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二

周天籟 《亭子間嫂嫂》
亭子間嫂嫂才慢慢走進來,面部一點表情也沒有,小孫先開口說:「好,好,拿了去吧。」便把一個紙包塞在她手裡,亭子間嫂嫂接了紙包冷冷的道: 「小孫,閒話要說明白在先,這是你情情願願給我的,不是我向你討的,也不是借的,也沒有什麼交換的憑據的,將來也不可以狗皮倒灶的,不夠用了又要借回去,一個人做事總要漂漂亮亮,爽爽快快,何苦牽絲攀藤,『敬酒不吃吃罰酒』,結果還是要你拿出來呀……小孫,謝謝你吧。」 亭子間嫂嫂一記反巴掌打得小孫哭笑皆非,起先幾句閒話何等利害,拿了你的錢,還說上一泡風涼話,難道天下有這個道理嗎?小孫卻怨盡怨絕的忘記晏一步交給她了,看她再使出點什麼顏色來,豈知亭子間嫂嫂非常壞,她說了幾句風涼話,馬上又補一句「小孫謝謝你呀」。小孫要光火光不出,只得一口氣平下去了。她把一個紙包隨手塞在自己的皮包內,這便算是她的東西了。小孫又來討好二句,他說: 「秀珍,我看你拿了這筆錢,死放著不事生息未免可惜,我以為你還是拿出來,做生意,我下個月又要到無錫去,這一次進貨更多,生意也大了,你這二千如搭在我的股子裡面,只須一個轉手便可由二千變為三千,當然你是放心我的,我完全是為你好,不然二三千股子我們向來不收的。」 亭子間嫂嫂心中一想,聽聽是好聽,一轉手二千變做三千。如果錢一脫手,他再也不來了,我到那裡去找他,我還不是白白一場空,況且這種販土生意,驚險萬狀,一個走漏消息全部鏟翻,身體吃官司,這生意也不是我們女人做的,還是安份點吧,把它存在那個銀行存摺上吧,一樣會生息,便搖搖頭笑道: 「不是生意經,我也不想發洋財,一轉手由二千變做三千,這生意太好了,不過太好了,我勸你還是少做二票吧,少賺些作孽錢吧,小孫,你聽出我的話音嗎?我是為你好囉。」 「現在的人不能和從前比了,只要有錢可賺的生意,只須放膽去做,我何嘗不明白這生意危險,可是我處處都走腳路的,要緊關口統出買路錢,一律和他們聯絡的,所以危險之中卻還沒有什麼問題。你們女人眼界淺,到手了頭二千塊錢,以為可以泰山了,好意叫你搭股子,還說不想發洋財,真真氣煞人。」小孫氣傷心,一骨碌向床上一橫,便漸漸睡著了。 第二天亭子間嫂嫂為了這二千大數目放在身邊終不靠,便向小孫請了二個鐘頭假,馬上回到會樂里放放好,她笑著跑到我房間裡來說: 「朱先生,我敲了一記竹槓,就是那無錫客人頭上敲來的。」她連忙打開皮包,拿出一包鈔票給我看,「二……二千,不是一眼眼,朱先生,我好像打了一個頭彩呢!」 我也替她歡喜道:「實在佩服你本領,竹槓二千一敲,你的工夫也深了,我在這裡想,你可有二三夜沒有回來了,一定有一點苗頭了,果不出所料。」 「朱先生,這無錫客人是做販土生意的,賺得翻倒了,我開口二千,他便閒話一句,我真怨呀,早知道這容易,何不開口三千四千呢,朱先生,他這次帶出好幾萬來放在身邊化用的,他真洋財發得夠了。我馬上就要去,我還要用手段來敲他一票,想點旁的名目來挨他血,朱先生,這裡二千你替我放放好,明天替我存銀行吧。」 我一想來路不明,還是不過問為妙,便叫她放在自己房間箱子裡,一會她又趕到小孫的旅館裡去了。 她一口氣趕到旅館,推開小孫開的房間,劈面便給二個長形大漢的包探一把抓住了,她眼花繚亂中看見小孫垂頭喪氣的手上扣了一雙鐵手銬……房裡東西翻了一地。 那個包探抓住了亭子間嫂嫂,便問她:「你來找什麼人?」她早嚇了一跳,知道事情不妙,小孫販土案子走漏消息了,這真是出於意料之外的發覺這樣快。她回答包探道: 「我來看朋友。」 「是不是他?」包探指著小孫,亭子間嫂嫂點了點頭。小孫掛下二行淚水向包探道: 「先生,請你釋放了她吧,這案子和她沒有相干的,她是我喊來白相的。」 「自然多末開心!身邊有了錢,開起大房間,叫起嚮導員來白相,今天化上三百五百,明天化上一千八百,橫豎錢來得容易,化完了再做一票,再拆一票爛污,查你賬上一共舞弊一萬五,只不過三四天工夫,已經化去三千多元,這三千多元,你到底化在什麼地方的,快快說出來,沒有關係的,我們叫吃了這碗公事飯,沒有辦法,受人之託只好出來查究這件事,你好好一五一十招出吧,決不為難你,你也不用死不開口了,證據已經在這裡,鈔票還是原封未動的,現在只請問你其中短去三千元,你如果沒有化完,就拿了出來。說起來原贓未動,你好交代,我們也好交代,不是雙方都好交代,你快快說吧,幫幫我們忙,不要多耽擱工夫了。」包探這樣說著。 原來小孫這一票錢的來路,並不是販土的,卻是公司的賬上舞弊來的。小孫哭道: 「先生,這三千多塊錢都是零零碎碎化去的,叫我如何記得出呢?我現在給你們已經扣了手銬,難道還不說真話嗎?」 旁邊一個包探暴跳如雷的來一個威勢。「篷」一聲把桌一拍道:「癟三麻子,你放刁,一定要見一見顏色,才肯招出來!」可是剛剛那和氣的包探迴轉頭來問亭子間嫂嫂道: 「這位客人叫過你幾夜?你知道不知道他的錢如何化法的?你老實說出來。我們知道你是嚮導社裡的,同這案子沒有相干,不過我問你,你應該誠實回答,我們即可放你回去就是。」 亭子間嫂嫂心裡明白,其中二千塊錢是她拿去的,這真左右為難,如果不老實招出,小孫捉到行里去立刻會招出來是我拿的,這才夠苦了,我豈不和他有共同舞弊嫌疑嗎?假使說出,不用講了,二千塊錢馬上要吐出來,可是我的命真苦極了,那一筆款子在我家內還沒有放上二個鐘頭呢。她左思右想,覺得她命里註定不該得這一筆款子的,真是橫財不富窮人命呀,還是老實招出了吧,事到這地步,掩也掩不住了。她略一遲疑,好像心中打了一個疙瘩,欲說又止的樣子,包探的目光何等利害,似乎也懂得對方的心理學的,他看出這女人有線索可尋,便全神貫注著她道: 「說啦,說啦,要老實說,不可以打半句誑,你幫助我們破案,隔一天請請你。」亭子間嫂嫂對小孫望一眼,咬了咬牙齒道: 「先生,我老老實實說吧,你們也不要難為了這位孫先生,他一時糊塗,干出這種不名譽的事,他的為人是很好的,你說還有三千塊錢,不過其中二千是在我家裡,這是他送我的,我也原封沒有動,你們可一齊拿去,我分文不要,還有一千,這三四天來確是零碎開銷完的,難以吊攏了。我說的句句實話,不妨請一同到我家裡拿款子就是。」 那包探笑道:「對呀,本來一個人做事總要漂漂亮亮,爽爽快快,何苦牽絲攀藤,『敬酒不吃,吃罰酒』,結果還是要拿出來,到底嫂嫂脾氣爽直,對不起呀,我們一齊走吧。」 亭子間嫂嫂一想,這幾句是昨天對小孫講的呀,哎呀,現在是把錢嘔出來了! 這時候原贓已有著落,不必再多耽擱工夫,一個包探拎了小孫放鈔票那手提包,一手抓住小孫衣領,喝了聲:「走!」小孫垂了頭狼狽的走出來了。臨時動身他對亭子間嫂嫂望了一眼,好像有話要講,剛開口一個「你」字,包探便怒喝道:「不許多響,走!」小孫只得連忙忍住肚裡,一陣心酸「哇哇哇」放聲大哭了,哭出房門口,外面已經圍了許多茶房和看熱鬧的旅客,亭子間嫂嫂當然也跟在後面,領包探到會樂里來吊二千元的原贓,她的面色嚇得格白沒有一絲血色。 走出旅館門口,那轉角上早停著一輛汽車,包探帶了二人一直來到會樂里來。亭子間嫂嫂開出房門把一包鈔票原封未動交給包探,那包探和顏悅色道:「這案我已經明白,本來要帶你一同去,現在看你這人很爽實,暫時不帶你去,不過你被牽涉這裡面,總覺討厭,如果明天上公堂,還要調查,要你作證地方,我來傳你,你馬上就要到的。」 「準定,準定。」 「那末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多少門牌,告訴我抄下來。」 亭子間嫂嫂一五一十都告訴了包探,見他抄上那本小簿子裡,最後很客氣的說:「再會,再會!」便走了。 這件事發生經過,我一些沒知道,因為這是星期日,我逢星期下半天例不工作,一人出去蕩蕩馬路,待我晚上回來看見亭子間嫂嫂又回來了,我以為她又敲了一記竹槓的回來了,很喜歡的在板壁上彈彈手指叫道: 「亭子間嫂嫂呀,一個人時來運來真是接連不斷的,上半天見你二千一敲,下半天又轉來了,想又弄了一票吧?咳,你們女人賺錢到底容易,我們靠筆頭吃飯的人,苦是苦得來,一天寫到夜,彎腰曲背,到手一二隻洋,只合到幾角錢一千個字。 ,人比人,氣煞人……」 「朱先生,哎呀!你還沒有知道嗎?」 「什麼事?」 「又出了毛病了。」她連忙趕了過來,指手劃腳道:「出了毛病了,所以我現在回來了,那無錫客人給包打聽捉去了……」 「什麼?」 「我見他扣上了手銬抓去的,我真命苦,那二千塊錢,包打聽到我家裡來吊去了,你知道那無錫客人不是販土的,他是公司里偷來的,所以發覺得這末快。」 「你倒沒有關係?」 「如何沒有關係呢,包打聽把名字,年紀,門牌都抄去了。」 我一想,幸而今天早晨她交來這一筆錢叫我代放了,我沒有接受,假使馬馬虎虎接了下來,這才受累了,那末有口難辯,這還不是共同串通嗎?不然張三的錢如何會到李四的屋裡來,即使能夠有分明白一天,至少苦頭已吃夠了,我私心歡喜得說不出話來,我腳一跳笑道:「如何,如何,我老早就看出這客人的錢來路不明,所以沒有接受代你放好,不然你豈不是又害了我?」 亭子間嫂嫂呆了一呆,她細細一想,的確沒有轉到這一層,原來實實在在沒有到手一個錢的,這豈非得不到一個錢,吃了一頓驚嚇之外,還倒貼了三個夜廂嗎?真是「偷雞勿著蝕一把米」,經我這一提醒,她想想才忍不住長嘆一聲,嗚嗚咽咽哭起來了。 我想不到她忽然會哭起來,我說:「事也過去了,何必還去哭他,我想你還算額角頭亮的,假使那包打聽一齊把你帶去又將如何?」 「朱先生,咳,你不知道我哭的原因呢,我陪了他三天三夜,一個錫箔灰也沒有撩到啦,我反而倒貼他三個夜廂,天下的事我愈想愈氣,自會七搭八搭,巧也是真巧,一個人會鬼摸了頭,想不到這一次夜廂的錢也忘記收他的了,一個人真昏呀,你想我氣不氣傷心……」 我想了想,覺得沒有話可講,半晌我才說: 「我記得他頭一天來送過你三十塊錢,那一天你恰恰不是給流氓敲了一記竹槓去嗎?他來給你彌補的,那末這三十塊錢只好算是他給你的夜廂了,亭子間嫂嫂,你想想看。」 這時候她只是掩了臉拭淚,那樣子,看看真可憐,隔了一會不聲不響的一人溜回去睡在床上了。 傍晚時候又見她起來梳頭,抹粉換衣服上公司去了。 她幾天沒有上公司,幾個熟客都不見了,她在大京班場子兜到影戲場,又由影戲場兜到文明戲場,一個熟客也不見,她看見那個穿直羅長衫的人,朝她望一望,她連忙上去搭客,伸一手私底牽牽客人衣服,一笑輕輕叫道: 「去哇?去哇。」 「什麼地方去?」 「就在這裡,我家裡去坐一會。我看你看戲也吃力了,到我家裡去休息休息囉!」 那客人搖搖頭聽見這二句話,馬上就走,她盯緊不放,跟過去,客人輕輕說:「你識相點,認得我嗎?眼睛不張張開?」亭子間嫂嫂心中一軟,手一松站定了,那客人頭也不回大踏步朝前去了。她喉嚨口咕嚕一聲:「殺你枯郎頭,我蠻識相的!」她馬上迴轉頭,兜到屋頂花園去了。 屋頂花園風颳得很大,時令已經入秋,早晚很涼爽,穿了薄薄夏衣,來到屋頂上都覺嫌涼了,亭子間嫂嫂為生活而又有目的來到屋頂上,自然涼些也要忍耐一耐,她在路燈底下張張遊客,真是寥寥無幾,希望又是絕少了,她索性走到那鐵欄干旁邊,俯首下望,看見馬路上人山人海,霓虹燈閃閃的活動著,是七層樓的頂上了,她想萬一到了無路可走當口,跑到這裡來跳樓自殺,真是一點不知痛苦,倒死得爽爽快快,一個錢也毋須化得,譬如吞煙,吞什麼,都要錢去買的,而且死得都痛苦,這裡一跳下去半空里一個人早昏過去了,她對跳樓自殺越想覺得合理,認為再遇到什麼打擊,馬上到來這裡朝下一跳,以了此苦命之身,倒也清清白白,她一人想想又想想,不料旁邊走過來一個人,他朝亭子間嫂嫂望望又望望,這時她故意仰天嘆一口長氣,那個人忽然伸一手過來抓住她的手道: 「喂!你不要一個人自說自話自尋短見,我在你背後留心好一會了,你到底有點什麼心思,可以不可以告人?」 亭子間嫂嫂心中暗自好笑,我不過這樣想,人家說「好死不如惡活」,目前還沒有到這一天,便趁機說:「我是個苦命的女人,既無父母又無丈夫,專靠一人在外面接接客人度活,近來生意清淡,一連幾夜沒有接著客人了,伙倉也開不成了, !所以我一人想想,還是打這裡跳下去死掉算了……」 那個人忽然把手放了,並不回答,亭子間嫂嫂趁機接道:「先生,你幫幫我一夜吧,譬如救救我?救救我?」 那個人一聲冷笑道:「哼,我以為你真的要跳樓自殺,原來是假的,你這狐狸精,我倒上了你一個當!原來是搭客人?……」便袖一拂的走了。 「……」亭子間嫂嫂呆望著天空。 她氣得眼前一陣昏黑,幾乎看不見對面東西,停了停她才回過頭一看,屋頂上幾個客人都散了,她也只得下來,經過那個賣拌麵的攤頭,這麵攤她是老主客,肚皮餓時也吃上五分拌麵,所以攤頭上大塊頭老闆也認得她是跑公司的一隻淌白,常常口頭上吃吃豆腐。今天見她從外面回來,面孔很難看,料想客人搭不著了,便哈哈一笑道: 「喂,嫂嫂,吃一碗麵提提精神,生意自會來了。」 「省省吧,吃一碗麵會提精神,又不是鴉片煙。」 「肚皮吃飽了就好像有精神了。嫂嫂,這二天生意怎麼樣?」 「 ,不要去說起,半個也做不到,你看熟客一個也不來,好像統統死完了,生客真難搭,氣煞人!」 「現在時候還早哩,十點鐘還沒有敲,再守一會看看。」 「十點半如果還做不到,我就下去,還是到棧房裡看看。」 亭子間嫂嫂又到書場兜了一圈,沒有苗頭,重又回到文明戲場,看客已散大半,她索性再到影戲場,半暗半明的場子裡,看的人倒不少,她七轉八彎,朝人堆中擠進去,擠到一半卻聞到一陣汗酸臭,非常難受,腦子一昏沉,連忙又擠出來,她這一擠進一擠出,無非使人家注目。可是不知那一個促狹鬼在黑頭伸出一雙粗手把她二爿臉緊緊一刮,偷香了一個面孔,亭子間嫂嫂這一氣非同小可,火氣噴天罵道: 「殺你千刀!殺你枯郎頭!你眼睛勿曾打開,吃你娘豆腐,癟三麻子,你有本事跑出來!我不揪你二記巴掌不是人養的!」 可是那個偷香面孔的人黑頭裡只須身體一斜便找他不到了,這時只聽見亭子間嫂嫂罵人,許多旁觀者打著哈哈笑,鬧出一點小騷動出來,不料這是有聲影片,許多觀眾嘴裡大「噓」著,亭子間嫂嫂自己識趣便溜出來了,她愈想愈恨,譬如香個把面孔,本來嘸啥稀奇,再香二個也不作道理,眼眼頭人家生意清得這樣子,這豆腐還吃得落嗎?便一鼓怨恨下了公司,跑到五馬路久安里來了。 她看見里內有幾個同道姊妹淘,鬼鬼祟祟的躲在那鐵扶梯底下,她上去問什麼事,那個做包賬的小姐輕輕說: 「不要響,大車子已經來捉過,姊妹淘捉去十多個,我逃得快,那個巡捕拚命追我,我朝一個棧房裡一溜,打後門逃出,連忙回到家裡,不知道我本家又逼我出來,我才剛剛到,所以躲在這裡,你也當心點吧。」 「原是呀,難怪弄堂口許多人都朝我望,朝我笑,我莫明其妙,不知什麼事。」 「當心點,聽說大車子還要來。」 「風聲這樣緊,我們還是早點回去,生意清足清,頭二夜不做也不擺浪心上。」 「我不能同你比囉,你是自己身體,我是包賬,別人家身體,有本家的。」 正在這時候旅館裡茶房來叫人了,這茶房亭子間嫂嫂認得他的,便迎上去喊了聲:「阿根哥,辰光晏了,快點替我做個媒吧。」阿根哥眉花眼笑道: 「正好,四八號里有客人要喊一個,又要漂亮,又要小巧,我看你不是又漂亮又小巧嗎?真貼配,還是你去打個樣吧。」 亭子間嫂嫂臉上才浮上一層笑意了。 阿根哥領了亭子間嫂嫂到棧房四八號里,原來這客人是個老頭子,頭髮也花白了,她心想老頭子就老頭子吧,橫豎我又不跟他,目的只是鈔票,管他老頭子,小白臉,塌鼻樑,爛麻皮,阿根哥先跑進房間叫道: 「秀珍,秀珍,進來,進來!」 亭子間嫂嫂這時故意站在房門外,裝著怕難為情樣子,不馬上進來,阿根哥叫「進來進來」,才把手帕掩了嘴笑蜜蜜的進來了,她一進來站在床欄干旁邊,一手扶著床格,阿根哥笑道:「坐呀,坐呀。」她才坐下半爿屁股,顯出非常小心樣子,當然這是生意浪的女人第一次和客人碰面的謹慎態度,卻學得非常像,客人不知道以為這女人嫩來,膽子小來,恐怕是初出來做的,真規矩呀,問她的話,只是輕輕回答你,且不肯多講,問她這生意做過多少日子了,總是說:「還是上個號頭出來的。」即使做了一年二年了,她也決不會承認,那裡知道一拆穿繃,全盤是假的,她這一副客氣腔完全是做作的,你只須付了夜廂,她認為生意沒有問題了,便漸漸流露出本來面目了,講的話也老起來了,閒話也多起來了,頭一夜一做,第二夜認為是老客人,索性狐狸尾巴完全拖出來了。 