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四

周天籟 《亭子間嫂嫂》
亭子間嫂嫂也有幾分酒意了,她眯著一雙淫蕩的騷眼,對緊了姓秦的臉上掃來,姓秦的心中只是卜卜的跳。 喝好老酒,走出酒店,三個人都有點醉醺醺,姓秦的唯有靠著姓鄭的馬首是瞻,一切由他如何布排,姓鄭的誠心要請姓秦的客,讓他落一落水,開心一夜。一走出酒店門口,不慌不忙的朝東一望,眼眼那牆壁上刷著四個大字叫「大新旅館」,腳一跳笑道:「好極!好極!秦先生,就在這家大新里開一個房間吧,不知新年裡房間有空沒有空,進去看看再說。」 姓秦的連忙一隻手拖住他道:「老兄不要打棚,我只不過說說開心,那要真開房間,老兄,老兄,我不願意進去。」 「什麼話來,我誠心請客,馬路上這樣拖拖扯扯,阿難看?」便拖了亭子間嫂嫂的手朝大新旅館跑了進去,姓秦的嘴上說不願意,心中巴望不得一親異味,也就不由自主的跟著後面進去了。姓鄭的東一問西一問,房間統客滿,結果弄到一個絕小的單鋪房間,總算馬馬虎虎,只須可以睏覺就是了。三個人進得門來,便朝床上一倒,嘴巴里像豬一樣「咕咕咕」的叫,因為酒都喝得過了量,失去了理智。亭子間嫂嫂也是面孔喝得飛紅,舉動輕浮起來,姓鄭的一手伸過去搭在她臉上,跟著撫了下去,亭子間嫂嫂有點覺得了,身體一縮,把他的手用力一撥,一陣格格笑道:「賊腔來!肉癢哇?鄭先生,你慣歡喜東摸西摸,你當我喝醉了,我真沒有喝醉哩。你的朋友在這裡看見,阿難為情?」 「沒有關係,大家都是老朋友,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只當我們二個人是一個人好了,秦先生,我這話你聽來阿對哇?」 姓秦的看見他們摸來摸去的一幕,只是嘻開一張嘴來笑,又像要看,又像不要看,結果卻是偷來看,他連忙說道:「這話蠻對,蠻對,我們二人之中,本來沒有分別的。」 「那末好,我此刻就要回去,秦先生,你今夜困在這裡吧,有秀珍陪你,她這個女人很好,不是一般普通女人可比,夜廂錢,房間錢,小賬,我一塌括子都付清楚了,你只須安心困大頭覺,明天晏一點起來吧。」姓鄭的說完便要緊走,姓秦的一把拉住他袖子笑道:「老兄,你不要打棚,天下決無此理,我無論如何不答應,這樣干白相相,已經心滿意足了,何必一定要住夜呢?」 「我誠心請客!我誠心請客!」 「不錯,這種事沒有誠心請客道理,何況她又是你老兄老主顧,豈可我來卷你邊,分你肥,太對不起朋友了。」 「我和你還說這種話?你不是說過,我們二人之中,沒有分別的。區區小事體,何足道哉?這樣逢場作戲,也該領領市面,不要太固執了。好,放了手吧,規規矩矩,不同你打棚,錢統付了,現在放她回去,一則辰光也晏了,二則她不能再上公司。秦先生,你就賞一趟光吧,明天算你請客好嗎?」這幾句話卻把這位秦先生打動了心,無可奈何之下,總算默認了,姓鄭的便走出房門,順手把門帶上,下樓去了。 姓鄭的這位朋友,真是天下第一個達人,也是夠朋友交情的人,他誠心請客,是請的他朋友白相一個女人,代付夜廂錢,代付房間錢,代付小賬,叫他朋友只須關起房門困大頭覺,這也可說是請客中別開生面的了,姓秦的看見鄭老兄關上房門溜走了,這時房中只落得他和亭子間嫂嫂兩家頭,心中念頭一轉,事情既然這樣了,這好像一碗菜,你沒有落過筷,人家也當你落過筷,你說放在台上一動也沒有動過,人家決不會相信,而且說你是個壽頭碼子,與其羊肉沒有吃,反弄了一身羊膻臭,倒有些不甘心,房門關上,隔斷外面一切,一個人自會麵皮厚起來了,一副假仁假義的面孔也完全揭去了。姓秦的心一橫,管它媽的,開心了一夜再說,到底他說她的好處,好在什麼地方?便眼睛一眯緊,舌頭一伸,一笑道:「你叫啥名字呀?」其實她叫秀珍,是知道的,不過藉此問名姓可以開端了。 「咦!你還沒有聽見吧!你朋友剛剛不是說過的嗎?」 「我記性不好,又忘記了。」 「我叫秀……珍,記牢,下次再問,便不告訴你。」 「喔,笑真,這名字好極,又笑又真,不笑便不真。好像古文觀止上取下來的名字?」 亭子間嫂嫂心想,這人阿像有神經病的?說話帶點鄉曲氣味,看他忠厚,便轉他的念頭,想敲一記竹槓,她說道:「你先生大約不大出來白相的,膽子好像蠻小格。剛剛鄭先生叫你住在這裡,你嚇得拖住他的手,好笑真好笑,這裡有什麼嚇頭?我是個女人,又不會吞你下肚,為什麼這樣怕?你曉得麼?鄭先生一常是我的客人,這客人真好,真真好,常常買長買短來送給我,絲襪一打一買,旗袍料四五件一送,你秦先生假使有他這樣好呀,我死了眼睛也閉得攏了,要曉得做一個生意上的女人容易,要得到一個好客人為難,而這個客人又要是恩客,更加難里的難,因為不是恩客,那裡肯買長買短來送給你,我想一個人,也要一定有分寸,客人只管送來,只管受,而不思報答,心中未免不安,所以我腳上這雙高跟皮鞋壞了,漆也剝落了,他說要買來買來,我一口拒絕他,實在我不好意思再要他專門一人買東西來,應該大家分開來買買,也好過些,阿是哇?秦先生,我和你今天初次見面,不好意思同你說這種話,明白的客人明白,不明白的客人,以為我故意從老遠兜圈子來要客人買東西,便生誤會,所以現在講話真……」 姓秦的果然給她套進,他連忙道:「沒有關係,雙把皮鞋,我還買得起,準定我來送你一雙吧。好,我送你五隻洋吧。」 亭子間嫂嫂忙搖搖手笑道:「我只不過說說,我屋裡有皮鞋,不用得買。」其實這是她說的反話,根本嫌五隻洋氣派小了,那裡夠買一雙皮鞋呢。可是姓秦的偏生討好,一定塞一張五塊頭鈔票到她手裡,亭子間嫂嫂趁機站起來說:「秦先生,你既然這樣一片好意,我不領受,以為看你不起,準定這樣吧,錢我決定不收,還是明天一早,同我一起到小花園去買一雙吧,好不好?」 姓秦的頭一點,把鈔票收了回來,說道:「好。」然而他想不到已經中了她的計,竹槓敲進不算,明天買皮鞋還要冤枉鬼叫,一張黃魚頭那裡夠事呢? 亭子間嫂嫂見計已售,對這位秦先生更加迷湯爛灌,預備再做第二個圈套,她說:「最苦最苦我們做生意的人了,實在得不到一線做人的樂趣,客人只須有血,阿貓阿狗,都要接他,稍不稱客人心意,他便要象牙筷上攀你雀絲,故意弄你頭頸,要想客人之中,求一個正正噹噹的生意規矩人,而又有情義的,一百個當中也難揀出一人,而做了一個夜廂的,第二夜再連一個,更一千個人當中只不過幾人而已,大都做了一次,臨到走時,說得好好的,下次再來,下次再來,下次便永遠不來。我想不明白什麼理由,還是我待慢他呢?還是我的迷湯工夫不到把。自己也不明白,足見能夠連上二夜的,這客人一定有情有義,良心和善的。譬如像你的朋友鄭先生,他過去做我的時候,一連連了五夜,這人真是情感豐富之極,比自己丈夫還熱情,雖然我是沒有丈夫的,我覺得他這樣的對待我,丈夫也不過如此。我到底是感激他的,永遠不能忘記他的,現在他自己情願不做我,把我介紹給你,足見他這人不但情義之中,還有慷慨之氣。我看見客人真算得不少,像你朋友這樣的,只第一人,老古話:『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你秦先生不是同他一個好朋友呀,我看你也仿佛鄭先生一樣,不但脾氣像,講話像,人長短也像,面孔也像,他臉上有一粒痣,你嘴巴邊頭也有一粒痣,真是樣樣都像得來,我知道你秦先生心地蠻光明的,你的家中不但有蠻好的太太,還有可愛的令郎,阿是哇?阿是哇?」說到這裡眼睛瞟過來一笑,一笑之後便伸只手過來握住他說:「秦先生,你新年發財不發財?明天到我家裡去叉麻將,我陪你叉,再叫二個姊妹淘搭子,麻將叉好,不客氣我家裡便夜飯?」 這位秦先生渾身骨頭統酥完了,像北平館子上一隻酥鯽魚,吃到嘴裡又甜又香,又酸又糯,亭子間嫂嫂說一句,他嘻開嘴來笑笑,說到你秦先生脾氣好,心地光明,他簡直站也站不起來,只是躺在床上,魂靈出了竅,她說到叫他明天到她家內叉麻將,便夜飯,他覺得這個女子真是一往情深,不可多得,豈可當她妓女看待,他連忙說道:「好,明天叉麻將一定到,秀珍,我真替你可惜,你為什麼要做這生意?」 「啊喲!沒有飯吃囉!嫁人又沒有人要,你秦先生阿肯救濟救濟我?」 「可惜我沒有力量,不過可以幫助之處,我總肯幫人家忙,以後你有什麼小困難,需要我幫忙的,你碰我不見,告訴鄭先生,我總歸一份子就是了。」 亭子間嫂嫂馬上接道:「我這個人脾氣也直爽的,說到必定做到,那末明天請秦先生邀二個朋友到我家裡叉一場麻將吧,就算調調我的,阿好?姊妹淘我也不邀了,新年新歲,她們也沒有空的。」 這位秦先生,言出如山,又不會調槍花,又沒有講話藝術,叫他去叉麻將,又是一口答應下來,亭子間嫂嫂真是歡天喜地,忽然翻個身體,撲到他胸上去,攔腰緊緊的就是一抱,一陣格格的笑。 姓秦的看見她一個身體,像只老虎一樣,直撲過來,壓住他的胸膛口,倒嚇得一跳,亭子間嫂嫂索性騎在姓秦的肚子上,嘴裡格格笑著叫道:「我今夜要壓死你,我這樣騎馬騎到天亮,看你阿吃得消,秦先生,你的肚皮柴硬啦,一點不叫饒?哈哈哈……」其實這位秦先生,出世到現在,還沒嘗到這滋味,你越壓得重,他越開心,亭子間嫂嫂看他眼睛閉緊,好像要死的樣子,以為不要用力壓,壓壞了,停了一停,問道,「秦先生,儂那哼?為什麼不做聲?」 他連忙張開眼睛笑道:「沒有那哼,我覺得你一個身體,一塌括子,只有二十斤重,輕是輕得來。我看你除去了衣衫,旗袍,只不過十多斤,女人本來要它輕,有像燕子一樣,輕飄飄的來去,我從前看見一個外國歌舞團的表演,一個男子把一個女子托在手掌里跳舞,女人有這樣的輕,所以能賣得起錢,你現在也是輕的關係,所以很紅,無怪鄭先生也拜倒你腳下。你看,你壓在我肚子上,我一點不吃力,賽過沒有東西一樣。」 「這樣說來,我變做一個輕骨頭的了?秦先生,你不要說我輕好吧,我又不會跳舞,要它輕幹什麼?好,你不叫饒,我再重點。」又是一陣床架子也「格格格」的叫了,姓秦的肚子究竟不是鐵打的,這樣長久壓住,那哼吃得消,便一路氣喘,連連叫道:「好了,好了,下來困,遠路無輕擔,儘管壓下去,我也吃不消了。」亭子間嫂嫂連忙爬下來,理理頭髮,把旗袍扯扯齊道:「秦先生,我們還是困了吧,辰光不早了,明天早點起來,到小花園買鞋子哩。」於是她把旗袍脫去,露出裡面一件羊毛衛生衫,一條羊毛衛生短褲,貼緊了肉,又是絕薄的,望上去好像模特兒,下面一雙長統絲襪一直穿到大腿之上,她一縱上床,一人先鑽到被裡去笑道:「秦先生,我一人先困哉,把被窩困困暖,好不好?」 「蠻好,蠻好,我還要上馬桶登一個坑,你先困吧。」 其實姓秦的有痔瘡毛病,他的痔瘡不是一般普通痔瘡,上一次馬桶,至少要一個半鐘頭,裡面的肛門全部都要因了大便而脫懸出來,如紫葡萄一大串,那裡知道今夜沒有大便,這一串紫葡萄,因被亭子間嫂嫂一壓,用力抵抗結果,想不到便也滑了出來,所以他不能坐,也不能上床,要緊登坑,把它慢慢托進去。他坐在馬桶上忖道:「玩女人玩出把戲來,這毛病不趕快醫好,以後受累無窮,真犯關,錢多足多,我一定要把它醫好算數。」 一夜風流,說不盡的樂趣,這也不在話下,第二天一覺醒轉來,太陽已經照進房問里來了,姓秦的連忙起來,亭子間嫂嫂一把拖住他道:「辰光還早,為什麼這樣急?再困一歇囉?多陪我困一歇囉?」 「還有點事情,我要先走了。」 「看你走得成功,你忘記昨夜答應我的事了?」 「啥事體?」 「買皮鞋,到我家裡叉麻將。」 「閒話一句,我去一去就來,馬上就來,你不放心,我脫下一件衣服放在你這裡。」其實這位秦先生倒不是想逃走,因為袋裡血不充足,只帶了五六塊錢,如果同她出去買鞋子,作算五塊錢,另外還吃點點心,就不夠事了,他要緊走,是回去拿錢。亭子間嫂嫂那裡肯放他走,這一記竹槓剛敲到手了,還會放它逃溜,無論如何不肯的,她頭一別道:「你要想走,辦不到。」 「這如何弄法呢,我走一走就來,我騙你,我是你養的!」 「告訴我那裡去?」 「朋友那邊轉一轉,有點小事情。」 「朋友在那裡?我跟你一起去好了。」 「這如何可以,人家看見不要疑心嗎?你又不是不懂這門檻?」 「我蠻懂門檻的,我跟你去,我站在門口外面,不進屋就是了。你的朋友,不是也看我不見了。」 這位秦先生,弄得走投無路,無可奈何之下,只得答應她了,他預備回店拿錢,只怕店裡人看見,便掉了一個地方,到另外朋友那邊移了五十塊錢,亭子間嫂嫂果然一點不放鬆,盯緊他,跟來跟去。姓秦的拿了錢,便陪她去買皮鞋。來到小花園,兩旁鞋子店,真是一家接一家的一排連開過去,皮鞋式樣,奇奇怪怪,目迷眼花,亭子間嫂嫂到了這裡來,眼界一放高,自然揀頂摩登頂考究的買,橫豎有客人會鈔,怕什麼。便跑進一家頂偉大的三開間鞋子店,走了進去,克羅米椅子上一坐,伸出一雙腳來,只須吩咐那一雙那一雙。一揀結果,一買便買了三雙,她一本正經道:「秦先生,我本來只須一雙夠了,現在一想,穿皮鞋的人,現在大都配合旗袍顏色的,這裡三雙,三種顏色,我有三件旗袍,也是這三種顏色,所以我一定要買,好得價鈿不貴,你秦先生如果身邊不備著,我來付錢也不妨。」 「我來,我來,答應你的,當然我來。」姓秦的一問夥計多少錢?夥計答道:「很便宜的,一共五十七元八角。」這位秦先生心中嚇得一跳,暗忖袋裡所有只五十六塊錢,一個皮夾子產業,一掃而光,還不到此數,這事糟糕真糟糕,正躊躇之間,亭子間嫂嫂旁邊看出苗頭,便說:「秦先生,這三雙鞋子總算便宜的,現在樣樣都貴了,從前我單買一雙要十六塊錢,你昨天付我五塊錢,叫我那哼買皮鞋?買一隻都不夠!」 「我家裡大女兒買一雙皮鞋,只四元三角。」 「啊喲,不能聽價錢,要看貨色的,這是頂好的紋皮,那是紙頭做的。」 這位秦先生窘是窘得可以,在她面前又要場面,在鞋店方面最好打一個折扣,結果算減除一元八角,成了五十六元整數,還流了一身急汗。 這位秦先生實在感到無趣的,冤是真冤,早知道這樣子,我何不給了她五塊錢,隨便她要不要,死人不管,大不了頂多再加她五塊錢,也可過門了,現在做了這個大瘟生,真是自攀石頭壓自己的腳。錢化也化了,只好打腫面孔充胖子,老到底,面子還是不能坍的。二人走出鞋子店,亭子間嫂嫂真是壞極,她把三雙鞋子,交在姓秦的手裡,不怕他不拿。她自己一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只管朝前跑。姓秦的叫道:「喂,那哼,我不能做你二爺,替你買了鞋子,還要我拎著走?」 「喔唷,秦先生,會樂里就在這裡,轉一個彎就到了,拎一拎也不妨囉,只要我不當你二爺就是了。」 「還要我送到你家裡?」 「咦!你不是說過的嗎?到我家裡便飯,叉一場麻將,現在早一點去,白相白相,好得新年裡向,你們店家都沒有事,在平常呢,我也蠻明白格,決不會來拖住你的。快一點走吧,會樂里看也看見了。」其實亭子間嫂嫂,看姓秦的實在是個好好先生,呆頭呆腦的,那肯放過他,非吃住他叉一場麻將不可,這種瘟客不敲,還有什麼日子敲呢。 姓秦的真是死不得,活不得,又不能把鞋子甩在馬路上溜逃,溜逃未嘗不可,在她看來,你這位秦先生是個哭鬼,阿是麻將叉不起,不肯調調頭。面子又坍不下,做人的難處,就在這種地方,假使應酬一下,金錢工夫兩耗費,所得到的一些樂趣,真真得不償失,現在我吃了她一記辣手,三雙鞋子,就是五十六大元,看來今天的麻將,不管輸贏,又逃走不脫了!我現在只怪鄭家裡害人。他一路走來,一路思量,沒有留心橫馬路里一部汽車「咕」的一聲穿過來,只不過相差一碼半路,便送他到黃泉路上去了,那個司機伸出一個頭來,惡狠狠罵聲「豬玀」!他驀地朝邊旁一個縱步,總算化險為夷,然而面孔嚇得已經錫箔灰色了。亭子間嫂嫂嘻嘻哈哈的笑過來,挽住他一隻手道:「我關照你快一點走,快一點走,不知你一路想點什麼,木是木來!你不快走,索性就慢走,也要關關前後左右!」 他火起面孔說:「娘賣比,這部斷命死人汽車,神氣一隻卵,開到人面前,再撳喇叭,阿懂開車規矩?還要罵人豬玀,儂是只眾生。」 這時已經到會樂里了,他本想把鞋子放下走的,那裡知道,一陣火一發,也想不到走,糊裡糊塗,跟著她上樓去了。 「哈哈哈……今天險是真險,假使出了毛病,我那哼交代,說起來,你總是陪我買鞋子,天老爺保佑,你還是橫一歇吧,壓一壓驚,吃過了中飯再動手叉麻將吧?」 姓秦的橫倒床上一想,做一個人真是像朝露一樣,今天不知明天事,還是作樂作樂好了,便叫道:「你替我打個電話給鄭先生,叫他馬上就來,有事面談。」 姓鄭的到底是個夠朋友的人,他一早便趕到大新旅館看秦先生,不知道雙雙一對,已經把房間回掉了,他便一部車子趕到會樂里,進門門又上著鎖,因為他們這時候去買鞋子,還沒有回來,姓鄭的又折回店,只不過五分鐘,接著亭子間嫂嫂的電話,一問秦先生到會樂里去了,心想不是好路道,恐怕給秀珍迷住了,便在電話中叫秦先生自己來接電話,亭子間嫂嫂叫道:「鄭先生,你來娘,你來娘,秦先生在我家裡,他請你馬上就來,要事面談。」 「我知道了,你只須叫秦先生來聽一聽電話,我有閒話問他,到底有啥要事?」 「電話是借人家打的,跑來跑去叫他來聽,麻煩哇?你馬上來一來吧,秦先生要事等你。」 「那末你叫秦先生,另外打一個電話來。」這位姓鄭的便把電話掛斷了,當然他是探探他到底那哼情形,為什麼現在還迷在這種地方,不想快回來。隔了一會姓秦的電話來了,姓鄭的連忙問他有什麼要事,姓秦的答道:「老兄,請你來一來吧,替我帶三四十元來,我身邊一個錢都沒有了!」 「你為什麼還不走呢?她開你條斧?」 「不要去說了,我已經給她敲了五十六大元了,現在還要我叉麻將,請你來一來,來一來再面談吧。」 姓鄭的聽見已經給她敲去五十六大元,跳起身來道:「啊喲!啊喲!你為什麼這樣瘟呢?趕快回來,她叫你叉麻將,可不要理她,快快回來!快快回來!」 「她不放我走,還是你來一來吧,叉麻將我已經答應她了,電話里許多話不便講,你馬上來一來吧!」 姓鄭的一想,事體已經糟糕,非親自出馬,搭救他出來不可,便在電話中,告訴他立刻就來。