燒得入味,那塊肉我剛剛看見還是整塊頭的,那條青魚還在面盆水裡活著,不一會功夫統統燒好盛在桌上來了。她先向這位陳榮庭客人說明白,要介紹一位朱先生給他認識,以後大家可以做個朋友,榮庭腳一跳笑道:「不可以,不可以,阿難為情呢?我在這裡住夜。」
「包你沒有關係,這位朱先生一個人邪氣好。」亭子間嫂嫂邊說邊做手勢:「他也是同你一樣,一個動筆頭的人,你是吃報館飯,他是吃書局飯,豈不是都是同志?」
陳客人大約是答應了,亭子間嫂嫂才手指彈彈板壁,叫我過去,我走過去一看,這位陳榮庭客人果然生得很漂亮,一個英俊青年,亭子間嫂嫂從中一陣介紹,雙方便坐下來喝老酒,榮庭笑道:「兄弟自覺太荒唐,朱先生,以後要請多多指教,不過兄弟自擔任舞刊編輯以後,所接近的都是一批殼子……」
我忙問:「什麼叫殼子?」
「哈哈哈,殼子就是女人,兄弟講話素來亂扯一十七,要請原諒,因為接近一批殼子之故,所以天天混在女人堆里,環境如此,也無可奈何。」
我笑道:「足下艷福不淺,過的是粉紅色生活,不像我一個獨身漢,夜夜困的冷被頭,聽隔壁戲,這日子實在難過,太覺苦樂不均。昨夜你同顧秀珍二人,講了一個大半夜,我句句聽到,後來……」
亭子間嫂嫂穿出來笑道:「喝酒管喝酒,又扯到什麼地方去了。朱先生近來也變做賊腔得來,閒話多得來。」
我們大家都哈哈大笑。
榮庭一陣拍手大笑說:「想不到朱先生文質彬彬一個書生模樣的人,也會吃我豆腐,所以顧秀珍要說你的不是,好呀!好呀!哈哈哈。」
我忙說:「不是的,我向來不懂什麼叫吃豆腐,也講不來話,所說的句句實情,不會拈花惹草,你陳先生是不是艷福無窮,我是不是一個獨身漢,這是事實,譬如我寫的文章一樣,老將事實交代明白便算了,說話同寫文章一樣,所以見其真實性,說話也要有真實性,我不歡喜套假面具。」
榮庭一笑頭一點,又喝上一口老酒,說道:「這一點兄弟很贊成,我平日抱的宗旨也是同你一樣,譬如我寫一個舞女,假定她叫張瓊華的,忽然看見她在百樂門舞廳出現,坐在什麼人背後,第二天報紙上我便寫『昨日下午八點鐘某某舞廳紅星張瓊華忽在百樂門出現,坐在董愛妃後面,派頭相當不錯』便完了,有時明明坐在椅子上的,因為常寫椅子上阿難看,總不至於坐在地板上,所以略為掉一個花樣,說是坐在董愛妃後面沙發上,其實董愛妃後面沒有沙發,已失真實性,這是我實在沒有材料可寫,也叫無法可想囉。」
我說:「兄弟向來不看舞刊,過天買一份,再來拜讀大作。」亭子間嫂嫂穿出來笑道:「我已料到陳先生同朱先生很談得投機的,所以我拖朱先生過來喝老酒,帶便陪陪陳先生,陳先生以後不用說得,自然要常常來幫我忙的,朋友不介紹,麻將搭子也要拉幾個來,挑挑我,叉脫一場麻將,我這裡不比長三,白相長三要逼你做花頭,一做至少幾打,現在銅鈿銀子何等不容易,白相也白相不起,我這裡就隨便,不受拘束,真正老白相朋友,才懂得這裡實惠,陳先生,我看來你也是個老舉。」
榮庭忙問道:「何以看出我老舉?」
「何以看出,我自然會看得出。不然你昨夜怎麼樣會盯我梢,當然你吃准我不是顧公館少奶奶。大家落門落檻,也不要去說了吧。不過像你陳先生這樣客人,又歡喜又不歡喜。」
「你說點理由讓我聽聽,什麼叫又歡喜又不歡喜。」
「歡喜的,看你小白臉,很漂亮,不歡喜的,看你門檻實精,有血也不肯多化。」她說了這二句眼睛一瞟,嘴巴一翹,笑道:
「是嗎,對嗎?」
「哈哈哈哈……」榮庭笑得幾乎把酒也噴出來。
我說:「陳先生,你不要以為這二句話輕描淡寫,說得出很有資格,同寫文章一樣,完全寫實派。」
「對對,一般老白相的朋友都是這樣的。兄弟當然不能例外,不過我的錢不化不化,一年也要化上三四千,總算幫忙的,下身沒有出過毛病,這一點我可以誇口,我有許多朋友個個出毛病,要算頂倒霉的是小李,竟然爛鼻頭,我嚇得魂靈出了竅。」
我笑道:「足下總有這一天,也要吃點小苦頭,相信不相信?」