老頭子看見亭子間嫂嫂文質彬彬的,小家碧玉的一落大派,心中一歡喜,如果和家中黃臉婆一比較,真是天淵之分,一個人悶在家裡終不是事,總要出來游游,尋花問柳,雖屬斜道,但逢場作戲,偶爾為之,也沒有大關係,可是老頭子沒有想到開了天窗,爛脫鼻頭,也是偶爾為之,楊梅毒發,半身不遂,也是起因在逢場作戲,世上自有許多人他何嘗不能明白利害之所在,只是貪圖一時歡心,存了偶爾為之念頭,干下許多遺恨終身的事情,正是述不勝述,老頭子一見亭子間嫂嫂便鍾了情,身邊又有血,一個夜廂阿根哥開他十二塊錢,他也一口答應下了,當然苗頭軋出,亭子間嫂嫂斷定老頭子身邊的血甚旺,便用種種迷惑的手段來挨他的血,老頭子笑道: 「秀珍,你只須給我開心,我無不答應。」 「自然囉,你先生這點年紀了,出來白相白相,當然是尋開心而來的,我那能不給你開心呀,我想你家裡太太已經老了,同你仿佛年紀了,『人老珠黃不值錢』,還有什麼開心,男人便不是這樣,越老越有精神,如果拿甘蔗來比喻男人最貼配,越老越甜,一個人上了你先生這點年紀,最是風流當兒,落得出來白相白相。老先生,我叫你一聲爹爹吧。」 老頭子跳起來道:「不可以,不可以,你叫我爹爹,本來當之無愧,我第一個女兒今年也有卅八歲了,只是我和你現在同一個房間,太笑話了。」他索性把長衫脫了,裡面一身棉綢短衫褲子,那褲腳管還打在襪統里,下面穿一雙梁緞鞋,古色古香的,而且還穿的竹布襪。 「不是的,我現在不叫你爹爹,明天假使我們出去走在馬路上,我叫你爹爹,可以使人家不會疑心囉,就是你朋友看見,你只說這是我過房女兒,不是冠冕堂皇嗎?」 老頭子一想倒不錯,連連讚美亭子間嫂嫂思想巧妙,說出的話很夠使人興奮,便哈哈笑著,書呆子似的念出一句書來: 「秀珍,秀珍,你是人間尤物也乎?」 亭子間嫂嫂卻不懂這句什麼話了。 老頭子嘗了一夜新鮮野味,說不盡的心滿意足,他真是許多許多年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風光了,本來六十開外的人,精力已經不足,為什麼這老頭子興致偏會這樣好呢?原來他平日是練拳術的,所以身體邪氣結實,到了東方發白,天有點黎明時候,亭子間嫂嫂伸手一摸老頭子不見了,又伸腳一踢,那一頭也沒有人,她連忙翻一個身張開眼睛一看,看見帳子外面老頭子穿了短打正在練拳頭,面孔朝了窗,晨風打外面吹進來,帳子跟著波動,老頭子花白鬍須也微微動著,他那舞拳飛腿的一上一下打著,發出「拍達拍達」的擊節聲(想來是少林拳),地板也跟著震動,亭子間嫂嫂帳里看呆了,她才明白這老頭子所以身體結實的原因,就是練拳頭道理,可是練拳的人是不該近女色的,這老頭子為什麼又例外呢?真是個老精怪了。 拳練好,便看他上馬桶,叫茶房倒水洗臉,喝一大碗鹽湯,而後撩開帳子叫道:「秀珍,秀珍,可以起來了。」 她連忙翻一個身假裝睡著,老頭子看見芙蓉帳里一美人,又不忍一定逼她起來,便伸一手輕輕在她身上撫來撫去,覺得膩滑如脂,粉嫩,像豆腐,這一來亭子間嫂嫂怕癢的醒了,老頭子笑道: 「我四點半鐘就起來,功課也做過了,我下半天還有事,你昨夜告訴我要剪衣料,還是上半天去剪了吧。」 「好,好,起來,起來。」亭子間嫂嫂嫣然一笑,一骨碌爬了起來,她坐在床上穿上那雙長統絲襪,一直穿到大腿以上,幾乎穿到胯上,老頭子笑道:「襪子這末長,如果一直穿到頂,褲子也可節省了。」她一個巧笑道:「怎麼不可以呢?你真少見多怪!」 這一對寶貨出現在一家大綢緞店裡面了,正在東揀西揀衣料時候,忽然老頭子的朋友也來剪衣料,碰了他的面連連叫道: 「沈老先生,多天不見,今天來剪點衣料嗎?」 「是呀,是呀。」 眼眼亭子間嫂嫂又不知趣,捧了多匹花色料子問老頭子好不好,可是你說她不知趣,偏又會知趣,她看見老頭子有朋友連忙改了口氣道:「爹爹,爹爹,這袍料你看好不好?」 老頭子的朋友,忽然抓抓頭皮,倒奇怪起來,忙問道:「這位是……」 「哈哈,這是最近我收的一個過房女兒,今天還是第一次出門,替她剪點衣料。」老頭子只得將錯就錯這樣說下去了。 「喔!原來是足下一位義女,兄弟非常失禮,過天再來登門恭賀一番,再會,再會。」那朋友便匆匆跑到二樓商場去了。 老頭子一想糟糕真糟糕,這件事弄僵了,過天真的登門來恭賀,豈不是西洋鏡穿繃。便暗暗叫亭子間嫂嫂快快把衣料剪好,分手算了。那裡知道一個站在水裡,一個卻站在岸上,老是泰然的剪這樣剪那樣,已經剪下的可有十多段了。到了後來老頭子有點火冒了,亭子間嫂嫂才歇手不揀,一共剪下廿一件旗袍料,計洋九十八元九角五分,老頭子倒並非為了這小數目火冒,實實在在萬一再碰著第二個熟人呢?難道再說是過房女兒嗎? 老頭子一陣子拿亭子間嫂嫂催著快快剪,快快走,本來料子已經全部剪舒齊了,這裡有秋有冬也有春夏,四季衣服都完全了。老頭子一想這女人心倒狠的,來的時候只說剪一二件,現在一剪剪了念一件,一倍變做十倍,講關係只不過和她一夜花頭,未免吃虧太大了,所以人家說玩女人都是玩的鈔票,她本身有限制幾個錢,倒是加二加三的花頭太多了。他又反轉來一想,這是第一次,不得不應酬她,第二次再開口便可以拒絕了。 當下一個挾了一大包衣料跑出門口便跨上黃包車,手一指的朝會樂里來了,一個呢,他實在沒有勇氣同她一齊出門口了,早打邊門溜走了。 亭子間嫂嫂到家裡坐定一想:「運氣不好不好還算好。」便把衣料打開攤在床上,連忙跑到我房裡來叫我過去看她前線敲來的勝利品,我正工作緊要關頭辰光,她嘻嘻哈哈一打擾,思路完全斷了,我說: 「對不起,對不起,請你等一會過來吧,我忙呢。」 「哈哈哈……朱先生,請你參觀參觀我的衣料好不好呀?」 我只得過去,看見像開綢緞店的攤了一床都是,我問她那裡來的,她才一五一十告訴我這二天來的情形,當然這值得欽佩的,她說今天夜裡還要去找那老頭子。 我因而有個感想,上海真是奇奇怪怪,自有許多出於意料之外的事情,六十開外的老人,尚且有此精力,樂此不倦,衣料一剪念一件,毫無吝嗇之意,如果叫他把這點錢去捐在慈善事業上,便沒有這樣慷慨了。這老頭子姓沈,而又會念書,會打拳頭,而鬚髮已花白,面格子瘦瘦的。我忽然記起海上教育家某名人也姓沈,鬚髮亦作花白,每晨必打一小時拳術,不知是不是這位教育家,心中怪生疑竇,我好奇心起來了,我笑道: 「如果你今夜再碰頭他,你千萬問問他的尊姓大名,問他在什麼地方辦事體的,不要忘記。」 「他不肯講真心話呢?」 「你把他探出來,他如果袋裡有卡片,你半夜裡偷一張帶回來給我看看,是不是就這人?」 「為什麼?這老頭子是你朋友嗎?」 「不是朋友,依你說來,這老人我猜度恐怕是上海一個極有名望的教育大家,也許不是,不過你拿到了證據,才可斷定,我本要替這老頭子寫一本書,從你這裡我又可多添了一點材料進去。」 「好的,你朱先生吩咐我的事情一定辦到。我說給你聽,這老人一眼看以為他是冬烘先生,雙梁鞋子,竹布襪,壽頭壽腦的,其實他真是個老滑頭,老精怪了,他說許多年來沒有近過女色,開房間叫女人,這還是第一次,然而看他種種舉動,都是門檻實精,他有許多前言不對後語的,一會講講道學上不該近女人,一會又講講玩女人種種益處,說陰陽要調劑,才百病不生,缺陰或缺陽都要促壽短命。」 這一夜亭子間嫂嫂索性不跑公司了,她一出門口便跑到那家旅館裡去,她看見茶房阿根哥便問老頭子來過沒有?阿根哥笑道:「來了好一歇了,他今天調到五十六號里了,你趕快進去吧。」 亭子間嫂嫂把五十六號房門手指揮彈二彈,裡面叫道:「進來。」她便一推而進。看見老頭子穿了短打躺在床上「拍達拍達」搖著扇子,亭子間嫂嫂便拉開了嘴巴好像見了親人一樣一個縱身撲了過去,便雙手把老頭子攔腰抱住了。老頭子笑道:「你真是只小妖精。」 「你是只老妖精。」 老頭子連忙說:「不對,不對,只有稱女人才叫妖精,你的樣子又小巧又玲瓏的,所以我呼你小妖精。男人豈可叫妖精呢?」 亭子間嫂嫂一笑道:「那末我叫你老精怪!」 「也不對,大凡吃人的迷人的才可稱為妖怪,稱為精怪,你現在這一副樣子一進門來便撲在我身上,好像把我吞下肚似的還不是妖怪精怪麼?你說我老精怪,根本我是個老先生,從來不像你這樣去迷人,何得稱為老精怪呢?」 