他又想了一個計策,趕到亭子間嫂嫂家裡來一陣叫道:「秦先生,秦先生,你還不回去,真該死!你家裡昨夜賊偷,偷去不少東西,你的夫人現在到店裡來找你,她等你一個人回去,你倒還在這裡窩心,快快走,我特為車子趕到這裡來的!」 姓秦的雙腳一跳:「真的嗎?」 「當然真的!你真糊塗,昏頭昏腦!」 亭子間嫂嫂說:「賊偷,有什麼關係,偷也偷了,回去也沒有用,又不能奪回來,我意思你還是叉一場麻將再回去吧。」 「你這個人倒會說風涼話,人家屋裡出了事,還叫他叉麻將,真是辣手辣腳,偷也偷了,難道不要去報捕房嗎?秦先生我們走吧,麻將寧可等一會再來叉的。」姓鄭的便把秦先生泰山的帶著出來了,走出門口,告訴他賊偷是假的,便又問他為何被敲去五十六元? 姓秦的哭笑不出說:「她拖我去買鞋子,一買便買了三雙,又是揀考究的買,三雙鞋子就是五十六元。這錢我還是臨時借來的!」 姓鄭的道:「現在外面白相,很不容易,我恐怕你被她開條斧,所以夜廂,房間,小賬,都替你會鈔,結果還是白白,真真意想不到,我如果不用計謀把你帶出來,看上去麻將上還要抬你轎子,你信不信?現在總算你便宜的。總而言之,只怪我不好,是我領你去的,真真抱歉!」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寡老確然不錯!我出世第一次嘗到這風味。」 那裡知道這姓秦的心還不死,迷戀亭子間嫂嫂的迷湯好,用掉幾十塊錢滿不在乎此,姓鄭的把他搭救出來,他倒並不感激,他以為答應叉麻將,而沒有叉,心中似乎不好交代,便袋裡袋了幾十塊錢,瞞著姓鄭的,偷偷避避又一人摸到會樂里來了,他把門推進來,看見亭子間嫂嫂,頭一縮,舌頭一伸笑道:「我又來了!」 「秦先生,我還以為你不會再來了,你家中到底失去了多少東西?我真替你急煞了!」 「完全是騙騙人的,鄭先生說你迷住我,開我條斧,當我瘟生,所以把我騙出去,我一想,我一點不瘟,你也沒有迷我過,說到買皮鞋是我情願的,也不能說你開條斧,所以我想想,還是一人偷偷避避的來,我答應你叉麻將,假使不來,我變了失信用,你不是要怪我?」 亭子間嫂嫂面孔有點火起來說:「你那鄭先生這樣的壞,我倒沒有知道,他不是背後搬嘴舌嗎?好,下次碰頭,我不把他罵得狗血噴頭不是人養的,什麼話來,客人之中只有幫幫忙,沒有觸壁腳的,他說我迷你,開你條斧,這種話,你想想阿難聽不難聽,叫人服氣嗎?幸而你秦先生肚裡明白,是個正人君子,不聽他背後讒言,否則我自己還是不知道!秦先生,你以後聽我講話?」 「曉得!」 「從今以後,你同格只殺千刀,斷絕來往!」 「難為情的,我只須同他面和心不和就是了,只要我心中是向你的,同他脫離朋友,說不過去。」 「不可以,不可以,你非同他斷絕不可,以後他再來搬嘴舌,那哼辦法,我又不聽見?」 「算數,準定不同他往來。秀珍,假使他到這裡來呢,你招待不招待他?」 「難道我還招待他嗎,格種殺千刀,我看見他打耳光!」 二人談了一會,麻將缺一隻腳,拖不著人,結果還是叉不成功,姓秦的道:「我今夜再連一連,要幾塊錢夜廂?」 「你是老客人,減半收,算了十二隻洋好了。」 「生客不減半,要念四隻洋了?」 「自然囉,新年頭上,本來也漲價了,平常你來,十隻洋八隻洋,我都肯接,大家橫豎熟客人,隨隨便便,你們難得出來白相白相,也不在乎此的,依規矩,你買了東西送我,我不好意思開口再收你夜廂的,只是我們賣身體的人,你們客人不付錢白住夜,認為倒霉的,還有付了錢而不住夜,也認為倒霉的,所以客人東西買得多足多送過來,他們的夜廂錢,從不狗皮倒灶,橋管橋,路管路,秦先生,我看你難得出來白相,許多規矩還不懂呢!」 「為什麼鄭先生說,他只付你五隻洋便夠了?」 「那裡可以聽他撒屁!五隻洋,又不是野雞!我碰見他面,一定敲他耳光,試試看,操那娘……」 姓秦的說:「五隻洋,十隻洋都沒有關係,我們出來白相的人,根本總是要化錢,走到這裡化錢,走到那邊也是要化錢,不過化得值得不值得?開心不開心?只要我自己心中明白,別的人話,我一概不要聽,所以你碰了鄭先生的面,也不用同他為難,何必要打他耳光,樂得客客氣氣,我決不會聽了他的話而來怪你,是哇?是哇?」 亭子間嫂嫂說:「鄭家裡太不漂亮,當人家都是豬頭三,背後格種說話,叫人家受得落嗎?何況你秦先生來白相,還是他介紹的,既然曉得我的脾氣,才會介紹,現在又說這種話,變了反覆無常了,你秦先生幸而不聽他的話,還有點良心,依舊到這裡來做我,如果換了第二三個,豈不是我又斷了一個客人了!斷了一個二個客人,我本不放在心上,不過我想想待你很不錯,何致會又斷的道理,那裡知道格只殺千刀,搬的臭嘴,叫我那哼不火冒!」 「好了,過去事算了,我們出去吃夜飯,吃了夜飯,玩一會就回來吧。」姓秦的連忙拖了亭子間嫂嫂朝門外跑,她卻余火未熄的說:「格只殺千刀,殺伊枯郎頭的,總有這一天撥我抓到,不放他過門,我愈想愈氣,愈氣愈恨!」說到這裡拿出一塊絹頭頻頻拭著眼淚,好像要哭的樣子,故意做出受了一個不白之冤似的,這當然深恐秦先生不信任她,有意這樣一哭,使秦先生更加相信她。果然姓秦的說:「你做什麼?做什麼?有何哭頭,我早已告訴你,只要我心裡明白,不來怨你就是了,他姓鄭,我姓秦,路遠八隻腳,非親非戚,朋友可以軋得攏,就軋下去,軋不攏便讓他去,各走各路,有什麼關係,你這樣一哭,我心中實頭難過,前回我老親娘翹辮子,倒沒有這樣難過,可見你的一哭,感人太深,我以後還要買三雙鞋子送給你。好了,收收眼淚吧,出去吃夜飯。」 亭子間嫂嫂便不做聲的,把眼睛拭了一拭,其實這時候一滴眼淚水也沒有了,只說:「你秦先生待我好,我也明白,我一生一世不會忘記你,人海茫茫中,要做到像你這樣一個客人,真是前世修到,我並不是說你連我二個夜廂,就說你好,老實講連夜廂,十個八個的常事體,我為什麼不說他們好,而說你好呢?因為你秦先生良心好,一個人良心一好,便處處地方都好,你想你和殺千刀二人一比較,天差地遠了。秦先生,夜飯就在這裡吃了點算了,到外面去吃吃,又是至少幾塊錢,我同你自己人,何必客氣,現在尋錢為難呢!給你化錢,就是我化錢一樣。」 「外面去吃,外面去吃。區區吃飯小東道,何足道哉?」 「那末你聽我話,只好吃兩客什錦飯,答應我,我便跟你去。」 「算數,算數。你這人真夠情義,我家中黃臉婆沒有你這樣好。」 他們雙雙一對手挽手的走出去,走到弄堂口,姓秦的覺得有些不好,秀珍一隻手挽著他,覺得太新派了,萬一給熟人看見,一定說我在外面不是好路道,還是離開點走好,便說:「秀珍,你的手放了吧,我們究屬不是新夫妻,給人看見,說不過去。」 「放了便放了,那末你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人家總不致疑心了?」 姓秦的一笑,連忙跨上一步,跑在前面,亭子間嫂嫂便跟在後面,一直走到一枝春,二人吃了二客什錦飯,正要走出門口,真是無巧不巧,冤家碰著狹路,眼眼姓秦的家主婆拿了只鍋子來一枝春買叉燒粥,一眼看見是她的丈夫,後面盯緊一隻爛污比,便來不及的把買粥的鍋子朝地上一摜,一把抓住她丈夫領口,本來這位姓秦太太是個出名的雌老虎,姓秦的見了她一帖藥,說時慢,那時快,姓秦的突然一個青天霹靂,連忙逃避,已經不及,他的太太便不問三七念一就是一記耳光敲上來,指住他罵道:「操那娘,你倒開心,昨夜又不轉來,你上了這點年紀,吃下了迷魂湯,跟這隻爛污比軋姘頭,好!今天要同你拚命!我死在你面前!我死在你面前!」這位太太便一陣跳腳,簡直發瘋了。一枝春許多吃客和堂倌都趕出來看熱鬧,馬路上的人也包圍著大門口,這位秦太太簡直不顧她丈夫的面子,這樣無法無天的吵鬧,爛罵。姓秦的一想,我的臉完全掉了,我以後永生永世不再到一枝春來了,男人做到像我這種男人,真是末代徽生子,這一副樣子,那裡是我的女人,這簡直是白相人嫂嫂,女流氓,好,你儘管手段做下去,你儘管花樣都使出來,我面子總歸坍盡坍絕。姓秦的完全採取消極主義,死命不做聲,面孔煞白的,一個領口卻給她抓得一歪過去,無異巡捕捉牢一個小癟三。這情境的確很可憐。一枝春許多堂倌實在看不入眼了,一跳出來說:「喂!你們夫妻倆打相打,到外面去,這裡是做生意的,跑出去!跑出去!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一隻十惡不赦的雌老虎;你們再打,再打叫巡捕!」可是那裡有用,這個秦太太似乎今夜非置她丈夫於死地不可,拳打腳踢不算,又用嘴來咬她丈夫的肉。姓秦的不但不還手,讓她打,讓她咬。一會巡捕來了,把許多人分開來,看見一個女人有這副辣手段,便喝住她不許打,問道:「你們啥事體!這裡是人家做生意地方,吵什麼?吵什麼!」 「巡捕先生,他是我男人,我們家庭里事,用不到你巡捕管!」 「什麼說話!家庭里事到家裡去吵,這是你家庭嗎?走!再不走,行里去!」便把他們二人硬勁分開來。姓秦的真是感到救命王老爺來了,二人一分開,連忙逃走,雌老虎翻轉屁股拚命追上去,叫道:「操那娘!你逃,除非你今夜休想轉來,不收拾你,是你養出來的……」 這一對寶貝消失在人叢中去了,許多人哈哈拍手大笑,亭子間嫂嫂眼快腳快,早已溜之大吉,那隻買叉燒粥的鍋子,躺在一枝春店堂地上打瞌 。 亭子間嫂嫂一口氣趕回屋裡來,看見我房門開著,連忙進來告訴我這一番情形,她又好氣又好笑的說:「朱先生,不是別的,我恐怕這隻雌老虎還要到這裡來吵鬧,打家什,那樣子凶是凶得來,你看見也要嚇,把秦家裡一把抓牢死命不放,當了許多人面前拳打腳踢,還用牙齒來咬,你想這種女人阿曾見過。今夜秦家裡回去,一定審問他,假使說出我住的地方,這雌老虎會不會尋過來?」 我笑道:「你放心,如此說來,你生意可不用做得了,況且你又不是去吊她男人,是她男人自己跑上門來的。」 「她野蠻,不講道理,我弄她不過。」 「你一定放心不下,可以叫排門板來保護二天,或者叫排門板派二個人來,她來,馬上鉗她出去,有什麼客氣。」 亭子間嫂嫂想了想,覺得叫排門板派人來,未免鄭重其事,至少也要開銷人家,想必雌老虎還沒有這膽量,便說:「朱先生,我預備房門關起來,萬一她來吵,死命不開門,如果晚上來,我根本不在屋裡,你可回掉她,說我搬了場了。我細細想:秦家裡如果口供不肯招出,她是不會來的,只怕秦家裡一嚇,一五一十都吐出來,雌老虎一定要來無疑,這女人完全沒有理性,不講道理,總之我女人看見得多,從來沒有看見她這樣女人。朱先生,我現在馬上出去,斷命的,今夜辰光又晏了。」亭子間嫂嫂連忙回過去,略事化妝。挽了一件大衣,匆匆出門去了。 晚上九點多鐘,有人來敲我房門,這時候我正在埋首疾寫,不去理他,這敲門的人在門外叫道:「喂,裡面阿有個叫朱先生的麼?」我連忙問道:「你是啥人?」 「我是公司屋頂花園的茶房,秀珍叫我送個條子來。」 我打開房門一看,一個穿了茶房號衣的小伙子,手上拿了一張紙條,我接著一看,上面鉛筆寫道: 朱先生:來條非別,我現在接著一個生客人,再白相一歇,馬上就要帶他回來,雌老虎阿曾來過?我恐怕她今夜就要來吵,要得罪客人,所以現在寫條子,托紹興戲場子茶房阿二送回來,請你朱先生馬上回他一張條子,原手帶下。此條托稽查錢先生代寫,不通之處,原諒,原諒。 秀珍上 我隨即回到桌上,在條子後面批道: 雌老虎未曾來過,等一會是否來不來,不得而知,你如放心不下,還是鄭重點好,開一個棧房吧,免得提心弔膽了。此復。朱 這一夜亭子間嫂嫂果真沒有回來,然而也沒有動靜,第二天又有一個棧房裡茶房送一封信來,上面寫道: 朱先生,昨夜接你條子,囑我勿回來,我想想也不要回來的好,客人帶我開東安旅館,我一夜未眠,未悉雌老虎昨夜來過否?今晨來過否?我將此番情形,告訴了客人,客人囑我避三天風頭,客人也情願連我三天,特此送條,不盡一一。秀珍上。此條托客人代寫。 我在信殼上批道:「如此辦法,甚好,甚好。」 亭子間嫂嫂三天沒有回來,我卻代人受過,偏偏這三天中來找她的客人特別多,來一個敲敲她房門不應,便轉到我隔壁房來,問長問短,同我纏不清楚,弄得頭也痛了,我因為照顧她,偶有客人來,亭子間嫂嫂不在家,我便出來代她接頭,因為其中有好多個是老客人,都非做亭子間嫂嫂不可的,如果已經給人家做去了,寧可今夜不做,明天再來,足見亭子間嫂嫂的魔力之大,許多狎客為之顛倒,也許她的人緣太好了。我恐怕記性不好,三天之中,前後來了共有七個客人。這七個客人我都把他每個記下二行,待亭子間嫂嫂回來,根據記的告訴她,清清爽爽。 正月初七日有許耀明客人來,此人年約四十歲光景,有小鬍子,寥寥數根,穿馬褂袍子,雙梁鞋子,手執司的克,講的完全是官話,據說:「如果顧秀珍回來,叫她馬上到東亞旅館,四百廿五號,你告訴她我姓許,名字叫耀明,我做過她有三四次,哈哈哈,我們是老客人。」言畢扶司的克而去。 同日下午五時有吳成鏞客人來,此人西裝革履,金邊眼鏡,海虎絨大衣,完全是一個小白臉,上海口音,據說:「如果顧秀珍今夜七時前回來,叫她到天天飯店二樓吃夜飯,我在樓上等她,七時以後,叫她不要去了,我明天來看她,費心費心,再會再會。」 同日下午六時有黃任民客人來,此人又高又大,身穿中裝,足著皮鞋,面孔像裴司開登,他一上樓來,便把她的房門一陣敲,我跑出去告訴他,人已經出去了,他問我什麼時候來,我說不仔細。這位黃客人,面孔一板道:「我上次來出去,今次來又出去,那哼茄忙,阿會到公司里去了?」我又說:「不仔細。」他手一伸的說:「好,我到公司去找她吧。」便揚揚的下樓去了。 正月初八日下午二時,有湯客人來,此人矮小身材,說話流利,常帶「操那,操那」語音,我問伊叫什麼名字,則不答,只說:「你告訴她姓湯,她便知道的,我現在特為來請伊看電影,操那,又跑出去,操那,我明天來再講吧。」便頭也不點一點走了。 同時湯客人前步走出,接踵而來的有杜客人,此人身穿西裝,手挾快鏡,我問找什麼人,杜客人一笑道:「請問此地有個叫顧秀珍的女人嗎?」我說:「有的,現在出去了。」杜客人馬上無趣的道:「笑話笑話,上禮拜約好的,叫我來替她拍小照,她反而跑了出去?好好,下禮拜再談吧。」便走了。 正月初九日有不言名客人來,此人是個大塊頭,面孔頭顱像袁世凱,一上樓來便神氣活現的嚷著:「喂,顧秀珍在家嗎?」我眼眼在房門口吸香菸,好意上前答道:「出去了,你先生尊姓?」他說:「你為什麼問我尊姓,你又不是顧秀珍!」便慢慢移轉屁股,一步一步下樓去了。我氣得說不出話來,心想:你不過來嫖一隻淌白,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神氣一隻亂。 同日下午五時有小吳客人來,此人一頭頸癩疥瘡,粒粒如黃豆,雖用紗布遮沒,還遮不完全,一個頭仰起來問顧秀珍,我大聲說:「不在家。」我因受了大塊頭的一包氣,對這位小吳客人也冷淡了,果然給我一聲高叫「不在家」嚇走了。 直到初十早晨,亭子間嫂嫂才姍姍的回來了。 我一看見亭子間嫂嫂回來,連忙把那張客人來拜訪她的清單,一五一十的讀給她聽,亭子間嫂嫂格格的一陣笑道:「死快哉!死快哉,真是何巧不巧,我眼眼出去三天,便來了這許多客人,如果我一天不出去,真難得有客人來,天真是同人家作對頭的,那末好,我到那裡去找他們呢?」 我說:「過也過去了,即使你在這裡,也應酬不了,分身不開的。」 「不是別的,他們還當我搭架子,特為上門來拜望,過後我去也不去一趟,客人心裡想,一定是現在紅了,上門非但看不見人,連回來後,我處到也不到。我不是那客人勸我避三天風頭,情願連住三天,不然老早回來了,當真怕雌老虎。總之一個人命里註定的,生意清時,一個客人都沒有,忙時又做不開, ,真是沒有話頭。」 我說:「這七個客人中間,有幾個是找他不到了,只有一個叫許耀明的小鬍子,留有地址,東亞,四二五號,你不妨去找找他,或許還沒有走?」 「是的,許客人北平人,做過我三四次,他從北平到上海來一次,總做我一次,用錢很爽,夜廂隨伊付,至少三十塊錢,還問我夠不夠,我只說嫌多,他又付我二十塊錢去買胭脂花粉,我現在一定要去找他。」亭子間嫂嫂歡喜的,跳著到隔壁去了。 我跟了過去,手上拿著那張清單道:「還有一個湯客人請你看影戲,一個杜客人來替你拍小照,都說今天來的,他們來時,如何回頭他們?給人家白跑二次,拿句好話回頭他呢?」 亭子間嫂嫂嘴一批道:「阿米米,這二個客人都是搗蛋客人,啥人還有工夫看影戲,生意忙得都做不開,拍小照我又不是約好昨天的,我約好他長遠長遠哉,一向不來,偏偏這兩天來,叫我那哼有工夫,朱先生,他們如果來,請你回頭他,說我有個鄉下親眷出來,有事出去了,也不知什麼辰光可以回來,叫他們不要等,真真對不起,請你說得和氣點,不要像昨天那個小吳客人來,給你高聲一喊,嚇也嚇退了。做一個人總要和氣,和氣可以生財,和氣可以多得到外面的人緣,不論做啥生意,都要和氣,你朱先生寫文章過日子,也要和氣,你不和氣書店老闆不會來請你做書了……」 我忍不住笑道:「領教領教,你這張嘴,素來聞名的,對待客人可以拿出來,對待我卻大可不必,哈……」 她一笑道:「做人本來要這樣囉?朱先生,我想起來了,昨天那個面孔圓團團像袁世凱的客人,是一爿銀行的行長,進出有自備汽車,昨天阿有汽車開進弄堂里來?」 「我沒有留意,不過他太神氣活現,真也不放在我眼裡,幸而他是個銀行行長,如果是個財政部長,那還了得,眼睛不要像朝天龍了。」 「朱先生,請看我面上,馬馬虎虎吧。我現在到東亞去,晏歇會,晏歇會。」只見她一笑,一個瞟眼過來,手扶著欄干,像飄一般的下樓去了。 亭子間嫂嫂跑到東亞,四二五號一問,這位許客人果然沒有動身,而且還沒有起床,她在房門上敲敲,一個茶房走過來問道:「找什麼人?」 「找許先生。」 「還早哩,天冷,要到下半天才起來。」 「謝謝你,請你通知他一聲吧,因為他特為叫我今天上午來的,我現在老遠趕來,叫我回去又要走許多路。」 「你姓什麼?」 「請你告訴他,我叫顧秀珍。」 茶房叫她站在門外。他開了門進去,隔了一會,茶房招招手,叫她進去。