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三
豈知從龍門路到雲南路會樂里,路雖不遠,可是走走也有一大節,這個客人走走又問問:「為什麼還不到呢?」亭子間嫂嫂笑道:「馬上就到,馬上就到。」走了一節客人又問:「你到底住在什麼地方?」她答道:「不要多煩囉,告訴你馬上就到,自然馬上就會到的,你這個人心真急得來。」她給他一個迷人的笑。
她把客人帶了進來,連忙把大衣脫了,房門篷的一聲關上了,蜜蜜一笑:「請隨便坐吧,我們這裡地方很小,上海到處寸金地,要想搬場,搬來搬去都是一樣,先生,外面天氣很冷,我絞一把熱手巾給你揩一個臉吧。」便在熱水瓶倒出些熱水,絞了一把毛巾授過去。客人笑道:
「小雖小,倒還清爽。請問這裡除了你還有什麼別人?不要等一會跑出一個男人來,敲我一記竹槓?」
亭子間嫂嫂聽了哈哈笑道:「請你放心,我是形單影隻,只有一個人,決不會有第二個人,也沒有什麼敲竹槓的事,不過像這種情形,外面很多的,一不留意就要上當,這叫做仙人跳啦。」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秀珍,清秀的秀,珍貴的珍,請教先生?」
「鄙姓王,我細細看你這個人很老實,不像壞坯子,所以一路跟你來,你到底阿是人家人?」
亭子間嫂嫂笑道:「你看我阿像人家人?憑你王先生眼光看來好了呀?」
「我原是吃不定,所以問你。」這位客人可說是一個瘟生,人家人和生意浪人難道一時看不出,還舉出來問女的,亭子間嫂嫂眉毛里都會講話的人,便一本正經道:
「王先生老實告訴你,你是明白人,也瞞你不過。我真是一個規規矩矩的有錢人家的奶奶,平日真真嬌養慣了,住過大洋房,買過汽車,家中男男女女僕人可也有七八個,因為我的先生是個大學生,出了學堂門又不懂社會上情形,跟了友人做投機生意,起初做一票金條生意,賺了二十八萬,可是這一記卻把他害了,他再一狠心,又連做第二票,不料二十八萬完全蝕光連自己二十萬血本也完完全全一起去,他心不死,又連做幾票都失風,因為這時候金子有人暗中操縱大漲大跌辰光,我的先生死命不信,就此一個家產送終在這上面,不過半年光景,弄得家庭破產,房屋被封,東西拍賣,我的先生就此一急,一命嗚呼哀哉了,我是哭得死去活來,活來又死去,幸而我還有個孩子,總希望我的孩子將來長大可以依靠,不幸孩子又死去,我一生希望沒有了,我一切都看穿繃完了,現在可說是落難之中,既然死不落,那末總要活。我做這事情,王先生,實不瞞你,完全是偷生這世界上,才顧不來一切了。」
「那末你的娘家呢?可以回到娘家去囉?」
「我已經沒有娘,我沒有弟兄姊妹,獨個子一個人。」
「難道親眷一個也沒有嗎?」
「有的,他們非常勢利,看見我家窮了,巴不得快些離開我,他們都主張要我嫁人,我以為丈夫待我很恩愛,永遠替他守節,不想再嫁人,然而生活逼迫,我還沒有談到嫁人已經過不落日子,王先生,你想,我真苦命,比黃連苦萬分。」她這番話造得活龍活現,再加她說一句有一種表情,這位王先生倒是一個熱心分子,便說:
「我現在就走,給你二塊錢吧,不過你很不像做這事情的,過天我替你介紹一個職業,你還是做女職員去吧。」亭子間嫂嫂連忙站起來一把拖住不放他走。
她握住他的手說:「王先生請你今夜不要回去,在這裡住一夜吧,譬如幫幫我的忙,我真不好意思開口,我本是有錢人家奶奶,想不到會落難到這地步,王先生你住一夜吧?我想你王先生是一個好心腸的人,能夠成人之美的。」
這位客人給她一說,心中一軟,便又坐了下去說:「住夜無論如何不可,錢倒可以幫你一些小忙,你要明白我也是一個大學生,還沒有結過婚,從來沒有和女人同過床,說起這事情,我便嚇得抖。只得敬謝不敏,放我走了吧。讓我下次還可以來坐坐。」
亭子間嫂嫂一個巧笑道:「王先生,你說住夜決不住夜,錢倒可以幫些小忙,我不要,也不想,我雖在落難之中,究竟還不是一個難民,人家說『無功不受祿』,我不願意白到手你的錢,你王先生既然明白人,要預備幫幫我秀珍的忙的,便應該住在這裡。剛剛你說還沒有結過婚,這可說你在我面前講的違心之談,你王先生雖一百個說得如何規矩,我可以斷定你決不是一個沒有結過婚的人,不相信,你如何會膽大跟一個陌生女人到這裡來呢?哈哈哈……所以我的眼光看人可以看到人家肚裡,雖不近,但也不遠,王先生,你準定安心住在這裡,我還有許多話要告訴你呢。」
這樣一來這個客人窘得面紅耳赤,果然給亭子間嫂嫂說得半句話也回答不出,他忍不住笑道:
「你倒是一個看相先生?」
「如何?王先生,我的話阿對哇?」
「對,對,對,不過我住夜不可以,你有別的辦法沒有?」
「那末你就做一個局也可以的。」
「做一個局一會就起來,再到外面去,外面的風又緊,不要受一陣寒生一場傷寒症,這才倒霉。」
「你就多睡一會囉,多喝些熱茶,叫部汽車回去好了,汽車不是四面關緊,一些風也吹不進了。天下無難事,只要有心人。」
這個客人心有些動了,便走到床面前去朝床上一躺,亭子間嫂嫂看出苗頭,臉上便也起了一陣勝利的微笑。
我在隔壁房板縫裡偷看到這裡,他們把電燈「撲」的一聲關了,我馬上回到床下拖了一本《三國志》看著,我看了半天《三國志》,一字也沒有進眼帘,我真佩服亭子間嫂嫂有這一套手段,足見天下的女人無一個不是禍水,害人不淺,這是我親眼目睹的事情。總之只怪這個社會制度不良,如果人人有飯吃,這一批可憐蟲決不會走上這賣淫的一途,所以社會愈貧窮,這批賣淫婦愈多而更加沒有生路。
這一夜這個姓王的客人做了一個局,便糊裡糊塗睡著了。亭子間嫂嫂卻睡不著,坐在旁邊守著他,她一再看看手錶,由十點到十一點十二點,而這個客人還不醒,她輕輕推推他身體不動,又輕輕在他耳根叫著也不醒,後來她用紙捻了一根尖尖的紙卷塞到他鼻子裡去,這客人才打了一個噴嚏,一覺醒來,忙問幾點鐘,亭子間嫂嫂笑道:
「時候也不早了,等你洗一個臉,穿穿衣服出門,可也戒嚴了,王先生,真是難得的,這叫天留客,你就這裡住一夜吧,免得匆匆忙忙出去受了涼,何犯著呢?」
這個客人連忙跳起來急道:「不能夠,不瞞你說,我今夜出來是到醫院裡請產科醫生,我的女人今夜要生小囡,我非回去不可!」
「啊喲!現在已經戒嚴了呀!」她伸出一隻手臂,上面有隻手錶送到客人眼睛前。這客人雙腳一跳,便出了神,亭子間嫂嫂伸出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肩胛笑道:
「王先生,啊喲!這有什麼急的事來,女人養小囡,根本你們男子不能替她養,又不能借重一絲一毫力氣,況且女人養小囡,完全是天化的,自然而然會生出來的,急也無所用,像我前次養阿寶,他的爸爸也不在家,房內只有一個娘姨,而且請產婆也來不及,已經呱呱一聲小囡落地了,待我仔細一看,一個雪白粉嫩的嬰兒,一雙眼睛長得又大又黑,都以為異相,不料養了沒有一周歲便朝來路上去了,這是討債鬼,前世少伊的債,今世來算清楚。所以,王先生,我勸你不必急,也許你的太太現在已經平平安安小寶寶出世了,你明天不妨起個早回去,包你抱個小少爺哩。」
「閒話不錯,不過我家裡有這大事,而我身體在這裡,未免太說不過去,萬一有三長二短,將如何?糟是糟得我現在要回去都不可能!」
亭子間嫂嫂又倒了一杯熱茶,授了一枝香菸,輕描淡寫的道:「不會的,不會的,三長二短,除非是難產,橫產,倒產,不過據我知道一百人當中難遇一人,王先生請你放心吧,胸襟開放些吧,一會天就亮了。」
這個客人在無可奈何之中,又倒了下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亭子間嫂嫂便在被裡喚醒了他,又教了他一番說誑的話:「如果你的太太逼住問你,昨夜一夜到那裡去了,你說朋友拖去抄麻雀了。」客人道:「我太太知道我不會抄麻雀的。」亭子間嫂嫂便說:「你便說路上碰見一個十多年前的朋友,他有件急事,非要我去調解不可,我不得不去,不料事情調解完畢,已經戒嚴不能回來了。」客人問道:「什麼急事呢?」亭子間嫂嫂說:「什麼急事,只須隨便造一個好了,難道你的太太還來調查不成,哈哈,你王先生真是個忠厚朋友,老實說,一個男子在外面胡調,慣會在自己太太面前打誑,這是公開的秘密,從前我的先生也是這樣的,我明知他在外面不會有好套頭,但也知道男子有男子的自由,我不去管他,只不要過了分也就算了,想必你的太太和我一樣脾氣吧?」這位王先生便付了十塊夜廂錢,匆匆笑著走了。
亭子間嫂嫂一個人兀自的想著:「覺得這兜馬路搭客人的新鮮花樣,還認為可以做得,只是有二點不好,天落雨便不能出來兜,即使撐了雨傘可以出來,但路上沒有這一批拈花惹草的男子。還有一點就是沒有生意時候,儘管朝馬路上跑來跑去,腳也要跑酸,而腳跑酸,有人上鉤,也不去說它,只是盡跑盡跑,而人家也不知道,這人仿佛是有神經病的,我自己不覺也要啞然失笑。真是天下隨便什麼事都有人做,都為來為去要吃一口飯,我秀珍幹這行當也是為了要吃一口飯,不過我這吃飯,人家問我做什麼行業呢?啊喲!我那能有這隻篤臉開口。算了,想不得一想,人比人氣煞人。」
昨夜第一天出門就吃了一塊肥肉,這似乎一根魚竿,一頭縛了食餌,放到水裡去釣魚,眼眼調有一頭肥魚來上鉤。這真是僥倖的事,可是常常來釣,豈有常常有肥魚來上鉤?當然貓魚也要釣著的。現在說的第二夜出門便釣了一條小貓魚。
亭子間嫂嫂,從八點鐘開始兜跑馬廳,一個大圓圈下來,一點也沒有什麼影蹤,第二個第三個圈子實在一雙腳酸得提不起了,這個時候正有一個男子走過她身體,回頭張了張,亭子間嫂嫂不問三七念一就伸出一隻手去拖他手臂,不料這個男子雙腳一跳,拚命喊了一聲:
「你拖只亂呀!我這手臂今天打過防疫針的,痛得了不得,你眼睛觸瞎的!」
亭子間嫂嫂不知原因,嚇得一跳,連忙把手一放,那個男子便朝前走了。她在後面氣得眼睛發了黑,走路也沒有神氣了。
她兜了三個圈子下來,沒有一點生意,便另外打一條路線走走,她經過幾條馬路,看見同她一樣命運的可憐女子站在兩旁階沿石上,不知多多少少,她們都穿得萬紫千紅,臉上塗得像泥菩薩,亭子間嫂嫂稍為平氣一些,雖然同樣做生意的,可是比較之下,自己似乎比她們要高出好幾倍了,當然這裡面的階級不知多少層數,比站馬路的更可憐更下落的還有三四層,人間地獄,不得一想。這時候不知不覺兜到揚子飯店來了,馬上就到會樂里家裡了,她站在弄堂口呆了呆,覺得時候還早,沒有做著就回去,自己未免不好交代,咬一咬牙齒又走了出來,一直沒有方向的亂七八糟走著,不料走到泥城橋來了,在這裡才搭了一個長衫班的客人,這客人一搭就上,便二人手挽手的回來了。
一陣樓梯聲音,我知道亭子間嫂嫂又搭了客人回來了,連忙跳下床朝板縫裡一張,不料她一件大衣脫下來恰恰朝板壁上一掛,把洞眼遮沒,我一無辦法回到床上只得安心睏覺。
原來這客人平日出門身邊不袋一隻洋。亭子間嫂嫂甜言蜜語,橫懇求幫幫忙,豎勸他住夜,這客人苦笑說:「你抄我袋袋吧,只有六角二分,你拿了去,作為我打茶圍的錢好嗎?」
亭子間嫂嫂不相信,一手摸下他袋袋,伸出來一看除了六角二分之外,只有幾根牙籤,二張揩屁股草紙。
亭子間嫂嫂嘴巴一批道:
「我真不相信,看看你蠻漂亮一個小伙子,袋袋裡只有六角二分錢,我這裡打一個茶圍至少也要一隻洋,這不是你故意同我搗蛋嗎?你上海嫖堂子規矩阿懂哇?」
客人嬉皮笑臉道:「原是不懂,我又不是一定要跟你來,這是你叫我來的。」
「不錯,我雖然叫你來,你肚裡也要明白,身邊沒有血。」
「那末你叫我來時為什麼不說呢,打一打茶圍要一隻洋,做一個局要幾隻洋。聲明在先,我當然不會冒冒失失跟你來了!你如果說我上海嫖堂子規矩懂嗎?若說不懂,我倒也懂些,老實說打茶圍從二角開場到一塊錢為止,也不是一定要一隻洋的,你不要當我洋盤。」
亭子間嫂嫂無可奈何,只得忍不住笑道:
「死快哉!死快哉!現在還有二角錢打條圍?這還是幾十年前的行情,現在樣樣貴了,自然樣樣都要漲價了。」
「你們沒有本錢的生意,怎麼也要漲價?」
「死快哉!沒有本錢,我們飯要吃嗎?衣要穿嗎?房子要租嗎?這不是本錢嗎?難道我們一個身體出空了專門伴男人白相,也不是本錢嗎?」
「你說的本錢,我認為都不是本錢,要知道,你不做生意,飯也是要吃的,衣也是要穿的,房子也是要租的,蝕啥本囉,哈哈哈……」
亭子間嫂嫂忍住笑,板起面孔伸出一個拳頭朝客人背上捶了一拳道:「你們這批殺枯郎頭的,開口總沒有好話。快快快,一隻洋!一隻洋!沒有一隻洋你休想出門,剝下長衫去當一隻洋!」
「剝下長衫去當一隻洋,閒話倒輕鬆,叫我如何回去?我看還是請你將就將就吧,就拿六角錢去吧,下次我再來補償你好了。一朝生,二朝熟,將來你有什麼小事體,只須關照我一聲,馬上來替你出場,我小名叫排門板,泥城橋一帶弟兄都歸我管,你走到泥城橋只須問排門板,他們都知道的,還有泥城橋一帶小癟三也都歸我管,你不是也常常兜到泥城橋一帶去的嗎?作興小癟三要同你為難,只須把『排門板』三字掮出來,他們包你嚇得老遠去了。一個人總要就機應變,棗子睜睜開,看事行事,人人有為難的地方,人人也有得意時候,那末得意時候切莫忘記為難辰光。今天你幫我的忙,我記牢,下次你有事,我也會來幫你忙,大家可說,都是頭碰頭,腳碰腳的人。我今老實告訴你,今夜我跟你來,並不是搗蛋,只是看你這人很和氣,眉清目秀不像做這生意的,我來是要同你軋個朋友,你知道嗎?」
亭子間嫂嫂才知道這是個白相人,立刻改換了口氣笑道:「排門板先生,失敬,失敬,真真對不起呀……」
排門板哈哈笑道:「笑話啦,有什麼對不起來,天下凡百事情,一言不道破,雙方不知道要起著多少誤會,我現在告訴你才明白了。現在外面白相人都不大可靠,專門吃黑……我便不是這樣,我不但不貪圖人家一個非分的錢,往往還幫幫窮苦人家的忙。我自己知道是個窮光蛋,身邊常常癟滴生司,今天袋裡倒有六角二分,已經算好的了。我算算出息不是不好,錢的來路極多,為什麼常常弄得空空如洗呢,因為我的錢左手來右手去,不當一個錢用,在外面天天結交一批朋友,老古話:『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尤其是我們白相人靠的全是朋友,所以有四海為家這句話。規規矩矩,我勸你也多軋點朋友,萬一有什麼事情,朋友都可以幫你忙,用場極多的。」
亭子間嫂嫂忽然想起從前曾經吃過流氓的苦頭,敲過去竹槓,只缺少了一個有力的人撐腰,出來助一臂之力,現在聽這排門板客人說來,很有些路道,大約有幾分理路,要不拜他做一個過房爺,或者老頭子呢,以後有事只須托托他好了。便一聲歡笑,伸出一隻手來握住他道:
「排門板先生,你的閒話我很要聽格,既然承你看得起,我就今夜拜你做一個過房爺吧?你收了我這個起碼貨過房女兒吧,好不好?好不好?」
「哈哈哈……過房爺我未免不像,你既然歡喜同我軋個朋友,不妨我們結交個兄妹,兄妹有手足之情,比過房爺勝一籌,你看阿好?我歡喜講實在話。」
「也好,也好,那末我叫你一聲排門板阿哥。」
「我主張『排門板』三字把『排門』二字拿掉,單叫板阿哥好了,便當也便當,順口也順口些。不過這幾個錢倒省不來的,明後天你到錦陽樓館子上擺幾桌酒,只須八元頭的和菜,請一請我手下眾弟兄,讓他們也認得你是我妹妹,以後到處可以照應你了,有時我事忙,要派手下徒弟出來,那末你也認得了。這手續是少不來的,理應上要用當用,我會替你布排的。」
「大約你有多少弟兄呢?」亭子間嫂嫂側了一個頭問。