亭子間嫂嫂便伸出一隻指頭,在老頭子臉上指指點點的,邊笑邊說:「嘿,嘿,嘿,你還不是老精怪,當我什麼人,我接過許多客人之中,從來沒有接過像你這樣一個老精怪,你的興致這末好,你的力道這末大,可以打倒一切小伙子,蓋過一切大力士,你還不是老精怪?難道六十以外的人有此精力的道理哩?嘿,嘿……」說到這裡,便扮了一個鬼臉。 老頭子想想又好氣又好笑,知道她誤解老精怪三個字了,便不和她多開口,隔了一會,亭子間嫂嫂趁現在沒有睡的時候,探問他尊姓大名和什麼地方辦事,老頭子道: 「你為什麼要問它?」 「這沒有關係的,難道我跑到你辦事處找你不成,不過我想想,你現在待我這樣好,我也一時不能忘情你,雖然我們不是夫妻,可也有勝於夫妻的地方,人家說一夜夫妻百夜恩,我現在同你有二夜夫妻份兒了,這恩愛又豈只百夜?因此道理,我們二人中間未免有些緣分的關係,這點關係我是永生不能忘記的,現在的世事變化莫測,人心難料,也許我將來遇到壞人,傷害了性命,我死了你也不曾知道,你再要到這裡來也喊我不到了,那時候你心裡難過嗎?你該明白我們做生意人,原是漂流無定的,今天到東,明天到西,自己也不知道;即不死,你老先生也不一定能把我喊得到,所以我現在問你的地方——你不要誤會,打聽了你的地方,便來找尋你,決不會有這事,不過我有點什麼消息,可以叫人寫封把信給你,讓你也知道我的行蹤和去跡,也可以知道我可憐的景況,使你不致常常惦記我,心口可以寬慰下去了,也許你將來想到我,再來喊我的時候,也不致妄無頭緒了。一個男子出來白相女人原是作興的,極平凡的,只不過是白相一顆心,一顆心規正,這白相便有益,而後才有情感,這白相才有意義,你老先生,很像個讀書人,請恕我不會說話吧……」 老頭子聽了這番話,極為感動,便連稱:「好好好,我的地址告訴你就是。」只見他摸出一張名片,上面印著: 滬×大學校長 國×圖書館館長 商×編審所主任 沈 夢 白一鶴 住址馬浪路××里七號 電話××××× 老頭子把名片授給亭子間嫂嫂,再三叮囑她放好,不可給外人知道,因為他是上海很兜得轉一個辦教育事業的人,平日往來都是社會上有名人物,大家都把他認為一個前輩教育大家的,當然不會有嫖妓宿娼的事情。老頭子說: 「我在社會上有了這點地位,本不該再出來尋花問柳了,秀珍,你實在不知道,我頂恨是家中那個黃臉婆,終年面黃肌瘦的生病在床,一點不能給我安慰,你不要看我年紀老了,我的身體大概有點反常,近年來實在感到孤獨苦悶,時常想出來白相,這白相又不能堂而皇之的,只得鬼鬼祟祟開開小棧房。你不是說過,一個男子出來白相原是作興的,平凡的,只不過白相一顆心,我自問自從白相女人以來,可也有靠十個了,都沒有看見一個像你這樣有情感的女人。」 亭子間嫂嫂跳起來道:「如何?如何?我認為你白相門檻這樣精,一定不止是第一次,你現在不打自招,已經玩過靠十個女人了。哼,哼,哼,老先生,你倒像個垃圾桶。想來明後天你又要換人了吧?當心,你明天一定要連我下去,不連十天,我不放你走。」 老頭子笑嘻嘻道:「這是什麼話,這有什麼乾醋可吃,根本你是做生意的,我是出錢來白相你的,你有良心,待我好好的,那末我多白相你二夜,這也作興。你為什麼說出當心不當心,一定要逼我連下去的一票話來,混賬真混賬,哈哈哈……」 「勿關,勿關」,亭子間嫂嫂雙手吊在他頭頸下,周身貼著他,像一條蛇圍住他,來一下撒嬌功夫。 「你不要這樣做作了,我明白了,秀珍,問你,萬一我袋裡沒有錢,你逼我連下去,肯不肯賒一賒賬?」 「肯,肯,肯,只須你吩咐就是。」 「規規矩矩,你放了手吧,這樣一個人吊在我身上,熱不熱?秀珍,我講句真心話,今夜的連一夜已經是外快戲,明天我一定要到學校里去了,因為學校明天開學,我一定要到校里舉行開學式的,還要演說一番,我寧可過一天再來喊你,以後日長,玩的日子難道沒有嗎?再不然,你防我一去而不來,我有通信處留在你處,你盡可寫信來。」 亭子間嫂嫂一想這老頭子倒壞坯子,便一放手正色道:「你明天到底連不連?」 老頭子一笑:「不連又怎麼樣呢?」 「不連給你顏色看!」 「……」老頭子含笑不做聲。 亭子間嫂嫂把手上一隻皮包在老頭子臉上掠了掠笑道:「嘿,你再敢強嗎,你的秘密都在我這皮包里,你是叫沈夢白,你是上海一個大名鼎鼎的教育家,你辦教育的人,吃墨水的人,可以開棧房白相女人嗎?你又不是年輕小伙子,情有可原,你是老頭子,頭髮也花白了,你明夜不連下去,沒有關係,我只須把你名片宣布出去,讓大家都知道,你的名譽就立刻掃地,你還敢強嗎?」她說到這裡故意又打開皮包拿出卡片看看又連忙藏了進去。這一來老頭子急得不得了,慌忙賠笑說道: 「我準定連下去,這是小事,我本來和你打棚的,秀珍,來來來……」 亭子間嫂嫂這一記手段好不殺辣,老頭子竟然屈服下去,她看見他吃癟,索性架子搭得實足,得寸進尺的說:「哼,哼,本來到外面來白相是不容易的,我們生意浪女人難道好碰的嗎?老先生,你今天好得漂亮,不然你故意給我難過,我也有難過的手段對付你呢,這就叫一報還一報。好,你既然答應我一連十天,你把十天的夜廂錢請先付了出來吧,以後你有事不能來,我也在家裡守你,總之這十天功夫你無論來與不來,我總歸是你包定當的,別人喊我也不出來,你看好不好?」 老頭子笑道:「原來你兜了一個遠圈子說來,為的是錢,所以我不來你也要錢,我不是太吃虧了嗎?」 「那末你夜夜儘管來吧!我是一片好意,防你有事不能來,所以想的特別變通辦法,你說吃虧,你就夜夜請過來吧,我還替你想了個挖打辦法,你夜夜開棧房也要二三塊錢一夜,何犯其著呢,明夜不如到我家裡去住,房間錢不是又省了嗎?我們生意浪女人是巴不得替客人多節省幾個錢,也就是替自己節省幾個錢,真真不得已地方,無法可想,當然也只有客人吃虧一些,到底你們出來白相日子短,難得多化幾個錢,也不在乎囉。」 「閒話少說,我準定連你十天,你還有什麼別的要挾?」 「笑話奇談,難道我來要挾你嗎?你有的是鈔票,我有的是身體,我身體給你玩弄,拿你的錢,名正言順,有何要挾之有,老先生,你說話不漂亮!」 老頭子討個沒趣,歇了一會說:「秀珍,別的都是空話,我的名字千萬不可宣布出去,請你還是把那卡片還了我吧。我真怕你要泄漏出去,這才糟糕,我還有面孔做人嗎?我的三個兒子都在社會上辦事,報館裡也有,銀行里也有,洋行里也有,都很有體面的,還有三個女兒嫁的也極有場面的人家,雖然老的幹的事,他們小輩不能干涉,不過請問你,這半百年紀以上的人,還偷偷避避出來尋花問柳,究竟是不名譽的事!秀珍,秀珍,小姐,我情願叫你一聲好聽點吧,那卡片還了我吧,做做好事,救苦救難,我永遠不會忘記你,我以後不玩女人不去說他,玩女人總來喊你,這優先權歸你就是。」 亭子間嫂嫂一想這卡片萬萬還不得他,她記起朱先生話來,這是朱先生吩咐要拿這一張名片做證據的,不然我空手回去拿什麼交代呢。當時她故意上馬桶,趁這當口把卡片塞在板壁縫裡,由縫裡一直塞到房間外面去了,外面恰恰是茶房間,又恰恰給茶房阿根哥看見,他接在手裡一看,念道:「沈夢白,一鶴。」亭子間嫂嫂連忙束束褲子跑出去向阿根哥使了一個眼色,阿根哥把卡片藏好了,老頭子卻急煞,一定要她還卡片,亭子間嫂嫂笑道: 「放心吧,我不會把你名片去招搖撞騙,我替你放在身邊做一個永遠紀念,讓我也可睹物想人,知道這是我一個恩客,說得好聽點你是我一個知心的恩客,說得不好聽些,我們也曾做過一時期的露水夫妻,人生六十古來稀,而你老先生已經六十開外的人,還會和一個二十歲女人發生關係,這一段風流史是值得羨慕的,何苦一定把名片收回呢?」 老頭子辯不過她一口伶牙俐齒,索性待睡靜了實行把它偷出來,可是他沒有知道這卡片早已不在皮包里了。 下半夜老頭子黑暗憧憧里,又不敢開亮電燈,只是把亭子間嫂嫂那皮包裡面東西翻得一塌糊塗,結果還是沒有翻著他的名片,老頭子氣得昏天黑地,呆在那椅子上。 老頭子翻來翻去翻不著他自己的名片,弄得一身臭汗,他把皮包里化妝品倒了一桌面,只得一件一件摸著又替她拾進去,結果放在老地方,也就爬上床了。 第二天一早,照例老頭子起來打一套拳頭,練一口丹田之氣,面孔向窗,一本正經的把功課做完了之後,接上拉屙一場,喝濃鹽湯一碗,撩開帳子看看亭子間嫂嫂,還是睡在八覺里,他心不死,又把那皮包偷來打開翻著,不料自己名片沒有翻著倒翻了一張他大兒子的半身照片,這一氣非同小可,他連連念著:「混賬!