亭子間嫂嫂道:「對的,你們一定白相野雞的關係,我聽見說五角錢就可以過一夜呢。」
一邊喝酒,一邊七談八談,不覺已經敲過二點鐘,我已經吃好回到隔壁去了。榮庭摸出表來一看急道:「我要去哉,我要去哉,報館三點鐘發稿,這不可以誤事。」只見他急急忙忙吃了二碗飯,披上大衣就走,到了房門口,一人低了一個頭,摸出一隻皮夾子,抽出幾張鈔票,卷了卷,叫道:「秀珍,秀珍,出來,出來。」
「啥事體,這樣急急忙忙的要緊走,再坐一會也沒有關係囉?」
「這裡一點小意思,不能算數,你收了吧,大約再隔一二天我還要來,我好好的暢快白相一夜,你說叫我拉幾個朋友來叉麻將,閒話一句,我準定來捧捧你場就是。」
亭子間嫂嫂看見他塞一卷鈔票給她,偏生不受,因為她眼光很敏捷的,老早看出頂多未滿十隻洋的,似乎不在眼裡,落得漂亮點,放一個交情,望他下次生意,便手一推道:「陳先生,請你收回了去,這算什麼呢?」
榮庭笑道:「不是的,一點心意,你不要嫌少。」
「什麼話來,請你不要這樣看低我吧,昨夜我已經告訴你過,夜廂付與不付,沒有關係,你這樣不是明明當面開銷我?你下次還想來的嗎?」
「下次管下次,這一次無論如何你一定要收的。」
「那末最好,下次既然來,下次一齊算吧。」
「不可以,不可以,天下決沒有這樣的事,我住了你一夜,酒肉吃了你一頓,難道一個錢不給人家,我心裡也不安逸,既然夜廂不付,這就算酒菜的錢,酒菜的錢你不好不收,不收我變了來吃白食,快點拿去,不要耽擱我辰光了。」
亭子間嫂嫂翻轉來一想:我說的夜廂付與不付,沒有關係,原是同他客氣,他現在索性不付,只付我酒菜的錢,這種老舉客人,門檻倒精的哇,他門檻精,我倒不願意放這交情,下次來不來,也憑他良心了吧,便說:「陳先生,你一定要我收,我也老實不客氣,請你把夜廂一齊付了吧,本來我打算不收你的,眼眼今天房鈿到期,要付二房東四十塊錢,我袋裡本有十隻洋,今天小菜,酒一買,只有五隻洋了,所以還缺少卅五塊錢哩。」
榮庭心中一跳,這不是明明要我付卅五塊錢。便說:「夜廂是不是有一定規矩的?我照規矩付好了,大家不吃虧。」
「也不要照規矩不照規矩了吧,爽爽快快,你幫幫我這卅五塊錢的忙吧。好得你陳先生是個大少爺,不在乎此,化掉三四十塊錢,算什麼一回事呢。」
一記小竹槓敲進,榮庭卻說不出一個苦來,他心想這種女人直頭夠有手段,起初故意說不要不要,等我想塌點小便宜,她忽然搭轉來索性獅子大開口,要我卅五塊錢,我門檻要算精,還精不過她這一記反耳光,所以人家說千白相,萬白相,做生意女人萬萬不可以白相,因為她們的目的在金錢,毫無交情可言,嘴上說得甜蜜蜜,其實比刀還快,當時便苦笑道:「好,好,我照付給你。」便把皮夾子打開來,又湊下念五塊錢,一手付了給她,回頭匆匆下樓而去。亭子間嫂嫂站在扶梯口笑著叫道:「陳先生,不死來玩玩吧。」
這位陳客人走了後,亭子間嫂嫂才捧著肚皮笑到我房裡來。我說:「做什麼?做什麼?」
「我笑煞哉,剛剛走的這位陳家裡門檻實頭精的,不知道還精我不過,我用的是一個反計策,他沒有留意我是這記反計策,上了我一個當,給我敲進卅五隻洋。」
「你的手腕本來凶的,這位陳家裡好得也不在乎此。」
「哼,不在乎此,真真在乎此呢。他多少調皮,故意問我幾塊錢夜廂,有沒有一定規矩,他只當我是野雞,所以有本家管著的,有一定規矩的,夜廂只不過三四隻洋,所以他預備給我的也只不過這數目,又因為皮夾子裡有一疊鈔票,給我看見,以為我要抄皮夾子,摸他袋袋,故意從皮夾子摸出鈔票時候走到房門外面去,不給我看見,恐怕我看見要搶他的。待鈔票摸出卷了卷,暗頭裡塞給我,以為我不知他手上多少數目,好得我眼管四方,給我看出不滿十隻洋的,頂多了不得十隻洋。朱先生,你想,他住了一夜,又吃了一頓,只值十隻洋嗎,天下有這樣便宜的事嗎?我一想不收他,再三推託不收,他以為老門檻還不能算老門檻,我不收,明明放下次交情,他還不走,偏偏要我收,我搭轉來一想,老實不客氣說,要收得一齊算清爽,也不要去依規矩不規矩了吧,索性幫我卅五隻洋忙吧,我一時調了一個槍花,說是付房鈿的,這一來他真窘得要命,笑不出,哭不出的,又打皮夾子裡挖出念五隻洋來,鈔票雖然付了給我,面色邪氣難看,他心裡定不歡喜的,我明知他下次不會來,這交情不是白放的嗎,所以我一想一想,決定敲他一記。哈哈哈……我本來不這樣的,他說是吃報館飯,吃報館飯的人,我心中記牢,決不放他過門。」