亭子間嫂嫂輕輕的一步一步走進去,走到床前,許客人伸出頭來哈哈笑道:「你這傢伙,我等你已經三天了,你今天不來,明天我打算動身。你近來想必很紅了,我們北邊人有句稱讚花姑娘的話,叫紅姑娘,你近來也可以叫紅姑娘了。」 亭子間嫂嫂格格一陣笑:「許大少,你也會打趣人家,告訴你吧,我鄉下親眷出來了,一連陪了他三四天,你到舍下來,有失迎接,實在抱歉,請你原諒。許大少,你這次到上海來,事前我一點不知道呢,不然我要到車站上迎接你的。」 許客人笑道:「客氣,客氣,我每次到上海,總想起你,前天我在公司里看你不到,所以馬上到你府上,又沒有碰到。我覺得你這個人吃這項飯很可惜,何不嫁一個人,或者做做旁的事情,你有這副賣相,不是沒有人要,老實說我現在可惜年紀大了些,不然我也要討你回去,哈哈,我問你,你老實告訴我,阿曾嫁過人?」 亭子間嫂嫂應酬客人的工夫,是獨一無二的,她能夠鑒貌辨色,看人打發,何等客人用何等工夫出去,無不把客人說得服服貼貼,真是伶牙俐齒,談笑風生,四座為之起敬,她看見許客人是北邊人,不叫他許先生,而叫他許大少,言辭之中,句句經過考慮的,言不虛發,句句有力,說得許大少萬分窩心,她聽見許客人這幾句話,眉毛一挺,嘴巴邊頭皺起一雙酒渦,笑蜜蜜的說:「許大少,你真是說笑話,承蒙你說得好聽,我有這副賣相,不是沒有人要,你年紀大了,不然也要討我回去的,啊喲,依你這樣說來,我為什麼還吃這碗飯呢,人家不早把我討去了嗎,因為我生得太怕,命生得太苦,所以碰來碰去沒有人請教,現在還在這裡受難,我自己也常常想不明白。自己面孔生得雖然怕,總還勉強可以過去,我看見許多女人比我更怕幾倍的,都有人請教去了,唯獨我始終碰不到有一個真心真意的男子來討我,你問我阿曾嫁過男人,許大少,假使我嫁過男人還會出來度這路柳牆花的下賤生活嗎?你想想看,當然不會的囉!」 許客人哈哈笑道:「你也會懂點文章書句的,什麼叫路柳牆花,真夠文雅,真是刮刮叫的紅姑娘,佩服,佩服。」 亭子間嫂嫂接上一個巧笑:「我雖沒有讀過書,可是軋了一個做書的鄰舍,談談說說,也無形中學會了不少新句子。」 許客人笑道:「你到底聰明,我看你這一隻面孔,也是一隻聰明面孔,可惜,可惜,你為什麼還不嫁人?想你雖聰明,脾氣也許特別,恐怕看得入眼的男子也少吧。不然決不會這點年紀還不嫁人道理,難道天下真有甘心做花姑娘的女人不成?」 亭子間嫂嫂笑道:「許大少,一人不知一人的事務,你看來我好像日子很好過,所以不想嫁男子,其實這是觀察錯的,我的脾氣並不特別,而且很近人情,只是一般客人,並不是不想討我回去,許大少,這是我這樣想,你不要誤會,他們目光中大概都認為我是一個很厲害的女人,做到這種生意的女人,豈有不厲害的呢,也可說並不厲害,他們目光中看來一定是厲害的,你想這種女人可以上手的嗎?討到家裡來那裡能夠吃苦呢,只有大富人家,不在乎此,討一個來玩玩,沒有苦給她們吃,譬如一根牙籤,要時剔剔牙齒,不要時隨手慣掉了,這才是對的。一般客人都存了這念頭,不敢上手討我回去,東西你不要可以椏你要,你不買,可以椏你買,可是一個女子人家不要,豈能夠椏人家要呢,也不能挑在扁擔頭上沿街叫喊的。許大少,其實我雖然吃了這碗飯,也是出於不得已,賽過你剛剛說,天下豈真有甘心做花姑娘的女人嗎?當然不會有,要知道每一個做花姑娘的身世都是可憐的。一定有不可告人之處,才會出此下策,許大少,你是一個明白人,當然是很熟悉人情世故的,關於做花姑娘的情形,不用我細說,你一定能夠明白。實在許多人的眼光,都把我們看得譬如一隻狐狸精,決不能夠做一個正正派派的人家妻室,然而我們何嘗不明白,這種女人不是沒有,不過不可一概而論,有好有壞,就拿我來說,表面上人家看來,好像我是屬於壞的一個,其實我一點算不得壞,我也能夠吃苦,也能夠做,洗衣,燒飯,下田我都能夠,一點不怕煩,然而沒有這一個男人來討我,如何辦法呢?我想,也許我的苦頭還沒有吃足,所以還要在這裡受難……」她一串說到這裡,眼睛有點潮濕,二滴眼淚忽然掛了下來,連忙拿塊絹頭把它揩去了,接上就是一個明艷的笑容:「許大少,你到底是好福氣,現在已經十二點鐘了,還沒有起來,你要不要抽一枝香菸?」 許客人只是歪著一個頭在枕頭上微笑,看她娓娓的說來,十分有趣,說一句有一句的姿勢,說到結束叫他抽一枝香菸,便連忙答道:「好的,好的。」於是她便在煙罐里抽出一枝,劃根火柴自己先吸上了,而後授給許客人,又把菸灰缸放在他枕頭邊。許客人笑道:「剛剛你說的話,我都明白了,我問你,你肯不肯,跟我到北平去?」 亭子間嫂嫂微笑,略點了點頭說:「你許大少真心帶我去,我那哼不去呀。」 許客人說:「帶得你去,當然是真心的,只怕你沒有真心跟我去,你細細想想看,不要敷衍我,不要現在講得好好的,將來老遠幾千里去了,懊悔是不及了,我歡喜講老實話。」 亭子間嫂嫂一想,馬上笑道:「我決不會懊悔,我決不是那種朝秦暮楚的人,根本我是個女子,又不能夠單身孤獨一世,或者去做一個尼姑,結果總歸要嫁人的。你許大少果真是要我,不是說笑的,我決心跟你,閒話一句,只怕你許大少是故意和我開開玩笑,我倒信以為真,我格只臉那哼坍得落?……你到底是不是真心,還是吃吃我豆腐的?我們上海人同人家開玩笑,叫吃豆腐,你懂不懂?」 「怎麼不懂,不過我不得不預先告訴你的,你跟我到北平去,一口糧當然不會成問題,況且我們是一個田戶人家,手下種有田園三四百畝,家中所有人員,不論大小,老少,都一律要下去工作,老有老的事,小有小的事,沒有一個空閒的人,你是吃慣,用慣,嬌養慣,恐怕跟我去了,吃不來這苦,到那時候,你一人坐在家裡,老實說,我上還有雙親,下還有子女,媳婦,你這一個樣子是看不慣的,你跟我去,當然我是真心,不是同你吃什麼豆腐,只怕你吃不來苦,我所憂慮的這一點,你再考慮考慮看?」 亭子間嫂嫂心上碰的一跳,一個人家種有三四百畝田園,家中老少都要下去做,叫我那哼吃得消,我上海的苦頭還沒有吃飽,特為老遠跑到北方去吃這種苦,我真不是在發痴,當真我茄要嫁男人,我情願一輩子過孤獨日子的。她明知這事不會有成功希望,戴了笠帽親嘴,永遠碰不攏頭。然而她表面上敷衍得你來十分好聽,她馬上一笑接道:「許大少,這有什麼關係,我家中也是種田出身,我小時也下田跟他們工作的,一個人本來要做囉,不做那裡會來吃,現在米珠薪桂,田裡出來的可說粒粒都是錢,一個人家有了田園,永遠餓不死,也永遠跌不到那裡去,中國本也是一個農立國家,假使人人不種田,國將不國,家將不成為家。許大少,你儘管放心,我能夠吃得來甘苦的,我能夠跟你們家中人一齊下田去做的。你不要看見我現在吃慣,用慣,嬌養慣,其實我現在的日子,並不像你許大少說的這樣好,吃慣也不過吃點家常蔬菜,一個月中難得吃一二次魚肉,用慣,根本是沒有錢來用,今天做二個,明天便又開銷完了,上海的客人都是吃精麻子,那裡像你許大少三十五十一付呢?都只不過幾隻洋罷了,嬌養慣三字,更加遠了,真真談不到。當然我到了你們北邊,情形不同了,環境二樣了,一個人生活本來跟環境走的,我到了北方,自會振作精神來做事,完全和上海不同,可說我自小過的田園生活,結果還是田園生活到老,這豈不是我命里註定的嗎?許大少,你不用擔憂,我一定能夠去。」 許客人笑道:「好極,好極,那末明天便動身吧。」 亭子間嫂嫂心中倒一急,便說:「明天動身,事實上辦不到,我還有許多許多事,還沒有料理呢!」 亭子間嫂嫂心中暗暗好笑,一頭忖想:要我明天便動身,說來倒好不容易,我嘴上雖說得好聽,決定跟你到北平去,阿曉得我肚裡到底願不願跟你去呢?我不是一個呆蟲,說去馬上跟你走,倒真好笑,去也有去的條件,條件倒不曾說過,我阿會貿貿然就跟一個客人走的道理哇。我從前跟薛家裡時候,薛家裡何等漂亮,何等有錢,尚且做過長時期朋友,而後再跟他,那裡知道還是白白一場空,薛家裡弄得脫光短衫褲子,在棧房裡孵豆芽,一個人的事,那裡料得到,想想全是假的,什么女子嫁人,可以靠男人過一世,那裡有這種事,我偏不相信。你許大少,只不過做過我三四個夜廂,三四個夜廂,真是交情極淺薄的哩,心情那哼,我也摸你不到,不論你是不是真心討我,或是假情假意的,我認為只做過三四個夜廂的客人,便說到這上頭去,未免太快,有點不近情理,現在的男子,要在堂子裡討個把女人,容易果然容易,但也決不會這樣隨隨便便,可說我摸你不到心理,你也摸不到我心理。北邊人雖然脾氣爽直,要曉得爽直之中也有好有壞,總而言之,作算你是真心,我也肯嫁,只是過去要我下田下園,我萬萬辦不到,這一點我先不是交易經……她一串想下去,眼睛望著足尖,幾乎望呆了,許客人看見笑道:「喂,你想什麼心事?哈哈,你是不是有點不願意跟我去?我說明天動身,你如果料理不及,頂多再多寬放一天也夠了,那末就準定後天吧,好不好?你再考慮考慮?」 「好,毋須考慮得了,我準定後天跟你走吧,許大少,不過我家中許多東西,設法寄存到姊妹淘家裡去,賣又沒人要,便宜賣又肉痛,真討厭,許大少,請問你,阿可以帶到北平去?可以帶,我準定帶了走。」 「哈哈,你便宜點拍賣掉好了,帶雖可以帶,一筆運費可貴,況且你到我們家裡去,根本用不到這種梳妝檯,穿衣鏡,銅床,沙發靠椅了,還有像你身上穿的這種沒有袖子的旗袍,腳上穿的高跟皮鞋,你想想阿用得著嗎?每天老早起來就要下田下園,根本也用不到再化妝,穿旗袍,穿高跟鞋了。所以這許多東西,你一律不用帶去,你到了我們那邊穿布短襖褲子,布底鞋子,頭上還遮一塊布,以防灰沙鑽到頭髮里去,裝束完全改變,我把你環境改造一下,讓你也過過農家田園生活,好不好?」 亭子間嫂嫂真是表面上做得活龍活現的,一口承認決心去,許大少說一句,她一笑,問到她「好不好?」她便連連點頭笑說:「好!好!好!」許客人叫她東西不要帶去,她也馬上笑道:「好的,我準定聽你話,東西不帶去,我想想,的確這全是沒有用場的,一個女人不論美麗醜陋,一張本來面目,總是天真好看的,何必要搽脂抹粉,多化費金錢,多化費辰光,還有身上穿的衣服,只須穿得暖熱好了,布和綢有什麼分別,雖然我們生意上人,不得不穿得稍為好看點,然而我出來穿綢穿緞,回到家裡總是一件布衣,反覺得樸素大方,跟你到北平去,天天能夠穿布,真真求之不得,最好都沒有了。」 許客人心中歡喜得說不出話來,不信天下竟有這樣覺悟的妓女,早知如此,我第一次做她時候,便帶她到北平去好了,好極好極,我一定派她做我一個兩頭大,不派她做小,和我家中一個女人一樣待遇。這時候他始終拉開一張嘴巴來嘻笑,一邊連忙起來穿衣,一邊精神抖擻的叫道:「秀珍,替我開一盆面水,讓我洗臉,洗好臉,我們出去吃午飯吧。」亭子間嫂嫂連忙趕去替他放一面盆熱水,便又迴轉身來替他鋪被頭,顯出無限親熱的樣子來。 他們出去吃了午飯回來,亭子間嫂嫂便一直跟了許客人,到東到西,結果又回到東亞里來,看樣子不用說得,今夜的夜廂是許客人定下了,然而看見他很忙,房間裡東西,東一包,西一包,買了許許多多,這都是帶到北平去的。亭子間嫂嫂看看辰光倒老晏了,許客人到底今夜做我不做我呢,也不曾說起叫我住在這裡,不要回去,便說:「許大少,我想回去了,辰光晏了,我還有事情。」 「咦,今夜你住在這裡,我沒有告訴過你麼?」 「沒有告訴我。那末最好,我準定住在這裡吧,不過我現在回去一次,馬上就來。」 「做什麼?」 「事雖沒有事,我想回去換一身短衫褲子,身上還是前天穿的,已經三天了。許大少,你管你料理東西吧,我馬上就來。」說畢她就開出房門走了。她回到家裡,一陣仰天哈哈大笑,一直笑到我房間裡來說:「朱先生,朱先生,真是一個大笑話,那個叫許耀明的客人,阿有硬勁要討我到北平去,討我到北平去種田,但看看我的身體,是不是種田的人,這個客人太自得其樂了,我起初滿口答應他去,我因為不知道他是種田人家。後來他說家裡種有田園三四百畝,家中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一律要下田工作,我到了那邊,也要同他們一樣的做,我一想,越談越遠了,只得一味和他胡調,答應他準定去,這客人歡喜是歡喜得來,我看他歡喜,索性件件答應他,他叫我把屋裡家具統統拍賣完,我一口答應,又叫我把旗袍,皮鞋,一切衣服都不要帶去,到了那邊自有布的穿,最發痴的,硬勁叫我明天跟他動身,我說明天無論如何來不及,還是改在後天吧,他也居然信以為真,我來的時候,他正在料理些東西。哈哈哈,朱先生,天下阿有實梗一廂情願的事,我肚皮也笑痛了。」 我笑道:「這位客人,倒是個到農村去的實行家,可惜他這主義,宣傳錯了,好果然好的,可是討你去種田,未免不近人情,我看來,恐怕是故意這樣說的,故意來嚇嚇你,看看你阿會去。往往有許多人,看你吃不來苦,而偏把怎樣苦,怎麼苦的事來嚇倒你,你看來他阿會故意的嗎?」 亭子間嫂嫂把手一拍道:「一定是真的,也不會故意,講話時候一本正經,還叫我再三考慮考慮。總而言之,不論他是真是假,年紀未免太大了,我也不願跟他,二則到北平去,路遠遙遙,我死在那邊,你朱先生也不知道呢!」 我連忙笑道:「一個女子嫁人,貴在夫妻和睦,年紀大和路遠,這是不成問題的,你但看西洋女子,配我們中國丈夫很多,我們中國女子,配外國丈夫也很多,路遠隔離一個國度,尚且沒有關係,年紀大和年紀輕,其實也不成問題,這要在各人心目中的對象,是否滿意,志趣是否相投來決定他。那一天這許客人來,我似乎還記得,覺得留有幾根小鬍子,手上有一根司的克,腳穿雙梁鞋的是嗎?」 她對我一個明艷的笑:「正是。」 「這人我看來不像種田的,我看是一個政客,種田的人無論如何,總有幾分土老兒,他完全是一味政客風度。」 「什麼叫政客?」 「政客就是官員。」 亭子間嫂嫂忽然不做聲了,她腦筋中一個「官」字渲染得非常美麗起來。 我說:「現在的人都是很調皮的,不肯講真心話,明明是一個大亨,他決不承認,即使穿繃了,他也十二萬分謙虛,這便是資格到家了,可是比較有一般人,做了一點點小差司,完全擺浪一面孔,出去呼么喝六,神氣活現,當然不可同日而語,其實這種人倒反好弄,只須馬屁把他一拍,狗洞一塞,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無事,獨是前面一種人難服侍,表面上同你客氣得了不得,暗地裡用功夫,看看他非常和氣,同他做做事卻來得凶,講出閒話比打還痛,這種人可稱他是一隻笑面老虎,也可說口如蜜,心如刀,資格差一點的人,萬萬弄他不過。我看來你那個許耀明客人,想來是這一種人,你信不信?因為那一天我一眼看去,他那一雙眼睛,非常厲害,奕奕動人,我決定他不是鄉下土老兒。我的意思,你還是不要貿貿然拒絕他的好,因為現在都是政客勢力,可說有錢有勢,你跟了他,真是一世享受無窮……」 「朱先生,這倒不是實梗說法,萬一他不是政客,我不要上了他一個當,跟了他去,又打回票退轉來,這到底是嫁人,不是兒戲。我嫁人嫁人也嫁怕了!事情難也是真難,我好像海洋中一隻失了方向的帆船,迷了路了。一顆心也弄得活里活絡,不知怎樣才好。朱先生,你看他到底阿靠得住,靠不住?」 我說:「這一句話,我實在不敢講,你同他倒還有幾夜恩愛,摸不到他心裡,反而來問我阿靠得住靠不住,我同他只不過站在扶梯口談了二句,如何知道呢?」 亭子間嫂嫂又是一陣笑,朝窗口望了一望說:「天又是黑了,辰光快也真快,我回頭他馬上就去,又是耽擱了好久,好,我去換了短衫再講吧。」 她匆匆趕了過去,隔了一會,又換了一套行頭過來:「朱先生,我現在就去,今夜我再細細盤問他,到底那哼情形,總可以給我聽出幾句真心話來,你看是哇?」 我只一點頭,她便揚長的下扶梯去了。 亭子間嫂嫂趕到東亞,許客人因為忙於理東西,把外面袍子也脫了,裡面是一身夾短襖,那短襖有表袋口,拖出一條老粗老粗的金表鏈來,一直橫到右面那一隻鈕扣上,那宕下來的還有幾個鑲嵌的金洋鈿,許客人身體一動,這鏈條中間一節便朝外一宕,幾個金洋鈿便是跟著一響,亭子間嫂嫂叫了他一聲之後,便坐在旁邊看呆了,許客人笑道:「剛剛等你來吃夜飯不來,這裡的大菜很考究的,我一客吃得非常暢飽,你不來可惜真可惜。」 「許大少,我趕來趕去,到現在還沒有吃過夜飯哩。」 「最好,最好,馬上叫一客來吧,你牛肉吃不吃?」 「什麼都吃,隨便你叫牛肉,羊肉,豬肉,我都要吃,獨是大蒜,蔥,不要吃。」 「啊喲!我們北邊人偏偏歡喜吃大蒜吃蔥,你到了那邊如何辦呢?」 亭子間嫂嫂馬上說:「這也沒有關係,你們吃,我不吃就是了,除非是小菜裡面也有大蒜,蔥,我就另外燒開一碗也可以的,不過我北邊住久了,一點一點習慣了,大蒜,蔥也歡喜吃呢。」 許客人把東西理進一個箱子裡面,這個箱子塞得幾乎關不上,亭子間嫂嫂旁邊細細留心,一包一包東西,都是綢緞,衣料,洋貨,心想他們家裡的人都是穿布衣的,都是下田工作的,這綢緞,衣料,洋貨,可說完全用不到,如果是代別人辦的,決不會有代辦這許多,便笑道:「許大少,你這一包一包都是綢緞呀,你不是說過,家中人都穿布的,何以辦這許多綢緞?阿是代人家買的?」 許客人一笑道:「正是代人家買的,我自己雖是種田人家,可是幾個親眷都是門樓裡面千金小姐,我到上海一次,總要代她們帶上許多東西,所以我上海不大來,來一次真煩得很。」 「許大少,你不會說謊吧?我看來這許多綢緞都是你自己家裡用的,你故意說什麼親眷不親眷,我已經知道了。」亭子間嫂嫂含笑的說,「許大少,你說是種田的人,我死也不信,我不是說種田的人不好,也不是說種田的人低微,我是吃定你許大少是個大官員,你說是種田的人家,一定是故意來騙騙我的,阿是哇?」 許客人一怔的笑道:「咦,你何以知道?」 「我自會知道的,當真我不是三歲小囡,看不出風雲氣色,老實說,種田人的一雙手伸出來也看得出的,你的手真是細皮白肉,指甲養得老長,手指上還戴有天藍寶的戒子,我也是種田人家出身,從來沒有看見像你許大少的種田人,你老實說出來,到底是不是大官員?」她索性伸出一雙手捉住許客人的手臂,笑著側了一個頭,盯緊的問。