「若要完全招來,坐下總要八十桌,但是不必這樣做,太糜費了,有許多小蟹腳都不用請,能夠請當然最好,可是替你打算盡可節省,只須擺二十桌酒水夠了,這二十桌是最少限度,大約要二百多塊錢,化了這二百多塊錢,你實在合算的,第一,認得不少朋友,這裡面有大亨也有小亨,有蟹肚臍有蟹腳,可說上中下都有。第二,你一有為難,或者客人拆你梢,馬上通知,我們立刻可以到場,只須照一照面,把那客人抓住,打得半死半活,哼,阿有拆梢拆到排門板的妹妹頭上來了,真是笑話奇談,豈有此理,我們是慣會做這一套戲的。不過我們辣手辣腳,你看見不要怕。」
辰光不早了,當下排門板早開下住址,一切明天詳細再談,叫亭子間嫂嫂一早到「一樂天」茶樓喝早茶,他在樓上等她,切切不可誤事,便手一揚,一頂小帽子歪戴著走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亭子間嫂嫂跑來和我商量,說昨夜搭客搭著一個白相人頭子,叫排門板的,如何,如何,一定叫她去結拜一個兄妹,以後就有幫助了,問我這事有何意見,是否滑頭。我道:
「事情想來不致會錯,只是白相人派別很多,輩份也多,各有各派,各有各輩,實在大頭子,上海只不過數人而已,其餘都是蝦兵蟹將,在蝦兵蟹將里又分出不少不少階級,他們較大一些的又收徒弟,徒弟又收徒弟,這樣徒子徒孫下去,自然人頭愈弄愈多了,排門板想來也是蝦兵蟹將一類中較大一些的頭子,並非真真白相人頭子,他手下說有七八十桌人馬,一定故張其辭,決非事實,想來在你面前吹吹牛皮。這樣也好,你既然幹這行當,又非和他們聯絡不可,你去同他結一個兄妹,我倒也贊成,不過你要明白,將來你一旦不再做這生意,還是同他們宜乎疏遠的好,這究竟是小流氓,索性大頭子便又有身份了,極講面子的。」
亭子間嫂嫂道:「他叫我今天一早到一樂天吃茶,再詳細面談,他還說叫我擺念桌酒水,請一請手下眾弟兄,我想念桌酒水,他說是只說八塊頭和菜,算是便飯的,至少至少也要二百來塊錢,這一票使用未免太大?」
我馬上接道:「這樣不對的,你可告訴他,我們既然結拜兄妹,便是自家人,自家人當然要替自家人打算,我的化錢,換一句話便也是你阿哥的化錢,擺酒也用不到擺念桌道理,又不是婚喪喜慶,這樣大排場。」
「我也是這樣想囉,難也是真難,我想拆拆他洋爛污不去了。」
「不去是不可以的,你膽子放大好了,不去白相人認為你有意過橋拔板,答應的事而不履行,最最恨,打啥格棚,他可以來搗你蛋,你以後休想出門。所以我主張你還是同他細細商量,細細懇求,只說我不得已出來做,原是生活困難,騙一口飯吃吃,現在為了擺酒,忽然這二百多塊錢從何而來?你把這一套軟話套住他,我想白相人極講交情,極講義氣的。他一定可以答應你挖打辦法。」
亭子間嫂嫂,眉目一動,計上心來似的,說聲「好」便道:「我現在馬上去,他約我一早,現在已經九點鐘了。」
待她趕到一樂天,東一找西一找,卻找不到門口上去,只苦得不認得字,算算一樂天的開頭「一」字總還認得的,豈知這茶樓的招牌,因為年代久遠,招牌上的字有些湮沒了。她是素來把路名招牌生在嘴上的,便跑到一家煙紙店問訊,那小夥計手一指笑道:「啊呀!就是這一條石頭扶梯上去呀!」
她「察察察」趕上樓,四面一看吃早茶的人邪邪氣氣,一片哄哄的談話聲音,鬧得頭也脹了。她兜來兜去,有許多茶客都對她注目,忽然那一排百葉窗旁邊有一個人站起來叫道:「喂!喂!秀珍,秀珍這裡,這裡!」
亭子間嫂嫂走過去一笑,只見板阿哥一人坐著,便道:「真對不起,你等得好久了呀。」
排門板手一伸的說:「你如果再不來我也要走了,我明明約你一早就來,現在弄得這麼晏,我們中國人素來是不準時刻的,你們女人更加要脫辰光,我見了頭頂痛。不是別的,我想這事趕快講一個定當,我可以通知手下弟兄們,到了這一天都要來。現在另外我還有別的事,白克路一個老朋友闖了一樁禍,我還要替他去講開場哩。」
亭子間嫂嫂只含笑不做聲。排門板說:
「昨夜講的事,準定我代你到錦陽樓定念桌酒,日子下星期一好了,再另外買一對二斤頭蠟燭、香,到了這一天還要拜一拜,好像桃園結義一樣,還要寫個帖子,這是省下來的規矩,這樣一做我們做成個正式兄妹。不過定酒的錢,一桌二桌本毋須預付的,現在念桌恐怕要付一些錢,再我們定一隻大禮廳,像像樣樣來一下,總算你第一個拜我做阿兄,我收徒弟到現在,收義妹倒是你第一人,應該隆重一些。」
亭子間嫂嫂又只是含笑不做聲。排門板說:
「你心意怎麼樣呢?為什麼不開口?」
「板阿哥……」亭子間嫂嫂說了一句忍了一忍,續道:「事情是極好一樁事情,承蒙你這樣看得起我,照顧我,我心中真是萬分感謝,只是現在世事困難,市面清淡,我這碗飯也是吃得怨盡怨絕,市面受到影響,客人大都會自顧不暇的多,哪裡還有額外的錢來嫖堂子,這種種情形,你板阿哥不是不明白的。現在我拜你做一個義兄,這是我真真求之不得的事情,何況不是朋友的介紹,也不是人家代我們拉攏,我們無意中碰面,又無意中談起,依緣份來講,我們可說是天作之合的。只是有一件事,目前最最困難,就是擺念桌酒,要二百幾十塊錢,叫我那裡來呢?我平日因為生意清,做一日吃一日,還常常逢到房租到期付不出,一個月又只有做得靠念天,其餘十天又不能出門,我昨夜思前想後一夜沒有困,就是這一筆錢一時難解決……」
排門板到底是白相人,做事十分爽辣,如尖刀殺豬玀,聽了義妹這一番話,認為句句實情,便慷慨的說:「你講的話,我都明白,不擺酒也自有不擺酒辦法,我現在替你想一個法子,念桌改為一桌吧,單請請幾個蟹肚臍好了,其餘弟兄一概不必了,不過這桌酒倒要豐富一些,至少四十塊頭,至於蠟燭點到我家裡去,我們到家裡拜一拜算了。這樣你只化得沒有幾個錢了呀,再不然我貼你一半也可以的。」
亭子間嫂嫂心中說不出的歡喜,自然這樣答應下來了。排門板便站了起來,付了茶錢說:「日子定在禮拜一,吃中飯,不要忘記。」便二人一齊下樓,手一揚的匆匆走了。
日子真快,禮拜一已經到,這一天亭子間嫂嫂穿得說不盡的漂亮美麗,身上這一件嵌銀絲緞的旗袍,還是已經離婚的薛家裡做給她的,十塊錢一尺的料子,一向寶貝的留著不穿,今天可說是第二次上身,走起路來,陽光射上去,好像萬點銀星,閃閃舞動,如果在電燈光底下,更加亮得使你張不開眼睛,亭子間嫂嫂無異變了一個渾身鑲嵌金剛鑽的人了。她的雍容華麗,走出去一落大方的姿態,人家無不當她是個大公館裡的少奶奶,姨太太,上海人目光只重衣衫不重人的畸形之下,又那裡知道她是個暗娼?
這一天雖在冬日,氣候很暖和,外面太陽非常紅,這是個喜氣沖沖的日子,亭子間嫂嫂柳枝之腰一迎一送的走上錦陽樓,四面一張,板阿哥已經老早到了,他很不客氣的當她一個自己人一般的手一招道:「秀珍,我想你現在要來了,果然就到。來來來,我們定的是這一間桃園廳,取桃園結義意思,你看阿好?」
亭子間嫂嫂一笑,頭一點說:「板阿哥,你做的事如何會不好?我真佩服。」便二人走進桃園廳房間,堂倌把她大衣接下,掛上鉤子,她便露出一身銀絲緞的華麗衣服,板阿哥密緊了一雙眼睛橫打量豎打量,笑道:「秀珍,風頭健哉!你這件衣服想來做做老價鈿?怎麼亮得我眼睛也打不開了?大約好幾塊錢一尺吧?」
「一件旗袍要幾尺?」
「至少八尺,單講料子就是八十塊錢,再加夾里做工,大概一百塊錢夠了。」
「闊哉!闊哉!我排門板比你年紀總多活一大把,從來沒有聽見十塊錢一尺的衣料,你的手面不闊不闊也相當的闊氣了,當心不要坐壞!」他連忙吩咐堂倌把幾隻凳子揩揩乾淨。亭子間嫂嫂接道:
「我自己當然買不起,還是客人送給我的囉。」
正在這時候吃酒客人一個一個的來了,有的穿一件黑色長袍子,一頂小帽子歪在頭上,有的一身短打,胸門前一排鈕子至少也有三十六隻,有的一件馬褲呢大衣,攤開在胸前,一走進來也不卸下,依然拖在身上,他們進來一個個都朝亭子間嫂嫂投一個笑臉,排門板不用說得伸出一手一一介紹道:
「秀珍,來來來,這位便是小江北,這位便是杜師兄,這位銅匠阿三,這位是老槍阿根,這位便是粢米飯阿王,這位是小張,這位麻子阿江,這位便是上海赫赫有名的飛過海。今天到的都是我的師兄師弟,可說外面都很有地位,很兜得轉,以後彼此都成為自己人,他們自會多多照顧你的。過天定一個日子,再行分別到他們府上拜望吧。」說到這裡便伸出一雙手代秀珍向大眾拱了拱笑道:「拜託諸位多多照應!拜託諸位多多照應!兄弟素來講不來話,請大家幫襯幫襯。」亭子間嫂嫂也跟著向他們一一鞠一躬,儀態萬方的盈盈一笑說:「小妹不懂禮節,不到之處請諸位先生格外原諒。」
「客氣!客氣!」大家還了一禮。飛過海插出來笑道:「喂!排門板,我倒看你小鬼不出,收了這一個真嶄義妹,好福氣,好福氣。」
飛過海喊排門板小鬼,這大約才是個白相人頭子,輩份一定很大的了。
排門板笑道:「阿好福氣哇?老阿哥你不及我囉?」
「哈哈哈……」大家都拉開嘴來盡笑。
人都到齊了,酒菜上來,大家老不客氣的吃一泡。亭子間嫂嫂叨陪末座,看他們這樣狼吞虎咽的反下不住筷子,麻子阿江坐在她旁邊,刻刻叫道:「來呀,來呀,不要客氣。」
這一席酒水,菜來得快,又吃得快,一隻熱炒上來,一人兩筷已經盆底朝天,所以來一隻完一隻,弄得後來大菜上桌也是不經二筷又告完結,結果飯菜都卷光了。亭子間嫂嫂一看不對,連忙拖拖板阿哥衣服,走到房間外面吩咐堂倌又添了四個菜,板阿哥輕輕說:
「這幾位還算客氣的,還有許多弟兄上起席面簡直是搶來吃,所以我告訴你只有備八塊頭和菜,吃完拉倒,我們是這一種風氣。」
「我看看簡直嚇煞了,叫名我坐在一桌上吃,其實一筷也沒有落過,叫我如何吃得下呢?」
房間內忽然叫了起來,這分明是飛過海聲音:
「喂,排門板,跑進來!你們二人在外面咕嚕咕嚕什麼,不寫意!我們在這裡喝酒,主人也不來陪一陪?跑進來!跑進來!今天一定要同令妹豁脫幾拳,也該應鬧猛鬧猛!」
排門板和亭子間嫂嫂慌忙跑進去笑道:「你老阿哥要怎樣,當然嘸沒話頭,不過秀珍不能喝酒,怎麼辦?」
「不能喝酒,不妨一杯分作二杯,一人豁六拳,打一個通關,賞賞光!」
亭子間嫂嫂心想這一批傢伙真是辣手辣腳的,我實在不願意和他們多纏了,我如何會喝酒?便眉毛一皺的笑道:「謝謝諸位先生,我實在不能夠喝酒,拳也豁不來。」
「什麼東西?你這一點面子也不買我飛過海?喂,排門板,你如何說法?」
這時大家都哈哈笑了,他把排門板來做難人。自然飛過海輩份高於同桌的人,他只須開口,那一個不服從,況且這種喝酒豁拳明明近於吃豆腐性質,他更加落得同你尋尋開心,亭子間嫂嫂又這樣有罩勢,漂亮,他們好像是餓煞鬼,蒼蠅見了血不來吮著也要來吮幾口。排門板忽然想出一個辦法,他朝飛過海拱拱手道:「請老阿哥幫幫忙,可以不可以我來代酒,她來豁拳?」
飛過海「篷」的一聲跳起來道:「滾蛋!滾蛋!啥人要你代酒,今天沒有客氣,非要令妹出來不可!我飛過海難道這一點面子也沒有了!哈哈,哈哈,快快,不要牽絲攀藤,來來來,五金塊,八仙壽……」他說到這裡便伸出一隻有毛的粗手把拳豁過來了。亭子間嫂嫂忍不住笑,心想與其給板阿哥為難,還是挺身而出,便道:
「慢慢,六拳六杯,還是三拳六杯?」
「六拳六杯!」
「好!」亭子間嫂嫂便一隻手撐在桌邊,一隻臂膊伸出伸進的和飛過海大豁其拳,她那隻尖而細的喉嚨,嬌滴滴的怪悅耳,飛過海的聲音來得又粗又觸耳,像戲台上張飛,又像楚霸王,可是舉凡粗漢的人,只不過勇而沒有計謀,六拳下地想不到連輸五拳,飛過海一邊喝著拳酒,一邊叫道:「老槍阿根,你來,你來!爭一口氣。」亭子間嫂嫂心想橫豎橫了,索性一個一個把他們打倒吧。結果每人應酬到,自己只不過喝了十二杯拳酒,總算把他們收得個個心平氣服了。到了散席時候,人都走完了,壁上卻多出一件大衣來。
亭子間嫂嫂一看壁上多了一件大衣,叫道:「啊哎,這啥人一件大衣忘記了?」
排門板說:「這好像是粢米飯阿王的?」正在這時候堂倌慌忙跑進來說:
「你們這裡有個客人,喝醉在馬桶間裡了,面孔埋在馬桶圈裡,身體躺在地上,哈哈哈……好像還沒有吃飽,再來一頓!」待連忙趕去一看,果然是粢米飯阿王,把他拖出來,粢米飯阿王糊裡糊塗,鴿了舌頭道:
「你們不要打棚,讓我困一歇,這裡蠻好,蠻好。」說話時候眼睛閉緊了,嘴裡一陣沖人的黃湯滋味,叫人飯也要嘔出來。排門板說:「秀珍,你管你走,我送他回去,這人重得像只豬,還要弄人幫忙才可扛上黃包車。」
亭子間嫂嫂便交了板阿哥五十塊錢,不夠明天再補,也就回來了。
她一回來就告訴我今天請酒情形,她先眉毛一皺,頭一搖笑道:「這那裡是請酒,這批客人那裡是客人,都好像牢監里放出來的餓鬼,前世沒有吃過酒的,我坐在他們一起怨是怨煞哉!叫我『吃吃吃』,我那裡可以落筷吃得下呢?天呀,真作孽,還有一個叫粢米飯阿王的,想必他擺粢米飯攤出身,現在算是收徒弟了,喝酒喝到馬桶間裡,就當馬桶是一隻枕頭,在地上躺起來了,一地的鼻涕,痰,爛污泥,滾滿了一身,他也像個豬一樣一點不知道。同桌的人要算飛過海頂大亨,說出的話邪氣吃硬,大家都服從他,一點不敢強一強,他叫排門板叫小鬼,可想而知,輩份定很高的了。不過這人爽是真爽,他逼我豁拳,我回頭他不會豁拳也不會喝酒,他便眼睛一彈,桌一拍一定要尋排門板來講說話。我一想:實在不是不會豁拳,也不是不會喝酒,我不過不願同這一批粗人去應酬,我看見排門板弄得很窘,只得我挺身而出,每人豁六拳,飛過海六拳之中我便打倒他五拳,想想真是痛快,我看見他連連舉杯而盡,一些沒有難為情樣子,功架之好,我很佩服,並且他也並不因了連輸五拳,有些不服氣樣子,站起來同我再豁,想來凡是有資格的人,都是硬的地方吃硬,軟的地方他也要低頭受教的。啊呀!朱先生,擺酒總算擺過了,化了一二百塊錢是有限的,以後下去倒難過呢?」
「什麼原因?」
「你知道什麼,同了這批人軋朋友,結兄妹,便是入他們一黨,以後他們有婚喪喜慶,都要發帖子來,還有他們是年年到了冬天弄不過去了,便做一次爺娘的陰壽,陽壽,爛發帖子,送送至少六塊錢,不送,他們自會厚了臉上門來要,搗你的蛋,尋你雀絲,這一筆應酬,一年至少也要百來塊錢,我想想以後日子倒反難過。」
我說:「你外面人頭認得一多,得到幫助之處也很多的,有利當然也有弊,顧了這一方面便顧不得那一方面,我認為你不必擔憂。」
亭子間嫂嫂道:「我擔憂倒並不是一定擔憂,不過以後和這一批人往來應酬,也可煩的,但也無法可想,既經這樣,只好聽它去。我又想這事做得未免不上算,好像是愚人做的,為什麼?細細想來我靠了他們排頭,難道便有飯吃了不成?還不是我照樣出去賣身體?如果說到有為難事情,碰到流氓拆梢,而後再去求教他們出場,扎回台型,這真是倒霉的事!那末我寧可不要他們出場,也巴望不要發生這倒霉事的。朱先生,這話你說對嗎?」
「當然,當然,阿有這人拜了老頭子,專門在外尋事,或者讓人欺侮而去求老頭子出場的。這不過是隱隱中一種保障,這種保障也就是人類的互助,所以才有那一種幫呀,輩呀,黨呀的團結,而後發揮他們這互助精神,小的就是這樣,推而大之便是我們民族的組織,才成為一個國家。你明白了這一點,便知道這事做得並不愚,不過我不是鼓勵人人都要拜老頭子,結兄妹,只是各人的地位上,事業上,環境上是否需要?譬如我一天到夜伏在屋內動筆,根本不同外面陌生人接觸或有所求教的,那末我便不需要拜老頭子。但你豈可同我比?你非要有力的人做你後台不可,過去的事,你不是也有二三樁了,假使有他們出場,決不致吃虧的。」
亭子間嫂嫂哈哈一笑,便回到自己房裡去了。
這一天晚上她把臉部化妝得很艷麗,紅是紅,白是白,嫩是嫩,可是衣服還沒有換,一件舊夾襖露襟袒胸的跑到我房裡來,這樣子真像《金瓶梅》里的潘金蓮,淫蕩得不可描摹,她笑道:
「朱先生,今夜我請你看電影。」
這是突然其來的。我說:「謝謝,謝謝,生平最不歡喜是看電影,因為在黑頭裡連坐二小時,要我命。」
「一定要去,因為我住到這裡來,承你照顧之處不知多多少少,我也從來沒有同你出去看過電影。白天我空著,你又忙著,晚上你有空我又沒有空。今夜眼眼頭真巧……我不出去你也空著呀。」
我忙問:「今夜眼眼真巧,有點什麼事?」