我道:「你手段太辣,我不主張。」
「什麼手段辣不辣,吃這碗報館飯的都不是好人,我知道,自己也不是好人,你朱先生吃書局飯的才是好人。」
我連忙笑道:「謝謝,我也不是好人。」
「對了,現在好人都死完了,大家都不是好人,只沒有肚臍眼的才是好人,朱先生,你阿有肚臍眼?」
「你呢?」
「我本來有肚臍眼的。」
「好了,好了,我有事,請你過去吧,別再打棚,我心思亂了。」
「曉得哉,看你吃了飯馬上寫稿子,要寫出病來,一個人已經這樣瘦得可以,加之這樣日日夜夜寫不停的寫,將來一定生癆病翹辮子。」
「我死了你哭不哭?」
「我如何不要哭,還要難為幾隻洋長錠化給你,這一點交情總歸有的。假使我比你先死?」
「當然我至少十隻洋長錠,嘸啥話頭。」
「唉,朱先生,我同你都是世上可憐人,以後的事,不能一想,想想真可怕,你還有妻兒子女,我只一個人,一個孤獨的人……」她說到這裡眼圈一紅,連忙走過去了。
這一天傍晚亭子間嫂嫂化妝舒齊,正欲出門當口,眼眼不湊巧,被一個客人攔牢了,這客人頂頂狗皮倒灶,她是最恨的接著這種斷命客人,人不漂亮,指五纏六的,攪七攪八的,錢又不爽氣,還死命裝闊,自稱六馬路一家鐵匠店老闆,依她看來那裡是老闆,簡直是一個鐵匠,渾身墨黑,髒是髒得可以,即使算他老闆,一個鐵匠店老闆,有什麼稀奇,有什麼了不起,真也不放在眼裡。他在門口雙手一伸,攔了她的去路,笑道:「不要跑,不要跑,我正要到你家裡來。」
亭子間嫂嫂一看這個臭皮鬼,心裡先一陣不高興。面孔一板說:「請你自重點,門口頭這樣攔牢算什麼?你阿是不讓我走路?」
鐵店老闆笑嘻嘻的:「不是,我特為到你家裡來,你走了我為的什麼?」
「我不高興回上去,請你過脫一天來白相吧。」
「我一肚皮歡喜特為來找你,叫我過一天來,這算什麼話?」
這時候弄堂里有幾個閒人走過來看什麼事,一個個圍上來,亭子間嫂嫂心想這樣子給人家看在眼裡像什麼,便把牙齒一咬,迴轉頭向樓上一陣跑,鐵店老闆跟在後面,一齊到了房裡來,亭子間嫂嫂面孔火起來說:「你今天阿是故意同我搗蛋?我要出門,你觸我霉頭?」
「咦,啥格閒話,我來同你做一個局,挑挑你的,你阿是不願意接我這種客人?」
「是格,我不願意接。」
「什麼理由?你不要當我洋盤。」
「因為我接到像你這種客人,霉頭觸到印度國去哉,你是個鐵匠,渾身鐵腥氣,脫開來像只烏骨雞,人家生意上小姐,譬如貪你血旺的,看在血面上,也罷了,也隱忍下去了,你這種客人,血又不旺,又狗皮倒灶,叫我貪你一點什麼?你又不自量力,一隻面孔到尿坑裡照照看,還死命吹牛擺闊,說挑挑我,謝謝你一家門!」
「喔唷,倒直頭凶,你看我一鈿不值到這地步,說我是鐵匠,我從前鐵匠倒做過,近二年來自己做老闆,鐵早已不打,你說我脫開來是只烏骨雞,什麼解說?」
「因為你像三年沒有淴過浴的,渾身髒得可以。」
「哈哈哈,三年沒淴過浴,我去年六七月里天天淴浴的,說來真是笑話,你比上次變了,沒有淴浴沒什麼關係,我身上的黑,這是皮膚生挺的,並不是髒,不要去說了吧,你現在到底什麼意思?」
「請你到別人家去吧,好得公司里小姐多得勢,比我紅的也多得勢,我雖然是吃這碗飯,可是我有我的自由,你不能來干涉我的自由。這是要出於兩廂情願,單方面勉強不來的,你是一個鐵店老闆資格,當然明白我們的苦處,請你原諒點吧,請你幫幫忙,換一個人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