混賬!混賬!」可是他不能把照片偷它出來,只得依舊放了進去,心想這種花花草草的女人,原是盡人可夫,只須有錢,我現在玩她,不料還是我的大兒子玩過的貨色,這一點未免氣憤,不過家醜不可外揚,還是糊裡糊塗過去了吧。 亭子間嫂嫂一覺醒來,看見老頭子翻她皮包,便從床上一個翻身跳起來憤憤然的說:「規矩懂嗎?男人可以翻女人皮包嗎?我看見隨便什麼人翻我皮包,我頂恨,賊老頭子!放下來!」 「喔,我就放下來,清清早晨罵我賊老頭子,罪過真罪過,何必如此火氣噴天?」老頭子弄得哭笑皆非了。 「我問你,翻我什麼東西?」 「你的東西我翻來幹什麼?我不過想找我那張卡片,我只怕流落外面,多一個痕漬,不如收回的好。」 「卡片!卡片!昨夜煩了一夜,今天又來煩不清楚,老實告訴你,早已撕碎燒掉!到底不過是張卡片呀,又不是一千搭八百一張支票,我說你一句話好像又重了些,你年紀活在狗身上的,還這樣一味蠟燭脾氣!」 「罵我賊老頭子不算,又罵我年紀活在狗身上,蠟燭脾氣,你這人還有沒有理性的?我一向當你是一個多情善感的女人,為什麼脾氣一壞就壞到這樣?不錯我年紀活在狗身上,算我倒霉,難為了金錢,白費了精神,結果討你一場罵。我在社會上老實告訴你,我是個大教育家,從來沒有人罵過我半句閒話,你是什麼東西?混賬!可惡已極!……走!」老頭子鬍子一翹,居然發出老脾氣,說了這幾句話,馬上穿上衣服就走。亭子間嫂嫂知道事情弄僵,連忙隨身一件小馬夾,一條短褲,一跳下床,追過去雙手抱住老頭子兩隻腳,打死摜的撲在地上,嘴裡輕輕討饒著說:「老先生,我下次決不會這樣了,老先生,請你原諒,我年幼無知,我不懂世情,我是個可憐的女子,我還須要老先生照顧,我……」 老頭子起初邪氣吃硬,決不原諒她,亭子間嫂嫂又改用一個計策道:「老先生,你既然不買交情,不肯原諒,那末我也沒有辦法一定挽留你在這裡,腳是生在你身上的,不過一個人做事總要漂亮,你走,儘管走,決不留你一分鐘,不過請問你還要在市面上做人否?你的名譽是不是從此不顧了嗎!你回頭我一聲,再走不遲呀?」 「你預備破壞我?」 「並不,我恐怕你著急了我要破壞你,所以急急要收回你那價值連城的一張名片,現在我很漂亮,決定拿出還你,我不要你的。」 「最好也沒有,我原是明白你很漂亮的。」 亭子間嫂嫂一個巧笑道:「且慢,我還有個附帶條件呢。」 老頭子心想,這種女人究竟狗肉不能上檯面,略把她寵了些,便一味驕傲,只有給腳底她看,便死路一條,再三討饒,我現在看她可憐,見她拖住我一雙腳,撲在地上,心中不知如何又軟了下來,可是她又提出一個附帶條件,便道:「你說,你說,只須卡片還我,我總可接受。」 亭子間嫂嫂從地板上爬了起來,掠了掠鬢髮,又拖老頭子坐在床沿上,她自己連忙把房門閂上了,才笑道: 「哈!你再逃走呀,我把門鎖上了。」 「你把門上鎖,我會打窗口跳出去。」 「窗口跳出去,一副老骨頭摜碎!」 「我們練拳術的人,身體好像鐵打的,摜不碎的,百跌不壞的。」 「哼,你又不是只烏車,百跌不壞,總之你逃不過我一雙手,即使逃過我一雙手,給你逃到南天門也把你抓回來!哼,哼,在外面是你的天下,是你的市面,在我房裡你沒有份兒,這天下這市面都是我的了。老先生,我規規矩矩告訴你,我們還是言歸於好吧,過去饒過,你的火也拿我光過了,大不了是這點名目,我也在你面前討過饒,認過錯了,好了,算了吧。老先生,我來拜你二拜。」亭子間嫂嫂妖腔的笑著朝老頭子真的拜了二拜,老頭子忽然破涕笑道: 「秀珍,我不是說你,你究竟還未脫稚氣,當你一個人又不夠,當你一個孩子又不像,我看你這副腔調,火又光不出了。好,好,算了,我現在出去,晚上再來吧,這房間連下去。」 「晚上不來是什麼!」亭子間嫂嫂拖住他的手,側了頭問。 「如何會不來呢!你如果不相信,我把十天的夜廂一手交付,如何?一個男子漢講話第一要說一句是一句,決無反悔。」 「好漂亮呀!」 老頭子把皮夾子裡鈔票像草紙般的一卷一卷塞給她手裡,他想橫字打頭,索性嫖個爽快,免得將來再要嫖時,決沒有現在這樣清爽了。亭子間嫂嫂接了鈔票,也不及點數,六亂的朝那抽屜里塞,老頭子臨時走道: 「我的手續清楚了,還有剛剛你說條件不條件,你再說一聲,我頂不歡喜人家的話說半句,要爛肚腸的。」 亭子間嫂嫂笑笑道:「條件就是這個條件,要你交十個夜廂,卡片就可還你,不過這卡片我藏得太好了,一時拿不著,要等你晚上回來便可還你。老先生,你放心吧,你待我這樣好,我還忍心把你宣布出去嗎?」 「秀珍,我還記起一樁事,你皮包內有一張西裝少年的半身照片,這是你什麼人?」 「喔,我想起來了,這是我姑夫的兒子,也就是我表兄,他是吃銀行飯的,有一次,到姑夫家裡去,表兄送我做紀念的。」 「嘎!你表兄叫什麼名字?」 「他小名叫……叫阿狗,銀行里人家叫他沈小開的。老先生,你何必去調查他,他又不是我客人,他是我一個至親呀。」 老頭子一想也就不問下去,知道這女人非常刁,守口如瓶,這明明是我的大兒子呀,硬說是她表兄,叫阿狗,阿貓,胡說八道,不值一笑,便回頭走了。亭子間嫂嫂笑道: 「老先生呀,不死來玩玩,有病來坐坐呀!」 亭子間嫂嫂看見老頭子走了,知道他要到晚上再會來,便把茶房阿根哥喚了進來,神氣活現道: 「不是我說你們一聲歹話,阿根哥呀,幾個茶房之中除了你阿根哥一人之外,都是一批懶蟲,早晨老頭子要喝鹽湯,要洗臉,電鈴也不知撳了幾次,茶房一個也沒有進來,這時候也不能說早,已經六點多鐘了,像現在天熱,太陽五點鐘就出來,六點鐘是家家屋頂通紅了,難道早班茶房還沒有上班嗎?請問客人要些什麼東西,再也找不到一個茶房進來,不但客人要光火,我也要代為不服氣,真的一家旅館靠牌子是靠不住的,歸根結底還是要茶房服侍客人周到,才可招徠生意。依我光火起來定要報告賬房,這一批懶蟲個個停歇生意,阿根哥,你是個好人,我是知道的,不過像這種老頭子客人,真是好客人,這種好客人再不特別服侍他,還待到什麼日子呢?你看……」她把抽屜里一大卷鈔票摜在桌上道,「你看老頭子夜廂十個一交,洋鈿就是一百念塊,到底茶房要拆頭不要拆頭的?要拆頭的,便不是這樣懶洋洋不情不願服侍客人,要好好放出精神來,要擺出一點腦筋來才好。」這一番發驃筋的話,雖不是對阿根哥一人講,可是也好像對阿根哥一人發的牢騷。她的目的無非是說茶房在客人面上一些也不費功夫,而完全由她一人用軟硬功夫做來的,可是茶房倒要在這數目中照規矩拆去一票,你想可甘心嗎?阿根哥只得眉花眼笑的,原是個見錢開眼的小人,就給你罵幾句吧,只是笑著點頭:「是,是,是。」亭子間嫂嫂又正色道: 「錢,你們照規矩拆去,閒話要說明白,我完全是挑挑你們的。假使我不挑你們,我不會把老頭子帶到家裡去住夜,你們一個錢也沒有到手。老實說像我們生意浪女人雖下賤不值錢,可是做事蠻漂亮,彼此出來都是騙一口飯吃吃,可能幫助人家,還是幫助的好,你們多介紹給我,我心裡總明白就是了。」 阿根哥接二連三點頭如搗蒜,始終是個笑面老虎。 亭子間嫂嫂趁這個當口帶了那張卡片回到會樂里來了。她一進來便奔到我房裡來笑道: 「朱先生,朱先生,你叫我偷卡片,我偷出來了。」她打開皮包取出交給我,我接著一看,想不到竟然是他,我嘆了一口氣忖道:足見越是社會上聞人,他的私生活越是不堪設想,這一位是以教育家名於時的,誰知道他白天開口教育閉口道德,原來一到晚上便換一副人格,實行獵艷工作,這豈是一般人知道的呢?這其一;還有大慈善家,他做的慈善事業,往往都是他私人為名為利,升官發財唯一捷徑,非但此,竟然會吞沒巨額款項,而竟敢一手掩盡天下目,可是和本文無關,姑且不提。我正要把卡片藏好,亭子間嫂嫂叫道: 「你依舊還我,這老頭子一定要收回,他恐怕流落外面多一痕跡呢,我也答應還他的。」 我笑道:「難道拿回去便沒有痕跡了嗎?此欺人說話也。」 老頭子身體果然結實,可是和亭子間嫂嫂一連來了一個星期,終以精力不繼,也自告敗退了。到第八天老頭子來了來馬上就走,亭子間嫂嫂一把拖住不放道: 「為什麼來了就走?」 「不瞞你說,我今天在學校里寫一篇文章,就覺得眼花繚亂,腰酸背痛,我知道腎氣太虧,急宜調養要緊。」 亭子間嫂嫂伸一拳頭朝他背上用力捶一拳笑道:「老先生,你不是說過你的身體是鐵打的,百跌不壞的,練拳的人都是刀槍不入的,當然你的結實我也知道。