她忍不住笑,只說:「是的,我今夜眼眼真巧,朱先生,你明白人,何必一定要問呢?」嘻嘻嘻的她一陣笑又逃了過去了。
我有點弄不明白,隔了一會她把衣服統統換好了,正式的走過來一定邀我出去,我看她很誠心,也就答應她同去,只是把看電影改換了看劉寶全的大鼓,她搶買票,我看見許多人都在買票,而我們二人又像夫妻又不像夫妻,為什么女的搶在前面買票呢?我說不出的窘。
在戲院裡我買了二大盒冰淇淋,冬天吃冰淇淋比夏天沒有危險性,我授一盒給她,她蜜蜜笑道:
「眼眼我今夜不能吃冰冷東西,還是你來吧。」
「喔,我知道了,原來你今夜身浪來?」
亭子間嫂嫂一連幾天沒有出門,白天她不化妝,一隻本色面孔,近來覺得很怕,蒼白之中又蠟黃,這分明是貧血的毛病,大凡做生意的女人,日子長久之後,都會成功這一種現象,可說白天成個鬼,晚上才成個人,假使不依賴化妝,啥人見了會要她呢。
還有一樁有趣味的問題。我笑道:
「你們天天晚上出去,可說每夜都有客人進來,我不知你們到底有多少精力呢?為什麼不叫饒的?也不吃力的?」
「這有什麼稀奇呢?我們本來當自己的身體是死的肉了,躺的一個客人,我們本來當他是個死人!你想我們那會吃力?我們目光中看來許多白相女人的男子儘是瘟生,最瘟也沒有的,出了錢,消耗了精神,我們還當他死人!瘟生!所以人家說要禁娼,禁開堂子,我意思先要死完這一批瘟生,而後娼不禁也自會禁了,斬草當除根,瘟生不死完,永遠禁不了娼,也正因為瘟生不可能死完,所以市上的做生意女人真也勿勿少少,有許多是公開的,捐過花照會的,有許多是私的,偷偷避避的。」
「你是什麼呢?」
「我嗎?……我當然是私的囉?所以我一看見馬路上大車子,便嚇得魂靈出了竅,周身亂抖,連忙逃走!」她一笑接道:「做賊自然心虛,嘸啥話頭!嘸啥話頭!」
「既然做賊心虛,你可以不必做賊呀?」
「朱先生,你懂什麼?我們捐不出照會的,他們不准我們這樣做的,只有鹹肉莊上才有照會,才可以公開,不過他們到了半夜三更,常常跑到莊上查照會,把客人房間也敲開來查,如果查到這個小姐沒有照會,或者照會日子已經過了期限,馬上把你捉了去,辦得來個凶囉,真嚇煞哉。」
「嗄!還有這一樁事?這樣看來一個做生意女子不捐照會,簡直危險得很,以後你小心謹慎一些吧!」
「小心也小心不了,只好碰碰額角頭。你不知道,捐了照會果然可以公開,也不可以在路上亂拖客人,亂拖客人照樣把你捉去,還有一點真惡形……」她說到這裡格格一陣笑,不說下去了。
「你說你說。」我倒聽出滋味來了。
「惡形真惡形,捐了照會還要一個月去驗二次身體,驗的時候,一個個躺在病床上檢查,如果沒有毛病,照會仍舊給你,假使有毛病,有毒,照會立刻吊銷,你便趕快去醫,否則永遠不再發照會給你了,你也休想出來做,如果偷著做,查到就把你處罰!」
我說:「這辦法倒兩方面有利益的,可以毛病不致蔓延開去,害人害己,這你不要認為惡形,這是一個頂好方法。」亭子間嫂嫂一陣笑道:
「阿咪咪,你看驗身體阿難為情哇?我們到底是一個人呀!」
我一本正經道:「檢驗身體,這完全是一種公眾衛生的根本辦法,以免流毒社會,遺害不淺,當局想出這方法來,想經過再三考慮的,方法果然好,玩女人的男子可以膽子放大一些了。你們營業上更可以發達了。為什麼你們反而認做惡形?難為情?不解之極?還有一點,你們身上沒有毒,而作興同不潔的客人發生關係後,他身上的毒傳染了給你,那末你不是受其害?你們要明白身上是否有毒,只有這檢驗方法,可以替你解決,斷定你如何醫法。上次你胯下生出一隻橫痃,這也就是毒,這毒內攻之後而走到橫襠里去。如果你早一日檢體之下,當然可以消滅它,不給它生出來,也不致化上許多錢,吃刀之苦?」
亭子間嫂嫂笑道:「是的,我們的心理一個客人關在房裡,叫我如何做如何做,倒可以辦到。如果說明白了,指著我們叫:『這是只淌白!這是只野雞!這是個私門頭。』我們便不高興上去接他,因為給他一說穿,我們的臉掉盡掉絕了,還好意思上去嗎?這就叫樹要皮,人要臉,這個臉萬萬不可拆穿繃的,拆穿了不但一鈿不值,更覺得使我們難堪,我們出去接客人,不是堂而皇之的,可說也是偷偷避避,有許多客人真可惡,他不但不肯答應,還爛罵山門,罵得我們粗是粗得來,這種話那裡可以受得下呀!他們那裡當我們是人呀!如果是一個人,豈是這樣的對待我們呢?這時候當然最好是旁邊沒有人,客人罵的話旁人沒有聽見,只有我一個人受下肚算了,假使有三個人以上,你想我這張篤臉放得落嗎?我不要當場噴血?所以隨便什麼事情,要留人家一個退步,千千萬萬不可當面揭人家痛瘡疤,使人難堪,無地容身。譬如檢驗身體,方法果然好囉,不過我們目光看來,實在難以為情。你朱先生不要說不難為情,假使你們男人一個一個當了大眾面前,剝下衣服,渾身一絲不掛,有這隻篤臉嗎?反面來說,一二人在房間裡剝下來便又覺得平常了。大凡什麼事情,只要保全一個臉子,這是最要緊的……我明明知道自己是個賣身體的女人,假使在房裡隨你罵我笑我,我都可以馬虎,忍耐,因為只有一二個人知道,如果在路上,或者許多人一起,當面指明我:『啊喲!這個是私娼呀!』只要給我聽得,我馬上要敲他耳光,敲不著他的耳光,我便拿柄剪刀立刻自殺了!朱先生,這是人的一股血性之氣,一個人沒有這股血性之氣,還有做人的道理嗎?……」
我笑道:「這話我很要聽。」
「原是囉,你朱先生是知書達理的人,我和你做了這長遠一個鄰舍屋裡,從來沒有輕視我的地方,還處處幫我忙,假使換了別人,他們目光中看來我是個做生意的女人,好像一條毒蛇,碰也不能碰的,或者當我們是個頂無聊的女人,和我們一接觸,便跟著也倒霉了!這種心理,可說十人之中有九人是這條心的,阿對?阿對?」
這真是樁豈有此理的事情?
這一夜亭子間嫂嫂預備化好了妝,出門去做時候,下面門口頭有三四個短打的流氓攔了她的去路,不准她走出會樂里弄堂口。其中一個小伙子頂吃斗,穿得一身黑到底,這分明表示他是圈子裡的人,雙手撐在腰上,走上來笑嘻嘻的道:
「你是不是跑公司的?」
亭子間嫂嫂倒打一個疙瘩,心想我跑公司不跑公司與你何涉,便面孔一板答道:
「笑話了!你恐怕眼睛沒有睜開?你知道我做什麼事的?」說著便要走,那傢伙攔住她說:
「你不要老三老四,我打聽得明明白白,你還不是跑公司的。蠻好,我們這地界許許多多弟兄,你通知也不通知,招呼也不打一個,好像目中無人。你做了接連好幾節?你阿懂規矩?我們老實告訴你,平日靠點什麼,是不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個個像你一樣,我們吃點什麼?沒有客氣,今夜你休想出去,擺句閒話出來,大家識相些!」
這時旁邊又走來二三個人,其實他們是一夥淘的,故意問:「什麼事?什麼事?」那個吃斗小伙子道:
「真笑話,招呼也不打一個,當我們洋盤,你們大家聽聽看,阿有這事體?這不是變了不知趣了!」這小伙子故意同他們耳朵邊頭嘰嘰咕咕了一陣,以為雙方面子有關,算替亭子間嫂嫂遮臉的,不高聲說出去。這時旁邊幾個人也插出來居然仗義執言,一致批評亭子間嫂嫂不當,自己肚內明白,明明做了這生意,便應該逢節開銷,這不是可以馬虎過去的,真真當人家蠟燭。有一個卻又故意幫亭子間嫂嫂說話,特拖住她到邊頭指手劃腳打量道:
「喂!嫂嫂,走過來我告訴你,這種白相人,老實說是出來想好處的,他現在看中你,想你身上出息幾鈿,你逃也休想逃走,況且你這條里弄內天天要進進出出,如何逃得脫他們一雙眼睛?我替你打算,還是給了他幾個錢吧,免得七攪八攪。你譬如生意好些,客人面前多進賬一眼也夠了,再不然,你譬如買長錠化給他們的,因為這種人嘸沒弄頭。我的話阿是哇?嫂嫂,我是慣會說老實話,如果沒有一句老實話,天雷打煞!電車軋煞!炸彈炸煞!」
亭子間嫂嫂心想我拜過老頭子的,再開銷這錢變了瘟生了,背後有人撐腰,膽子便大起來,她便雙手腰眼裡一撐答道:
「承蒙你一番勸告,真真謝謝,只不過我也有我的人,排門板是我的阿哥,我可以叫板阿哥出來同他講斤頭,如果板阿哥要我付你錢,不要說十塊念塊,一百搭二百,閒話一句,屁也不撒一個,板阿哥說不要去理他,我當然當他撒屁,這種癟三麻子我看見得多,有什麼稀奇,叫他省省吧,要知道你老娘也不是好人,輕易不給人家碰的,真真笑話其鼻涕,老虎頭上要來拍蒼蠅哉。」
這個勸她的流氓想不到摸一鼻子灰,便無趣道:「我是好意勸你,你不答應也不干我事,好,我不管,讓你們去吧!」便走走開到邊頭去了。
那個吃斗的小伙子又神氣活現跑了過來,拖住亭子間嫂嫂一隻手。
亭子間嫂嫂便把手一揮,火冒三千丈高的罵道:
「儂那能?儂拖住我一隻手想那能?儂預備動手打相打是嗎?操那娘!眼睛沒有睜開,泰山頭上來動土!」
那個吃斗的小伙子,心想我擺閒話過去,預備嚇倒她,豈知不但不就範,這寡老倒反而吃硬起來,好,蠻好,便放了她的手,眼睛一彈,一聲呼喝,旁邊幾個同淘便立刻圍攏來,都摩拳擦掌,預備動手樣子,又好像雙方見一下高低,看誰有落場勢。
這時另外有幾個這條弄堂里的人跑上來看白相,看見幾個流氓圍攏一個女人敲竹槓,都有些氣不過,要出來打抱不平。可是那個吃斗的小伙子便伸出一隻手朝他們招招,招呼他們走開道:
「喂!老朋友,大家幫幫忙,請你們走開吧,這不是做戲,有什麼看頭來?走,走,走!」
幾個要出來干涉的給他們這一說,便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走開了。亭子間嫂嫂給他們包圍在裡面,要出不能夠出,要退又不能退,心想聰明人不吃眼前虧,無緣無故給他們打一頓,真也不犯著,便轉變了口氣道:
「沒有關係,你們無非要我的錢,要錢只須好好的說,用不到這樣吃相難看把我圍攏來,好像要把我吞下去。老實說,你們拿凶勢來壓倒我是辦不到的,要我拿出錢來也沒有茄容易,當真不要以為我見你們怕,大家都是腳碰腳的,嘸啥怕頭,好,我蠻漂亮,你們只須開口要多少錢。」
「做一節要五塊,你一共做了三節,三五十五塊,我們也不是白要你的開銷,這只不過各人憑憑良心,大家幫幫忙,譬如你有事,我們自會來出頭,外面風聲緊,我們預先會打你招呼……」
亭子間嫂嫂忙道:「不必費心,不必費心,我是可得可失,做也沒有道理,不做也沒有關係,這種年勢,本沒有做頭。現在你們說五塊錢一節,說我已經做了三節,要我拿出十五塊錢,那末,可不可以減少一點呢?」
「這是一律的,你嫂嫂明白人,放心好了。我們難道會多要你,這就不寫意。」
「好!準定依你,不過錢今天我不備著,要出去做了下來才會有,可否請你們寫一張條子,我明天特為送上門,這樣總好了?」這時幾個傢伙自己淘內一相商,認為這辦法倒有些辣手辣腳,寫條子如何寫法呢?她拿了條子就是憑證,咬我們一口拆梢,這倒不去說它,諒她沒有這一記辣手,不過我們都不會寫字的。後來有一個傢伙想出辦法來了,他說:
「嫂嫂,既然這樣,條子我們也不寫了,明天早晨你親自送到聚英樓茶館,我們在樓上等你吧。」
「閒話一句,請問尊姓大名?」
「我叫小和尚,你來問小和尚,他們都知道的。」
於是說了一句「明天會」便散了。亭子間嫂嫂連忙趕到板阿哥家裡去報告,討救兵。
她踉踉蹌蹌趕到板阿哥那邊去,看見板阿哥正捧了一瓶白干,一包花生米在搭老酒,板阿哥一看秀珍這辰光來,一定有什麼要緊事,便不待她開口問道:
「秀珍,你來阿有啥事體?」
「板阿哥,想起來真真豈有此理,我從來沒有人攔過我路,拆過梢,這不是大笑話,剛剛會有幾個小白相人——也談不到白相人,簡直是小抖亂,會把我攔在會樂里門口,不准我出來……」
板阿哥搶道:「什麼人?什麼人?叫啥名字?」
「你不要心急,待我說下去。他們共總有四五個,都是穿短打的,頭一個上來是一個矮子,吃相邪氣難看,交關吃鬥勁,第一句問我跑公司是不是?第二句便是識相些?第三句便是開口要我給他十五塊錢。我想啊喲!這算什麼名目呢?明知是敲竹槓的來了,便把板阿哥三個字掮出去,豈知他們不但不領情,便說啥個排門板不排門板?叫你去兜兜,我們不相識的。我又再三告訴他,排門板是我阿哥,我是他妹妹,你們一淘里的人總會通氣的,總有交情的囉是哇?講了半天他一百個不買賬,我想當初你不是告訴過我的,凡有白相人拆梢,掮出排門板三個字,無不風平浪靜,一點事也沒有了,現在我橫解說,豎解說,都不生效力,這不但是坍了我的台,連你板阿哥三個字都掃地了,你想,我弄得一無落場勢,硬硬的給他們四五個人圍攏來吃癟,還伸手伸腳要動手打人!我一想,臉上無光都不去說它,先吃他們一記眼前虧,倒犯不著,便想出一個辦法,十五塊錢可以的,今夜沒有,明天送上門,叫他們寫個條子……」
排門板又搶道:「條子呢?條子呢?」
「你不要急,聽我說下去,那裡知道他們鬼頭鬼腦一商量,不肯寫條子,叫我明天上午八九點鐘送到聚英樓茶館,他們樓上等我,叫我切切不可誤事,如果不送去,有性命之虞,要把我暗裡做脫,你想手段辣不辣?這樣總算分了手。我馬上趕到這裡來。板阿哥!板阿哥!我勿關!如果給人暗殺了,你板阿哥要替我報仇!」亭子間嫂嫂加油加醬的描摹得更加凶,把板阿哥在外面,台型完全扎完了!她索性氣咕咕的朝椅子上一靠,好像受了莫大的欺侮,一切唯你板阿哥是賴,由你去如何對付了。
當然,這是義不容辭,責無旁貸的,板阿哥聽完了亭子間嫂嫂報告,又恨恨的喝上二口白干,眼眸子飛紅的,把桌一拍道:
「混賬王八蛋!的蛋!好!看老子明天顏色!這赤佬叫啥名字?」
「大約是叫小和尚。」
「小和尚我有一點知道,是個小抖亂,明天我帶幾個人去,你看我把他打得七死八活?你放心,一切有我在,什麼都不怕,人命案子,我來抵擋,這樣他不但是不給你有飯吃,簡直是不給我有飯吃,連我的飯碗也給他敲碎了!」
亭子間嫂嫂求道:「打也用不到打他,只須警戒他下次不要這樣,真真打傷了,他也是一條性命,何苦呢?人家也要吃一口飯呀!」
「你不要做聲,人家要吃飯,我準定明天給他飯吃就是。」排門板把杯子一碰,一臉的殺氣騰騰。
第二天一早排門板帶了七八個打手,這班人可說都是他的親信,平日有事只須一喚,立刻聚集,打相打起來最高興,最有味,也最神氣,各人都抱的效忠疆場主義,生死置之度外,即使馬革裹屍,也是死而無怨,認為無上光榮的。
排門板帶了這一批人馬,身上都懷有武器,只有手槍沒有,其他如尖刀,三節棒,鐵條,荷蘭水瓶,各人身上都有一樣。排門板一些不動聲色的,把這七八個人分配在各個台子上,有的假裝看報,有的喝茶談笑自若,有的假扮打瞌 。只有排門板馬而虎之坐在窗口那桌子上,面孔朝了馬路上看,預備看對面帶了一批什麼傢伙來,一會亭子間嫂嫂也到了,她上了樓同板阿哥打一個招呼道:
「小和尚阿曾來!」
排門板微微搖搖頭,叫她不做聲,只須坐在旁邊等著:「如果小和尚來,你先同他接洽,說十五塊錢沒有,有顏色擺過來。儘管硬,儘管硬!這時候我假扮與你不認得,出場抱不平,把他拖到下面弄堂里去摜他三和土。萬一他不肯下去,我上面人都埋伏好了,你看,這左左右右都是。」亭子間嫂嫂心中只是卜卜的跳,她想這事恐怕要弄大了,打出人命來,我如何交代,我不要結下七世冤家八世對頭,平常我看見人家相打,怕得逃到老遠,看也不敢看一眼,現在輪到我頭上來了,她拖拖板阿哥的衣角道:「你不要給他苦頭吃,千千萬萬不要打他,我昨天已經說過,人家也是要吃一口飯呀!不過他眼睛沒有睜開罷了。」板阿哥正要回答她,小和尚帶了四五個人上來了,排門板馬上把身體移了一個方向,面孔朝了外。
小和尚一些也看不出苗頭,跑上來神氣活現的問亭子間嫂嫂道:
「喂!帶來哇?帶來哇?」
「啊喲!真對不起,我昨夜又沒有客人接下來,那裡會有錢呢?我本想今天不來,又恐怕失約,誤你事,所以來只管來,一方面可以告訴你,現在實在無法可想,小和尚先生,你就放寬幾天吧,人人有尷尬時候的。我們都是個中人,總不要這樣凶囉!」