許客人笑哈哈的說:「你不要神經過敏,決沒有這麼的事,假使我是官員,我不會帶一二個馬弁來,替我買辦東西,何必要我自己去忙碌。秀珍,你放了手,我們細細的談,我問你,你說我是官員,你從何知道的?」 「我不來和你多分辯,你心裡明白,我覺得一個人到底那哼是那哼,何必騙人,況且我又不是一個壞蛋,你盡可以明白告訴我,天下的事,當守秘密之處,該應守秘密,現在你許大少在我面前大可不必瞞人,你不是馬上就要帶我到北平去嗎?我跟了你去,你不告訴我,也要明白的了。」亭子間嫂嫂一雙手抱在自己雙膝上,說一句一笑,一笑便伸出手來做一個姿勢,說道:「你不是馬上就要帶我到北平嗎?」一雙眼睛忽然眯緊了,一雙手卻把膝蓋抱得緊緊的,那樣子說不出的嫵媚動人,許客人只笑不做聲,她又盯緊一句說:「許大少,你不做聲,便是心虛,不打已經自招了,嘿,你逃得過我一雙眼睛嗎?」 許客人哈哈笑說:「秀珍,我會來瞞你做什麼?我早知道你是很聰明伶俐的,你的一雙眼睛何等厲害,真是你說的,『嘿,逃得過我一雙眼睛嗎』?你想,我決沒有這膽子再在你面前調槍花,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你跟我到了北平才明白了。你不要以為我一雙手伸出來細皮白肉,指甲留得長長的,我是一家之主,專門到田裡去看看,觀察觀察,督工督工。等到秋天收穫時候,我一日到夜沒有工夫,到東到西,三四百畝的田,不是在一塊,東也有,西也有,我撐了一根手杖,趕東趕西,回到家裡來又要交秤,上倉,辦理完糧等等手續,一年總要到十一二月,才可以安安逸逸過一冬,正二月,像現在這幾天,我才可以到上海來溜一趟,過了這正二月,三月又是麥的收穫時期,又是沒有工夫了。我們北邊的田沒有留種稻子的,統稱是田,其實都是地園,根本地上留不起水,所以不能種稻,我們種的都是麥,大豆,高粱,落花生,山芋,完全和你們南邊不同,假使我不種田,何以知道這樣詳細,足見我是不會瞞你的,你想想看,我做了官員還要種田嗎?」 亭子間嫂嫂馬上笑道:「出身在北邊的人,當然知道當地種田情形,身當一個官員,家中種田的多得很,依我想來,你許大少家中也許種田的,你許大少本人卻在政府里做一個要員,也道不定,你現在總是一百念個不肯說真心話,我也不來追問你了,隨你去吧。許大少,我一定跟你去,我明天就拍賣家什,你準定什麼日子動身?」 許客人猶疑了一會說:「我行李完全收拾好了,要走馬上就好走,你還要拍賣家什,至少又要二三天,我可等你不及了。」 「那哼,你預備不等我?」 「不是不等你,能夠明天一齊動身最好,不然我不會急急收拾行李了,這一次我到上海,原定三天便回北平,現在已經五天,我因為有急事,不得不趕緊動身。你譬如好白相,跟我到北平去白相白相,那也不妨,你明天十二點鐘一班特快聯運車動身,準定跟我一齊去,那末你的家什也不用拍賣,房子也不用退租了。假使你到了北平後,種田的苦能夠吃得消,便嫁了給我,永遠住在北方,上海的屋和屋裡東西,寧可再來料理,你以為好不好?」 「好,準定這樣辦法,那末我現在馬上回去料理料理,包幾件替換衣服,打一個小包裹。」 「毋須這樣急急,橫豎明天十二點鐘的車,你明天早上這裡出去再料理,只須一二個鐘頭也夠了,我在這裡等你,十一點半到車站,也綽綽有餘。」 亭子間嫂嫂一想,閒話倒不錯,準定這樣吧,我現在嫁與不嫁,還是活絡的,看事行事,萬一他是真的一個種田人家,我當然不願,如果真是一個官員呢,我到了那邊,情形當然是看得出的,我便同他再做手續,也不問他是不是正式太太,或姨太太,三姨太太,四姨太太,橫豎一個大官,討起太太來,七八個,靠十個都有,這都不去管他,目的是想他的錢,總比我現在做這生意,勝萬萬倍了。便笑道:「許大少,我明天倒要早一點起來,頂多頂多十點多鐘我便可趕到這裡來了。」 這一夜亭子間嫂嫂果真留在許客人房裡住了一夜,到下半夜許客人忽然把她推推醒,亭子間嫂嫂張開眼來問道:「啥事體?」 「天快要亮了,我想你不要 失 ,特為打你一個招呼。」 「我記在心頭的,不會失 的。」 「你能夠記在心頭最好,我是向來知道你機警的,不過一個人偶爾失察的事也很多,我叫醒你,實在不是你的失 ,我恐怕自己失 ,趁這快天亮的時候先把你喚醒,不是我可以安逸的困一會兒了。」 「曉得哉,你管你泰山的困吧,等一會我叫你就是了。」 可是隔了一會,這位許客人又塞了一卷鈔票給亭子間嫂嫂手裡道:「這是夜廂錢,同前次數目一樣,請你收了吧。」 「許大少,笑話笑話。我明天便跟你動身了,你還付我夜廂錢,變了你當我外頭人了,這算什麼呢?我決不要。」 「不是當你外頭人看待,這是我素來的脾氣,橋管橋,路管路,寧可以後日子,我們二人不分彼此,才可算是一家人,現在還是朋友,談不到夫婦,這夜廂錢,你務必要收,如果不收,便不是我好朋友,以後的事更加談不到了,況且你現在生活依賴的,不用說得,當然這上面能夠進賬一點錢,可是已經很不容易,秀珍,你聽我話吧,收了吧。」 亭子間嫂嫂一想,到底阿要收他,不要收他,如果接受,面上真不好意思,未免目光太近,不收他,我倒損失一筆款子。後來一想,寧可損失一筆款子,而不要接受他的,我們交情已經達到這一步,頗非容易,不要為了貪一點小便宜,給他看不起。便說:「許大少,請你原諒點吧,我不是這種人,你的話果然不錯,然而客人各個不同,交情有分深淺,交情淺的我一個錢也不肯讓他們少,交情深的,我不但不要他的錢,也許倒貼二個也願意,我和許大少,雖然談不到如何樣的深,然而我們交情也算不得是淺的了,我那裡還受得落你的夜廂錢,我這一點義氣也沒有了,你替我想想。」 「你一定不受?」 「是的,我一定不受。」 「也好,明天再講。」 「毋須明天再講,明天我也是不受的。許大少,還是你自己放好了,你如果一定要給我,我到了北平,你當零用給我吧,不要說是夜廂,說了夜廂,難聽不難聽?」 「好,聽你吩咐。現在天已經亮了,你還是早一點回去理東西好不好?」 亭子間嫂嫂連忙爬了起來,跑出東亞,月亮還懸在江海關的屋角上呢。 原來這許客人把亭子間嫂嫂叫了回去料理東西,是調虎離山之計,因為他便在清早六點多鐘一班快車動身了。這是什麼原因,根本他不想討亭子間嫂嫂到北平去的,他們無意中講講說說,原來是吃吃豆腐,那裡會有真心,亭子間嫂嫂死心塌地的一定要跟他去,許客人又無法拒絕,只得硬把種田的苦處來騙她,意思叫她不要去,可是她偏不相信,寧可去吃苦,許客人一想事情倒弄僵,就想了這個等她回去理東西的時候,趁此機會逃之天天。 亭子間嫂嫂回到家裡,一看辰光很早,落得慢慢的理,她還泰山的一直理到十一點鐘,才一部車子趕到東亞。 「茶房開門。」 茶房跑過來問道:「你找那一個?」 「咦,我剛剛早晨出去的,找許先生。」 「許先生動身了,六點鐘一班車走了。」 「什麼?什麼?……」亭子間嫂嫂手上二個衣包,忽然落在地上,眼睛也發定了。 「你叫什麼名字?他有一封信留下的。」 「我叫顧秀珍……」 「不錯,許先生吩咐的,如果你來,把這封信給你,他還請你原諒。」茶房把那封信交給她,接在手裡一看,好像裡面厚厚的一疊鈔票,也就不說什麼,把信懷在袋裡,垂頭喪氣的回來。她一走到扶梯口,老高叫了一聲「朱先生」,我連忙擲了筆出去問道:「那哼,你又回來了?」 「氣也氣死了,格只殺千刀,背了我一人先溜了,我這個當真是上得不大不小,所以天也沒有亮,就逼我起來,不然我在那邊,他不好出腳,格只殺千刀,壞是真壞,北邊人吃大蒜,大蔥的,沒有一個好人,你想,我真是老上海,還會上一個客邊人的當,說來真難為情。」 「他給你夜廂,不收不收,出空老壽星,現在變了分文不著光,人也走了,你向啥人去要?」 「朱先生,他有一封信留下,請你給我看看。」 我把信打開一看,上面寫道: 秀珍姑娘:當你拆閱此信時,鄙人已數百里去矣,由於口頭上打諢,汝竟一片痴心,堅欲隨我到平,此事實難照行,鄙人苦無婉謝之方,只得趁機溜走,亦不得已出此也。附汝零用國幣五十元正,請查收。不一,許條。 亭子間嫂嫂笑道:「北邊人硬氣倒還硬氣,雖然吃的大蒜,蔥,用出錢來還算爽快,我初以為他逃走了,連夜廂也一齊逃掉了,那裡曉得封在信里給我,這個客人還不失為一個規矩客人。朱先生,不知那哼的,往往世上好的事,總像曇花的一現,只不過一會兒時候就沒有了。我能夠接到像許家裡這種好客人,用不到多,一年當中,只須三五個夠了。恩愛不過一夜光陰,便又溜走。他信上說五十塊錢給我做零用,這零用二字還是我說的,想起來不覺好笑。」 正在這時候,扶梯底下有一個人叫道:「秀珍!秀珍!」 亭子間嫂嫂連忙趕出去,扶在欄幹上朝下一看,伸出手盡招著,哈哈笑道:「吳先生!吳先生!上來!上來!真真對不起,那一天要你空跑一趟,我昨天還到過大新找過你,沒有找到。」 這位吳先生原來我那一張清單上有名的,派著第二人,叫吳什麼鏞,一時倒記不起了,我一眼望去,面孔上還是架著那副金邊眼鏡,穿著筆挺西裝,一件海虎絨大衣,面孔邪氣漂亮,一跑上樓來,雙手插在大衣袋裡,對了亭子間嫂嫂蜜蜜一笑,那一副瀟灑的風度,只有交際場中可以看得見,亭子間嫂嫂含笑道:「吳先生,那一天你來請我吃夜飯,我因為鄉下有二個親眷上來,伴他們出去有事,有失迎接,萬分抱歉,吳先生,我想吃飯日子長哩,隨便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可以吃,何必一定要揀中那一天,那一家天味飯店,天味飯店的菜我也吃過,不過直梗。我想起來,你吳先生是揚州人,揚州人才吃揚州館子?」 吳客人眼睛一眯,眯做一條縫,肩胛一聳笑道:「你這傢伙,那一夜我特為叫了幾樣他們拿手好小菜,一隻鯽魚嵌肉,一隻紅燒鰻鯉,一隻拆燉除海參,你想這三隻菜都是頂厚味的,一人坐在那裡,橫等豎等,左等右等,你要曉得等人頂心焦,坐了一會又跑到窗口看看,還是不看見你的影子,不是別的,這許多菜,叫我一人如何消下去,打電話給朋友,他們飯都用過了。後來我還到過你這裡一次,不但你的門關緊,連那打我招呼的,你的隔壁鄰舍,一個文縐縐的小伙子也走出去了,我又是一無名目的回到飯店,第二天又來看你,你又沒有回來。別的不怪你,只怪你答應我吃夜飯,忽然爽約不至,要你賠償損失。」 亭子間嫂嫂哈哈笑道:「吳先生,閒話一句,我看你還是這樣吧,損失不損失,別去說俚,倷吳先生介漂亮一個大少爺公子,也不要我的賠償。」 「我倒並非跑來要吃你飯,我剛剛點心下肚,起床才只剛剛起床,我一夜總要弄到下半夜二三點鐘才困,起床非十一二點鐘不可。」 「倷一夜弄到介老晏,做點啥事體?」 「我還有啥事體好做,我還高興做啥事體,晚上不用說得,當然跳跳舞囉,我的跳舞不像一般人跳得汗流滿臉,氣喘如牛,我不過偶然跳一隻二隻,其餘辰光擺擺測字攤,看看相,同朋友談談說說,還有女朋友一起去,則不妨吃吃豆腐,嘻嘻哈哈一場,不覺又是下半夜三點鐘敲過了。這一向來過日子好像過夜遊神日子,夜裡才出來游來游去。今天這老早到你這裡來,你的面子大哇?」吳客人忽然伸出一隻手來,蹺起一隻大拇指一笑。 亭子間嫂嫂哈哈笑道:「一個大少爺的日子倒過得落胃的,像你這樣開心,恐怕統上海揀不出第二個來,什麼叫夜遊神,這簡直可以說是公子哥兒派頭。跳跳舞,吃吃豆腐,這日子連天坍下來也不會知道的。吳先生,難怪了,難怪我這裡你好一向不來,你腦子中還想得到這裡嗎?……」 吳客人又是眼睛一眯一笑,肩胛一聳說:「不要說這種話,我是蠻記得牢你的,一個人總要講天地良心,天在上面,地在下面,一顆心在胸膛中,你說我好一向不來,不瞞你說,實在忙,忙得不可開交,走投無路……」 「啊喲!你剛剛說過白天沒有事做,為何如此之忙?」 「為何如此之忙,待我說出理由來,歸根結底,還是白相的忙,我逢一三五在大新舞廳,擺測字攤,跳舞,逢二四六則在茶室吃茶談相,幾個朋友,這時候一定到了,這是每日必要功課,一日不到,比什麼都難過,可是去得,又非半天一個大半夜不可,不是別的,我的許多好朋友,都到這二塊地方會面,那一天我假充撒尿撒尿,從舞場溜出來,溜到你這裡,請你去吃飯,眼眼上門不見土地,而且上一天我還關照過你的。再等我回到舞廳,朋友都散完了,一看那桌上玻璃板底下,朋友留有一條子,上面寫道:『吳成鏞,吳成鏞,茶市未散,你先脫腳,一定不是好路道,鄙仝人已派福爾摩斯,跟蹤打聽,如果你溜到屋裡去,沒有話說,不是屋裡,而一人偷避仔吃酒,吃夜飯,肚皮痛煞!痛煞!痛煞!』秀珍,你想他們手段何等厲害,眼眼那一夜我一人吃夜飯,肚皮沒有痛煞。如果我和你二人一淘,吃飯或者走路,他們已看做一樁了不得大新聞了,這一批朋友真是難弄,豆腐里吃出骨頭來,用出錢來卻又亡命的,有一次吃蜜橘,一共吃去了三十五塊錢……」 「小開,小開,有啥在乎,小開不用掉幾個錢,還有啥人來用,倷吳先生有名的公子哥兒,當然也不在乎囉?」 吳客人腳一頓笑道:「你專門哥兒,公子,小開,大少爺,一陣亂叫,我根本又不是這一批人,而且我頂恨這一批人過的昏盲日子,我不過家中開一爿小小的碗店,也等於擺一個攤頭,有什麼了不得。秀珍,你下次再不許說小開,公子,大少爺,切記切記。」 亭子間嫂嫂嘴一批冷笑道:「喔唷,在我面前何必客氣哉,我又不會來敲你竹槓,要你請客吃三十五塊錢的蜜橘,你在大批豆腐朋友前,有錢的少爺門前,才用得到客氣。不然你同他們拼,當然拼得過,不過一個人也要背煞了,化錢小事體,身體卻不勝其煩呢。吳先生,今天那哼,我請客吃飯,不賞臉便不要去,賞臉便勞你一下駕?」 吳客人捩轉屁股馬上走道:「好,好,好,賞臉賞臉!」 這位吳客人同亭子間嫂嫂走出門口,便分做前後而行,他一張嘴巴伸到她耳朵邊咕嚕一聲,不知說些什麼,亭子間嫂嫂眉毛一皺,問道:「你說的什麼?」 「告訴你,你走在後面,我走在前面,不要二人並排一起走,給朋友看見,明天報上又要登出消息來,實在吃不消。」 「只須說明白好了,何必鬼頭鬼腦。一個男子大丈夫,做事要正大光明,最不好是女人腔。即使朋友看見,我們又不犯法,又不開房間,有什麼怕,消息登在報上只有出風頭,有啥吃得消,吃不消?」她真不把這種芝麻的事放在心上。走了一個轉彎,看見一家館子,也不問他什麼招牌,一手挽了吳客人的臂膊,登登登朝樓上就跑,待坐下一看,原來是家小飯館,亭子間嫂嫂笑道:「吳先生,你不要看輕是家小飯館,獨有小飯館做的菜才厚味,二隻獅子頭燒菜心,青魚頭,湯卷,乳腐肉,任何天味飯店,天下飯店,揚州館子,北京館子,都談也勿談。你們少爺公子,只會闊,只會瞎考究,跑到天味飯店去吃拆燉除海參,紅燒鰻鯉,瘟不瘟?」 等到一頓飯吃下來,吳客人連忙摸出五十元一張鈔票叫堂倌去找,亭子間嫂嫂一手把他搶了下來說:「我告訴過你的,叫你在我面前不要客氣,我同你自家人,我來會鈔次把,也作道的,何必同我搶,五十元一張鈔票,叫他們小飯館如何找得出,勢必出去調,七轉八彎,又是耽擱許多辰光,拿去吧。」她把這張鈔票塞還他的大衣袋裡。吳客人靦靦腆腆的也就不做聲,心想我一個男子倒吃癟一個女人手裡,我說的話,她都有話頭,都有批評,都是她一人理由充足,我來時好像有千言萬語,現在變了一句也說不出口了,秀珍這個女人,可惜當初沒有給她讀法政,儘管給她讀,畢業出來可以當一個名律師,因為嘴巴厲害,人又聰明,推事也要給她駁倒,再加她一口官話夾蘇白,說來悅耳動人,又可以介紹到影片公司做有聲片,說起她這一副台型,拍影戲只有綽綽有餘,胡蝶,顧蘭君一批蝦兵蟹將,統統打倒,我可以叫我哥哥在報上大捧特捧,真不費吹灰之力。可是我的計劃太大,恐怕一時不易實行,準定依照三年計劃辦法,慢慢待我來把她改造一下。一般人認為她是個私娼,不屑一顧,其實是錯誤的,一個人不問他出身高低,只要改造上軌道就好。他一人想到這裡,亭子間嫂嫂已經從賬台上付了賬回來,只一笑道:「你想便宜不便宜,一共只有十元一角,酒,菜,飯,小賬,一塌括子在內,下次你要請客還是到這種小飯館上來最最實惠。」 下午吳客人賴在亭子間嫂嫂屋裡不肯走,躺在床上是酒喝醉了,舞場也懶得去,一直到晚上沒有出門,這一夜亭子間嫂嫂留了他談談講講,也沒有上公司的。 亭子間嫂嫂心想:你這個吳客人,倒有趣的,只穿了海虎絨大衣橫在床上,雙手插在袋裡,只管談天而不脫衣服,苦悶不苦悶呢?這還不是太過於小開派頭了,我們做生意女子,落空一夜,便少進賬一夜的錢,現在出空身體陪了你,不管你落水還是干纏纏,都要算你一個夜廂的。舞場裡叫舞女坐檯子,不跳一隻舞,也要卅塊錢一點鐘,我不做舞女,可是舞女規矩都懂。你不要嬉皮笑臉,盡談盡講,做出一腔小開派頭來,小開我看見得多,少爺,公子,甚至老開,老甲魚,大亨,亨頭,各色人等我都接過夜廂,都給我玩過,現在你算什麼,這半夜還不上床,死樣活氣橫在這裡。便頭一仰的說:「喂,吳先生,吳少爺,吳小開,你到底那哼啦?困不困的,我可要打瞌 哉。」 吳客人眯眯笑道:「辰光早哩,我平日要到下半夜四五點鐘才上床,習慣了,早困困不著,我想趁今夜機會,同你坐談到天亮,不是別的,我要知道你一身歷史。一個如此漂亮聰明的女子,一定有一番可歌可泣的經過,我現在擔任一家影片公司編劇主任,要編一個劇本,想來想去,覺得你的事跡,很有上鏡頭的意義,過去如北平李麗,也是把她的經過,編做一個劇本並且由她自己上演的,你眉清目秀,不是不及李麗漂亮,你身體修短適合,不是不及李麗苗條,只可惜的你為社會埋沒了,只可惜沒有人來注意你,沒有人來捧你。我是一個極熱心的人,我是極喜歡照應人家的,提拔人家的,上次邀你吃飯,也就是要同你談這件事,秀珍,你可以不可以詳詳細細,原原本本,一點都不要遮沒,一點都不要怕難為情,說給我聽,我可以提拔你成一個紅星,比李麗還要紅,比什麼人什麼人都要紅……」 亭子間嫂嫂想不到這位吳小開,嘮嘮叨叨說出這一大篇要捧她成紅的話來,熱心果然熱心,可是她一個心啊像水一樣的沖淡,老早看透世上一般人心了,何必忙,紅來有什麼用,紅可以賣幾個錢一斤?