現在,奇怪真奇怪,如何會說腰酸背痛的話呢?老先生,哈哈哈……今夜不許你去,要調養也替我困在這裡調養。」她的手伸到他的頭上去亂摸亂撫一陣,幾乎要爬上去做窠了。老頭子半天不做聲,他想擺脫辦法,忽然道:「今天夜報上有一件重要新聞,國際形勢大變動了,我買一份夜報來講給你聽。」他邊說邊故意的出去叫茶房,竟然一去不回來。亭子間嫂嫂心知有異,走出房門看看,阿根哥說: 「老頭子嗎?我看他打這裡一溜,急急慌慌朝外奔走,我問他什麼事?什麼事?他回答我來付黃包車錢。」 「不會回來了,這老滑頭,聽他去吧。」她又在阿根哥耳朵邊輕輕的講了幾句話,阿根哥點了點頭,亭子間嫂嫂一笑說:「是嗎?這落得落市呀。」便回到房裡來了。 這是什麼把戲呢?原來她斷定老頭子不會來了,她欲趁這當口另外再接客人,使這一夜不落空,所以她告訴阿根哥:「是嗎?一樣空在這裡,不如再做做,總多進賬幾個錢,這落得一個落市呀。」 像這種抄小伙,她們真也不擺浪心上,根本不會出毛病,還有一種抄小伙的,同時接二個客人,而在同一夜同一個地方,而客人面前絕對不知道,這才是有本領有手段,亭子間嫂嫂卻也擅於此道。 這裡說的,老頭子當夜果真沒有來,亭子間嫂嫂又接了一個杭州客人,只因這客人開的房間是個絕小的,亭子間嫂嫂又趁機要杭州客人貼了二塊錢,逼他換到老頭子開的房間裡來住夜,這二塊當然又是她的外快戲了。 原來這個杭州客人到上海來賣一票絲生意,專心做交易,無心玩女人,可是阿根哥從中拚命拉馬,把這客人的心動了,他看看亭子間嫂嫂人又蠻漂亮,就是在杭州頂頂鬧猛的旗下營,像這種女人也絕少看見,現在擺在我面前,豈有一塊肉落在口邊會不吃道理。便賊頭鬼腦的和阿根哥討價還價,總算六塊錢接下來了。 亭子間嫂嫂說起這杭州客人,又有一番手段對待他,本來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可說都會講話的,她的眉毛一挺,或者眼睛一瞟,鼻子一扇動,都在講話,她一看這杭州客人是老實君子,便也拿出一派誠實的話來對他,她誠懇的說: 「你們杭州呀,真是個好地方,我從前跟一個朋友去玩過半個多月,那西湖簡直是天堂,簡直是人間仙境,我常說杭州人的福氣,這福氣是天賜的,為什麼天不賜我們上海人福氣呢,只因上海人壞的太多了,無福享受這仙境中的清福,杭州人可說個個都是誠實君子,像你先生真也是個老實人,我實在敬重你呀……」 這個杭州客人真也老實過了份,以為亭子間嫂嫂真的敬重他,便彬彬有禮的說: 「杭州果然是個好地方,人家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其實蘇州我也到過,那裡會有杭州好呢,講到我們杭州人個個老實,所以天賜以福,這話也不盡然。杭州盡多壞人,老實人真少,像我們這樣老實人更其少,你說了許多我們杭州人好的話,很覺慚愧!」 亭子間嫂嫂改變了作風笑道: 「我聽見說老實的人,肚臍眼都沒有的,不知先生有沒有肚臍眼呢?……」 杭州客人這才也忍不住笑道:「我以為你的話是規規矩矩說的,不知道你打我棚,好,好,你打我棚!」 「我不敢打你棚,我不過見你太規規矩矩了,故意尋些笑話來引你笑笑吧,像你們出來經商的人,一天到夜一手賬簿,一手算盤,這日子細想想也夠苦惱,而看一個錢像一個性命。在家裡節衣縮食,出得門來,一文不肯虛化。這情形,也獨多你們杭州人,可是你先生開通了,不是這一票老古董了,所以我非常欽佩你做人誠實之中而活絡,不可多得一個君子呀。」這頂高帽子一罩,杭州客人便像發花痴一樣,只會拉開嘴迷迷笑,隨亭子間嫂嫂如何擺布了。 所以她吩咐他調房間,馬上答應調房間,吩咐他叫三碗什錦蛋炒飯,馬上就答應叫三碗什錦蛋炒飯,他忽然問道:「二個人吃為什麼要叫三碗飯呢?」 「我們有得吃了,阿根哥也得吃一碗囉,你不要吃飯忘記種田人。今夜沒有他介紹,我們會在一起嗎?」 非但此,當他們二人上床時候,亭子間嫂嫂脫下襪子,眉頭一皺道:「先生,現在開銷樣樣大,我弄得買二雙襪子也買不起,你看這雙絲襪已經穿了半年多了,破得腳底前面賣老薑,後面賣鴨蛋,你先生做絲生意的,買二雙絲襪也很便當的,明天替我帶半打來,我會算錢給你。」當然這又是一記竹槓,杭州客人豈有不答應道理,非但這些,亭子間嫂嫂手上一隻沒有馬的起碼貨表,戴在手臂上,杭州客人正和她魚水之歡時候,一個不當心在床架上一碰,敲得粉身碎骨,亭子間嫂嫂「哎呀」一聲,連忙開亮電燈一看,這隻手錶果然碰得玻璃也沒有了,秒針也脫落了,機器也停頓了,她不管三七念一落下二行眼淚道: 「再叫我如何辦法呀?這隻表是借來的呀!是小姊妹那裡借來的呀,我如何賠得起呀……」 「不要哭,哭有什麼用,明天我去替你修理就是。」 「修理過的小姊妹是不會要的了,一定要買一隻新的還她了。先生,先生,我一隻手蠻好放在被裡,你要我伸在外面,這都是你不好,老實不客氣要你賠,一定要你賠!」嗬嗬嗬只是一陣假哭。 這個杭州客人弄得走投無路,見她這樣哭哭啼啼,於心忍嗎?只得又答應賠她了。 第二天二個人出去買表一隻,計洋九十四元五角,長統絲襪半打,四十八元九角,亭子間嫂嫂眉花眼笑道:「先生,謝謝你呀,再會,再會。」 亭子間嫂嫂這幾天來,始終沒有停過的跑著公司。因為這幾日老頭子客人也斷了,杭州客人做了她一夜,被她敲了一記小小竹槓,第二天他連忙把房門關關上,自然也斷了。本來每一個客人斷與連,極平常一件事,亭子間嫂嫂滿不擺浪心上,她依舊又去跑公司了。 不知如何幾夜沒有生意下來,她竟煩悶得晚上發了一個寒熱,一直呻吟到天亮,她一人用手指一把一把將鼻樑頭頸捏得一條一條紫血塊,殷紅得像鞭打的,非常可怕,她把手指彈彈板壁叫我過去,說: 「朱先生,我恐怕發痧,你看我捉的痧筋又紅又紫,我真可怕,萬一生起病來,我真真死路一條呀!」 「吃五穀的人就難免生病,我們要防止生病,就只有平日保重身體,我看你平日也太辛苦了,趕東趕西的,實在也難怪,一個人無非為生活忙碌呢。——我看你發個把小寒熱,沒有關係,靜靜的休息二天再出去吧。」 不料隔了二天繼寒熱之後,大腿之旁忽然高起一個瘤,這瘤手按上去又硬又炙手,外麵皮膚統統發紅,裡面好像包了一包火,痛是痛得說不出的,走路一跨一跨的不能動彈。她又連忙把我喚了過去,問長問短是什麼東西,我問她生在什麼地方?如何起因?她只是含羞的不肯實告,我說: 「你不要糊塗,這是病,你不說便打開給我看看。」 「給你看也沒有用,你又不是醫生。」 「不是醫生,看看不妨囉?」 其實這個瘤生在下身,她不好意思給我看,即使給我看,我也要迴避的。後來她告訴我生的地方,如何情形,我跳起來叫道:「啊喲!這是個橫痃呀!」 她馬上會掛下二行淚水來:「這如何辦法?朱先生,朱先生,你救救我,我平日覺得很當心,如何也會有這種斷命毛病呢?」 「這是花柳病中還是屬於普通的,一個做生意女子,平日這樣辛苦的趕來趕去,就難免要生這毛病,現在沒有話說,急急要進醫院診治,不可拖延。」 「什麼醫院呢?大約要多少錢呢?」 「我幸而有個醫生,素來相熟的,我寫個條子,你坐部黃包車去,那邊是包你醫好的。醫藥費如一次付不出,分三次付亦可,大約你這毛病非七八十元不可,現在金子漲價,西藥貴出幾倍,針藥當然也跟著漲價了,總之這位醫生很好,有我條子,大約只收你針藥費罷了。」 她想了想,連忙打枕頭底下一扣存摺拿了出來問我上面有多少數目,我一看道: 「一百八十五元。」 「準定我領出八十塊錢罷,既然你介紹,面子有關,我也該漂亮一些,一次付清算了。」 我寫給醫生的條子道: 如帆大醫生如握:多日未晤,深滋惦念。今有鄙鄰舍亭子間嫂嫂者,不幸身染梅毒,大腿之間生出橫痃,痛苦不堪言狀,唯發覺尚早,或不致吃刀之苦,素仰貴大醫生濟世為懷,且為弟多年老友,故冒昧介紹,伏望細心代為診察,不勝感激之至。針藥費一層,望不必客氣,向伊照算,惟診費能撥免則尤感感。 朱道明手啟 下半天亭子間嫂嫂打從醫生那邊回來,面色非常難看,襟上鈕子也沒有扣上,頭髮被風吹得散亂了。她過來慘然的說: 「醫生已經會見了,他看見你的條子,非常歡喜的道:『既然是朱先生介紹來的,自然特別優待,並且我和朱先生,自家人,同宗同族且同祠堂,字輩上排起來朱先生還是我的長輩,我小他一輩。