小和尚就把桌一拍,眼睛一白,聲勢洶洶的說:「你只寡老打啥個棚!尋老子開心!你今天難道一鈿也沒有帶?」亭子間嫂嫂嚇得一跳,面孔變了格白,答道:「是的,一鈿也沒有帶!」小和尚手一伸喝道:
「操那娘!走,走,走,下頭去!下頭去!」
不用說得走走走,下頭去,無非是給生活亭子間嫂嫂吃,因為礙得樓上許多茶客,不便動手,他們這批小抖亂打女人比什麼還凶,腰眼就腰眼,小肚子上就小肚子上,拳打腳踢,十惡不赦,無不用其極!所謂大的吃不到吃小的,打了一泡揚揚的便走,慣會這一套。現在亭子間嫂嫂答應他今晨付錢,拆了他爛污,他認為是無上的侮辱,開出口來變了不生效力了。亭子間嫂嫂哀哀問道:
「走走走,下頭去,是不是打我?」
「操那娘起來!我來打儂?走走走,不要多說!」小和尚一臉的橫肉,怕是怕得來。
這時排門板已忍無可忍,迴轉頭來,朝小和尚照了一面。
小和尚還是拔不出苗頭,嘴裡一陣亂嚷:「走,走,走,下頭去!」手一揮一揮的,旁邊幾個同淘也是狐假虎威的神氣十足,助著小和尚的凶勢,手伸出伸進逼亭子間嫂嫂下頭去,這「下頭去」三個字大有威脅人家屈服到他腳底下的罩勢。白相人同人家相打,都是說:「你有本領,跑出來!跑出來!」跑出來無非地方大一些,彼此可以一個對一個的較一下斤兩,見一見顏色。現在小和尚逼亭子間嫂嫂下頭去,就是和跑出來同一意義,假使對方不肯跑出來或不肯下頭去,那末他決不會來拖你的,不過藉此一陣亂嚷,就此自己收篷走路,不然不會有落場勢的。排門板一個照面過來,一看小和尚就是他,人又生得短小,三根骨頭二根筋,真是不經三拳頭便送了他的命。他跑過來故意問道:
「啥事體?啥事體?」
「啥事體,說給你老兄聽聽阿有這種不講道理的寡老,她欠了我十五塊錢,說明三天歸還,現在一拖拖了五個月,向她討討分文全無……」
亭子間嫂嫂急道:「啊喲!啊喲!他故意裝榫頭!我沒有欠過他錢,要末前世欠下他的!」
排門板伸出一手搖搖,叫亭子間嫂嫂不要吵,他又細細盤問小和尚:
「這女人欠你十五塊錢,你什麼日子借給她的?在什麼地方交款子的?」
「這你要問她自己,我根本不記在心上!」
「那末你借給她時候,是什麼銀行鈔票呢?」
「你老兄好像不是上海人,說出的閒話洋里洋腔,銀行多得緊,我那裡記得落這許多?笑話,笑話,哈哈!」
「我問你的話,只須回答我,不要帶三分侮辱,什麼叫洋里洋腔?什麼叫不是上海人?還有她向你借錢,請你把借票拿出來讓我看看?」
小和尚手一拍道:「笑話奇談!我當初借給她,她說明三天就歸還,利息都不收,因為素來相熟的,還談得到什麼借票不借票?早知道她拖延不還,我自然要她寫借票。」
這時候排門板帶來一批人馬,已經四面把小和尚人團團包圍起來,使他們一個也不能漏網,可是排門板還要假裝的審問下去。他又問亭子間嫂嫂道:
「現在他口口聲聲咬定你是欠他十五隻洋,你到底阿曾欠,實則實,虛則虛,老老實實說,假使是欠,你應該還他,一次還不出,分二次或三次拔還,盡借而不還,也說不過去,並且他現在這副吞頭來向你逼討,足見他也困難,不是困難,何致如此?人人有難過日子,那一個不借債,那一個大亨不借債,大有大的債,小有小的債,連我們堂堂一個大國家都借外國人的債,故所以借債不以為恥,只要借得清清楚楚,雙方交情夠得上,夠不上交情也不至於私底下通商的。你說,你說,你老實說?」
亭子間嫂嫂道:「我從來不認得他,那有向他借錢道理?真是牛頭不對馬嘴,天高地遠的事如何說得攏來呢?」
排門板又向小和尚道:「現在她咬定不欠你,並且她不認得你,你預備那能辦法?」
小和尚道:「沒有關係,叫她到下頭去!我一個錢也不要她!」
排門板一想我本要拖他到下頭去排他一頓,現在他自己情願下去,最好也沒有,便道:「好,好,下頭去,就下頭去!」於是一大淘人馬都一哄的下樓去了。
小和尚一看這麼許多人都跟著一齊下樓,心中有些慌張,他走到下面扶梯口回過頭來神氣十足的呼么喝六說:「喂!喂!你們不用得跟下來,這不是做戲,有何看頭?走,走,走,回上去!回上去!」
可是大家都站著不肯回上去,也不作聲。小和尚又把手一揮一揮的高聲說:「你們到底那能?叫你們回上去,為什麼不上去?」
還有他的同淘也幫同著,腳一跳的說:「不回上去阿是下來討苦吃?」可是大家還是不上去,站著不做聲。亭子間嫂嫂這時心中說不出的恐怖,她料想今天的事經了板阿哥的手,決不會放過小和尚的了,這一頓生活吃下來,一定要有一場大流血,至少是受著重傷,不死性命也是半條害在板阿哥手裡,壽命起碼要少活十年,早知這樣,我何不就答應他十五隻洋呢?啊呀!十五隻洋我不是真真拿不出,為什麼要結下這個深仇?我為什麼要做這作孽的事?她想到這裡恨不得一把拖住板阿哥,跪下求情,饒了小和尚一命。她預備在人堆里竄出去伸手去拖板阿哥的手,可是她看見板阿哥一臉的兇相,雙目盯緊了小和尚不放,幾乎要爆出火星來。又連忙把手縮了回來,心中嚇得卜卜的跳。她還想趕前一步去通知小和尚,叫他趕快逃走,她又恨小和尚身當一個白相人,為什麼這一點苗頭也拔不出呢?事情到了這騎虎之勢,沒有挽回希望了!聽他去吧!聽他去吧!小和尚忽然叫道:「喂!喂!寡老呢?寡老呢?操那娘,到那裡去了?」
亭子間嫂嫂連忙在人堆中鑽出來說:「在這裡!在這裡!」
小和尚一看茄許多人包圍著像看變戲法,叫他們回上去,這一道命令,白出不生效力,心中一橫,真是天不怕,地不怕,還怕人家看熱鬧?便使勁的喝道:
「跑出來!跑出來!」
他自己便向聚英樓茶館隔壁弄堂走了進去,他的左右爪牙看見亭子間嫂嫂面孔嚇得格白,變了錫箔灰色,手腳都在發抖,便帶推帶拖的槓她進去。這進弄堂無異是下棺材敲下三隻棺材釘,就此坐死無生之望了。這聚英樓隔壁的一條弄堂,可算是流氓打相打的唯一勝地,一切二三等流字輩的傢伙先都在樓上吃講茶,一言不合便一齊下頭去,就是到這弄堂里來打個明白。因為這裡打相打有二種好處,一是這弄堂三頭跑得通,打好便朝那二頭分開逃走,十分便利。二是可以免馬路上巡捕耳目,任你打得天翻地覆,馬路上可以聽不見喊救命聲音,雙方盡打,外間不聞不問,所以膽小的流氓都不敢到這裡來相打,除非是吃斗的,狠膊膊的,不答應對方以為恥的才敢會來。小和尚以為亭子間嫂嫂是個婦女之流,真是三隻指頭拾田螺,想不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卻吃了一頓大苦頭,這真是昨夜困在夢裡意想不到的,然而天下像這種事又豈是這一樁呀?
排門板這時候實在已忍無可忍,他恐怕亭子間嫂嫂給他們鉗緊了,一時脫身不來,便決定先下手為強,一聲呼喝,所有打手四面包攏來,他一個縱身衝鋒搶了上前,伸出一隻很有斤兩的手掌,當胸一把抓住小和尚的胸脯不放,還有一隻手就「察」的一聲揮上一記耳光,打得很是結實,接著便是連上三記,又連連拳足交加,只是悶打而不做聲,小和尚出其不意,吃了這一個青天霹靂,提防不及,人又矮小,還手又還不過排門板,只是嘴裡亂叫:
「儂打人!儂打人!嗬,嗬,嗬!儂打人!」
「操那娘個皮!你眼睛阿成張挺?敲竹槓敲到我頭上來了,不打儂個癟三,打啥人!今天不會饒儂一條命!」便又使勁的一拖,小和尚跟著幾乎一個觔斗翻到老遠,這不用說得,排門板是要把他拖到弄堂那面再排他一頓三合土,小和尚這時候已接連吃了好多記重拳頭,面孔立刻腫了起來,他不但沒有回手能力,簡直連排門板拳打腳踢的遮架能力都沒有,只是一味的叫:「好,好,好,打得好打得好!」
這叫「好好好,打得好!」是什麼道理?這便是白相人吃斗的顏色,如果叫饒,叫救命,便不是好漢,要掉臉的,任你打得死去活來,也不會討一聲饒,同你求和了事。排門板把他一拖,拖到弄堂里進,小和尚心中才一急,面孔立刻轉色。這時候他一方面的人自然也夾在中間打排門板,欲解小和尚的圍,但是那裡成功,排門板這一方面人多而狠,看見排門板動手,早已監視著小和尚一方的人,只見他們一動手,馬上把他們一個個圍攏,摸出真傢伙打出去,這一方面個個都早有防備,那一面都是手無寸鐵的,自然馬上見顏色,溜的溜,逃的逃,只讓小和尚一人包在裡面受難。排門板狠命把他拖到弄堂里,小和尚已經臉上掛了彩,血流滿面,衣服也扯碎了,頭髮六亂三千,一雙全新緞子夾鞋,只是一隻腳有,還有一隻鞋子不知打到那裡去了,排門板衣服也扯碎了,身上染了許多血,小和尚氣喘的帶哭帶罵的喊:「操那娘!打得好!打得好!老子今天認得你!嘸啥稀奇!嗬,嗬,嗬,嘸啥稀奇!」
排門板眼眸子一落出來釘牢他好像要吞他下肚,罵道:「儂種癟三!儂種癟三!我不收拾儂收拾啥人?今天算你倒霉,我來送你終!」說罷便和手下一個打手扛頭扛腳的把小和尚一個身體離空了地,朝水門汀上蓬呀蓬的盡摜,這便是一幕心驚肉跳的排三合土私刑。地皮幾乎都震動了,你想一個瘦瘦身材矮小的小和尚,如何經得起這樣的苦楚?立刻之間,面孔變之灰白,嘴裡接連冒出鮮血來,胸口只有一絲低微的氣息,眼睛閉上了,手腳有些硬了。排門板才問道:
「儂今天阿領盆不領盆?我叫排門板,記牢,你明天叫人來看我!」便把他隨手朝地上一摜,正要走的時候,小和尚微微張開眼睛朝排門板看一眼,輕輕嘴唇皮動了動,似乎叫出一聲:
「爺叔,我早知道你是排門板呀,我也不敢放肆了呀……」
小和尚半死半活的躺在地上,輕微的叫出一聲:「爺叔,我早知道你是排門板呀,也不敢這樣放肆了呀……」可是聲音過於低了,排門板一行人早已紛紛散開了。
這時看鬧猛的人,擁擠得一弄堂一弄堂口,都站滿了。看見流氓這樣不要命的打相打,真是怕得不能看,許多人都七嘴八舌的說是為了一個女人吃醋的事,又有許多人說是為了借錢的事,可是為了借錢決不至於這樣狠命的打,十分之九是為了吃醋。他們看見小和尚躺在地上都指著說:「靠不住了!靠不住了!你看嘴裡淌出血來,內里受損傷太重!」
這真是意想不到,半個鐘頭前小和尚還是神氣活現,窮凶極惡的那一腔,半個鐘頭後,躺在地上快將斷氣,依因果說,這是報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何奈小和尚平日打女人,偷困良家女子,敲女人竹槓,拆女人梢,種種無惡不作的欺凌女人的事太多了,所以得到這樣的結果,看情形小和尚不至因此送命,然而也要成功個半廢人,至少要少活十年陽壽,他的一股威勢,決不會有過去的這樣有鋒芒了。這按下不表。且說亭子間嫂嫂當場看見板阿哥蓬呀蓬的把小和尚朝水門汀上盡甩時候,實在慘不忍睹,便朝人堆中溜走了。
她連忙一部黃包車趕到家裡來,面色十分難看,開進了門便一個人橫在床上。到了中飯時候我放下了筆,鎖上房門,出去上飯館,走過她房門洞開著,伸一個頭進去一看,只見她橫在床上出神,我叫道:
「亭子間嫂嫂,什麼心事不樂意?」
「朱先生,不要說起了,我闖了一個大禍啦!」
「什麼事?什麼事?」
「就是我昨天告訴你的小和尚攔了我路,要我出五塊錢一節的竹槓,我告訴了板阿哥,不料板阿哥今天把小和尚打得半死半活,蓬呀蓬的打頭扛腳朝水門汀盡甩,現在性命難保,只聽一口氣了……」
我說:「這不管你的事,又不是你打的,這種吃黑的流氓,死脫一個好一個,讓他去死吧!」
「啊呀!朱先生,你又不知道,現在是鬧出人命案子了,打雖不是我打,事情來因卻是為了我。」
「你放一百念四個心,流氓同流氓相打,都沒有抵命的,死掉就算白死,除非給巡捕抓到,那才公事公辦,要吃官司,現在板阿哥呢?」
「走掉了!」
「好,走掉了就沒有事了,與你何涉,這樣的憂急?流氓同流氓相打,他們都看情形的,不是瞎打的。即使追究這案子,捉人,也不是捉你去,你大膽放心。好,好,好,同我一齊去吃飯去。」
「朱先生,我實在吃不落,心口難過。無論如何這事是我闖出來的,我難卸其責,我很可憐小和尚呀……」
「再不要說了,你們女人一顆心軟是軟來,走,走,同我去吃了飯再說。」
她經我動手去拖了,才站了起來說:「我實在作孽,作孽,為了十五隻老洋,害了人家一條命!」
隔了一天板阿哥來說小和尚沒有死,卻是受了重傷,當時他手下的人連忙去買了一包大舞台跌打傷藥一吞,又貼了好幾張傷膏藥,人當時就叫車子車回去了,板阿哥有聲有色的說來,神氣十足的道:
「這就叫我排門板的顏色,不要說一個小和尚不放浪心上,就是再來十個廿個,三十個四十個也不放我浪心上,等如三個指頭拾田螺,要那哼就那哼。這一個下馬威,以後他再不會肆無忌憚了,包你大膽放心的進出,再有啥人搗你蛋,一樣手段對付他!」
亭子間嫂嫂道:「不要,不要這樣太露鋒芒,也許小和尚背後還有人,他刻毒在心頭,將來身體恢復了,再約人出來暗裡傷你性命,人家說『小人宜寬不宜嚴』,況且他本是個小人,板阿哥你何不就做個君子?」
「你們女人一世也說不明白,怕了他暗裡傷我,決也不會放出這副手段,天下事如果這樣說法,那末一切糾紛的事都可沒有了,然而決不會這樣太平的,因為你不收拾他,他會來轉你念頭,敲你的錢,使得你不能安逸的做生意。一個自衛的能力是絕對少不來的,就拿你來說,假使沒有我代你出場,你豈不是受他累,一次受他累不算,二次三次,甚至無數次來擾你,因為他當了你一筆好生意來做,你想受難不受難?」
「你這樣打他,他會不會報捕呢?」
「決無此理,他心裡非常明白,白相人同白相人相打,打好便馬上逃散,雙方都不敢呈報,一動了公事,無論你不錯我錯,或你錯我錯,一對搭拉酥,都要吃苦頭,這裡面情形,你是不明白的。」
正在這時候,一個棧房裡的茶房站在門口叫道:
「這裡有個叫秀珍的嗎?」
「有的,有的。」亭子間嫂嫂連忙跑出來答道:「你們是那一家棧房呀?」
「我們是三江,你有個老客人叫你馬上就去。」
「他姓什麼?」
「姓李。」
亭子間嫂嫂心上一想,覺得沒有這個客人姓李的,要末改名換姓,便道:「他是本地的?還是客邊來的?」
「茶房交代我來喊,我是出店,倒不仔細,橫豎你去一趟吧,總是老客人,不然不知道你名字地方的。」
亭子間嫂嫂又一想,三江旅館我長遠勿曾去哉,有老客人,這客人一定是閘閘從前的,姓李,阿會得叫李振貴?我閘閘從前有個客人叫李振貴,是專門做我的,算算他不會住到這三江小旅館,去一趟再作道理,便告訴來人道:「你去吧,我馬上就來。」
板阿哥笑道:「你自己客人都弄不明白了,人家來喊你,當然是熟客,生客阿會知道你名字地方?哈哈。」
「板阿哥,你不知道,有許多不是客人喊的,茶房介紹上去的,有時也假稱熟客來喊,常常有這事,待我過去一看那裡是熟客,鬼也不認得。」
「好,那末我去了,晏歇會。」排門板走了,亭子間嫂嫂連忙洗臉,抹粉,用肥皂盡擦手臂頭頸。
亭子間嫂嫂一部車子趕到三江,一走進去看見茶房阿榮,便一笑叫道:「阿榮,阿榮,長遠勿看見哉。」
阿榮一看是秀珍,一個頭朝下一縮,哈哈笑道:「長遠勿見,你近來阿發財?聽見說你嫁人去了?阿有介事?」
她搖搖頭笑道:「沒有介事體,前一搶我到鄉下去了,去了長遠,鄉下不太平,強盜多得來,我也住不安逸,還是回上海,我回上海一打聽,許多熟客人都散完了。阿榮,阿榮,剛剛有個姓李客人來喊,幾號房間?」
阿榮一陣想:「是的,是的,我領你去,二樓八十五號。」
亭子間嫂嫂把八十五號房間開了進去一看,看不見客人,只見床上被裡高起來,裡面有人睡著,把一個頭也遮沒了,床前面只一雙草拖鞋,亭子間嫂嫂伸手去拍拍高起的被頭叫道:
「喂!喂!這樣的好睏呀?可以醒醒了!」
可是被裡那個人還不動,也不答應。亭子間嫂嫂一想,決定把他被頭揭開來,到底這客人是啥呀?有意這樣裝死不做聲。便把被頭從腳揭起,揭開一眼眼看見一雙沒穿襪子的髒腳,再揭上去,啊喲,連褲子都沒有穿的,一個屁股露了出來,她連忙把被頭替他蓋好,心想這客人總算天下第一個爛污鬼,白天睡覺,連短褲都不穿一條,心中更加疑心。連忙掉一頭揭開被頭一看,只見一頭老長的頭髮,像牢監里放出來的,再仔細一看,啊喲!這是個啥人,原來就是幾個月前亭子間嫂嫂的愛人薛景星呀!