便忍不住哈哈的笑道:「吳小開,謝謝你美意,還是請你省了吧,你的一番用意果然好,感謝不盡。你捧我紅,一則我資格不夠,二則我沒有拍電影天分,三則我過去一番歷史,曲折果然曲折,說起來老長老長的一大串,然而都只可我一人心裡仔細,不能為外人道。我如果說出來,你吳小開臉上未必有光,人家一定問你,為啥要同一個私娼做友朋?說得不好聽,便是說你同一隻淌白做一起?你想,你是一個堂堂小開,我是個什麼東西?所以多此一舉,不如少此一舉。老實告訴你,我們這種苦命的人,永遠是苦命的,決不會紅的,你要提拔我,也是徒勞無功,白費心機的,還是讓我永遠埋沒吧,像一隻螞蟻一樣,像牆頭上一枝小草一樣,不為人家注意就算了,吳小開,現在做人還有什麼道理,倒勿如無聲無臭的過一天算一天,還要什麼成紅不成紅,不要將來紅倒沒有紅,反弄得一身鴨屎臭,還是省省吧!」 吳客人一肚皮高興,給亭子間嫂嫂一陣冷水亂澆,頓時熱度降為零點,忽從床上跳起來說:「秀珍,豈可這樣說法,這我是有把握的,決不會鴨屎臭,你不要這樣太看輕自己,我一定要把你捧紅,我不把你捧紅,我不姓吳!」說了這二句,肩胛又一聳,又一笑,眼睛又眯做一條縫,那副態度,怪惹人歡喜,尤其女人看見窩心。 亭子間嫂嫂頭一仰笑道:「吳小開,你的一番熱情,我已經心領了,我決不會忘記你的,你一定要把我捧紅,我當然是好,不過我替你著想,可以捧紅的人邪氣之多,何犯著來捧一個生意上的女人,假使我是個長三里的先生,或者是個做手,那末你小開來捧我,也還值得,總算不虛此一捧,紅不紅另一問題,可是我已經說過,實在沒有資格給人家捧,也一無長處給人家捧。吳小開,你何必捉難我,到底阿是同我尋開心的,還是吃吃我豆腐,我弄得莫明其妙啊?……」 吳客人伸出一隻手,抓抓頭皮,弄得一無辦法,真糟糕,那哼同她纏不明白的,便腳一頓的說:「秀珍,你不要這樣同我攪七念三,我捧你,自有我的用意,請你答應我的要求,好不好,空話不要去說了,我說不過你。」 「你叫我空話不要說,我便不說,單單請問你,你捧我紅,預備做什麼?」 「我為你好,要你成功一個紅人,地位就提高了。」 「提高了地位,便怎樣呢?阿是人家送錢來給我用?阿是送飯來請我吃?阿是送衣服來給我穿?」 「倒不是這樣說法,地位提高,便成功社會上一個紅人,人人會來向你討照片,人人會來請你簽名,請你剪彩,行開幕禮,輪船下水,又要行擲瓶禮,所做的事都是紅的,出風頭的,明天報上把你新聞登出來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亭子間嫂嫂一陣仰天大笑,笑得彎下了一個腰。吳客人連忙說:「喂,喂,你發神經病?」 「你才發神經病!」 「你不發神經病,為什麼要這樣子一陣痴笑?」 「我實在笑你這人有神經病,你現在把我捧紅,簡直要害我連飯都沒得吃。這種紅人省省吧,我情願一生一世不要做的,吳小開,你枉為一個聰明人,為什麼做笨牛的事,假使成一個紅人,是有錢用,是有飯吃,那我倒也高興去纏纏,為什麼成了紅人,做的事都是不近人情的。」 「你曉得什麼,現在的紅人都是這樣的。」 「他們吃飽了飯,願意做,不去說它,我想一個私娼捧做紅人的,簡直決不會有。」 「如何會沒有?李麗便是其中一個!」吳客人從床上一跳下來,雙手一伸,幾乎要拖住亭子間嫂嫂去對天罰咒。事情是到了相當的嚴重了。 亭子間嫂嫂看見吳客人這一副窮凶極惡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心想天下自有這一批吃了閒飯,專管閒事的人,人家偏生不要紅,阿有硬要人家紅的道理,真是笑話奇談,倒碰得著的,還要說我有神經病,不知啥人有神經病,便嘴巴一翹,陡的站了起來說:「我不和你多拌嘴舌,辰光不早哉,你常常舞場裡跳天亮,不想困,我可不能陪你,我管我一人上床困哉。」 吳客人一把拖住她的手笑道:「不許困!」 「不許困那能啦?倒有趣格,打棚不是這樣打法,阿有不許人家困的道理?」 「我不許你困,你便不得困,我答應你困,你才可以困。」 「笑話,笑話,我一個人又不是你管理住的,那能聽你吩咐,要那哼便那哼,你替我省省吧。」她管她脫衣服,不去理睬他。吳客人一想,我的台型完全給她扎光了,偏生要同她斗一鬥氣的說:「咦!我不許你困,豈可脫衣服?」 「除非你頭上生一隻角,除非你是蠻不講理的,我才會來聽你吩咐,否則我今朝偏生不領盆!」 「天也快亮了,你樂得答應我的話囉,總算我和你過去有一段情,山歌裡面唱:『郎呀,郎呀,我和你二人一段情呀。』我和你就是這一段情,也不曾辜負我了。你想阿有啥個客人來做你夜廂,不上床的,足見我吳成鏞的風格高超,不是一般庸庸之子可比。鄙人向來不愛色,不愛財,不愛賭,不愛睏覺,不愛睏覺就是不愛女人,不愛女人就是不愛女人……」 亭子間嫂嫂眼睛一白問道:「奇哉,你既然不愛色,不愛女人,為什麼跑到我這裡來?你說不愛睏覺,你同你太太花樣經,啥人曉得?吳小開,倷這人噱頭噱腦,真滑稽!」 「我這人有什麼噱頭噱腦?有什麼滑稽?我向來不愛色,不愛財,不愛睏覺,朋友都知道,你不去打聽打聽,不是吹牛。」 亭子間嫂嫂有點弄不懂,也想不明白,好奇心的問道:「你既然這不愛,那不愛,不妨請你說點理由出來,憑你片面之詞,我如何相信。」 吳客人神氣活現的說:「老實告訴你,鄙人向來不愛色,這不是指女人的色,是指我身上穿的衣服顏色,我向來不歡喜穿各樣顏色的西裝。不愛財,我從來沒有買過一張慈善獎券。不愛賭,什麼么半角子,一洋鏟二洋鏟,我真不高興坐下去,起碼五十塊底,或者五洋鏟十洋鏟。不愛睏覺,因為夜夜在舞場裡跳天亮。不愛女人,我自己女人本來不大歡喜,因為常常管住我行動,跟來跟去盯梢,我現在到這裡來,是我假擺噱頭,有事有事一溜出來的。」 「理由充足,蠻對,蠻對,我顧秀珍一百念四分佩服你吳小開是個大亨,好了,現在才可以讓我上床困哉?」 吳客人一想:同這種目不識丁的女人談紅談綠,無異對牛彈琴,一世講不明白。秀珍人雖聰明,可惜沒有讀過書,到底根底淺。算我倒霉,她只知道要困要困,好像前世沒有困過覺的,早知道捧不起的劉阿斗,我的一番心血,完全是白費了,想起來心中不免悵然,我的編劇材料,還是一無所獲。這碗斷命編劇的飯,不是我吃的,想不到出門不利,我吳成鏞命該不能發展,只好還是坐茶室,跳跳舞,過一向糊塗日子再講,好得家中的碗店,近來生意還算發達,貨色到得少,碗價一律提高五成,還是求過於供,我又想親自到江西採辦一次,又礙於交通不便,戰事未中止,生意也是難做……想到這裡,隱隱聽得幾聲雞啼,心中一歡喜。他出世上海,從來沒有聽見過雞啼,不料在這裡倒聽到二聲,人家說「聞雞起舞」,可惜這裡不是跳舞廳,不然跳一隻舞應應景。再一看亭子間嫂嫂蜷曲著睡在一隻床角,一動都不動,那樣子疲倦得像一塊烊開來的糖,吳客人站了起來,走到窗前,張張外面曙色,果然東方發白了,弄堂內路燈還點得通明,再一看玻璃窗上許多水汽,一條一條掛下來,他伸出一隻指頭在上面寫了一行字道:「一代尤物顧秀珍」,他又迴轉頭看看亭子間嫂嫂,一隻腳伸出被外,他連忙把它塞到被裡去,一人自說自話的說:「看你困是好睏得來,我把你抱起來放到馬路上也不會知道。」這位吳客人不知如何,忽然一人動起興致來,一個身體壓在被上,伸著手緊緊的一抱,一個嘴巴湊到亭子間嫂嫂的臉上接連香了幾個面孔,看看還沒有醒,又連上幾連,再抬起頭來看看,還是沒有醒,好像隨你那能揩油,塌便宜,吃豆腐,她都死人勿關,只須你放出胃口來好了。所以他橫一個面孔,豎一個嘴,她始終沉沉的睡著沒有醒,這無異是個三千年的艷屍,吳客人變了個考古家,現在正著手研究時候,他預備在她身上找尋過去的考古事跡,他認為假定這個是三千年前艷屍的話,我現在馬上開始編下一部關於艷屍的劇本,我正面進攻失敗,只得打從側面著手,未始不是一個辦法。然而一想,她不是個艷屍,卻是只淌白。 這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太陽也起來了,吳客人才有點倦意,一看亭子間嫂嫂還睡在八覺里,不忍去叫醒她,便在桌上留下一張條子,上面寫道: 吳成鏞已經回家,與卿一夜纏綿,只不過親了幾個香面孔,採訪材料之願未達,遺恨終身。附國幣二十元正,即望查收,鄙人合著每五元香臉一次,還算便宜,不一。 他把條子寫好,用茶杯壓在桌上,自己披上那件海虎絨大衣,走出門口,把門反關上,飄然的下樓去了。 這一天我打從飯館上,吃飽了午飯回家,走上扶梯口,恰恰碰見亭子間嫂嫂,她睡眼惺忪的手上拿了一張條子,一手拿了二張十塊錢的鈔票,跑過來問我道:「朱先生,這條子上面寫的什麼,是不是說明有二十塊錢的?」 我一看條子道:「這上面說吳成鏞已經回去了,他同你一夜的關係,只不過親了幾個嘴巴,合下來要五塊錢一個嘴巴哩,還算便宜的。」 「要死快哉!我曉得這個吳小開有神經病,這個人那能的,做的事,說的話,特特別別,上面還有別的話嗎?」 「有,有,他說要在你身上找尋材料,一無所獲,一無所獲就是一點也找不到,所以下面一句『遺恨終身』便是說使他一生一世的遺恨,再沒有比這樁事更恨更傷心的了。」 「哈哈哈,笑話笑話,這樣說來,我倒要去問問他,我有什麼給他這樣的傷心這樣的恨,阿要滑稽,真真一廂情願。朱先生你想,他昨夜同我纏了一夜,只是東談西講,我坐在他膝面前盡陪他,從五六點鐘,一直到快天亮,講的話完全不近人情,牛頭不對馬嘴,什麼硬勁要把我捧紅,成個什麼紅人,噱頭地方真是笑痛肚皮,後來我索性不去理睬他,管我一人上床困哉,什麼時候走的,我也不知道,你想,我客人不接不接,也接有勿勿少少,卻從來沒有接著像他這樣一個發噱的客人,朱先生,說起來這個人你也許相識的,他是影片公司里編戲的。」 我一時記不起來,看看條子上筆跡很相熟,他上面寫吳成鏞,恐怕還不是真姓名,我說:「影片公司編戲的人我都相熟,可沒有吳成鏞這個人,或者叫吳承熊倒有的,我同他是個多年前老朋友,不過那一天他來的時候,和我昨夜從板壁縫裡看見的,就是一人,不過這來的吳成鏞我不相識,即使是他,我已經多年沒有看見,也許雙方都不相識了。亭子間嫂嫂,你聽我一句話吧,這件事你還是掩沒了好,不要宣傳出去,萬一我那朋友就是他,雙方都要名譽的。」 她一跳道:「省省吧,隨便什麼客人我都不說出去,這一點規矩,我們生意上人向來曉得的,不過這個吳客人很規矩,不失為一個君子之風,幾次來做我,只不過談談講講便走了。我說他有神經病,他那一副吞頭,邪氣發噱,講起話來一笑,肩胛一聳,二隻手儘管插在大衣袋裡不伸出來,昨夜同我講了一夜,也插了一夜。他給我二十塊錢,我倒難以為情呢。」 我笑道:「這才是個真正會白相的人,白相了許多年,身上不曾出過一點毛病才可貴,否則難免染著毒,你不要誤會,不是說你有毒,這是指一般人而說的。」 亭子間嫂嫂不樂意的走回去了。 我因為說了一句有毒沒有毒的話,亭子間嫂嫂誤會我的意思,便不樂意的面孔不好看相,一溜的走回房裡去了,當時我想馬上跟進去告訴她失言之罪,請她原諒,旋一想讓她去吧,我自己沒有待錯她,她也並不是一個妄從的人,如果一言之失,存下芥蒂,便這樣傷了感情,那末我以後說話時候很多,豈不更加難以開口,處處存了機心,朋友便就失了知己。當時我回了進房,故意不把房門關上,我想她隔了一會還會過來的,待她過來時候,我再在口頭上道一聲歉算了。 那裡知道她到了傍晚時候,我目睹她挾了一個熱水瓶出去泡水,待泡水回來,又不朝我望一望,便到了房裡去,假使在平日,她進進出出,總要望我一望,問一聲:「朱先生,幾點鐘了?」或者:「朱先生,寫寫也要停停呢,一個人盡埋了頭寫,要傷精神的。」我心中明知她今天有點不滿意我,如果一定不滿意我,我也沒有辦法,不過我決不向她低頭,決不向她討饒,口頭上道一聲歉,當然沒有問題。 我寫寫文章又擱下筆,覺得這個壞印象盤繞在我腦子裡,我朝板縫裡張張她,看見她一人細磨細想的塗蔻丹,十指尖尖的伸在空中呵熱氣,使指甲上蔻丹快快干,可是臉上已經化妝得很艷麗了,那一頭烏黑的秀髮,中間梳做一圈一圈的像雞蛋卷,仿佛舞台上的宮女裝,如果再在這蛋卷上面插一朵珠鳳,這裝束更加是摩登的,我知道亭子間嫂嫂對裝束上十分留心,譬如抹面孔的粉,是揀頂好的買,要五六塊錢一盒,唇膏至少是四塊錢一小支,胭脂她有五種不同的顏色,蔻丹也有三種,她還有拿啥人造的假痣,這一向來長遠沒有用了,這粒假痣是一個吃化妝品公司飯的客人送給她的,價值六塊錢,只小小的一粒,和人家臉上天然痣完全一樣,只須一待出門時候,便把它粘在臉上,可以每天變做不同的地位,要它生在嘴角,便把它粘在嘴角上,要它生在腮邊,便粘它在腮邊,有許多人弄不懂了,說她臉上的痣如何會活動的呢,其實一經說穿,原來便是一粒假的。我看見她指甲上蔻丹幹了,連忙脫去了外面一件舊絲絨袍子,露出一身妃紅色襯衫褲子,便朝床弄堂幔後一鑽,大約是上馬桶了。我想:她馬上就要上公司去,看她出門時候,會不會同我打招呼,我把房門故意開得更加大些,使她經過門口一望便可以看見我,我索性吸上一支捲菸,一雙腳擱在桌上,靜待她經過,同我打招呼,我便可以站起身來,口頭上轉一個彎,不是言歸於好嗎? 那裡知道太使我難堪了,她經過我門口時候,明明知道我擱起一雙腳在吸菸,為什麼望也不望一望,便很快的走過了呢。雖然我不希望她一定要同我打招呼,但同我點一下頭,我心中也寬慰了,她「擱擱擱」的高跟皮鞋走下扶梯時候,我的心像掉在一眼古潭裡,「冬」的一聲,皺起一池旋渦,什麼都沒有了。 這一夜我沒有寫下一個字的稿子,便跑了出去坐酒店,一壺酒,一盆獨腳蟹,二隻豬腦子,一人津津有味的喝得醉醺醺,回來便關緊房門盡睡,態度十分消極。心想:她如果永遠這樣不理我,我決定搬場,不搬場我一定接我太太出來,我不是沒有女人安慰。亭子間嫂嫂,你不要神氣,你不過是個女人,一個女人一經拆穿,分文不值。你不要以為我說你有毒,心中不樂意,你從前不是生過橫痃,介紹朱醫生替你看好的麼,你不有毒,何以會生橫痃?你的事都在我一肚皮,你現在不要不理我,不理我,老實不客氣,原原本本給你發表出來,你許多好客人統統都要斷完了。不過我朱先生不是這種人,還有八分道德哩。 我一人思思想想也就糊裡糊塗睡著了,待我一覺醒回來,這個壞印象又兜上心來,覺得我這人太痴心,實在不應該這樣的太關切她,現在又不是我不同她做朋友,是她不來理我,這不是我負人,是人家負我,我的心便又覺得好過些。 第二天我特別起床早,聽聽隔壁沒有聲音,想來她昨夜沒有回來。隔了一會她帶著一個客人很快的上樓來了,我因為房門關著,不知這個客人見過沒有見過,可是板壁縫裡,眼眼又被大衣懸著,遮沒了洞眼,一點也看不見。 一會隔壁板上「篤篤」彈了二記。我很機警的擱下了筆。 「朱先生,你這樣老早就起床了嗎?」這是亭子間嫂嫂的聲音。我假做沒有聽見。一會她又「篤篤」彈了二記問道: 「朱先生,叫你為什麼不做聲?」 我才答道:「你也這樣老早就回來了嗎?」 「朱先生,告訴你,你有個好朋友在我這裡,阿要過來見見他?請你馬上過來,你就少寫二行字吧。」 這倒是一樁滑稽的事,我有個好朋友在她那邊,要我見見他。我連忙放下筆跑過去,原來這個人那一天我見過他的,面孔像裴司開登,他叫王任民,可是我不相識他,更談不到是好朋友,何以亭子間嫂嫂說是我的好朋友,心中詫異的問道:「你先生尊姓?」 「鄙姓王,草字叫任民,那一天我同你朱先生見過一面,可說已經有一面之緣。顧秀珍說我是你好朋友,不過不能說是好朋友,可說是老朋友,也是老同鄉,你朱先生也許奇怪,因為鄙人一向欽佩你先生的文章,寫得非常透徹,非常的有滋味,我天天拜讀你先生報上的小說,弄得吃飯無心,成了一個癮頭,每天非讀不可,因為天天看見你朱先生大名,這不是一個神交已久的老朋友?你朱先生是徽州人,眼眼鄙人也是一個徽州人,不是老朋友又外加是老同鄉,哈哈。」 我笑道:「王先生未免過譽了,不過何以知道我姓朱,而且知道我會弄文字,倒要問問你。」 王任民一隻面孔一板,完全像個裴司開登,表現得邪氣滑稽,他忽然站了起來說:「我本來不知道朱先生就是你,顧秀珍告訴我的,我一想:啊喲,朱是我天天看見的呀,我一定去拜訪他一番,所以我昨夜在公司里找到了顧秀珍,就想來拜望你,她說今夜不要去,我問她什麼道理,因為她同你昨天言語之中有些不樂意,要去寧可明天再去,於是我昨夜同她開揚子飯店,今天一早就起來,專程來拜訪,至於她同你言語之中有不歡之處,我來替你們調停了吧,雙方講和算了。」 我忍不住哈哈笑道:「沒有關係,小事體,何足道哉。王先生,你寬坐一會吧,我還有一點文字沒有寫好,因為報館等著要來拿的。再會,再會。」 亭子間嫂嫂插出來笑道:「朱先生也是個忙人,我看他真苦惱,一天到夜沒有空的。王先生,你明天何不到你自己藥房裡帶二瓶補腦汁來給他補補呢,幾個錢我來算給你囉。」 我回到房裡,文字寫得非常流利快速,我認為亭子間嫂嫂這個人真夠朋友,到底不失為一個正氣的人,昨天的事她早已淡忘了,自然我不當把它記在心裡,想不到她還會托這位王先生買補腦汁來,這實在是漂亮不過的。 這位王客人走了後,亭子間嫂嫂連忙跑了過來,好像過去烏雲完全消滅,一點意見也不放在心上了。她笑嘻嘻的說:「朱先生,我已經關照過王家裡,叫他拿二瓶補腦汁來,我本想叫他拿二瓶魚肝油,因為我看見你上回也吃補腦汁,寫文字的人腦子頂要緊,所以應該吃補腦汁是不會錯的。」 「何必要你叫他去買?」 「有什麼關係,我叫他買二瓶,最是便當的事,這位王家裡客人很好,面孔雖然冷冰冰,人倒怪熱心,我關照他的事,無不一口答應,馬上替我辦到。」 「看來他不會收我的錢,這才難為情的,假使他一定不收我的錢,我決定不要,況且我同他素不相識,他所說的老朋友,不過一個極淺泛的神交,實在談不到是老朋友。」 亭子間嫂嫂一個媚人的笑:「倒有趣格,又不是你叫他買的,我叫他買,他不收我錢,是我和他的交情,關你朱先生什麼事。