好,好,請到裡邊手術間看看。』我真難為情極了,況且那邊看病的人非常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不然決不會一到就替我看的道理,因為你的條子效力,這是叫特別拔號的。我跟他走進手術間,那邊安排著一隻床,四邊臨空的,都是亮晶晶克羅米做的,他叫我困在床上,朱先生,真難為情呀,不知如何會難為情起來的,平常我吃了這碗飯,一些不覺難為情,不知如何到了這種地方會怕羞起來,他叫我解開,方可看見那個毛病地方,我說:『可以不解開來嗎?你的手也可按得到的。』他笑得合不攏嘴道:『決無此理,請你快快解開來吧,否則我來動手。』我把手掩了臉,一切聽他擺布了。他看了看皺皺眉說:『東西已經成功,並且來勢很兇,我現在替你塗藥膏,消消看,如果能消除最好,再看這三天中,不然要……開刀。』我聽得開刀,心驚肉跳起來,我如何吃得住開刀的痛苦呢,他叫我不要怕,也不要嚇,生了毛病只有醫,如果遷延不醫,要遺害終身,將來潰爛得不堪設想,再來醫我也沒有辦法了。他一面說一面替我塗藥膏,安紗布,貼橡皮膏,又替我手臂上打一針,和顏悅色的叫我在沙發上休息一會。」 我問:「針藥費呢?」 「他起先不收,待醫好再算,我一定逼他收,他才勉強收下六十塊錢,說是將來病好了,針藥費之外,有餘仍舊還我,這醫生客氣是客氣得少有的。」 「他問過你如何會生這病的?」 「沒有問起,我想他是什麼人呢?能逃得過他一雙眼睛嗎?所以我更加怕難為情,我還要顧著你朱先生的面子,不明白的以為我同你有關係的,否則如何肯寫下這介紹條子,幸而他沒有問起,我也不便同他講。」 「這倒沒有問題,我同他以前天天在酒店裡喝酒,白相,我們彼此脾氣都很明白,知道我不是爛污人,即使我自己生了花柳病,他也不會相信我是白相來的,他相信我一百念分,是個不愛女色的人。亭子間嫂嫂,你想:假使我歡喜女色,我同你隔壁房住了這許多日子,最便利也沒有了,為何不動心呢?況且你空的當口機會極多,可是我實在沒有這勇氣,人家說我是書生本色,近於書呆子樣子,又有人說我和你隔壁房住了這許多日子,決不相信我們沒有關係,其實這是冤枉的。我的脾氣那位朱醫生才知道。」 亭子間嫂嫂笑道:「你既然不愛女色,你家中子女那裡來的?」 隔了三天亭子間嫂嫂那個東西,非但不見消腫,並且變了一隻爛桃子似的東西了,手按上去軟綿綿的好像裡面一包膿水,這當然到了成熟時期,非開刀不可了。原來朱醫生當時替她塗的藥膏並非消腫卻是促它快快成熟,可以利於開刀,因為這東西生得如此兇險,已無法消除,唯有開刀最後一條路了。 她趕到朱醫生那邊,看見門診的人坐滿了待診室,一排一排可有一百多人,朱醫生吩咐副手替他代診,他把亭子間嫂嫂喚到另外一個特別手術間,把她打開一看道: 「啊喲!嫂嫂,你的橫痃要……要開刀了!不過你不要嚇,大致生了這東西,十個有九個都要開刀的,也只有開刀才可以好得快,裡面的毒方可以出清,有許多醫生說橫痃不開刀,這都是欺人之談,騙騙病家的。嫂嫂,今天準定開刀,開刀之後你要住在我們院裡,一動也不能動,以後,每天換藥,大致一二個星期就會好了。」 「開刀儘管開刀,可是我受不了這痛苦,朱醫生可替我想想法子,可以開刀時候不覺得痛苦?」 「我們用局部麻藥針,使你開刀這地方完全不知不覺,一些也不覺苦處。現在醫學倡明,設備得非常精密,我們這裡可說每天有幾個人來開刀,大的毛病有大開刀間,小的毛病有小開刀間,你這毛病真真是咪咪小的病,一年之中我經手開過刀的至少五六百人,不以為奇……」他邊說邊已吩咐副手準備刀,針,放在火酒中煮過消毒,一面洗手,可洗了有一刻鐘之久,而後套上橡皮手套,旁邊另有幾個女看護手托著刀鉗,藥水,棉花,紗布,橡皮膏等等,另有一個女看護把亭子間嫂嫂衣服統統剝了下來,這時成了裸體美人,上部分馬上用白單被蓋沒了。那下部又經過藥水肥皂統統洗過,可說清潔得纖塵不染,亭子間嫂嫂一顆心嚇得卜卜跳,一想事到這地步,唯有聽天由命,由他去擺布了。這時有二個看護生按住她的手腳,叫她不可動,只是這樣按了可有十分鐘,朱醫生已在這十分鐘中,很迅速的把手術做完畢了。可是亭子間嫂嫂一點也不知道,朱醫生笑嘻嘻道: 「嫂嫂,你覺得什麼嗎?」 「一點不覺得,為什麼還不動手呢?」 「哈哈,你不覺得嗎?然而我已經把你開過刀了,裡面的膿水又濁又厚,放出足足有一飯碗。現在已經替你按上藥粉和紗布,馬上抬你到十四號病房。房間本來是二塊錢一間,現在也打對摺特別優待你。」 亭子間嫂嫂真真一些也不覺得,什麼已開過刀,心中歡喜得說不出話來,她認為朱醫生是個仙醫,即使以後再生上十個廿個橫痃,那末一些也不覺痛苦,這好像不是生在我身上的一樣了。這一喜非同小可,她馬上告訴朱醫生道:「以後我小姊妹淘有生這種毛病,我一定介紹到這裡來。」 把她抬進十四號病房,這裡是二個人同一房間的,她看見對面那隻床上被裡已有一個病人睡著,可是面孔朝了里。她平平躺了下去,對面那個人翻了一個身,看見了亭子間嫂嫂,不覺「哎呀!」一聲,這時二人都呆住了! 原來亭子間嫂嫂對面那病床上躺著的,就是那個曾經做過亭子間嫂嫂十個夜廂的沈老頭子,也是醫花柳病來的。他活了這許多年紀,還是第一次有這毛病,看情形非經過醫生手術不可,可是附近醫院甚多,深恐碰著相熟的友人,便打從學校放了一輛車子一直開到朱如帆醫生這裡來,這裡不但和學校隔離得遠,而且和朱醫生有一面之緣,且有病房可住,認為最最安全地方了。 真是意想不到的在這裡會又和秀珍碰了面,他翻了一個身看見這明明是秀珍呀,便不覺脫口叫道: 「啊喲!秀珍,你如何也會來看病?」 「真奇怪,你如何也來看病呢?」 「這可說是同病相憐,不要去說了,你害得我好苦,我幾乎性命半條傷在你手裡,想不到你這女人身上有毒素,想來你傷害過不少不少男人,你真是一條毒蛇,你是一條蛇變的妖精。人家說生意上女人越是漂亮越不興,想不到你不但害人還害了自己。請問你到這裡來是不是同我一樣?」 亭子間嫂嫂略一翻了翻身,聽了老頭子這幾句話,又氣又好笑,便把他痛駁得體無完膚,她鼻子裡哼了一聲道: 「哼,哼,老先生你可以休息休息了,多講話也會吃力的。你罵我害得你好苦,罵我是條毒蛇,啊喲!老先生,你又不是瞎子,我既然是條蛇你為什麼還會和蛇在一起呢?我做這生意不是一月二月,也有一年半載了,起先身上毫無反應發現,為什麼自從你老先生結識了之後,我便會生這種尷尬病的,為何早不生,晏不生,獨在你做過我之後才生,這還不是很明顯的你傳染給我的?老實說:你是條毒蛇,你才是害人的毒蛇,你是個老精怪,你這老精怪害得我好苦……」 老頭子哈哈一笑道:「講話聲音輕點,給隔壁人家聽見阿難為情。好了,算了,毛病是出了,總算是受個教訓,以後我再不敢領教了,起初我原以為逢場作戲,所以一點也想不到這方面,現在化了幾個錢事小,身受這痛苦,才知懊悔莫及,青年人生這種病情有可原,我年紀已經六十開外了, ,真真慚愧慚愧,無臉見家中大小!」 「朱醫生看病很認真,他可以包你醫好的。」 「我們同病相憐,希望彼此快快痊癒了可以一同出院。」 亭子間嫂嫂挖空心思,又想敲老頭子一記竹槓道:「老先生,我的毛病很明顯是你傳染我的,老實不客氣,藥醫費要你負擔,嘸沒話頭……」 老頭子正要回答她:「我都沒有向你要賠償損失,你倒厚了只臉向我開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可是這時候朱醫生帶了二個助手來替他打針,老頭子說了一句又連忙隱忍下去了。朱醫生笑道: 「沈先生,奇怪,你們二人如何會認得的呀?」 老頭子答道:「說來巧也是真巧,這位嫂嫂是住在我前樓的,朱醫生,不瞞你說,可是我說出來又十分慚愧,然而到了這裡來看病,當然是瞞不過你,並且我素來主張一切公開,老實告訴你,我身上毛病還是這位嫂嫂傳染我的。你想奇怪不奇怪?」 朱醫生一手抓抓頭皮笑道:「沒有關係,這本來不足為奇,你應該明白這是都會病,凡在這隻都會裡面的人,統扯百人之中有七十五人患花柳病,你想上海專醫這病的大大小小醫院,不知其數,每天都生意興隆,只見一家一家開出來,沒有關閉的。