「秀珍,秀珍,我現在沒有這隻篤臉再見你了! ,想不到幾個月之後,我會弄到這個地步!當初我不聽你的話,所以才會有像這樣一個結果!我現在真是弄到山窮水盡,羅掘俱空,幾乎吃都弄不到一口,上海我實在再住不下去,我幾次三番想要到會樂里看你,走也走到門口,又連忙退了出來,我沒有這隻面孔見你。現在我已到處碰壁,只有死路一條,可是想想一個有為的青年,不是不能做事,何至淪到這地步,我自己也想不明白,我要自殺又下不落這毒手,思前想後,只有一條路可走,便是老了這篤臉,向你開口借幾個盤川;秀珍,想你還能夠想起從前的情景,我待你不薄,我現在弄到這地步,你一定能夠看在從前情分上,援我一手的……」說到這裡二行熱淚亮晶晶的落到枕套上,連忙拖一拖被角來拭去了。亭子間嫂嫂這時候宛如掉到一隻五味瓶里,不知是甜是辣,是苦是酸,只低垂了頭一陣搖首嘆息。薛景星道:
「剛剛你進來時候,我怕得不敢見你,連忙把頭也鑽到被裡去,外面天氣這樣冷,我把衣服叫茶房統當了才付房金,弄得短衫褲子都當光,伏在被裡孵豆芽,總之我現在一切統由你如何擺布,讓我可以走出門口,搭了火車回家為止,已經感激不盡,將來如果我薛景星有翻身之日,一定要報答你搭救我的大恩人,秀珍,秀珍,我現在苦得坐都不能坐起來,上身也赤著一個膊呀!」
亭子間嫂嫂只是低垂了頭不做聲,心想這真是不出所料,當初兩人拆散的時候,便料到他定會墮落,曾幾何時,已經弄得這地步,現在叫我救他,如何救起?如果坐視不援手,於情於理卻說不過去,我看來又非二三十元不可,冬衣一件也沒有,連襯衫褲,襪子,鞋子,帽子,都要重新買起,還要給他路費,身邊零用,想來這一時救急總還可以有辦法,可是他是否就這樣安心回去了呢?不要待我替他弄得光光鮮鮮之後,他又故態復萌,還流落上海而不想回去?人家說做了三年乞丐,官也不想做了。 ,堂堂一個青年小伙子,又不是賣相不好,又不是學問推班,又不是出身低微,何致一跌倒就爬不起來,糟到這般田地。大學生我不是沒有看見過,都是很有為的轟轟烈烈的,那裡有一個像他呀?我們的中國都像這種大學生,早是完結了。亭子間嫂嫂想到這裡,忽然來一個轉變,她覺得這種思想是不對的,當初薛景星如果不遇著我顧秀珍,也不致和我打得這樣熱絡,弄得一個人昏頭七沖,金錢像水一般流出去,我是個妓女,當然是依賴著客人過活,他的能力如何,我是不與問的,也毋須與問的,後來要逼住我嫁他,我真真挖出心膽來勸他,不要這樣妄動,結果我是跟他了,他的力量一天淡薄一天,終至拆散,而沒有幾個月便成功一個沒有衣衫光郎的身體,孵在被裡嘸沒辦法。歸根結底,還是我害他的,我該放點良心出來,救一救他,便輕輕的問道:
「景星,我問你,我現在救了你,你是不是決心回鄉?你老實告訴我?」
「我還不回鄉,一定要餓死在上海了!」
「景星,你現在弄到這地步,我一點不輕視你,只是怪你青年小伙子太沒有把握能力了,樣樣事情,逞一時情感,終歸要吃苦呢,像你這樣的人,很多很多,並不是你一個薛景星,所以你也不必難為情,只要立志,打起精神做人,依然不失為一個有用的青年,望你回了家鄉,父母的教訓是要聽的,夫人的抱怨,你也是要受的,以後上海沒有事,切忌不要來,就是要來,安心干你的工作,切忌切忌再走斜路上去了,我不是早早告訴過你的,做生意的女人沒有一個好的,你不肯聽我的話,到了今天,你才知道吃苦了……」
景星掛下二行淚水,連忙拭了去,顯出無限的慚愧和感激的樣子,他說:「我永遠把你的話記在心頭,我一生一世不會忘記你。」
「這種話請你不要說,我不要你記牢我,我是一攤禍水,潑到什麼人身上,便害了什麼人。當初你不曾遇我,決不致弄到今天的下場。好,我救你,我送你三十塊錢夠嗎?」
「送我三十塊錢,謝謝,謝謝,我不能拿了錢出門去呢,身上一絲不掛哪!」亭子間嫂嫂又想了一陣,只得到衣莊上去買幾件衣服來罷,他的尺寸我是知道的,便道:
「你睡著,我替你買了衣服來再說。」
亭子間嫂嫂當下便回出三江,到家裡取了幾十塊錢,到石路上一家華昌衣莊買了一全套衣服,棉袍子,夾短襖,夾褲,襯衫,襯褲,又買了一件絨頭繩馬夾,衣服買好,又到鞋子店買鞋子,襪子,帽子。一榻刮子花掉八十五元八角,只還不過是一身本廠布的衣料。一部車子又趕回三江。阿榮茶房笑著問道:「什麼東西,左一包,右一包?」
「阿榮,你還問我,八十五號房間是個蹩腳客,住在棧房裡孵豆芽,叫我來借銅鈿的呀!」
「你不要借給他囉?」
「如何可以呢?閘閘從前是我一個客人,我也用過他不少錢,一個人總要放點天良出來,他現在弄尷尬,我盡我力量救他,這也是一個人的功德之心呵!」亭子間嫂嫂邊說邊上樓去了。阿榮在扶梯口哈哈笑道:
「蠻對,蠻對,存得好心,總有好報,望你生意發達,一夜接五六個客人,哈哈,哈哈!」
半扶梯上她聽見了,拉起來光火道:「阿榮,儂死快哉!我一夜接五六個客人,儂看見哇?儂看見哇?又不是眾生,斷命阿榮!」
旁邊許多人都哈哈大笑,有趣真有趣。
薛景星伏在被裡穿上了短衫褲才坐了起來,亭子間嫂嫂問道:「你都配身嗎?身也髒得可以,等一會去洗一個浴,剃一個頭,弄得清清爽爽,才可站在人面前,回到家裡,父母也看你不像流落過的,夫人看你也還可以,光光挺挺回家,雙方都有面子。說起盤川,火車到蘇州,蘇州再到木瀆,也有一定價鈿,大約要多少呢?」
「一共十塊錢夠了,棧房裡還欠十二隻洋。」
「不要零零碎碎,你拿三十塊錢去罷,路上也要吃點心的,你再買點餅乾,糖果,雞蛋糕帶回去,給小囡吃吃,免得出外長久,空手而歸,也不像樣。棧房裡十二隻洋,我來代你還,你拿三十塊錢整數去吧。」她便從皮包里取出六張五塊頭鈔票,塞在景星手裡,景星接著,覺得無限慚愧,這鈔票上面仿佛有血腥氣,當然是血肉之錢,辛辛苦苦拿二爿皮去換來的。景星不是不明白,奈何到這當口,也只得掉臉用她一下。便苦笑道:「心中真真難為情,我將來一定寄還你,這暫時同你移一移。」
「我不要你寄還,你要寄還,現在便還我。」
「那末再說,再說。」
「你到了家寫封信出來,不要忘記,阿聽得?」
「準定寫信給你,你不說我也會寫信給你的。秀珍,你近況怎麼樣?我有一搶看見你夜裡在跑馬廳兜來兜去,你是不是不跑公司了?我雖然流落了還是很關切你的。」
「你不要問我吧,我想起來又要哭一場,苦命人終歸苦命,不知何日才可以苦出頭?因為公司生意清,所以現在改跑跑馬路,那裡知道馬路比公司生意更清,一雙腳夜裡跑得酸也酸來,冷也冷來,今年冬天的日子真難過呢!景星,你明天動身吧,我不來送你,現在我要回去了。」亭子間嫂嫂便站了起來,很快的跑出房間,她心想免得景星難過,她看見景星站在房門口落眼淚,連忙揮一揮手叫他進去。
這一年冬天,是雨雪交作的一個季節,亭子間嫂嫂不但不跑馬路,也不跑公司,棧房裡也沒有客人來喊,她天天伏在家裡結結絨線衫,又還替我結了一雙手套和一雙襪子,我問她為什麼不出門做做呢?她苦笑道:
「朱先生,天氣不好,常常落雨落雪,馬路上那裡還會有閒人出來白相?在這年三夜四,店家都要緊做生意,結賬忙的時候,我們的生意也年年到這時候自會清起來的。一過了這個年,正月來了,正是大家白相辰光,到這時候,才可以做些好生意,像今年正月頭浪幾天裡,我一天茶圍倒接有五六個,夜廂是每夜有,生意真做不開,而且正月里人人袋裡有鈔票,大家都不在乎,我討他們都是二十塊,三十塊,頂頂起碼十隻洋,棧房來喊,我都回頭不接,這樣好的生意,恨不得拿一個人一分為二。可是一過了正月元宵,生意比較又清些了,但是客幫人到上海來辦貨,這時候也有點發動,那末我便專門跑跑棧房,做也是夜夜做脫的。這幾天雨雪交作,那會有生意呢,亮打亮的,出門也毋須出門,樂得登在家裡暖暖熱熱。」
我笑說:「這好像你一年四季辛苦下來,這幾天是你休息日子,倒也是有趣,你吃不吃點滋補之品,也要保護保護身體才是。」
「我早晨起來只吃一碗豆腐漿,晚上吃點魚肝油,我身體明知不好,常常痛經,頭昏。前天接到老頭子來信,我心中又煩悶了一天,我不是月月都托你朱先生經手的,代我寄回去三十塊錢一月,現在來信還說不夠開銷,鴉片煙漲到三十五塊錢一兩,要吸一塊錢一天,三十塊錢自然不夠用了,我想想命苦真命苦,他那裡知道自己的女兒在上海賣身體供他吸菸呀?這二個月,十一十二兩個月,我自己開銷都勉強,醫橫痃化八十多塊,拜排門板做阿哥,又是化了毛二百,救濟薛家裡又是毛百把塊,老頭子二個月家用六十塊,已經是五百多塊光景。朱先生,我從前天天咬痛積下來的,以後日子想不得一想,想想真要投黃浦江,死了倒也算數!免得在這裡現世,這日子過到何日才了呢?」
我說:「依我講起來世上可說沒有一個人有好過日子,大有大的不好過,小有小的不好過,然而不好過,也要一天一天的過下去,奇怪真奇怪。就拿我來說,一天要寫七八千字,彎腰曲背的一日到夜埋在這張桌上,用盡心機,挖枯肚腸,腦子轉得『冬冬冬』的作痛,可是一天寫下來只到手幾個好錢?吃不飽,餓不煞,半空中吊你起來,不死不活!像你賣身體,果然淒涼,人人知道你們可憐,我不賣身體,這生活也未見得有比你安逸?人家沒有替你們起綽號,叫什麼乞丐,叫化子,可是一般人都罵我們是個文丐,文丐就是叫化子,你想我們是叫化子,小癟三一流人物,名譽既不好聽,錢也沒有什麼到手,你想想,我的日子也是難過,不投黃浦,一二年後也要自然而然翹辮子了。」
亭子間嫂嫂嘻開嘴笑道:「好了,大家不要嘆苦經了吧,今夜到我家裡喝老酒,黃連樹下彈琴,苦中作樂一番吧。」
亭子間嫂嫂叫我不要嘆苦經,夜裡到她亭子間吃老酒,我近來心境不大好,常常一人坐酒店,她現在叫我吃老酒,最獲我心,便一口答應道:
「好個哇,我一定奉陪,準定酒你的東道,菜我的東道,大家都不要客氣。我們二個人都知道各人的情形,在你化上二三塊錢,生意清的時候,竟要一個夜廂的代價,在我呢,至少也要挖幾千個字,方可出息,都是可憐蟲碰可憐蟲,哈哈。」
她一笑問道:「你愛什麼酒?」
「竹葉青,或者太號花雕,你如果愛吃,敲二三斤,我可以一斤多量,既然吃了,樂得吃個醉醺醺,橫豎橫了,上床一覺到天亮,真開心。」
「我先去敲酒吧。」
「有現成瓶裝的,每瓶二斤,大概七角一瓶,你先去買一瓶,拿回來暖一暖,再房間生一個火盆。我手邊還有二千多字,一寫便沒有了,小菜我去買,你再煮點粥,吃好酒,我們吃點粥,再上床睏覺好哇?」
她給我一個滿意的笑臉,在她印象中覺得我這個人很和氣而又有些稚氣未除的大孩子,說出的話,交關自然有趣,絲毫沒有架子。
我把二千字匆匆寫完,她也把酒買回來了,我連忙出去買酒菜,買了一塊錢油雞,四角錢五香醬牛肉,四角錢熏魚,二角錢花生米,四角錢鴨頭、鴨腳和翅膀,一大堆,這都是價廉物美的上好下酒菜,骨頭旁邊的肉,嚼起來極有滋味。走過全福南貨店買了三角錢肉鬆吃粥。
這許多菜,攤了一台子。亭子間嫂嫂說我發痴了,一共二斤酒,要吃這許多小菜,我一本正經道:
「我是故意多買一些,吃不完,留了明天你吃飯,不可以吃嗎,油雞和熏魚都可放下的。」
我們關起房門來喝酒,暖熱真暖熱,外面的雪不斷的下著,看看玻璃窗,上面浮著一層水,一條一條掛下來,足見外面很冷的。亭子間嫂嫂面孔吃得紅通通,頗有些春意盎溢之態,我有意無意的說酒話:「假使我們能夠早幾年,也在這個環境裡面碰了頭,我一定不放你幹這生活了, ,真是才子佳人,書上道過一句話,叫『相見恨晚』,現在不談了!不談了!」我舉起杯子又幹上一大杯。亭子間嫂嫂笑說:
「朱先生,你少喝些酒吧,不要發酒瘋。」
「我一點不會發酒瘋,心裡非常明白,『相見恨晚』這句話,你懂不懂?哈哈。」
她笑而搖搖頭道:「不懂,不懂。」
「如果真不懂,我告訴你,就是我和你現在見面得太晏了,我心裡極恨!把它反一轉來說,如果相見得早,我一定討你回去做我的太太。」
她接著盡笑:「我是沒有這福氣,我們現在做個朋友,不是一樣的麼?朋友有朋友的交情,反比夫妻來得好。我現在才明白,世上很不容易一對好夫妻會白頭到老的,過去薛景星待我這樣好,結果還是拆散收場。所以我現在完全想穿了!朱先生,你有很好的家庭在鄉下,這就是幸福,為什麼還說這種『相見恨晚』的話,應罰酒二杯……」
三杯一下肚,講話便沒有遮攔,平日積蘊心中不能開口出來的話,都亂說一十七。酒到這時候,才可以看出一個人的真性來。我捧了杯子說:
「我有很好的家庭在鄉下,然而路隔千里之外,三年才得回家一次,一次只有三個月假期,真是一世夫妻到老,不知有否三年同床的恩愛,這是我們安徽人的可憐,現在交通比較便當,但往來路費太貴,也不輕易可動身。你想,我現在同你住在一個隔壁房,你沒有丈夫,我又是一個獨身漢,說句笑話,你還每夜出去嘗嘗異味,不論它是不是一種正式的交合,但一定可以身體上是得到滿足的。請教你,我到那裡去求滿足?同啥人去求滿足?不是嗎?我真正真是個可憐蟲! ……」我又幹上了一大杯酒。
亭子間嫂嫂笑道:「朱先生,你真浪發酒瘋哉?一個男人會說這種話,難為情哇?難為情哇?」伸出一隻手指刮刮臉。
「什麼叫難為情,食色是人之大欲,一個人沒有性慾,便失去了人生意義,人人失去了人生意義,你的生意恐怕也沒有人請教了。難道你們女人沒有性慾不成,這是男女一體,不分軒輊,假使你處我地位,想想看,這日子難過不難過!」
「並不難過,並不難過。」
「這句話我可斷定你不是由衷而發的。亭子間嫂嫂,我們雖是一個鄰舍,可說二家是一家,我談不到有照顧你的地方,你倒常常照顧我,今夜你可以不可以索性照顧我到底?」我紅得一面孔,手在顫顫的抖,心想橫豎橫了,這日子媽的!不是人過的!