過去我也不知白吃過他多少東西,魚肝油,阿司匹靈,烏雞白鳳丸,頭痛粉,他都私底下偷偷避避的拿出來,給他的錢從來不收,我叫他買二瓶補腦汁,老實不客氣,特為敲他一記小竹槓,難道還給他的錢嗎?」 我連忙伸出一雙手朝她拱拱笑道:「謝謝,你敲他竹槓,我決定不要,無功不受祿,我白吃人家東西,這算什麼呢?」 我們正談得起勁時候,這位王任民先生,一個頭窩在大衣領里,雙手插在袋裡,低了頭匆匆上樓來了,亭子間嫂嫂連忙迎出去笑道:「王先生,你為什麼介快,一會工夫又來了?」 「你不要做聲,我一到藥房馬上拿了二瓶補腦汁,塞在大衣袋裡,可說一個人也沒有看見,我迴轉屁股便朝外跑,眼眼跑出門口,真不湊巧,碰著我店裡經理先生,他對我上下一打量,我連忙笑嘻嘻道:『今天天氣冷來,我回去加一件絲綿棉襖,晏歇會,晏歇會。』便管我走了,真危險的。」 「你為什麼不公開買二瓶呢,錢我來好了,你這樣把店裡貨色飛出來,萬一穿繃,飯碗敲碎,豈不是我害了你?」 王客人腳一跳道:「你曉得什麼,我們店裡同事大家都飛貨的,又不是我一人,我揩二瓶補腦汁,算頂起碼貨了,他們飛起來都揀頂好的,二三十元一盒的補針,十念塊錢一瓶巴黎香水,金雞納霜現在要賣四五元一瓶,他們一飛至少五瓶,你聽聽嚇煞人。」 亭子間嫂嫂一笑,伸手一拍他的肩胛道:「啊喲!你們都變做賊坯了?」 「不是賊坯,這是老闆逼我們走這條路的,生活程度這樣高貴,米賣到二百元一擔,我們要求老闆加薪水,加津貼,他不但不加我們分文,反將那個要求發起人開除,我們幾個同事團結力量薄弱,一嚇便軟化下來,大家不敢做聲了。我們從大路走不通,只得橫一下心腸走小路,好得全店同事都做的,不是我一人獨做,這種精括老闆,如果不做他,我們太瘟了,好得店裡一年進進出出貨色邪氣多,也算不清楚,有一次我們聯絡飛過一箱德國獅牌『六〇六』,價值千元,而經理先生死人,完全蒙在鼓裡,一點也不知道。」 亭子間嫂嫂正色道:「不過這到底是犯店規的,我希望你王先生以後不要再做,如果沒有錢用,你到我這裡來,我們總可通融,我當你自己人看待,還望你勸勸你店裡同事,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好先生,大約是被同事逼上一起做。你如果肯聽我的話,便是我一個知心客,因為我不希望我的知心客干下這種難以告人的事。過去我白吃你許多藥品,都以為你當作同人折扣辦法買來,那裡知道你都是後門飛貨,我心中真不好意思呢。王先生,一個人窮不為恥,要窮得清白,生活不能過去,宜從正當的路上謀辦法。我也不是生活好過的人,不然真也不會吃下這行賣身的飯了,幾年來我何嘗不怨盡怨絕,實在叫無法想,不過我依舊不失為一個靠自己血肉換飯吃的人,所以雖丟臉,但我的心還能夠自安呢。」亭子間嫂嫂說到這裡,連忙拿了十塊錢鈔票,塞在王客人袋裡,叫他趕快回去付賬,如果不付賬,二瓶補腦汁還是拿回去的好。 這位王客人給亭子間嫂嫂一陣勸,一陣把錢塞在他大衣袋裡,真弄得進退兩難,貨色已經打後門飛了出來,如何再可以回店付賬,他偏不要這十塊錢。亭子間嫂嫂道:「你不要我的錢,我也不要你的東西,現在不論你是否再去付賬,我這十塊錢就算送給你做零用的,你付賬也好,不付賬也好,我但求自己心之所安,便算了。王先生,你不要推託了吧。」她便把二瓶補腦汁送到我寫字檯上放著,笑道:「朱先生,你收了吧,這並不是敲來竹槓,是我拿錢買來的,這算是你受我的東西,並不是受王先生的東西。」待我連忙站起來送還她,她一手撳住我道:「不要,我不歡喜這樣推來推去,我同你還有什麼客氣呢?」便溜到隔壁去應酬王客人了。 我無端受了人家東西,也正像她同王客人說的但求我自己心之所安。我便出去吃午飯時候,上布店剪了二件布的旗袍料送給她。我說:「你的衣料,穿出衣服的顏色,可說應有盡有,我已無從再物色你心愛的料子了,這裡我剪了二件印花土布,人家說就是藍底白花的土布,過去鄉下人家做被面的,也只有鄉下女人穿的,上海女人從來沒有看見穿過,如果把這種國粹土布,制以最時髦式樣的旗袍,一定得到人家同情,不但同情,而且摩登,因為這藍底白花,富有圖案美術,色調文雅,穿在身上樸素大方,你不要以為是土布,你如果聽我話,肯穿上身,一定顯得別出心裁,人人讚美。」 亭子間嫂嫂連忙打開紙包一看,哈哈笑道:「好極,好極,我一定要穿,我馬上叫裁縫去做,是真的我從來沒有看見上海女人有穿這種土布,我穿出去,可說是第一人,我一定歡喜穿呢。」她很歡喜的便挾了過去,我說:「將這種布,做以綢里子的夾旗袍,或者單的也好,式樣非新穎不可,最好鈕扣上滾出雲頭,開叉的地方挖出萬字花,人家一看,便知道你是一個極漂亮的女子,身價自然也跟著提高了,啥人知道你是一個生意上的?」 她連忙打個電話,把裁縫叫了過來,心是怪急,限二天之中做好,又叫我吩咐他的如何新式做法,我不是美術專家,一時倒也講不出所以然,記得我看見過一本美術圖畫雜誌,上面有各種不同的新裝式樣,便翻了出來,選了其中一個,交給裁衣的人。 這一夜我正在房裡看點書時候,因為天氣很冷,火爐也熄了,便一人提早上床坐在被裡看書,亭子間嫂嫂很要緊的趕回來,開進房門便要緊上馬桶,她坐在馬桶上叫道:「朱先生,你阿曾困呀?」 「沒有困,不過我已經上床了。你為什麼這老早回來?」 「斷命的,身浪又來了,我恨是恨得來,日子不一定,難捉摸,幸而辰光早,沒有接著客人,否則又是僵哉。」 我好奇的連忙翻床頭上記,上面有一行記她身浪的日子,知道這次忽然提前五天,便哈哈笑道:「你是不是忽然提早了五天呀?」 「啊喲!死快哉,朱先生,你那哼會曉得呢?」亭子間嫂嫂格格一陣笑。 這幾天亭子間嫂嫂因為不能上公司,白天難得出去,在家中做點枕套,她要在枕套上刺四個字,四個什麼字呢,她一手拿只繃子,一手拿著一塊府綢,跑過來問我:「朱先生,我想趁這幾天不出門當口,想做下一些東西,枕套的料子,買來可有幾個月了,一向塞在櫥里沒有功夫翻出來做,我本要做一對枕套送給你,答應你可有半年多,還沒有動手,我想你很愛清雅的,枕套上我不想做什麼花草,只須做四個字,四個什麼字,你替我想一個吧。」 「四個字,名目很多,如果你自己用的,可以寫『花好月圓』,『月夜同心』,『玉潔冰清』,『春風得意』,『滿園春色』這一類句子都可以用,如果是送給我的,你就刺四個『祝君早安』吧。」 「我做來是送給你的,覺得祝君早安不好。」 「為什麼不好?」 「我揩面毛巾上也是這四個字,看得太多了,我想要特別點,人家沒有看見過的,你再替我想一個。」 「那末就『祝君安眠』吧。」 「什麼意思?」 「就是望你很安逸的困著哉,和祝君早安完全相反,一個是早晨安好,一個是晚上安好。亭子間嫂嫂,我枕套還沒有壞,眼前你做來自己用吧。」 「沒有壞,不是一定叫你馬上就用的,你不會放好,將來再拿出來用嗎?朱先生,我將來有空還想替你結一件絨線衫,一條絨線褲子,絨線我會買,不過你給我量一個尺寸,要結多少針數,套上身的還是胸前鈕扣的,我都會結。」 我說:「絨線衫,絨線褲我都有,不必再結,你也很忙的,如果眼前有空,我想托你結一個困帽,晚上戴著困,可以保護腦子。」 「我先替你結一頂困帽吧,你老早說,我老早也替你結好了,結困帽真不費半天功夫呢。我頭繩我還有二絞存著,不過是豆沙色的,你歡喜不歡喜?」 「困帽隨便什麼顏色都好,除了紅綠之外,我都歡喜。」 「我馬上替你結,明天可以戴在你頭上了。枕套就『祝君安眠』吧,你替我寫在一張紙上,我再鉤上布,便可以刺了。」 我替她寫好四個字,她拿了過去,一會又披上大衣出門去,走過我門口說道:「我到晝錦里去買線,你要不要香菸?我替你帶二盒上來。」 「好,好,晝錦里要走過胡開文墨店,你索性替我買二支小京水楷筆,二角錢一支,你拿一塊錢去找。」我摸出一塊錢給她,她跑得很快的說:「不要去算,你一定同我算,買布的錢我也算給你好了。朱先生,你總是這樣怪客氣的。」我看見她走到扶梯底下還回過頭朝我一笑。我覺得自這次言歸於好後,她待我更加熱絡了。 亭子間嫂嫂出去了半天回來,雙手擁在大衣袋裡,一上扶梯便要緊趕到我房裡來,她把香菸,水筆朝我寫字桌上一放,便說:「外面風很緊,冷得來,我到你房裡烘一歇火爐吧。朱先生,我剛剛路上碰著那個吳客人,他定規拖我去吃點心,我說朱先生等我回去有事,吃點心隨便什麼辰光都可以吃,何必一定要現在?他便手一伸說,操那,我請你吃點心不賞臉,當面拒絕我,阿是扎我台型,朱先生等你有事,天天碰頭的有什麼事,倒要緊回去,哼,你這人沒有交情,便在馬路邊頭拿我皮皮叭叭一陣煩,路過的人都站著看,你想這吳客人阿是十三點,我倒弄得交關難為情,後來我說:倷這人阿是自說自話,人家肚皮不餓,不高興吃點心,阿有硬逼人家吃,我便頭一別管我走了,他釘在後面『操那』『操那』的煩不休,我實在光火得來,恨不得拖他去操……」 我說:「那一個吳客人?」 「就是那一天一夜到天亮不想睏覺的吳客人,你叫他吳成鏞的,他寫下一張條子,還附有二十塊錢的。」 「喔,就是他,不過他既然好意叫你吃點心,何必要拒絕人家,使人難堪,他當然不開心。說起來還有一樁笑話,他在報上造我們二人謠言,說我朱道明和你結婚了,哈哈,幸而我朱道明有處地方未免感情用事,但還不至於這樣糊塗,我對你果然印象很深,感情也許有勝於夫婦,然而只止乎朋友的交誼,沒有更進過一層關係,外界誤會滋生,這也不去說它,但我們自問沒有這種事就算了,他造我謠言,我哈哈一笑,恐怕你還沒有知道這件事吧?」 亭子間嫂嫂跳起來說:「阿真有這樁事,我放伊一個連環屁,碰著他定規拖住問個仔細,我頂可惡人家造謠言,我同他沒有難過,為什麼要破壞我,我們生意上人全靠外面客人,給他一破壞,客人以為我真的嫁了人,還肯到我家裡來嗎?朱先生,阿是,你為什麼不早一日關照我呢,否則我剛剛路上就可以一把抓住他,把他面孔上玻璃窗也敲碎,給他搭點苦頭吃吃。」 我連忙搖手笑道:「動也不可動,有話只須講,動手動腳,是野蠻舉動,我主張你下次碰見他,只笑嘻嘻同他說:吳先生,阿是我嫁給朱家裡是你做的媒人?那末我倒失禮了,沒有請你吃過十八隻蹄髈呢。看他如何說法,他如果認錯便算了,你便同他說:下次豆腐不是這樣吃的,你吳先生大家老朋友,否則真不肯同你罷休。落得放放交情,究竟他也是你一個恩客,不好,不好,也曾在你身上化過不少錢,我閒話阿對?」 亭子間嫂嫂含笑不做聲,隔了一會才說:「朱先生,閒話雖對,不過他在報上宣傳,有其事倒也不去說他,這完全無中生有,我客人又多,難免不看見,也許誤會,明明要來做我的,他不來了,這損失從那裡算起,我看還是這樣吧,他既然登得我,我一定要他在報上登轉來,說沒有這件事,是我吳某人造的誑話,這一點他總可以辦得到囉,我又不難為他。」 我笑道:「也好,你碰見之後要求他吧,我看這人很夠朋友,說得到一定做得到,不是一批爛污朋友可比。」 她回到隔壁去,我打開紙里包的香菸一看,原來是二聽價值十多塊錢的茄力克,連忙叫道:「亭子間嫂嫂,你發痴哉,送我這二聽好香菸,我那哼過意得去呢?……」 過了一天我的困帽上頭了,她的土布旗袍也上身了,真有趣的,她穿在身上只是左顧右盼,在鏡子前儘管照,模樣兒的確可愛,顯出另有一種風格,人家都輕視土布的粗糙,不屑一穿,現在我主張叫亭子間嫂嫂穿出來,以示提倡,想來定有許多人跟蹤模仿,這是無疑的。我說:「你裡面穿了這件土布旗袍,外面再罩一件絲絨大衣,跑出去包你邪氣有台型,不信你走出去試試看。因為上海人慣愛新奇,要摩登,分辨倒不在布還是綢的上面。」 她笑嘻嘻道:「朱先生,我橫豎不上公司,你也就少寫幾個字吧,今夜我們出去白相白相,這也是難得的機會,過去月經來,雖然不接客,但也為了陪客人,跑東跑西,也是忙煞,今夜倒有趣格,一個客人也沒有來,我們夜飯都吃過了,我不要梳頭,就穿這件旗袍,再加一件大衣便可以走了呢。你少寫二個字也勿礙囉?」 「到那裡去?」 「我們走出去再講,好不好?」 「總有一個目標才好,聽書,或者聽戲,在路上一陣亂跑,我不高興。」 「那末到東方書場聽書。」 我想路倒很近,就去一趟吧。便披上大衣,我們二人跑了出去,眼眼不湊巧,東方門口,碰見亭子間嫂嫂的客人,就是那一天來了七個人當中的一個,叫杜什麼的,不料杜客人後面還有個搗蛋鬼吳成鏞,他們二個傢伙好像是弟兄,二人伸著手忽然張在東方大門口,扮著二個鬼臉攔住我二人進去,杜客人朝亭子間嫂嫂哈哈笑道:「哼,哼,雙雙一對阿是進去開房間,窩心得來……」我一看這人背上掛著一隻小小攝影鏡箱,好像是個攝影記者,又是一個不好拌的傢伙,吳成鏞見亭子間嫂嫂穿了這件藍底白花土布旗袍,一個頭便朝下一扦,哈哈哈哈大笑道:「喔唷,摩登得來!摩登得來!這是鄉下土布呀,穿在身上那哼介漂亮,老杜,老杜,快快拍小照。」 我一想糟糕之極,這時候還是走,還是站定,冤家路狹,眼眼碰著這一對促狹鬼,豆腐一陣爛吃,我又是個拙於口才的人,當然辯他們不過。吳客人又哈哈指住我告訴老杜說:「喂,朱家裡在後頭,你一齊把他拍進去。」老杜果然七手八腳連忙把鏡箱脫下來,我明知燈光不足,不能拍得進,可是亭子間嫂嫂神色有些慌張,便一手抓住杜客人的手笑道:「嘿,那哼,杜先生,你果真拍,我馬上把你鏡箱打倒地上變做幾十爿,不信試試看?你杜先生向來是個好人,那哼去聽吳家裡爛嚼舌頭?我替你可惜……快快把小照架子背上去!聽不聽我話?」 這時候杜客人嬉皮笑臉的一副窘腔,看見真好笑,吳客人卻在後面敲邊鼓。亭子間嫂嫂又哼的一聲一笑,好像很有把握的把杜客人抓在她手掌之中的說:「我不明白你們那哼過的日子,只見一天到夜東盪西盪,吃豆腐本領獨大,而且百有份,還有吳成鏞先生,你不要在後面鬼頭鬼腦,那一天造我們謠,我還沒有扳本,你現在又來尋我事,蠻好,這裡馬路上,不像樣,我們到書場裡講斤頭,進去!進去!」她便伸出二隻手反把這二個傢伙攔到書場裡。 我看見這個可以脫身的機會,連忙還是溜掉的好,君子自愛,同這批胡調朋友糊在一起,決不會有好收場,如果我嘴巴可以,軋在他們淘中,半斤對八兩,倒也不怕,只是我是個頂不歡喜講閒話的人,給他們一陣調笑,心有所不願。我看見亭子間嫂嫂,張著二隻臂膊把二個傢伙攔進書場當口,我連忙朝橫里一避,逃了回來。 這一夜我一定知道有新鮮閒話,決定等她回來再上床,果然到了書場散場的時候,亭子間嫂嫂一人回來了,她走上扶梯就一陣格格笑到我房裡來說:「朱先生,你這人真不應該,為什么半路里就放人家生,我在書場門口東一找,西一找,都找你不到,你後來到那裡去的?」 我笑道:「見他們實在嚇,我想與其給他們打棚,不犯著,不如還是回來的好,你是不把他們放在心上的,樂得老他們過頭,這是你的嘴巴伶俐,我就沒有用,我沒有你伶俐,當然也只好臨陣逃走了。我走了後,你把他們那哼?」 她朝我床沿上一坐,眼睛一飛說:「我今夜苦頭夠給他們吃飽,弄也給我弄得走油,你當我們到書場去嗎,其實我們沒有進書場的,我一看你不在身邊,知道你已經走了,我想我現在可以放出全副本領來收拾這個吳家裡,書場當然不是收拾之處,當時便一個計策的說:『杜先生,吳小開,現在朱先生見你們怕,既然走了,我們就另外去開一個房間,陪你們白相白相,好不好?』杜家裡心裡一陣歡喜,連忙說好好,自然吳家裡也一陣湊鬧猛,一齊跟了去,他們以為又可以揩我的油了,送上來的肉不吃,可惜不可惜,那裡知道卻上了我一個大當,笑是真笑煞……」 我忙問:「後來那哼?後來那哼?」 「你不要心急,聽我說下去。後來我們三個人就開到東方三百念五號,我一進門就把房門上了鎖,吳家裡問我啥事體上鎖,我說恐怕陌生人來闖錯房間,吳家裡毫不介意的說:我趁這機會淴一個浴吧,我說好極好極,我待他正淴得開心時候,把浴室門一推進去,把他所有衣服一塌括子搶了出去,這時候他不提防我會跑進浴間的,所以門上司不靈沒有扳上,我闖進去,他一吃驚,一個精赤條條的身體,眼眼全身畢正朝了我,他見我進去『哇』的叫了一聲,急忙雙手下面一撳,二隻大腿一夾緊,眼睛彈了起來。我笑是笑得肚皮也痛了,朱先生,那時候叫你見了也要笑,因為他那一副窘腔,不是我嘴巴會講得出的。我當然是要扳本,我跑了出來把他衣服掛在櫥里,才告訴他:哼,吳小開,想不到也有今日的一天。請問你為什麼要造我的謠言,我嫁給朱道明阿是你做的媒人,不說出來,哼,哼,清你浴盆里困一夜……」 我忍不住笑說:「你實在太辣手,人家說關門打狗,也要急咬一口,你拿他這樣一來,他以後會不會再來報復?」 亭子間嫂嫂笑出眼淚來說:「你不要響,聽我說下去,我自有我的手段,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他站在浴盆里還要神氣活現,我在外面同杜家裡坐在床上盡笑,他在浴室里叫道:『顧秀珍,你到底阿是真打棚假打棚,我倒不相信,你麵皮一厚會闖到浴室里搶人家衣服,難道我不會跑出來搶轉來?笑話真笑話,一個女人家浪漫到直梗地步……』我說:『你不要老三老四,嘴硬,不但不說一聲軟話,還要神氣活現,看你跑出來,你有本領跑出來,你今夜不討饒認錯,不趕快在我面前低頭,看我阿會放你過門,老實說,吳家裡,你自己做事肚裡明白,你本來狠透,心凶透,手段辣透,謠言口頭上造造也不去說它,偏在報紙上登出來,明明白白登上我和朱道明六個字,難道你頭上出只角的,你稱王,稱霸,可是今日之下也會落在我手裡,哈哈,哈哈,你當做我一個女人無能,吃你們不消,偏偏我也有我的手段,隨便你那能像孫行者一樣,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還是逃不過我如來佛的手掌,不信你試試看?』吳家裡說:『你真的衣服不還?』我說:『你不討饒認錯,還衣服三個字談也勿談!』吳家裡索性急叫了,他光火罵我:『操那娘,操那娘,你阿是真的不還,不還我跑出來了!你不要過了頭,一個人總要知本份,打打棚算了,阿有儘管打下去!』