「你的酒不要再喝吧,話越講越不對了,什麼叫索性照顧到底?我不懂!」她伸一手過來奪我酒杯,杯里的酒潑翻一桌。我說:
「我沒有醉,頭裡有些昏,我要橫一歇。」
「好,到我床上橫一會吧。」
我便一腳跨過去,一個身體朝她床上一倒,便糊裡糊塗睡著了。半夜我有些酒醒,神志清楚,微微張開眼睛一看,看見亭子間嫂嫂身上卷了一條毯子,蜷曲在四隻椅子併攏的床上睡著了,我想這才是絕妙機會,心一橫,假裝酒沒有醒,從床上一跳起來,像一隻餓虎,伸出二隻手臂衝過去把她用力一抱,她從夢中驚醒,張開眼睛叫道:
「朱先生!朱先生!做啥?做啥?」
「我不做啥,你不要怕。」我手不期放鬆了。
「朱先生,你酒醉到這番地步,下次我再不同你喝酒。啊唷,半夜三更,這樣嚇人?」
「你不要怕,我告訴你,剛剛我似乎看見一個矮子要來加害你,我恐怕你給他害了,所以從床上一跳過來把你抱住。那個矮子由窗口逃走了!」
「一個矮子?是不是小和尚?窗關緊的,如何逃出去呢?要末小和尚死了,他的魂靈來捉我去?」
「這句話作興有三分對,小和尚不是為你受傷而死的麼?哈哈,哈哈!」我輕妙的把責任卸得絲毫無關係,才回到自己房中去睡了。
第二天我一覺醒回來,心裡說不出的無限慚愧,覺得昨夜太孟浪了,我不當睡在她床上,我更不應該把她身體攔腰抱住,她叫出聲來,我連忙掩沒自己的醜惡,偽說看見一個矮子來加害她,給我把他打出去了。這完全是一大笑話,當時以為自己的轉變巧妙,亭子間嫂嫂不致疑心我非禮,然而這適足表示我的笨拙,她是個什麼人?這一點念頭都轉不到嗎?今天我如何再見她的面孔呢? ,一個人的性慾衝動,正像炸彈的開裂,一發不可收拾,酒猶如導炸藥的火線,喝了酒,炸裂性更烈,免得以後再出老毛病,第一先要戒酒,戒了酒,便永沒有醉的時候,再也不致伸出臂膊來抱住她了。然而今天我有何面目見她呢?
一早我便把房門關上了,外面的雪已經積得老厚的一層,氣候很是寒冷,我一人伏在房裡不走出來,到了中飯,摸出一隻麵包,在炭火上烤來吃吃,也不出去上飯館。這時候亭子間嫂嫂來敲門了:
「喂,朱先生,開門。」
我假裝不聽見,也不開門。
「朱先生,朱先生,開門啦!」
我才不得不把門開出來了,她一走進便一笑問道:
「啥事體不開門?中飯也不吃?昨夜的酒還沒有醒嗎?」
我說:「酒本來喝得不多,昨夜根本沒有醉,你為什麼偏說我醉呢?」
「還說不醉?不醉會半夜三更跳起來抱住我身體?朱先生,老實告訴你,昨夜我本來不睡椅子上的,因為……」她笑著不說下去了。
「因為什麼東西?我不明白。」
「本來我們同床也沒有關係,有啥人來管我們閒事,眼眼我這二天還沒有清爽,所以我昨夜只好蜷曲在椅子上了,事也真不巧,哈……」
我羞得一面孔血紅,亭子間嫂嫂真是臉厚,會公開露筋露骨的說出來,我們男子反給她吃癟,弄得一時說不出半句話來,我只是皮笑肉不笑的說:
「酒這樣東西,頂是壞東西,它會使人失了知覺,做出的事,好像不通過自己的腦子似的。昨夜我會攔腰抱牢你,真是一點也記不起了,我很對你不起。」
她蜜蜜笑道:「那末你承認醉了,為什麼我昨夜問你,你偏說不醉;你抱住我身體,我問你啥事體?你又會像說酒話的,亂說一十七,什麼一個矮子來害我,你把他打出去,從窗縫裡逃走了,哈哈,到底阿有茄事體沒有?」
這一記責問,我窘得哭笑不出,我只得老實說:
「好了,好了,亭子間嫂嫂,請你寬放一點吧,我下次無論如何不同你喝酒了。這次鬧了一個笑話,只怪我自己不好。」
她一陣笑,笑得變了臉,說:「我昨夜當你走了後,我想了一夜,卻想不明白,難道真的小和尚的魂靈來捉人?況且小和尚又沒有死,電燈點得通亮,假使是鬼,他敢進來嗎?後來我才想到,一定是朱先生調槍花,見我醒了,把這話來掩飾的!哈哈哈……」
我這時候房間裡已經窘得不能容身,逃走到外面去了。
十二月過了廿四以後,便家家日夜「畢逢畢逢」的敲著年鑼鼓,非常的鬧猛,外面雨雨雪雪,三隔二天的落著,這正是臘鼓催殘年的景象,可是我們每日執筆的人,不能受到這樣鑼鼓喧天的擾鬧,思路完全給它打斷了。這時候我索性向書局請了半個月的假期,在家裡白相,偶然寫點應酬小東西,白天空閒時間很寬餘,便在房裡燒一個火盆,買上幾斤生山芋,圍在火盆邊頭取暖,烤山芋吃,亭子間嫂嫂白天不出門,我又空閒,她天天在我房間內取暖談白相,吃飯時候,她索性把鍋子放到我火盆上來燒菜煮飯,自然我也不出門買飯吃,老實不客氣是吃她的了。這仿佛是一對夫婦,我們淡得投機,有勝於夫婦之處,因為雙方不客氣之中,又帶著客氣,有點小事,二人爭搶著來做,吃好飯,碗、鍋應該要洗的,我先搶來去冼,她又從我手裡奪回去,硬說我不會洗,地上潑了一攤水,又二人搶著來掃,她看見我被頭褥單髒了,便自顧替我拆下來拿去洗了,我的衣服破了,她手裡拿了針線,立刻叫我脫下來替我補好,我想到亭子間嫂嫂這樣赤心忠膽的當我一個自己人看待,心中更加難過,我家中女人未必有像她如此賢勞,而待我感情也沒有她如此熱烈,如果叫我長處這環境之中,我的心恐怕也要被她感化的危險,我還想以後日子悠長,正不知怎樣的一種結果呢?
過了二天,大除夕到了,這一天我寫了幾封拜年信,大除夕發出,正月初一二都可接到的。亭子間嫂嫂身上穿了一條白圍身,雙手都是油膩的,她走過來笑道:
「朱先生,今夜請你到我家內吃年夜飯,不過騙騙你來坐一會,一無東西吃呢。」
「吃年夜飯,一定到,還有什麼別人麼?」
「只有一個寄娘,一個板阿哥,還有二個小姊妹,作興她們不會來,連你我一淘只五六個人,許多客人我也不去邀了,只揀二個自家人,小敘敘,一年只有一次呢。」
我想到今天自己家中也在吃年夜飯了,可是我遠在千里之外,而吃別人家年夜飯,能不氣悶煞人。
「朱先生,朱先生,一隻雞請你替我殺一殺?」
我一手接著那隻紅毛大雄雞,一手拿了一柄菜刀,雙手只是「達達達」的抖,用刀在雞頭頸試一試,無論如何下不落手。亭子間嫂嫂邊頭笑道:「是個男子漢一隻雞也不會殺,還是我來,我來。」她又把雞接了過去,跑到下面弄堂里去托人殺了。
雞在火鍋內燉得非常鮮而酥,她夾一個肫肝,頂在筷尖上過來叫我嘗嘗滋味,一會又夾一個雞腿過來叫我吃吃看阿曾酥?這情景宛如我在那一年在家度歲的仿佛,我妻子也是叫我殺雞,我不敢殺,另外托人殺了,也是雞將熟,先夾一個肫肝給我嘗嘗。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這二句詞可把我處境描寫盡了。
過了年,新正到來,各業都在休假期內,茶坊酒肆歌舞之場,倍形熱鬧,這時候也是上海娼妓營業最發達時候,亭子間嫂嫂也認為新年頭上幾天生意很好的,所以一吃了中飯,不待天黑,便化妝得非常姣艷,要緊到公司里去了,她為什麼跑跑馬路不高興,又跑公司呢?因為跑馬路原是暫時的,覺得馬路上生意難做,一夜跑倒跑煞快,常常落空,接不到一個客人回去。後來索性不跑,停在家裡。新正馬路上人都是小孩子,流氓多,穿得略為摩登一點,小孩子,流氓包圍著你擲甩炮,看見人少的地方,便一陣推,把你推到牆壁角爛摸奶奶,爛香面孔,粗手粗腳的不管你死活,等你「哇啦哇啦」叫巡捕,可是巡捕要緊指揮交通,一時又分不開身,結果豆腐給他們吃得哭泣為止,才一鬨而散,亭子間嫂嫂像這樣情形吃過一回虧,胸門前鈕子也拉碎了,頭髮也弄亂了,你越叫喊,他們越哈哈哈開心,人又圍了許多,你一把,他一把的,這真毫無辦法,所以大年夜和新年頭上,穿得漂亮一點的女人,走出門來非常危險,往往為這一批野小孩,流氓追蹤襲擊,走投無路,客氣圍住你「拍拍拍」擲擲甩炮。因為這原因,亭子間嫂嫂還是跑跑公司吧。她走到大京班門口那個牛肉麵攤頭上,看見一個熟客伏在板桌上眼睛彈出大吃其牛肉麵,吃得滿頭大汗如雨,一隻小瓜皮帽蓋在頭上像蒸籠,熱氣冒上來。麵攤老闆看見亭子間嫂嫂,心想這隻淌白長遠不見了,便一笑:「哈囉,你長遠不來了?」
「是啊,我身體不好,不出來長遠哉。儂生意阿好,新年恭喜你老闆發財。」
那個一頭大汗吃麵的熟客人,聽見一個女人聲音蠻熟,便回過來一看,亭子間嫂嫂先給他一個笑臉道:「汪先生,你在這裡吃麵呀?」
這個客人很侷促的笑道:「秀珍,真巧,我要尋你長遠了,我又不知道你家住在什麼地方,今天碰見,巧極,巧極,阿要吃碗牛肉麵?」
「我已經吃過中飯,謝謝儂。我家裡不知道,為啥你不問三江里阿榮,他會告訴你的。」
「原是囉,我又沒有工夫到三江里去,你近來阿做做?新年生意那哼?」
「今天還是第一天,那哼曉得。你汪先生今天當然幫幫忙的了?」
「算數,算數,現在時候還早呢!」
「早有早的好處,所以我老早就出來,等一會人家來喊,我又沒有工夫了,汪先生阿肯現在就去坐一會?」亭子間嫂嫂把他一陣慫恿,這位汪先生有點糊塗起來,付了牛肉麵賬,便跟著亭子間嫂嫂,一個圈子兜到電梯口,又一陣下降,便跑到馬路上來了。她挽住他一隻手臂,一路走來,死命不放,好像今天是新年初一,萬事吉利,我一出門便接著這一個熟客人,真是財運高照,我應該多灌灌他迷湯,多挨出他一些血來,便側了頭朝他一笑:「汪先生,你長遠勿來喊我哉,我真真牽記得來,我日日夜夜想你,想得飯都吃不下了,天天喝自來水,我許多客人都死完了,只有你汪先生沒有死,將來脫殼,長命百歲,哈哈哈……」亭子間嫂嫂更加把他一陣挽得緊緊的,這位客人魂靈已經出了竅了。
這位汪姓客人,好像被綁的一般,一會工夫便給亭子間嫂嫂拖到會樂里來了。她走到門口站定了一下,一手指指門牌號頭給客人看,說道:
「阿曉得,會樂里七號,走後門進出,上樓,扶梯口亭子間就是,下次來,千萬不要忘記!」
「我這個人記性不好,常常要忘記,我現在記住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一個『七』字就不會忘記了。」
「再不然你出門時候,在門口壁腳上撒一場尿,不是也不會忘記了。」亭子間嫂嫂忍住笑,客人腳一跳說:「我不是一隻狗,不認得路要撒一場尿?笑話,笑話。」
「汪先生,我搭倷自家人,新年新歲,打打棚,尋尋開心,不要見氣。」她走到樓上房門口,掏出一個鑰匙開門,這時候我在房中烤火,心想亭子間嫂嫂倒有本領的,明明見她出去只不過一個鐘頭,已經兜著一個客人回來了,如果依此一個鐘頭一個客人,下半天兜到夜裡十二點鐘,至少七八個客人可接,無怪她說新年頭上生意好,到底是顏色。我連忙朝板縫裡張了張,看見這客人一面孔麻子,鼻樑一直塌到底,嘴巴老闊,仿佛一隻叭兒狗,亭子間嫂嫂看見他一頂小帽子裡面還是熱氣騰騰朝上冒,便把它一脫,不料裡面露出一頭癩痢,都結的是一隻只梅花蓋,客人自己怕難為情,連忙搶小帽子來蓋沒它,這一副呆腔我看得忍不住笑。他說:
「秀珍,你不要打棚,我還要看五點鐘一場影戲,我現在坐了一會馬上就走。」
可是亭子間嫂嫂,坐在他旁邊,很悠閒的剝著瓜子肉,塞進他嘴裡,這客人抱著你塞一粒,我吃一粒主義,滿不放在心上,也不說感謝的話,我看得真是津津有味,想不到她還會這一套應酬功夫,客人說了這句看影戲去,她理也不理他,好像肚裡做功夫,便瞟了客人一眼道:「哼,到了我這裡來,休想出去,看影戲,隨便什麼日子都可看,為什麼一定要今天看?」
「你不放我走?」
「當然囉,今天是什麼日子,新年新歲,人人要討一個好口彩,你真是我今年今天第一個客人,既然到了我這裡來,夜廂不做不去說它,難道局也不做一個就走嗎?介容易?也沒有介便當!」
「我準定明天來。」
「你要想走,不相信試試看?」可是瓜子肉依然一粒粒剝進他的嘴,功夫可算真到家了。這客人弄得死不得活不得,便笑起來說:「要做局就做局,儂也不要介樣子待我,好像尋相罵?」
亭子間嫂嫂拉開嘴一笑:「蠻好。」便很快的鋪起被頭,帳子放了下來,她自己先一跳上了床,一人鑽在被裡笑道:
「來來來!」
「不要你喊。」
「喔唷!又要搭死人架子哉?」接上是個入骨的笑。
這個叭兒狗姓汪的客人,和亭子間嫂嫂好事完畢之後,只聽見「察啦啦」一聲,帳子裡面伸出一隻玉臂,把一面帳子拉開了。亭子間嫂嫂披了衣服一跳下床,馬上躲到那床弄堂里坐在馬桶上大拉其尿。叭兒狗客人忽然頭一側問道:「喂,秀珍,阿是外面下雨了?」
「沒有下雨呀?」
「奇怪,我明明聽得像落雨聲音?」
「死快哉!要末我撒尿聲音,外面太陽還沒有落地呢。」
「對了,像是真像,你撒尿為什麼『嘩啦啦,嘩啦啦』的,怪像陣頭雨。女人家撒尿,有像你這樣子,還是第一趟聽見過。我家裡太太撒尿,只是『嘶……嘶……』的,沒有『嘩啦啦』的,你大約尿頭一來,便任它一瀉而下,變了打陣頭雨了,哈哈哈哈。」
「你這張嘴巴也是有說無道,人家撒尿也來多管閒事,啥人來理你!」亭子間嫂嫂忍住笑,從馬桶上站了起來,洗了洗手,便走到床前來叫道:「可以起來哉!」
「笑話真笑話,剛剛逼我上床,現在又逼我起來,我受了冷,生仔毛病那哼?」
「你又不知道,人家新年新歲,要想多做點生意,人人像你這樣做一個局,介許多辰光,我完也完結了。好,謝謝你,請你幫幫忙吧。大家老主客以後日子長呢!」
這個叭兒狗客人,調皮真調皮,他索性翻一個身,面孔朝了里床去了。亭子間嫂嫂面孔一板說道:「你到底那能啦?牛皮糖式的?做一個局,也有一定辰光,像倷這樣儘管困過去,譬如平常日子呢,也不去說它,一無關係,這新年頭上幾天,幾多寶貴,你們客人也應當原諒我們一點?好,謝謝你起來吧!」
這叭兒狗客人,熱氣冷氣也不透他一聲,管他大打鼾聲,困他的覺,這當然是假困著的,他心裡想,這女人倒可惡,翻臉便不認得人,我故意難她一難看,看她到底放出些什麼手段,逼我下床,就算她本領大。亭子間嫂嫂看看他還是一點無動靜,便腳一踏,嘟起一隻嘴巴,跑了開去,管她倒水洗臉,咕嚕咕嚕的說:「也沒有介樣子的,客人接得多,看見得多,有什麼稀奇,不過做一局,又不是夜廂,假使做了我夜廂,我不要陪他三天三夜。」咕嚕了一陣,面也洗好了,脂粉都抹好了。這叭兒狗客人還是不曾起來,困在被窩裡暖熱得來。亭子間嫂嫂一陣發恨心,把床「畢逢畢逢」拚命的撞,使他不能安逸。我在板縫裡偷張到這裡,連忙逃走,板壁上灰塵受了震動,落了我一頭頸了。