杜家裡才出來說:『吳成鏞,你就認錯一聲,討一聲饒算了,有什麼關係,顧秀珍並不是不還你衣服,因為你做的事實在說不過去,她是一個生意上女人,全靠客人生活的,給你謠言一造,客人都以為真,統統斷完了,這也難怪她,有關她切身的苦處,她現在不給你一些苦頭搭搭,下次還要來一下呢。』吳家裡說:『叫我認錯,那哼認法呢!』杜家裡笑道:『你可以說顧秀珍小姐,我下次再不會登你報了,如果再登報,我吳成鏞要……要什麼,不能代你說。要你自己說,請你小姐原諒。念在老客人面子上,請不必追究,事不是了結了。』吳家裡無可奈何,只得照樣說一遍,說到我如果再登報,我吳成鏞要……卻說不下去,便跳掉不說,我馬上道:『哼,不誠心,你下次還要登我報?』吳家裡一想,實在挨不過去,只得說:『我吳成鏞再登報是王八炒蛋,是你養出來的再好了嗎?』我才笑說:『我也養你不出,如果做個過房兒子,還可說得過去,王八炒蛋未免太輕,現在蛋倒要五角錢一隻,王八根本不能炒蛋,這句話不作數。』吳家裡說:『你要我說什麼,你說,你說,』我道:『我不說,要你自己說。』吳家裡想了半天才道:『我吳成鏞是只牛,是只馬,是只甲魚,是灰孫子……』 ……他在浴室里一陣說,是只牛,是只馬,是只甲魚,是灰孫子,我笑是笑得雙手只捧了一個肚皮,因為他說的聲音老高,又像哭,又像笑,叫有趣得來。我說:『吳成鏞,好!大丈夫能屈能伸,雖然今日在我勢力範圍之下,還不算一吃緊就投降,經過我幾次一上夾棍,才認錯,才承認是甲魚,灰孫子,仍不失為一個好漢,不過甲魚,灰孫子,牛,馬,都不稀奇的,還有一樣東西,你沒有說出來,我心裡蠻明白,那末明亮人不必細說,大家都是落門落檻的。吳成鏞,我問你,你既然認錯,下次你再登報,我便叫你甲魚,灰孫子,阿答應。』他說:『我自然答應,我不答應,為什麼現在說出來。』我說:『你不答應那哼辦法?』他說:『叫杜先生做個證人,我如果不答應,隨便證人如何辦理好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一句是一句,有何反悔,這一句話不作準,我還可以站在社會上做事,伏在影片公司里編劇本,老早人家不信任我了。』杜家裡忽然跳出來說:『否,否,吳成鏞,你的事我不敢擔保,你這檔傢伙,花樣直頭透大,我有點吃你不消,你不要現在伏在浴間裡不能出來,做甲魚,做灰孫子都肯,衣服一還了你,便是你的狠,我這證人不高興做。』我馬上說:『喂,吳成鏞,杜先生閒話阿曾聽見?』吳家裡只得又哭出嘻嘻的求杜家裡幫忙,他說:『大家老朋友,何必作難人家,這一點交情都沒有,還算朋友,下次我請陳雲裳小姐出來吃飯,再叫你陪客,再讓你拍小照,你上回要拍陳雲裳小照,不是我閒話一句,四金剛彈琵琶,彈也勿要談,我現在這一點小事求教你,你搭架子,你這人還有義氣沒有義氣?』杜家裡才說:『好,好,好,大家老朋友,我來擔保吧,顧秀珍,你快把衣服還了他好了。』我哈哈一笑道:『事體沒有解決,衣服那能好還,認錯一部分解決,下次也擔保不再登報,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既然登得我報,也要你登回來,說沒有這件事,完全是我吳成鏞亂說,正式向我們二個人道歉,要登在《申報》封面上,你不答應,衣服依舊不能還你。』吳家裡索性鬼叫一十七,在浴盆里一陣跳的說:『顧秀珍,謝謝你好哇,謝謝你好哇,一個人總不要風篷扯得過足,我已經認錯算了,還要這樣那樣,要我吳成鏞死哉,登一個封面廣告,洋鈿不是一眼眼。』我說:『洋鈿不要擺勒心上,我可以貼你一些,不成問題。』吳家裡又一跳說:『不是洋鈿一件事,朋友們看見,阿像樣,以為我發痴哉,倒霉不倒霉?』我說:『你本來自己不好,咎由自取,應該要倒霉。』杜家裡才出來打圓場,算登一個小廣告,後來吳家裡一想,辰光也挨仔許許多多,精赤條條不能出來,只好答應說:『算數,算數,我登一個小廣告。』於是我叫杜家裡把衣服拿進去還了他,你想,這件事滑稽不滑稽,他給我真弄得走油,我不是這樣,他那能可於服帖,待他從浴室里出來,我才走上前向他握握手笑道:『吳小開,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要見氣,你才可以知道我顧秀珍不是一個好弄的人呢!哈哈……』他垂了一個頭,真是難為情得來。」 我笑道:「亭子間嫂嫂,我想你不到,還有這一記辣手,他真是困在鼓裡料不到你會扳他本的,不過這種人交關難弄,你以後還要防備他。後來怎麼樣呢?」 「朱先生,你不要性急,我還沒有說完哩。他從浴室里穿了衣服出來,我應該再用撫慰的手段去奉承他,因為像打小囡一樣,先把他打了一頓,他知了過,翻過來我便要去痛惜他一番,才可以收服一個小囡的心,吳家裡雖然不是小囡,因為在我眼光中看去,簡直當他一個小囡,因我把他常常放在手心中玩白相,勝如男人玩女人,我不過女人來玩男人。我朝他握握手笑道:『吳小開,我拿你這樣尋開心,阿光火哦?你老實告訴我?』他說:『不但不光火,完全領你盆,直頭厲害的,我以前時常存心來吃你豆腐,摸一把,捏一把的,揩一揩油也開心,那裡知道你反過來把我大吃一頓豆腐,害我精赤條條站在浴盆里二個多鐘頭,我以為你是一個專供男人白相的女人。豈料你還有白相男人的法門。』我說:『本來囉,你們男子太藐視我們女人了,有時候隨隨便便給你們白相,原來看在鈔票面上,那裡是真心的,那裡是情願的,我們嘴上說得甜,你是我恩客,你是我知心客,但想一個生意上女人,那裡有這許多恩客,這許多知心客,都不過是口頭上說說的,真真恩客只不過一二人而已,因為世上許多男子來白相我們,他的存心早已不良,早已存下隨玩隨摜的心思,人是有性靈的,當然一拳來一腳去,有什麼客氣。你吃我豆腐,我難道不會吃還你豆腐。』吳家裡聽我這一番披心露膽的話,不但不恨我,反一跳的說:『好,好,的確是真心的話,說得夠叫人佩服,痛快,顧秀珍,你真是一個腳色。』我說:『你以後還來尋我事嗎?你再來尋我事,我不會放你過門的。』他說:『我再尋你事,決不是人,是眾生!』我哈哈笑道:『那也不必這樣罰咒,你已經說過是甲魚,灰孫子,我相信你就是了,我們從今以後朋友還是朋友,交情還是存在的,請你千萬不要為了剛剛打棚的事放勒心上,橋管橋,路管路,我顧秀珍雖然是個生意浪女人,倒還自問漂亮,過去的事決不記在心頭,你吳小開雖吃癟過我手裡,還不失為一落大派風度,值得我敬重,好,我們再來握握手吧。』這時候我滿臉笑容,再伸過去握緊他的手,杜家裡看見也笑了,吳家裡真有點說不出的感激,後來我要告辭出來,他們拖住我不放走…… ……他們二個人拖住我手不放道:『秀珍,咦,開得房間,你那哼不住在這裡?你不住在這裡,為什麼答應我們開房間?』我說:『本來不會答應你們二人開房間的,因為我要藉此地方來扳本。』吳家裡說:『真笑話奇談。這個開心尋得透大了,那末作算扳本,你現在本已扳過了,勝也勝利了,為什麼還不住在這裡?』我瞄他一個媚眼道:『老實告訴你,我這二天公司倒不去,客人一個也不接,可想而知,你是聰明人,為什麼不知道呢?』杜家裡搶說,『我知道了,你一定嫁給朱先生了,所以剛剛二人一淘出來聽書,看上去有幾分苗頭。』我一聲冷笑道:『哼,因為吳小開造我謠言,我要扳他本,假使真有這一回事,承蒙你們宣傳,求之不得,只因為無中生有,我所以恨他,現在你還來說有幾分苗頭,足見也是一位盲從。我不上公司,不接客,亮打亮,蠻明白呢。』吳家裡才猜到是月經來,我笑道:『那末才對哉,到底乖心肝,你想,我那哼可以住在這裡。』杜家裡拖住我手不放說:『你放心,我們二人決不碰你一下身體,你困在床上,我們二人困地鋪,陪你談天一夜,阿好?』我說:『男人的心都靠不住,說得清清爽爽,半夜裡來一個變卦,我抵擋不住,還是決定讓我回去吧,因為我身浪已經難過煞了。』這時候我才一溜逃走出來,朱先生,說來噱是真噱,我從來沒有把男人玩得這樣夠開心的,這是第一次,你想想阿有趣?」 我聽得出神了,勝讀十年書,覺得一個女子玩男子的手腕,比男的勝萬倍,亭子間嫂嫂雖不能稱個中老將,但也算得一隻鼎,不過未免太惡作劇,闖進浴室搶衣服,不怕難為情,一般普通女人,萬萬辦不到,然而她也只有這一點大無畏的取勝男人地方,說得到,做得出,你以為她決不會這樣做,她偏偏出你意料之外來一下,她嘴巴又來得,手段又辣煞,軟的地方,情願對你磕頭下拜都肯,否則面孔一板,爺娘也不認得,她過去斑斑往事,經我筆筆記下來的,不知多多少少。她還有一點實在可取的地方,便是隨便那能她恨得你切骨,總還顧念舊情,回心轉意一想,她還是寬鬆一步,而且過去事便算了,從不刻刻記在心頭,她自己承認是搜刮狎客錢財的,可是她也在狎客面上化過不少錢,慷慨之處,遠非一般男子可比,一點也沒有林黛玉典型,她本可以多錢,然而開銷甚大,幾方面都要化錢,依然還是沒有積蓄,她心目中唯一最恨的便是家中一個吸食鴉片的老頭子,按月不斷寄家用回去供養他黑飯白飯,她常常告訴我,詛咒他老頭子還是快快死的好,免得留了這一個廢人在世上,累害女兒,用女兒血肉的錢,也不想一想慚愧,雖然他不知道女兒在外面幹的事,作算是規矩,尋正當的錢,但是也不能夠辛辛苦苦尋來供你吸食鴉片。她又說她老頭子當她小的時候,常常罵她一個爛污貨,爛污貨,拉起來無緣無故,一記頭塌,一記頭塌,打得她頭裡發昏,現在做這生意,可說全是他「爛污貨,爛污貨」罵出來的,我現在真的爛污了,你老頭子也沒有面子,她常常談起家務事情,總在我面前流了不少眼淚。 亭子間嫂嫂身浪還沒有清爽,已經超過了六天,她平常只不過四五天便乾淨的,這次多出二天還是不清,因為不答應一個客人出去應酬,在酒席面上吃著不潔的桂魚,回來便一陣嘔吐,接上一個人昏厥過去,寒熱交作,呻吟了一夜,第二天我一早趕過去看她,只見面色非常難看,雙目失神,舌苔黃膩,頭昏沉,目眩花,我伸手一按她額角,炙熱異常,知道熱度很高,我輕輕問說:「現在覺得怎麼樣?阿要喝一口開水?」 她皺緊眉毛道:「朱先生,我心口難過死了,氣悶得來,嘴裡發苦,頭裡發昏,我不知怎麼樣會生病,昨夜只不過吃了一筷桂魚,就覺得不舒服,有些疑心疑惑,當時別樣小菜都不想吃,一路回來,又吹著冷風,到屋裡一陣心泛,便吐了一痰盂,上床之後先發冷,後來發熱,亂夢顛倒,一夜到天亮,看樣子我要生病了。」 「是的,大約受了一些冷,你現在發的寒熱,如果熱度等一會還不退,要請一個郎中來看看,吃一帖藥便會好的,現在嘴裡作干不作干?」 她搖了搖頭,眼睛閉攏,面孔上二塊緋紅的,這是熱度很高,生火到臉上來,我一按她的脈搏,一分鐘要跳上一百二十多跳,我說:「你內里很熱,恐怕要吃二帖藥才會好,我決定替你請一個郎中來吧?我有中醫朋友。」 「我不想,我希望病生得再重些,快快死了算了,這日子我也過得怨盡怨絕,我認為死最是快樂的,我還是快快死了,才有好日子過。」 「何必說這種話,生了病當然是請郎中,像你生病就望死,一個人命不該絕,望死也是無益的,倒反而死不死,活不活,上不上,下不下,更是痛苦。你不要日子過得怨盡怨絕,我同你一樣,我比你還要苦,一天不寫便不能活,腦子絞得昏昏沉沉,身體像在飛牆走壁,還是要寫,每天書局中派腳踏車來坐拿稿子,你不一卷一卷交付他,便扣你一天工資,日子比你苦幾倍,你是靠身體吃飯,苦果然是苦,還不用勞心,我是完全勞心,一個人心血有限的,能有幾年光陰可過,我可說天天寫,天天寫,寫到死,方休,你到底還有嫁人的一天,你嫁了人,生活便不成問題了,也可以解決了,你豈可生了病不看郎中,真是呆得來。」 「朱先生,一人不知一人的痛苦,像你多寫下幾個錢,也可以不用再寫,年紀大了老了,也可以少寫寫,譬如我再過二年,人便衰老了,那哼還能夠吸引客人,嫁人二個字,今生不談了,啥人來討我,所以我想想日子以後真難過,不如死了直截爽快,你說命不該絕,死不死,活不活,這才痛苦,唉!我也沒有辦法,我現在只望死。」 我想亭子間嫂嫂真是可憐,一個親人也不在上海,一有病痛,服侍乏人,我現在姑且服侍她一下吧。便把床前一隻痰盂替她拿出去倒了,又泡了一瓶熱水,放在她床前,自己連忙把稿子寫好,出去請郎中。 我想來想去決定替她請一個郎中,人家說郎中例不介紹,免得看得好無話可說,看出別的變故,反要怪怨介紹的人,我現在當亭子間嫂嫂自家人看待,不怕人家怪怨,毅然把責任放在自己肩胛上,因為她一有三長兩短,還是離開我不來,只以我們感情太深,看見她纏綿床笫,袖手旁觀,於心不忍,望她毛病快快好了,不是我也可少掉一樁心事,否則一個呻吟在床上,一個在隔壁寫稿子,如何可以安心,這支筆決下不落手。我走出門口一想,我有一個朋友,他還是第一屆從醫學院畢業出來的學生,醫理非常好,現在懸壺寶壽堂國藥號,現在辰光還早,恐怕沒有到寶壽堂應診,不妨趕到他家裡去,拖他來,我的事他決不會拒絕,主意打定,一部車子趕去,果然這位朋友剛正起來,不問三七念一,拖了他就跑,及趕回會樂里,亭子間嫂嫂呻吟得更加厲害,一走上扶梯口便聽見她叫喚的聲音,連忙把房門推開,只見床前又吐了一地板都是隔宿東西,我忙問她說:「那能,那能,現在又吐?」 「我的身體完全沒有用了,一點力氣都沒有,一隻手撐著起來吐,一個頭沒有抬起便『忽拉』一聲吐了一地,對準痰盂都來不及,吐出的東西,又酸又苦,真真難過,這位是你朋友,還是客人,我眼花看也看不清爽。」 我說:「他是郎中,也是我的朋友,叫陳先生,我特為請他來替你看病,吃一二帖藥便會好了。」我說畢請陳先生旁邊坐一坐,又連忙趕出去倒了許多炭吉灰,來打掃床前吐的東西,亭子間嫂嫂看見我這樣忙,替她打掃地板,心中很抱歉的說:「朱先生,我那哼可以交代,我吐的東西要你收作,我決定雇一個娘姨來,一個人真不方便,朱先生,你就隨隨便便掃掃吧,我心中實在對你不起,待我病好了,重重報答你。」 我說:「我同你談不到報答的話,好了,生病人閒話不宜多說。」我回過來請陳先生搭脈。陳便坐在床沿上,搭了一會脈,又驗了驗舌苔,說道:「勿礙的,你放心吧,這是風邪入內,胃部不清,氣機不和,宜表一表,出一身汗,人便輕鬆得多,再來內部宣化,二帖藥便可以好了,頂好出一點汗,如果無汗出,也沒有大礙,不過較病要多延二三天,天冷往往出汗為難,你硬要它出汗,它偏不出汗,被頭蓋得多足多沒有用。請問嫂嫂,天癸準不準?」 亭子間嫂嫂眉毛一皺道:「這幾天正當來的時候,照規矩可以清了,現在已經有八天。肚皮稍為一點痛。」她怕難為情的不肯多說。 陳先生說:「對了,對了,這就是病,你有病不論是明的或是暗的,都應該照直說出來,我是郎中,我來替你醫病,在我面前不當隱瞞的。」 她怕羞得一個頭低下去了。 陳先生頭一點,走到台子邊來開方子。 陳先生把方子開好授給我,說道:「吃一帖,如果好一點,再連一帖,你只須打電話到我屋裡,我馬上來替她看。不過叫她當心點,女人毛病不比男人,疙瘩透多呢。」 我笑說:「真真對不起,過天一起謝你吧。」 陳先生道:「多年老友,談不到此,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後也許我有事要來請教你呢,哈哈哈……」 亭子間嫂嫂有氣無力的說:「我可以吃點什麼呢?嘴裡真苦得難過。」 陳先生急道:「不可亂吃,吃最要當心,只好吃薄薄的焦飯稀粥,紫大頭菜,醬瓜,乳腐,醬萊菔,水果只能吃橘子,別的一樣都不能夠吃,千萬要當心,因為你的毛病恐防成功濕瘟,春天裡的濕瘟症很厭氣的。」 陳先生走後,我把方子留了一個底子下來: 顧右 昨起寒熱,頭疼骨楚,胸悶不舒,曾經嘔吐,時邪挾食滯交阻,濕熱蘊蒸,腸胃不和,脈象濡滑帶數,舌苔黃膩,表里全病,適逢經行,還慮增劇,姑擬清解宣化,而和腸胃。 清水豆卷八錢 雲茯苓三錢 六神曲三錢 薄荷八分 江枳殼一錢 南查炭三錢 炒荊喬一錢半 黃玉金一錢半 大腹皮三錢 姜半夏二錢 炒竹落三錢 淡黃芩一錢半 嫩桑枝四錢 我想這帖藥吃下去,定規要吐的,因為見她非常噁心,一來像吐的樣子,二來像吐的樣子,萬一吃了下去,忽然朝上一冒,吐得滑塌精光,不是白吃的,不知這方子裡有沒有止嘔的藥,又連忙打電話到寶壽堂問陳先生,他在電話里告訴我,如果吃下去防嘔,先用生薑擦舌尖,即好。 我簡直心事滿肚,不知如何的,服侍她比我女人還細心,根本我現在一點邪念都沒有,我也不希望她病好了後,嫁給我念頭,我完全站在友誼的正義感上,服侍她,望她的病快快好,歸根結底,還是看她實在可憐,平日她的客人不是少數,現在她生了病,一個都不來望望她,使她得到一些安慰,毛病也可以快快的好。我一手托著藥碗,授在她嘴邊,一手扶著她背脊,說道:「亭子間嫂嫂,喝吧,藥要吃得熱,冷了便失效力了。」 她嘗了一口,眉毛一皺道:「苦得來,那哼介苦?」 「藥當然是苦的,人家說良藥苦口,我們出了錢特為去買苦水來喝,即是巴望毛病好呢。」 她喝了藥,平睡下去,我把她被頭四邊塞塞緊,叫她悶一身汗出來,明天就可輕鬆了。這一夜我刻刻走過去留神她,見她很疲倦的睡,額角上果然有些汗仔仔。 第二天我一早起來,走過去看她,她已經老早醒了,我輕輕問道:「今天情形可好點,昨夜汗有沒有?我一連過來看你好多次,你都很安逸的睡著,沒有叫醒你,我又恐怕你出了汗,周身難過,將被頭踢去,我實在放心不下,恨不得掮一條被頭過來睡在地上陪你一夜。」 她說:「吃了藥後,一心悶困,倒也糊糊塗塗睡了一大覺,半夜醒過一趟,一身全是汗,短衫褲子都濕完,我知道不能透涼,所以依舊睡著一動都不動,我好像聽見你過來的,好像覺得一隻手來撫我額角的,只是糊糊塗塗不大清楚,朱先生,你太辛苦,一夜來看我幾次,你白天做書做得十分吃力,晚上還不好好的困,為了我,為了我好,我心中那能可以過意。」 我說:「這種話不要去說吧,你在上海既無親無眷,生下病來,的確痛苦,吃五穀的人,保不住不生病痛,你現在有病,我來服侍你,將來我有病,你也可以來服侍我好了,雙方互相照顧,互相聯絡,比夫妻還好,夫妻尚且心境惡劣時候,要光火罵人,看見生病面孔心中惹氣,我現在看見你生病,不知如何,恨不得我來代你生了,情願讓你來服侍我,我不寫稿子可以請假,書局因此不要我,我回去一口老米飯總還有得吃,不致餓死。