亭子間嫂嫂把床「畢逢畢逢」一陣撞,嘴裡邊叫道:「你到底起來不起來?你不起來,你儘管不起來,我撞得你死也不會安逸,阿要試試看,你困到夜,我撞到夜,我預備今天犧牲,大不了是不出去做生意,你也沒有好安意,撞得儂天翻地覆,昏頭七沖……」這時候叭兒狗客人才翻了一個身哈哈笑道:「好了,好了,讓你吧。秀珍,你這人真不作興,阿要做下趟生意的?我問你?」
「我閒話已經同你說明白了,新年新歲,叫你幫幫忙,招呼打過捺的,還故意這樣同人家做對頭,啥事體呢?你又不是我生客,生客作興我催他起來,心中不樂意,故意尋我事,你真是我一個二年來的恩客了,我和你二人之間不講不明白麼?還會這樣不原諒人家,阿氣數?好,好,不要多煩了,快快起來吧,我麵湯水也端好了,元寶茶沖好了。」
叭兒狗客人一邊穿衣一邊下了床,頭一搖道:「秀珍,我肚裡有點餓,你快快替我去喊一碗腳爪菜飯,沒有腳爪,便喊四喜菜飯……」不知道他說也沒有說完,亭子間嫂嫂便一陣跳腳搶道:
「喔喲,請你省省吧,到外面去吃吧,我們這裡窮,平日只做一個苦開銷,那裡用得起娘姨專門替客人買長買短,買張買李,我又沒有功夫,辰光都給你搭煞完了!」
「肚裡餓,那哼辦?」
「你不是才在大京班門口吃牛肉麵的嗎?為什麼忽然又肚裡餓?謝謝你吧,再不要尋我事了,我實實在在要緊出去,請你到館子上去吃,好不好?」
「這種話儂談也勿談,大京班門口吃的面,我同你一陣調獅子,老早消化完了。你這樣做人家,娘姨也不用一個,做來的錢,一定倒貼小白臉,阿是哇?」
「是格,是格,依你說就倒貼小白臉吧。」亭子間嫂嫂心中恨是真恨,斷命的還不走,臉上自然表現出來全是討厭他的顏色,叭兒狗客不是有眼無珠,倒掛老爺面孔,看到心裡難過,要想光火又不好意思,新年新歲,堂子裡面相罵,豈不是觸人家霉頭,便隱忍住肚裡不做聲,心想下次再來討扳賬,我如果要難他一難,最最便當也沒有了。當下洗了一個面,喝了一口元寶茶,又吃了她一隻橘子,二根寸金糖,才手一揚道:「今天實在對不起,下次再來報答,好得這門口我已經認得,一二三四五六七,『七』號門牌,再會,再會。」亭子間嫂嫂無論如何心中恨煞,送他出門時也還報答他一個笑臉道:
「汪先生,下次再請過來,我可以多多陪你白相,今天真對不起呀!」
叭兒狗客人在扶梯底下咕嚨的回她一聲:「爛污比!」
叭兒狗客人走到扶梯底下,恨恨的罵亭子間嫂嫂一聲「爛污比」,也好像出一口胸中怨氣,真是化了錢出來白相,給人家當瘟生。他跑出門口又回頭朝門樓上一望,看不見上面有門牌,奇怪真奇怪,她明明說的「七」號,那裡有個「七」字,左一望,右一望,還是不走。亭子間嫂嫂又換了一身行頭從樓上飛奔的下來,看見這客人還在門口呆頭呆腦的不肯走,哈哈一笑問道:
「倷在作啥呀?還不走?」
「我尋不著『七』字門牌,下次再來不要弄錯嗎?」
「啊喲!攪是真攪,笨是真笨,我告訴過你七號門牌是前門,我們走是後門進出的,你如果再記不清楚,你一家一家挨過來尋,挨到第七家,也就明白了。」她說了這二句便管她走了。叭兒狗客人心中又是一恨,你走招呼也不打一個,當我陌生人一樣,真是一無情義。可是這都隱忍下去了,他決心要來報仇,所以門口要弄清楚,他聽了亭子間嫂嫂的話,一家一家挨過去,挨到第七家,原來是一家藥材行的棧房,他更加弄不懂,再重新回到七號里來,再仔細一點門口並不是第七家,卻是派著第五家,他便記在心裡,摸出一枝鉛筆來,簿子上落下一個「五」字,便很快活的走了。隔了二天,只是年初三,叭兒狗客人約了二個醉醺醺的朋友,先到公司大京班門口,東一找西一找,找不著亭子間嫂嫂,又到文明劇場,紹興劇場,也找不著她,二個朋友說:「既然找不到,何不到她家裡去?」
「家裡去是可以,我也認得的,就是會樂里七號。」
這三個人便趕到會樂里來了。
這個時候已經晚上靠十點鐘,三個傢伙,冒冒失失,一直趕到會樂里來,原來這幾家門口都是一樣的建築,一進門口,一隻扶梯,到頂便是亭子間。他找的七號,只記得挨過去是第五家,那裡知道第五家又弄錯變了第五號門牌,他一心一想來找五號門牌,抬頭一看,果然一式一樣,便領導了二個朋友「登登登」一直趕上樓,看見亭子間房門關著,叭兒狗客人心想,我今天是帶了二個老門檻的朋友來白相的,秀珍任何手段做出來都不怕,都不會給她當瘟生,膽子一壯,神氣全來,便逢逢把房門用力一敲,叫道:「開門!開門!汪先生來了!」
豈知道這亭子間裡住的卻是一個陸稿薦肉莊上斬肉司務,一對夫妻老早上床上困了,聽見敲門很急,又聽是什麼汪先生來了,他根本想不出有這個朋友,外面的門敲得怪急,他的太太便伸出一個頭被頭外面問道:「啥人?啥人?」
「是我,我是汪先生呀!快快開門!」叭兒狗客人暗暗好笑,心想介老早困了,操那娘,倒開心的,一定接著夜廂了,我也吵得她不得安寧呢,哈哈。
斬肉司務心想我從來沒有姓汪的客人,便不待細問,從被裡一跳下床,赤膊披了一件棉襖,把電燈開亮了,這時候門外敲得很急,似乎用腳來踢著,叭兒狗客人大聲叫道:「你到底阿開門不開門?我姓汪,我的聲音你都聽不出,真糊塗蟲?」
斬肉司務悶聲不響,把門開了進來,這三個傢伙要緊勿煞一衝而進,嘻嘻哈哈的以為開門的是狎客,便伸手把他臉上一陣摸,爛吃豆腐,便又衝到床門前,正要揭床上被頭,一看不對,這明明被裡是困的一個老太婆,這一來三個傢伙都怔住了,叭兒狗客人輕輕的說:「我們走吧,真該死的,如何會弄錯了一家?」他們正要拔腳溜跑,你想斬肉司務那裡肯放過他們,老早「蓬」的一聲把房門關上了,他雙手腰裡一撐,走過來問道:
「喂!你們三個阿是強盜?半夜三更闖到此地來搶東西,蠻好,我馬上打電話派車子帶去!」他連忙把衣服穿好。
「對不起,對不起,因為我們三個人酒喝醉了,弄錯了一個人家,實在抱歉!」便連連伸手行禮。
「沒有茄容易,弄錯了還會把我面孔爛摸,又跑到床門前要揭我女人被頭,你們不但是強盜,還要強姦我女人,手段倒不辣,好!」又恐怕三個人逃走,忙把門上司不靈暗鎖扳上了,他們三個傢伙縱使變做三隻小蒼蠅,也是逃走不出。叭兒狗客人心中窘得急汗直流,還有二個朋友是他叫來玩的,死人不管,即使到行里去,名譽上損失,都要向叭兒狗客人是問,閒話早已聲明在前,瘟不瘟,明明問過他認得不認得地方,說認得的還會弄錯了人家,新年新歲,這還不是觸人家霉頭。二個朋友忽然倒戈起來,發生了內訌,叭兒狗客人二面受夾攻,急汗直流,哀哀向斬肉司務求情,認錯,說道:「我們三個人都是正當生意人,因為酒喝多了,跑錯了一個門口,摸到這裡來,實在是無心的,你不相信,明天請去打聽,我是五馬路福和錫箔莊做夥計的,還有二個朋友,都是法大馬路萬祥蠟燭店做夥計,你一定咬我們三人是強盜,捕房裡決不會聽你一面之辭,也要實地調查,到底搶你的什麼東西,這榫頭豈可裝得上?我看這樣辦法吧,我情願拿出一張黃魚頭請你吃老酒,你放我們出去,可以不可以?」他說到這裡,索性雙膝朝下一跪,做出一副苦肉計來,這個斬肉司務聽見一張黃魚頭,閒話也馬上轉變了,他頭一別道:「你跪也不必跪,有話好講,前次我也是跑錯了一個人家,我是拿出十隻洋來了事的,我起先出到九隻洋都不成功,他們一口咬定我是強盜,我想我明明是偷雞橋陸稿薦做斬肉的,不是調查不出,如何會做強盜呢?後來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真到捕房裡去,決不會馬上就放你出來,眼前苦頭先要吃了,作算馬上調查,至少也要關幾天,想想還是出了十隻洋,他們才放我出來,現在你們是三個人,一張黃魚頭那裡夠!」
後來再三講好話,總算化了十隻洋才了事。錢當然是叭兒狗客人出的。他走出弄堂口,雙腳氣得發軟,手在發抖了,他告訴二個朋友,說今夜回去要吐血!
關於叭兒狗客人這樁事,亭子間嫂嫂如何知道的呢?到了第二天晚上這傢伙還是心不死,又到會樂里來七尋八找,居然給他尋著了,捧了頭一歡喜的,一五一十告訴了這一番情形,亭子間嫂嫂拍腳拍手笑道:「開心呀!真開心呀!要你也難為十隻洋,因為你這個人太可惡,那一天年初一,我再三叫你起來起來,你不肯起來,害我上公司晏了,客人一個也接不到,一直到夜裡十點鐘,才接著一個生客,我從來沒有新年新歲一天之中只接二個客人的,這還不是你害人,我新年裡就碰著你這掃帚星,霉頭觸到印度國去了!」
叭兒狗客人頭一搖,眼睛一彈,一手指著亭子間嫂嫂便說:「哈,我不罵你白虎精,你倒罵我掃帚星,我如果新年頭不上同你白虎精做一個局,何致大拉司給人家敲去十塊?我當時氣得手腳發抖,眼睛望出去墨黑,當夜回到家裡一場鮮血吐下一面盆,性命幾乎送終你手裡!」
「汪先生,汪先生。」
「唔。」
「還好,還好,叫你二聲,還會答應的,性命沒有送在我手裡,哈哈哈……」亭子間嫂嫂一陣發痴的笑。叭兒狗客人忍住笑指道:「倷這隻白虎精,還要嘴上討我便宜。」
亭子間嫂嫂卻馬上來一個翻臉,咬牙切齒的說:「你再敢罵白虎精?你再敢罵白虎精?倷娘不收拾你不是人養出來的。」
叭兒狗客人倒弄得一窘,也就不敢再嚕囌下去,便摸出一塊錢來,作算打茶圍的,拍拍屁股溜走了。亭子間嫂嫂連忙趕出去喊道:「一隻洋拿去,啥人要你的錢?蠟燭稀稀的,我不曾看見過錢?」
可是他早已到門口外面去了。
這一天夜裡他們二人又在大京班門口碰見,各人望了一眼一笑,雙方都不講話,便走開去了,有趣真有趣。亭子間嫂嫂常常說這客人有神經病,一隻面孔越看越惹氣,越像叭兒狗,以後再也不去理他。我說:「假使他尋上門來,你總要接他了。」
「談也不要談,我不曾這樣爛。」
「他有鈔票。」
「替我省省吧,多足多我不想,我諒他也沒有錢,除非他自己錫箔莊上偷點錫箔灰出來。」
「這句話你是說錯的,你接他生意,根本是看中他的鈔票,不是看中他本人,為什麼越看越惹氣,你又不攀給他做女人!」
「你不要說,這也有點道理的,這種呆頭呆腦的客人少脫幾個也沒有關係,一朵鮮花插在牛屙上,心中總有些不甘,我又不是包給人家做的,我是自己身體,要接便接,不接便不接,所以我滿不在乎,有啥人來管我呀?」
過了新年初五,商店大都開市了,一般夥計從賭的一門上改換了玩玩公司,新年都不做夜市的,一敲過六七點鐘,匆匆打了烊,都向影戲院,戲館,公司,以及堂子裡來尋歡作樂,所以公司里的遊戲場,一到夜裡,生意更是擠到水泄不通,亭子間嫂嫂也認為這時節正是出生意時候,夜飯老早就吃吃好,打扮打扮舒齊,我沒有出門上飯館,她已經門「篷」地一聲,鎖鎖好走了。我時常停住筆,凝神的想,覺得她的身體究竟不是鐵打的,也不是鋼骨水泥的,為什麼一連四五天,一天至少要接二三個客人,年初四我看她接過五個客人,三個做局,一個打茶圍,一個夜廂,她的身體如何來得及呢?她的精力如何夠得到呢?這無非是促自己的生命快快毀滅,朝死的路上走得更加快,這是一定的,一朵嬌艷的花,偶經一場風雨,還可支持得住,如果一連五六個風雨的摧打,決不會有鮮艷之態,我看她沒有化妝之前的面色,實在怕得可以,到了夜裡,一經胭脂花粉塗染,簡直換了一個人,她自己也承認白天是個鬼,夜裡是個人,白天出門,如果不化妝,客人路上相遇,簡直不當她是個顧秀珍,這又仿佛是個伶人,本來面目是怕的,一經登台,上了裝一些也看不出了。一個做生意的女人,血終是虧的多,氣色二字早已脫離了關係。三年下來,一個人任你身體如何結實,終究是衰老得沒有用的了。亭子間嫂嫂的風韻,近一搶來更不如前,我從她的臉上,細細觀察,眼角皮上已稍有皺紋,笑起來嘴巴兩爿皮,比從前薄得多了,她梳一次頭髮,總要脫落下來不少斷頭髮,這分明血氣更呈衰退之象,我常常勸她進補點東西,譬如牛奶,魚肝油,雞蛋一類滋補東西,又不是吃不起,她嘆一口長氣道:「像我這種人,巴望早一天死,死掉也算數了,還吃什麼滋補東西,省省吧。」老實說即使吃滋補之品,也是沒有用的,一方面拚命消耗破壞,一方面補進,依舊無效,只有停止接客長時期調養,或可挽回逝去的青春,舍此便沒有旁的辦法了。然而生活的鞭子加在她身上,那裡可以長時期的休養呢。我想到這裡,又要怪這個社會的腐敗了,像亭子間嫂嫂這種人不但上海邪邪氣氣多,就是內地以及各國正也不知多多少少,我屢次想救她上岸,終以力量薄弱,著手無策,便又很消極的勸她趁這青春還沒有衰老,可以積起幾個錢的時候,還是多積幾個錢,早一日脫離苦境的好,一個人能有多少年可活,過去的境況這樣的不幸,試想痛苦不痛苦呢。我有二個朋友都很年青英俊,沒有太太,很想介紹亭子間嫂嫂給他們結婚,不過我這張嘴開口不出,除非真正有普羅思想的人,才沒有關係。假使我家中太太翹了辮子,一定討亭子間嫂嫂做續弦,我不嫌她什麼不好,這是社會害了她的,我應當同情她,把她培養得好好的,依然是個可愛人兒。
亭子間嫂嫂出於意外的,在公司里搭客,卻搭著一個同鄉人,這個同鄉人是住在她鄉下隔壁的,自小和亭子間嫂嫂一同玩過,現在雙方都長大了,那一年她借做工廠為名,動身到上海時候,這個鄰舍還送她到輪船碼頭,代她拎了一隻小小杭州籃,一手掮了一個小鋪蓋,一路行來一路談著,叫亭子間嫂嫂到了上海常常通信,家中的爹爹他代為照顧,在上海不必擔憂,只須安心做生活就是了,過日他到上海來有事,再到工廠里來望她。亭子間嫂嫂自然歡迎他到上海來玩的,叫他到了上海,定要到她廠里去玩,不要一人偷偷避避,到了上海不去看她。雙方說得很是投機,而這個鄰舍一心一想以為她在上海做工,由小工一定漸漸升到工頭的名目上去,由於她每月寄回來的家用可以看出,二年後的今日這個鄰舍果然到上海來了,卻找來找去沒有這家工廠,他到處打聽,都打聽不出,因為亭子間嫂嫂的爹爹有口信搭他出來,務須找到她本人,親自面告的,他一連住了幾天,無從探聽,也就把這事擱下,一人出去蕩蕩馬路,又到公司裏白相白相,卻無意中遇到了亭子間嫂嫂,可惜真夠痛心的,原來她並不是做工廠,卻是操著神女生活了!當她沒有看清楚這鄰舍面目而上前去搭他時候,這個鄰舍早就認出她是顧秀珍了,他驚異的叫了她一聲:「你是不是就叫顧秀珍呀?還認得我嗎?」
亭子間嫂嫂心中一跳,面孔變了色,叫聲:「啊喲!你就是根寶哥嗎?」
「對了,秀珍,我一連找你多天,打聽不到你的工廠地方,想不到無意中倒在這裡碰了頭,真是巧極。你現在住在什麼地方,我想跟你談談,你爹爹還有口信搭我來的。」
亭子間嫂嫂印象中想二年前在家鄉輪船碼頭和根寶哥分別的一幕,以及家中年高的老父和現在自身的景況幾方面心境兜上胸來,一陣悲傷,幾乎雙淚奪眶而出,她抑住感傷,含淚苦笑道:「根寶哥,二年多沒有看見了,我一點也不認得了,哈哈,你現在發胖了呀!」
「秀珍,這裡不是談天之處,你家住在什麼地方,我同你去細細談談吧。」
「好。我就住在這裡,只隔二條馬路便到了。」
亭子間嫂嫂把他領到家裡來,根寶哥四邊一看,布置得甚為考究,桌上四隻大玻璃盆,盛著糖果,瓜子,花生,仿佛是招待人客來的,他心上更加吃定秀珍做的什麼勾當了,稍稍代為惋惜,這其中當然有原因。便裝了不知道問她:「你的工廠在什麼地方?為什麼只有招牌沒有地址的呢?你明天可以領我去見識見識嗎?」
亭子間嫂嫂忽然雙淚掛了下來,忍不住嗚嗚咽咽哭泣了……
根寶看見她忽然哭起來,連忙問道:「為什麼哭?你說,你說。」
「根寶哥,不瞞你說,我實在沒有這隻面孔見你,請你還是不要認我是你的同鄉吧……我的爹爹面前,請你回去告訴他,也不要承認我是他的女兒,我已經不是二年前的顧秀珍了,我在外面干下這掉臉的事,沒有這面孔喚你一聲根寶哥了。 ,只怪我命苦,要爭氣爭氣不出,工廠關閉之後,我一向流落在姊妹淘家內,後來姊妹淘也不要我住,我總不能在馬路上做癟三,肚裡餓要吃,身上冷要穿,我想想除了這條是我的生路之外,簡直沒有其他辦法,只好把心一橫,答應姊妹淘介紹我到一家生意上做包賬,我第一夜出門去做,只是落眼淚,我幾乎昏過去,她們都替我可憐……」亭子間嫂嫂說到這裡,一陣悲傷,只是抽抽咽咽的盡哭,她的話都說不清楚了。根寶哥嘆了一口長氣道:
「你說下去,說下去,事到這地步,哭也無濟於事。」
「我第一夜一出門便接著客人,本家看我賣相很好,便不放我走,待我也很好,我起初意思是暫時做一二個月,再想旁的路走,或者托人介紹別的工廠,那裡知道本家挽出我姊妹淘來,再三留住我替他做包賬,定期三年,我一跳起來決定不答應,後來改為二年,我也不答應,又改為一年,無論如何逼我答應,叫我幫幫他的忙,我以情面難卻,又想假使不做下去,還是不能生活,思前想後,也就糊裡糊塗答應了他們一年期限的包賬,到手了六十隻洋,除去姊妹淘介紹的橫頭錢,自己又添了鞋,襪,襯裡衫褲,梳頭傢伙之外,只多得五塊錢了。就此以後天天晚上出門接客,白天睏覺,過著昏迷的日子……」
「那末你包在生意上,一年工夫為什麼只有六十隻洋,如此便宜,你不要上當,受姊妹淘圈套?」
「這是不會的,我也有我的包賬筆據的。」
「這張筆據讓我看看。」
亭子間嫂嫂便打開箱子,找了半天,才找到了,根寶哥接在手裡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立包工出筆人顧秀珍,現年十九歲,系浙江人,今因流落滬上,生活困苦,自願央中保人說合,自包自身,立包到永記名下為平康,當日三面言明,包工期限一年,計洋六十元正,當時一併收清,自包工之後,任由包主管束,改名換姓,操理平康營業,年內從良者,去本對拆,包工做到民國廿六年夏曆十一月廿五日為止,倘有年限未滿,半途而廢,照本加倍奉還,方可自由,節外生枝,來路不明,根底不清,向出筆中保人一方負責理直,倘有風雲不測,各由天命,此系自願成交,並非勒逼,各無異言反悔,恐口無證,立此包工筆據為證。
民國念五年十一月念五日
立包工出筆自願人顧秀珍押
中保人陳妹妹押
寫據人老槍阿根押
根寶哥看完了這張包工據,嘆了一口氣道:「這上面寫的做到民國念六年一月廿五日為止,滿期之後你為什麼不回去,還繼續替他們做下去呢?」
亭子間嫂嫂搖了搖頭,不勝淒涼的道:「滿期之後,我身邊也積了幾個客人給我的小伙錢,我想既然沒有工廠做還是回家的好,可是我又一想到家裡也是日子難過,我因為家中弄不好,才出來做廠的,現在回去豈不是沒有辦法,想來想去,索性將我自己身體去糟蹋吧,因為我這時候身邊有幾個熟客,都是很好的,同他們商量之下,都勸我自己立一個門戶來做,他們願意來撐我腰,我便在十二月里租了一個小小亭子間,又問客人借了些錢買家什,被鋪,就這樣糊裡糊塗過著下去。根寶哥,我干下這樁事,面子不面子二字,完全顧不來了,因為我要生活,我沒有法想,一個人到了這樣日子,假使爭一爭氣的,索性下一記辣手,朝黃浦江里一跳完結,但是我下不落辣手,爭不出一口氣,『好死不如惡活』,我在這裡過日子簡直不是過的日子,我心中那裡願意要這樣做?根寶哥,你是明白人,你應該原諒我的,爹爹面前我一直瞞到現在,你回去千萬千萬不要告訴他,假使曉得我在外面干下這不知廉恥的事,他一定氣死,從前他來過一封信,言語之中,已經不大好聽,我時常慮到只怕碰著同鄉人,回去告訴他,眼眼今天幸而碰著你,我知道你不會告訴他的。」
「告訴當然不會告訴,不過我替你著想,這終非長久之計,你這樣做下去,你爹爹難免要知道,到那時候我當然瞞不住,只好照直講。總而言之,你工廠停閉時候,為什麼不寫封信給我,我不是不能替你想辦法,你這人真一時糊塗!」
「……」亭子間嫂嫂低垂了頭,頻頻拭著眼淚。
「你現在回去吧,我帶你回去好不好?」
「我不想,我也沒有這隻面孔。」
「現在你爹爹又不知道,隔壁鄰舍只知你在上海做廠,現在不回去,將來待到穿繃了回去,難道才有面子?」
「我是主意擺定,今生今世不想回去了,我死也死在上海!」她又嘆了一口長氣:「一個人命里註定,要吃苦總歸吃苦!」
「你知道你爹爹這次托我帶口信,要你向工廠請假一個禮拜回去,他因為一則長遠沒有看見你,二者你的親事也要同你商量商量,他說你在外面終究辛苦的,不如早一天嫁一個相當人家,他也了卻一樁心事,所以這次托我帶口信,第一是要你回去,叫我伴同你回去。」
亭子間嫂嫂搖搖頭道:「根寶哥,我決定不回去,請你告訴我爹爹,說工廠內忙,一律不准請假。」
「假使你爹爹忽然到上海來呢?」
亭子間嫂嫂忽然頭一仰說:「假使爹爹到上海來,我只有避不見面,他又不知我住在這裡。根寶哥,你千千萬萬不要告訴他,這一次你回去,只說沒有看見我,不是他也沒有辦法來尋我嗎?」
根寶哥靜默了一會說:「總之我主張還是回去的好,你爹爹年紀也高了,他膝下只有你這一個女兒,自然會疼愛你的,你說事已經做錯,只須能改過,你爹爹決不會來責備你,並且你現在跟我回去,他老人家根本不知你在上海乾的事,所以最好在現在這個眼頭上回去,我保險你不會有事的。」
「即使沒有事,我也不想回去,你不明白,我回去也是難以過日子,你總該知道我爹爹每月要吃三十多塊錢黑飯,另外還加白飯,我不是這樣辛辛苦苦的做,那裡會有按月三十塊錢的家用寄回去,供他老人家開銷,我一旦不做,可說立刻就要見骨,黑飯沒有吃,白飯也吃不成,請教這日子如何過下去,不是死路一條嗎?根寶哥,我是千打算,萬打算,才橫一橫心腸走這一條路的,我不是三歲小囡,不懂世情,諒你根寶哥,一向也知道我秀珍的脾氣,實在叫無法囉。我回去不是不可以,請教我屋裡家徒四壁,又無田地,又無一塊桑園,不靠我一人做下來那能辦。……」
「我看你這樣也不是根本辦法,你決定不回去,我也不一定逼你走,不過我站在同鄉的情份上,勸你早一天嫁一個人的好,這種生意一個人一做,能有幾年光陰,將來終沒有好結果的,秀珍,也許你自己不知道,你比二年前已經衰老得多了,你現在年紀還輕呢,可見再過三年,你又不知老了多少。秀珍,我明天決定回去,你既決不走,我決不勉強你,只是你爹爹問起我,為什麼不帶你回去,我拿什麼回話答他呢?」
「你告訴他沒有碰見我。」
「說當然這樣說,他不相信呢?」
「那也管不來這許多,他不會不相信你的。」
「好,我準定回去這樣說。」根寶哥站了起來正要出門,門外忽然有二個客人嘻嘻哈哈的把門推進來,一看見亭子間嫂嫂,便伸出手來朝她面孔亂摸一十七,另外一個也伸手來朝她奶奶上握一把,亭子間嫂嫂礙於根寶哥還沒有走出去,被客人這樣吃一陣豆腐,面子實在放不下,便火氣了臉說:「吃啥格死人豆腐,阿難看 !」可是二個客人偏不買賬,還是伸手過來亂摸,亭子間嫂嫂實在忍無可忍,便把二個客人手一撥,朝椅子上一坐,不去招待他,根寶哥知道秀珍是為了他站在旁邊的關係,便招招手朝外就走,亭子間嫂嫂連忙送他出來,根寶哥說:「你進去,進去,客人不要怠慢他,我沒有關係的。」可是她卻感到無限的慚愧,想不到倚門賣笑的一幕,給根寶哥看到眼裡去了。
亭子間嫂嫂回進房裡來,心中很是無趣,當然冷落了客人,可是這二個客人還是來爛吃她豆腐,嘻嘻哈哈,做好做歹的,又像扮滑稽,其中一個客人看見亭子間嫂嫂一隻死人篤臉,便面孔忽然一板,指著她罵道:
「你是什麼東西,可以待慢客人?混賬王八蛋的蛋,真正豈有此理!老子今天來捧你場,挑挑你,倒反而惹你光火!爛污比!」
亭子間嫂嫂想不到這客人忽然會光火,驀地一驚,朝他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氣,正要開口,說明並不是為了你而冷落,實在滿腹心事,無法外泄,禁不住流露了出來,這也是人情之常,那裡會真心冷落你客人呢。不料這客人又接連的進攻,把桌子一拍,跳起腳來罵:「操伊那,新年新歲,沒有看見過人家死人面孔,倒今天跑上門來看你面孔,我越想越氣,阿是我來壞了?阿是我來挑挑你挑壞了?你阿是賣的?你不是賣的,我今天來卻來壞了,真真混賬之極!」一陣暴跳如雷,聲音大得邪邪氣,還有一個客人起初悶聲不響,聽他罵到這裡才起來勸道:「好了,好了,你火也光過了,她不好,叫她認錯一聲,就算了吧!」
亭子間嫂嫂忍不住一陣傷心,又加上自己的心境惡劣,客人這樣的對待她,使她欲分辯無由,便心血來潮,朝桌上一倒,一個頭埋在手臂上,抽抽咽咽的哭起來了,哭得十分傷心,她一聲聲哭她死去的娘,為什麼老早死去,拋下她在這裡受難,為什麼不帶她一齊去死,這種日子過不下去了,家中的爹爹又是不爭氣,還不明白我在上海乾下這現世的事,天呀,地呀,親娘呀,淒淒涼涼的哭一陣,這個光火的客人,心忽然軟了下去,火氣一點也沒有了,反而來勸她,亭子間嫂嫂手一推哭道:「你不要來勸我,我心中萬分難過,真像把刀來刺我一樣,你們是客人,我是依賴你們客人過日子的,那裡會冷落你們呢,只是剛剛我鄉下爹爹派人來逼我回去,我有不能回去的苦處,所以弄得進退兩難,引起我的心境來,我實在是無心來待慢你們的,你先生把我一陣罵,我那哼不要傷心呀……」二個客人連忙勸她不要哭,過去的事算了,又哈哈笑道:「秀珍,不要哭,再哭便不寫意,我們帶你出去吃點心,快快洗一個臉吧。」
亭子間嫂嫂又呆坐了一會,心想有人收篷,也就算了,便拭拭眼淚站起來洗臉,抹粉,塗胭脂,把哭臉重扮一個笑臉,把滿腹心事按下,重裝出一個快活的人來,這痛苦是可想而知的。客人笑道:
「我看見女人家哭,心便軟下來,看見女人家笑,便不由自主的開心,秀珍,你笑一笑囉。」
亭子間嫂嫂真的撲哧的一笑,二個客人也仰天哈哈起來了。
原來這二個客人是把亭子間嫂嫂帶到一家小酒店去喝老酒,預備老酒喝到醉醺醺,再去開一家棧房,介紹給她剛剛相罵時候那個做好人的朋友,那個做好人的姓秦,罵亭子間嫂嫂的姓鄭,鄭是老客人,秦是由鄭帶來白相的客人,鄭在秦面前大吹牛皮,說有一隻寡老,人極漂亮,別人去至少二十塊錢打得倒,他去只須化上五隻洋便可以打倒,而且熱絡得比二十塊錢的還優待,這就叫老舉白相的門檻,不相信趁這新年頭上去玩一會,包你看得中,我可以介紹給你就是了。這個姓秦的,上海住了長遠,這一門路卻是外行,聽得姓鄭的這樣說來,心中倒一歡喜,好的,去白相一趟也沒有關係,只要抱定宗旨不落水就是了,於是吃好了夜飯,姓鄭的先帶姓秦的到公司里兜了一個圈子,不見她,馬上又趕到會樂里來,不料一進門,亭子間嫂嫂正在和根寶哥商談回家不回家的事,心中一包氣,把鄭客人冷落了一下,你想鄭在秦的面前,大吹牛皮,如何熱絡,如何熱絡,卻想不到跑進來反看她面色,當然大發其火了,拉起來便罵了她一頓,現在事情講明白,大家仍歸和好,亭子間嫂嫂也把笑臉來迎人了。姓秦的把起酒壺,替他們二人斟上一滿杯笑道:「請兩位干此一杯,恭祝兩位和好如初,這一杯可說也是和好酒,哈哈……」
姓鄭的笑道:「我來替你們兩位也斟一滿杯吧,這叫相見酒,你們兩位今天第一次相見,應該喝杯相見酒,快快幹了,不要客氣。」
亭子間嫂嫂笑道:「你們兩位先生真好,真客氣得來,好像是親兄弟一樣,面孔真像得來,到底阿是兄弟呀?」
「不是兄弟,是好朋友,我們的好朋友之中,非常慷慨的,今天我來介紹和你做個夜廂吧。包你雙方都滿意!哈哈……」
姓秦的面孔漲得飛紅,幾乎開口不出,亭子間嫂嫂泰然的笑道:「鄭先生,請你留我們三分餘地吧,桌面上這種話說出來,阿難為情哇?你不覺得那哼,我很掉臉!你既然好意介紹你的朋友,也應該替你朋友留三分面子,這種事情一觸穿,人人怕羞的,到底我們做一個人,還有點理性呢!」
姓秦的站起來哈哈笑說:「對呀!對呀!這二句話極有意思。」
姓鄭的搶道:「我素來歡喜爽爽快快,不喜歡伊伊唔唔,你們慣歡喜兜遠圈子,結果還不是走到這條路上來。不對,不對,你們都是娘娘腔,一種虛偽,鄙人極力反對!」
「這也叫做講話的藝術,一個人沒有講話藝術,往往要出毛病。一樣的一句話,會講的,講得人家開心,不會講的,人家聽著觸耳朵,背後見恨。老兄脾氣我素來知道,這位嫂嫂還沒有摸到,也難怪她這樣說,這不是我替他辯護,世上這種事情極多,老古話:『一言傷邦』就是這道理。」
「不要多嚕囌了,我們喝酒吧,喝好了開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