現在你生了病,身體本來已經虧了的,再加一場病,恢復為難,自然一時不能接客,當然就受到影響了。所以你我二人生病,寧可我生的好,你不要生,說到服侍病人,女人也比男人更是心細周到的。」 「我今天還要不要吃藥?」 「好一點,陳先生吩咐的,再連一帖,明天再換方。我現在就去煎藥,我來親手煎,藥店裡煎藥都不可靠,分量既不准,他們一帖藥,共有十多味,他們根本不用戥子來稱,隨便東握一點,西抓一把,放在一隻藤匾內,就倒入藥罐里煎,未曾煎透,未曾出汁,要緊倒在熱水瓶里,又煎第二汁,熱昏真熱昏,假使汁煎煎枯了,少了,又沖一碗開水下去淘淘,也倒給你吃,只是現在樣樣事但求省力,簡便,藥店也是感於代煎的顧客太多,一時來不及,只得撒撒爛污,也叫無從考究,要曉得病人生病,對於服藥,最最要把細,要慎重,豈可一任他們馬虎。陳先生吩咐我,藥要自煎,昨天的藥也是我煎的。」 亭子間嫂嫂長嘆了一聲:「朱先生,我對你那能好交代啊……」 待我藥店回來,房間裡有人同她談天聲音,走進去一看,有一個矮矮的中裝客人,坐在她床沿,這個客人便站起同我打招呼,我問他尊姓,他說:「鄙姓湯,字叫南閣,南北東西的南,閣樓的閣。足下就是朱先生?」 我說:「不敢,不敢,好好好,請湯先生陪陪顧小姐吧,我要緊煎藥呢。」 原來這位湯先生在小報界裡有著相當地位,只是時運不濟,辦過一張叫做《新上海》的四開報紙,出到九十九期,卻虧蝕了二千幾百塊錢,結果股東老闆無意於此,終致一百期出不到,便閉門大吉,湯先生一氣之下,從此友人請他再起來重振旗鼓,努力干一番,他死也不情願,寧可閉門家裡坐,抱抱小妹妹,踱踱方步,友人偶請他幫幫忙,寫幾篇電影小品,倒也很有趣味,獲到不少讀者歡迎,而且他有一個怪脾氣,幫忙朋友寫稿子,從來不要人家一個錢稿費,打好稿費單叫人送到他府上,原班退還,說是朋友之交,寫點小品文章,有什麼道理,極應該幫忙,如以金錢為餌,非友也,亦非所願也,稿費單一紙,原手奉璧,此非矯情,實乃受之有愧耳。他的脾氣有如此慷慨,爽氣,一無牽絲攀藤,視名利為身外之物,不足道。倒是友人請他喝掉三杯,或請他跳跳舞,倒非常高興,有請必到,從不失約。因為辦《新上海》失敗,便一味消極,消極得無路可走時,往往做出點奇奇怪怪的事情,他從來不跑遊戲場的,忽然一人偷偷避避也會跑到公司屋頂花園去白相,這個時候他碰見亭子間嫂嫂,認為一個艷遇,也不問她是不是人家人,或是娼妓,泡了一杯茶,只是同她爛打無線電,一個打來,一個打去,亭子間嫂嫂好像伸出一根竹竿在水裡釣魚,看見這尾魚已經上鉤,連忙朝上一背,夾屁股便坐到這位湯先生一起,湯肚皮卻卜卜盡跳,面孔一紅,只因湯先生還沒有結過婚,男女之情,沒有嘗到,忽然無意中打打無線電,會這樣一個美人從天而降的落到他身邊,而且同他很親熱,自然有點驚訝。亭子間嫂嫂便使用她勾引客人的手段,花言巧語一來,湯先生已經渾淘淘,他東一張西一望,覺得人頭太多,不便多談話,心想要她到第八層樓屋頂上去。亭子間嫂嫂是怎樣的一個人,真是看貌辨色,你肚皮里的事,不用說明白,她都可以摸得到,像湯先生這樣一個嫩豆腐,真也不放在心上,便一個媚眼笑道:「先生,你阿是看見這裡人頭太多嗎?」 湯笑蜜蜜只點頭,不開口。亭子間嫂嫂連忙說:「真的,有許多人歡喜鬧猛,愈鬧猛愈好,有許多人歡喜靜,愈靜愈好,我知道先生是歡喜靜的,你心裡阿是想到屋頂上去?你說呢,不要不做聲,我們軋個朋友好了。」 湯心裡一吃驚,奇怪,心裡事她如何知道,這女人真了不得,便忍不住問道:「你如何會摸到我心裡?」 亭子間嫂嫂一個巧笑說:「那哼會摸不到,還要比這複雜的事,我都會知道,這有什麼奇怪,說穿了分文不值,你不是東張西望,怕看見熟人嗎?羞看見熟人,當然是要到僻靜地方去囉?阿是說穿了你也會懂的。」 亭子間嫂嫂便連忙站了起來,把湯先生帶到屋頂去了。 這位湯先生從來沒有白相過屋頂花園,七轉八彎不知如何跑上去,還摸不到路由,亭子間嫂嫂真是熟門熟路,閉了眼睛也會上去的,湯先生唯她馬首是瞻,好像劉姥姥游大觀園的,跟在她後面只是東張西望看不完景致。忽然面前來一個轉彎,又加來來往往擠了幾個遊客,亭子間嫂嫂倒上了水門汀扶梯跑了上屋頂,湯先生一個不留神,卻在後面失了所在,他在後面彷徨了一會,又叫不出她的名字,不然也可像小囡喚娘一樣,叫二聲姆媽,娘便會下來領你。現在亭子間嫂嫂上了屋頂,看看後面客人不見了,連忙夾屁股追下來,卻在下面扶梯口找著他,一笑急道:「先生,我早已上面去了,你那哼還在後面?」 「找你不到,你跑得真快,一個不留神已經不見了。我此地是陌里陌生,初次來過,路徑不熟的。」 亭子間嫂嫂看見他像好好先生的,心中生出無限樂趣,笑道:「我挽住你的手走吧。」 「不要,不要,人家看見難看,作興碰著熟人?」 「那末你就走在前面,我在後面跟著你好吧。」 二人來到屋頂花園,坐在欄干旁頭的清涼亭,時候已在暮秋,面前二缸殘荷,一缸梧桐,一座石圓桌,四隻石鼓凳,亭外紅綠燈泡,點得十分雅趣,遙望上海夜景,說不盡的繁華,倚欄一望,不知已在八重天上,俯看馬路,小烏龜,小甲魚,小癟三,小螞蟻,小玩具,盡在路上來往,湯先生身體坐不安定的,好像要走的樣子,亭子間嫂嫂說道:「此地很清靜,這隻茅亭又叫清涼亭,我們二人坐在這裡談談,真是前世修到。……你為什麼身體坐不安定?」 湯先生眉頭一皺,急急的道:「不瞞你說,我小便急煞,請領我一領,好嗎?」 亭子間嫂嫂一陣格格的盡笑:「你又不是三歲小囡,要撒尿儘管說,為什麼不做聲。」便領了他到小便間。她一想:有許多客人都是借小便小便為名,脫身溜走,這位客人看看好戶頭,不要也借小便溜跑了,便守在廁所門口,一會湯先生塞塞褲子跑出來,才歡喜的笑道:「斷命的尿急比乾急還討厭,剛剛我急得坐不是,立不是,在你們女人面前又不好意思開口,你問了我才不得不說出來。」 「哈哈哈,假使我不問你,你阿會撒在褲子襠里的?」 湯先生面紅耳赤的說:「褲子襠里當然不會撒,不過我急得無法可想時候,我定規貼在欄干旁邊撒到馬路外面去,好得一場尿,沿牆頭決流不到八層樓底下去,頂多到五層六層便撒完了。哈……真真噱頭得來,說出去給人家當笑柄,不是別的,我因為到此地陌生,撒尿撒屙又不好意思開口,假使二個男人一淘就不怕。」 亭子間嫂嫂叫他坐下來,女堂倌泡來一杯清茶,一杯開水,湯先生又奇怪起來問道:「啥人吃開水?」 「我吃開水。」 「你吃開水,又沒有聽見你吩咐堂倌,他如何會知道的?他倒來問我要吃清茶要吃紅茶?」 亭子間嫂嫂覺得這位客人非常好問,這種小事體,也問清楚,便照實說:「我是這裡老客人,夜夜到這裡來白相的,所以堂倌他都認得我,都知道我不吃茶只吃白開水,自然我不用吩咐了。真的,我同先生攀談了好一會,還不知道尊姓大名?」 湯先生連忙說:「鄙姓湯,就是酒席里的蘑菇湯,鴨掌湯,鮑魚湯的湯,名字叫南閣,南北東西,東西南北的南,閣就是閣樓的閣,二房東心狠,搭一間三層閣樓,人也立不直,租人家要二三十塊錢的閣樓的閣,也就是這閣字。我要秘密起見,你只須叫我閣先生好了,不要叫湯先生,曉得不曉得?」 亭子間嫂嫂忍不住笑的一想:啊喲,這客人真噱頭噱腦的,為什麼自己有姓不叫,叫閣先生三個字阿難聽不難聽?便說:「我主張你既然姓湯,就應該叫湯先生,閣先生真賊腔得來,人家聽見閣先生三個字,真要笑歪嘴巴。」 湯先生手一伸的說:「我情願叫閣先生,不情願叫湯先生,從前我在報紙上發表的文章,都署名閣先生,閣先生三字,大家都知道,而實在沒有這個人,原來就是我化名的,我因為不預備真姓名給人家知道,把假名頭拿出去,使人家捉摸不定,這也是做人之道,你們女人決不會懂,我現在講給你聽,諒你也不會懂。」 亭子間嫂嫂鼻子裡哼了一聲,認為這客人有神經病,這真是極簡單,極容易明白的事,還要說我不懂,不懂,既然說我不懂,我就假裝不懂吧,本來我目的是兜他生意,這種閒文不需要多說。便笑說:「那末我就叫你閣先生好了,閣先生,閣先生。」 「嗯。」 「我想你閣先生難得出來白相的,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閣先生這個人,想你出來白相遊戲場,真是百年難遇一次,不過你現在同我說了好一會,阿曉得我是什麼人?你猜猜看?」 「你是一個女人。」 「死快哉,當然我是個女人囉,不過我問你我這女人是做什麼事的,為什麼現在出空身體,陪你談天?說來真是笑話,你們算寫文章的人,這一點門檻也不懂。」 湯先生一想:這女人到直頭利害的,說出閒話很有分量,到底什麼路道,我不要上一個仙人跳。便說:「不瞞你說,我從來沒有軋過女人淘,家主婆也沒有討過,家裡除了一個娘,一個妹妹之外,完全是男人,叫我那哼曉得外面女人的門檻,平日我會寫文章,是伏在房間裡,不和外面接近的,這遊戲場可說是我開天闢地第一天來過,請你幫靜忙,不要調我槍花,我是個好人。」 亭子間嫂嫂想想又好笑又好氣,便不要多同你拌嘴舌了吧,還是帶他到家裡去打一個茶圍,假使可以做他下來,便留他住夜也沒有關係,這種嫩豆腐,做到那裡就那裡,客人的脾氣,真是千奇百怪,色色俱全。馬上就站了起來說:「閣先生,我們走吧,這個夜裡太涼,我意思請你到我家裡去白相白相,很近的,就在二馬路。」 「到你家裡去?」 「是的。」 「做什麼?做什麼?」 「閣先生,你膽子儘管放大,我不會給你當上的。我是一個女人,你是一個男子大丈夫,會怕一個女人嗎?走吧,走吧。」 「無論如何不高興,我同你素昧平生,陌里陌生,豈可跟你到家裡去,你丈夫看見,我來吃彈頭?」 「閣先生,規規矩矩同你說,我沒有丈夫的,我只孤單單一個人,你到我家裡去,如果看見有一個男人,你再走也不遲,不信你可以試試看,我決不會來害你。」 湯先生看見這樣一個美女,明明落到手裡,又放棄她,未免可惜,然而猜想上去,她一定是妓女一類的貨色,如果真是妓女,她是專門做生意的,我抱定宗旨不落水,跟她去白相白相,難為一隻洋,就出來好了,主意打定笑道:「你阿是做生意的女人?」 亭子間嫂嫂笑了一笑,又點了一下頭。 湯先生一肚皮高興的說:「好,我跟你去!」 亭子間嫂嫂見閣先生已上鉤,便說:「我們走吧,你朝後,我們乘電梯下去好了。」 這位閣先生跟著她走到電梯口,看見她買了一張小方塊的電梯票,又好奇的盯緊問道:「這是什麼?」 「你這人真好問得來,這是乘電梯的票子,有了這票子,便可以乘電梯下去了。」 「那末我們二個人為什麼只買一張?」 「喔唷,這是替你買的,我另外有月季券,上下電梯不用出錢的,你懂不懂?」 「對了,你說明白,我才懂了,不然我想不出道理,二個人為什麼只買一張,我下次來白相,不要也只買一張夠了。原來你有月季券的,月季券幾塊錢一張?」 「女人的只要三塊錢一張,男人的便要五塊錢一張,因為屋頂花園優待我們女人起見,合下來只有一角錢一天,男人為什麼要五塊錢一月呢,因為專門吃女人豆腐,不肯給你們便宜了。況且屋頂花園,女人一多,男人自會一個一個吸引得來,所以他們想來想去,想去想來,用不到給男人便宜道理。男人處處地方狠,這種地方也是明打明吃虧的。」 閣先生一路跟在她後面,一路聽她說來,一路的想:認為公司的遊戲場主張打錯的,他預備在報上寫下一篇文章,批評它的錯誤,現在正在男女平權當口,女子的權利可說都是男子讓給她們的,現在反把我們男子壓制,把女人抬得這老高,一張月季券,致有二元上下,實在不公平,不應該,「香火趕出和尚」,叫我們和尚住在露天之下,廟宇之內,一任香火做市面,豈有此理,我不是一定要白相公司遊戲場,不過我是打抱不平,我們吃過報館飯的人,一遇不平,就要寫評論,駁得它體無完膚……閣先生一連串的往下想,卻想不到跟了她,低了頭朝前走,七轉八彎的,走到門口還是朝前走,亭子間嫂嫂一喊道:「閣先生,到哉,到哉。」 「那哼,這是什麼地方?」 「會樂里。這條弄堂四通八達,邪氣大,你下次一人來找我,要記牢,這是第二弄,你看這上面有門牌號碼,走後門進出,一進門就上樓,一上樓就是我住的亭子間,你現在跟我上來吧。」 閣先生跟在後面上扶梯道:「等一會你回出去,另外再打一張小地圖放在袋裡,因為我一路跟你走,沒有留意路名,又加之夜裡向,黑頭裡叫我那能記得牢。」 亭子間嫂嫂把房門開了進去說:「好的,你儘管打地圖吧,我也替你好笑,在上海寫寫文章的人,會樂里也不知道,枉為一個辦報的人。……請坐,請坐。」 閣先生四邊一張望,笑道:「喔唷,這裡倒蠻清爽,完全堂子派頭。」 亭子間嫂嫂笑道:「閣先生,你大約白相過堂子的,所以知道這裡是一個堂子派頭,你快說出來,還是長三堂子,還是么二堂子?」 這一來閣先生倒尷尬,他可說是個書生本色,根本沒有踏進過堂子門,何以知道如何樣子,才是堂子派,他說這裡完全是個堂子派,也不過看見房間裡收拾得十分清楚,一張床上紅綠被頭,砌得很齊整,繡花枕套鋪著,一條五彩印花的褥單,一垂下來,床底下二雙繡花拖鞋放著,梳妝檯上一對花瓶里插著絹花,中間一隻小圓桌上,鋪著台毯,中間又插一瓶鮮花,牆上糊了花花綠綠的壁紙,單這一副派頭,人家人未始不能做到,可是無論如何決沒有這樣清潔整齊,閣先生一則聽她說過,是個做生意的女人,所以走進房來感覺上就先有這印象。現在亭子間嫂嫂反問他,可不曾白相過,何以知道這裡是堂子派頭?閣先生眯眯一笑道:「我不過這樣瞎說說,因為你這裡太可愛了,太乾淨了,原是招待客人地方,所以介考究。我有句閒話要問你。」 「啥說話?」 「你芳名叫什麼?」 「我叫顧秀珍,閣先生,顧秀珍三字阿難聽哇?」 「好極,一點不難聽,從前有個拍電影的,也叫顧秀珍,不過沒有你這樣漂亮,我老實說一句話,在報上常常提拔人家,捧人家,我現在很想捧捧你。還有你為什麼門口不懸一盞門燈,上寫出你芳名,我看見別人家也寫出名字來的,什麼『小林黛玉』,什麼『惜春老四』,什麼『小花園老七』,你如果把芳名一寫出去,包你生意邪氣好,用不到上遊戲場兜客人,篤定泰山坐在屋內好了,人家一看,喔唷,這是顧秀珍的堂子,馬上上樓來了。」 亭子間嫂嫂忍不住笑道:「我明白了,你閣先生弄錯一條路哉,她們是長三堂子,有花捐照會的,所以可以公開掛牌營業,我是私做做,偷避子做做,沒有照會的門口那哼可以掛燈呢?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這也有私做做的?」 「自然囉,私做便省掉了一筆照會捐,一切開銷也節省,用不到包車,娘姨烏龜揩房間的。像我現在一個人服侍一個人,蠻寫意,蠻泰山。你閣先生外面少跑的關係,所以不知道一切情形,現在像我這樣私做的,不知多多少少,九九歸原一句話,我們可憐,要吃飯,沒有法想,厚了面孔,出去兜這個客人,兜那個客人,像你閣先生一兜就成功,也不去說他,還有許多吃豆腐客人,好話講一大泡,嘻嘻哈哈一陣走掉了,這種氣也虧我們受得下,實在叫無法想。長三堂子是客人尋上門來,我們是相反一轉,出去尋客人,相差得這樣遠,你想想……」 「那末為什麼不也捐一張照會呢?」 「閣先生,請問你,這一筆資本呢?這一筆資本不是一眼眼,房子這一個亭子間也不夠用,一切排場也大了,況且我一個人也不能夠做,要幫手,人也要雇用好幾個哩。」 閣先生恨不得馬上捧出一筆錢來借給她,然而辦《新上海》報蝕本二千多,如果把這二千塊錢借給她,真是一樁救人以急難的事,現在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嘆了一口氣,馬上坐到床沿上去,同亭子間嫂嫂並排坐在一起了。 閣先生坐到床沿上來,朝亭子間嫂嫂面孔上細細一看,笑道:「你這雙眼睛真了不得,活是活得來,水汪汪的有點像水晶,對人一笑,媚態入骨,我見過女人不多不多,但也不少,電影女明星,個個我都有往來,過去頂頂大亨的胡蝶,一雙眼睛已經算好的了,還不及你顧秀珍一隻角,你如高興上鏡頭,拍電影,我叫姊夫介紹你好不好?」 「你姊夫什麼人呢?」 「我姊夫叫龔家農,龔家農就是我姊夫,我是他小舅子,小舅子閒話一句,姊夫一定答應,嘸啥話頭。」 亭子間嫂嫂低下頭來笑笑,忽然側了一個面孔望著他:「機會的確很好,可惜我夠不上資格,如果我有資格的話,老早也去拍電影了,從前我有個客人,人也蠻好,不過沒有你閣先生這樣漂亮,斯文,也要介紹我去拍戲拍戲,同我糾纏了好多天,我也不曾答應他,而且他還撐我腰,包我可以成功,我一百念四個不答應。現在你閣先生又來說這樣話,倒好像你們二個人是一對弟兄呢?」 「足見我眼光不曾看錯,不過現在拍電影,沒有從前好,要一部片子賣座,真是難乎其難。顧秀珍,我認為你在這裡私做做,終覺可惜,好像空山野谷里一枝芬芳撲鼻的蘭花,世上人不到這空山野谷便不知有你這枝名蘭,未免太埋沒了,我很希望你能夠向外宣傳宣傳,一方面我在報紙上捧捧你,你會不會唱戲?」 亭子間嫂嫂搖搖頭一笑:「我能夠唱戲就好哉,可惜我不會唱戲囉,有許多客人總以為我會唱戲的,常常逼住我唱一出,唱一出,還當我謙虛,我說:我會唱戲,不會到台上去,還在這裡吃下這碗斷命飯?倒是山歌會哼二聲,可是也不好。」 「你就哼脫一隻山歌讓我聽聽。」 「做什麼要哼給你聽?」她一個迷人的笑,伸出手來在他肩上推來推去:「你閣先生,今夜阿高興在這裡住夜?你住夜我就馬上唱給你聽。」 閣先生心裡一忖:啊唷,這完全是拖我落水哉?我來的時候抱定宗旨,到這裡白相,是逢場作戲性質,決不落水,如果一住夜,就難免上她這一記圈套,況且我出世至今,雖接近過女人不少,都是講講白相白相,從沒有做過曖昧的事情,可說我還是一個童身,在這繁華場中,要求是個像我這樣的童貞之身,那裡還有,哈哈哈,你顧秀珍的臉雖漂亮,迷湯盡會灌,可是敵不過我一個鐵石心腸,你休想來用功夫。便說:「要我住夜就唱,否則便不唱,阿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