你老先生會有這病,果出我所料,不過太便利了,這位嫂嫂又住在你前樓,近水樓台,豈有不染指之理,這不能怪你,也不能怪這位嫂嫂,只怪這社會制度不良,苦樂不均,而後才有這一批不能生活的可憐女子出來賣淫,這非但中國其然,即外國也恐怕難免的?我們要改革這社會,使每人都有飯吃,都有工作做,恐怕還是要從教育著手,那末你老先生是社會上赫赫有名的一位教育大家,想來當有統盤計劃的,哈哈哈,哈哈哈!……」 老頭子弄得臉上無光,想不到朱醫生會有這一記手段,他實在沒有話可回答,也只得跟著打了個哈哈笑。 朱醫生把他針打好,又吩咐助手中間隔一屏風,要替他洗滌毛病。朱醫生又走到亭子間嫂嫂床前低低問道:「覺得怎麼樣?」 「啊喲,啊喲,痛煞哉,我痛得你們二人講張我都聽不清楚了……」 「是不是創口痛?」 「是的,為什麼開刀不痛,現在反而痛?」 「因為開刀時候打麻藥針,現在藥性過了,所以要痛些,其實這一些些痛不算為痛,你心裡說不痛不痛,就不痛了。」 「我實在吃不住了!朱醫生,替我止止痛吧?你看我已經痛得渾身冷汗,衣服濕完了!」 朱醫生想了想,馬上出去,吩咐助手替她打了一針嗎啡,可以止痛三小時。這時亭子間嫂嫂暫且止痛了,可是屏風後面助手替著老頭子洗那毛病時候,一大瓶藥水,用橡皮管子拚命灌進創口裡去的辰光,痛不堪言,老頭子一聲一聲慘叫著,像殺豬般的不過聲音沒有那樣高罷了。他屢次伸手拜拜,要求助手不要再洗了,不要再洗了。助手不聽他吩咐,照樣要把一大瓶藥水洗完方肯罷休,老頭子痛得一頭一身都是汗水,性命交關,這日子真難過極了,他嘆了一口長氣,忖道:「當初的快樂,不過是曇花一現,那裡抵得過現在的痛苦萬一!奉勸諸君,從今以後再不要逢場作戲了,請看看我的榜樣!天呀!地呀!」 我以三天未見亭子間嫂嫂回來,想必朱醫生替她開了刀後要住在他醫院裡,究竟如何情形不得而知,這件事是我介紹的,心中未免有些惦記,便在一個晚上特為這事到朱醫生那邊去望望她,帶便跟朱醫生談談。路過鮮花店,又買了一束鮮花,以免空手望病人呢。 這時候醫院已經打烊了,朱醫生沒有出門,我走進去,站在那門邊朝他一笑,朱醫生那副近視眼向我逼視一下,哈哈笑道:「老本家,老本家,你為什麼長遠不來白相了?」 「因為窮忙得可以,實在沒有工夫出來望你,抱歉之至。你近來好吧?你看我越發不對了,變做一副皮包骨了,像只猩猩。」 「你太辛苦了,也不是事,我勸你每天少寫點文字,身體的康健當然也要顧慮到,一個腦子儘管用儘管用,它究竟不是自流井,到底也要乾涸的一天,你現在年紀還輕,我勸你還是留點精神,預備將來用用吧,要知道現在都用完了,將來請教用點什麼呢?」 「沒有辦法可想,生活壓迫最苦惱,一家大大小小十二口,都要靠我一枝筆上下來過活,不瞞你老兄說,我的腦子已大不如前,從前每天可以榨出文字八千到一萬,現在最多只可寫七千字光景,已經打了一個七折,當然出息也跟著打了個七折。現在物價這樣貴,米要一二百元一擔,我們家鄉眼前米也漲到一百多元一擔了,所以想來想去,最苦是我們這般窮文人,一天不做便一天沒有出息,一個月不做,家中人都要一個個活活餓死!上吊!」 「老兄,你太謙虛,你的情形我也知道的,並不像你說得這末凶,不過我勸你可以節勞的地方還是節勞的好,何苦呢,人生原是一個夢,得過且過便算了。」他看見我的花,便問道,「你買花來送我嗎?」 「不是送你的。請問那天我介紹來的一個女客叫亭子間嫂嫂的,她的毛病現在怎麼樣了?」 「早已開過刀,經過情形非常好,請你放心。」 「我現在特地來看看她,因為是我介紹來的,不免有點關係,是好,我也可以交代了,不好,我豈不要受人家批評。現在你說經過情形極好,心上放下一塊石頭,這全靠你老兄幫忙,感謝之至。」 「笑話,笑話,承蒙介紹生意,我未曾向你道謝,你還要感謝我,不通,不通,你現在要不要到病房看看她?」 「好。」 我和朱醫生走進十四號病房,亭子間嫂嫂已經睡著了,朱醫生要把她叫醒,我說不要不要,豈知這時候她翻了一個身也醒了。我說: 「喂!認得我嗎?」 「喔,喔,朱先生,朱先生,你什麼時候來的呀?」 「剛剛到,我來望望你,帶些鮮花解解你病中寂寞,朱醫生說過,你的病就要收口了,還有一個星期可以出院了,你安心養病吧。」她連忙伸出一隻手,叫我的頭彎下去,她在我耳邊低低道:「對面那床上的老頭子就是沈夢白,你叫我偷他一張卡片那個人呢。」 亭子間嫂嫂生了一個多星期病,住在醫院裡,我得以眼睛前清靜一下,倒安心寫下靠十萬字的稿子,白天也聽不到她時時刻刻敲著板壁了,一會又嘻嘻哈哈的過來同我七講八講,打斷我的思路的事,屢次勸她當我寫文字時候,千萬不可來搗蛋,擾亂我文思,可是沒有用,我把房門鎖上,卻在門外「彭彭彭」敲門,使你不得不開她進來,有時我硬硬心腸,置之不理,她便在門外罵我朱八戒,朱矮子。罵我朱八戒,我因為姓朱,現成一句綽號,倒也不去說他。罵我朱矮子,我頂光火,其實我雖矮,但在矮的之中要算長的,衣服明明穿的三尺八寸半,這是鐵證,可是她比我還要矮,她罵我朱矮子,我馬上回她一句:「你比我還要矮,像個小冬瓜一樣,省省吧,你自己照照鏡子看?」自然女人長足長,總不及男子長,我罵她像個小冬瓜,氣死了發脾氣了,把我房門「砰」的踢了一腳過去睏覺了。 像這樣的事,方式不同的和我滋鬧,像小人脾氣一樣,一月中總有一二次,可是好的時候又待我怪好,常常叫我過去吃飯,我喜歡吃鱔魚,辣茄炒肉丁,蹄髈,她常常買了來燒給我吃,我因為一個人是包飯在館子上的也吃得厭氣煞了,她常常這樣待我好,心中時常不安逸,所以她偶爾對我一點壞處,我滿不放在心上,她的待我好處只有多,兩相抵過,還是我便宜,她罵我,把腳踢我房門,我摸到她脾氣,一會就要同我講和的。 這一向來,她病在醫院裡,我眼前果覺清靜,可是未免寂寞,也不便利起來,買香菸,泡熱水瓶,都要親自出馬,不然她自會來替我做的了。我想到一個獨身男子,客居他鄉,沒有女人在側,種種不便,我想起亭子間嫂嫂,未能和她共枕親膚之愛,做一個永遠伴侶,生平認為一大憾事,她不是不可能嫁我,老實說她待我確實有這心機,只是我沒有這勇氣,她見我始終不即不離的樣子,幾乎弄得沒有辦法了,她幾次在我面前露骨的表示,我還是含糊的對她,她忿然的說:「朱先生,你這人阿有腦子的呀?我的話你為什麼答非所問呢?」可是我還是一副嬉皮笑臉對她,她才心灰意冷的知道我沒有這條心了。 今天有一個西裝少年來找她,他敲敲房門沒有人答應,過來問我:「秀珍到那裡去了?」 我說:「她這幾天到親眷人家去了,大約再過四五天就要回來的,請問尊姓?」 「鄙姓薛,我現在留一個地方在這裡,待她回來,請先生交給她,叫她到我學校里來一次。」這人便摸出一枝鉛筆寫下一個地址說:「請先生告訴她,我姓薛,名叫景星,新近才從蘇州到上海,我和她好久沒有碰過面了。」 我的記憶還不壞,亭子間嫂嫂曾經告訴我過的,這是她一個最最要好的客人,曾帶過她到杭州去玩過半個多月,後來便一去不來了,現在忽然又來了。當時我便說: 「薛先生,準定代為轉達,請放心,待她一回來馬上吩咐她拜望你吧。」 「謝謝你,再見,再見。」 這位薛先生突然其來,我想亭子間嫂嫂知道了這消息,一定喜歡得不得了,我預備馬上去報告她,旋一想她的瘡口未恢復,報告她依然不能出院,反使她心神不定,也許急急要出來,損傷了瘡口,如此適足以害她,不如靜待她出院之日再告訴她吧。 當初去開刀時候,朱醫生告訴二個星期,即可痊癒,不知道一個星期零三天,朱醫生便吩咐她出院了,這個病一半由於身體的健康,痊癒更加快速,一半朱醫生悉心診治,也獲迅速收口一個鐵證。那一天我滿以為她還不會回來哩,不料一陣扶梯聲之後便聽見「朱先生,朱先生」的嚷,這明明是亭子間嫂嫂的聲音呀,我把筆一擲,連忙趕出去一看,果然是她,只見她穿了一件純白嗶嘰秋季大衣,白皮鞋,臉色未免蒼白些,也清減了些,這分明是病後正常臉色,一雙秋水雙瞳更顯得嫵媚了。她對我一笑道: 「朱先生,日子真快呀,不覺已經十天沒有見面了,朱先生,你看我阿瘦 ?面色阿難看哇?」 我笑道:「好像略為清減了些,臉色也比較蒼白了些,亭子間嫂嫂我不是和你說笑話,實在你這一副裝束和你這一個臉蛋,真是像廟宇里觀世音菩薩,或者像中《白蛇傳》里的白娘娘,一式一樣,最像也沒有了。亭子間嫂嫂,其實你毋須化妝,也不要抹粉,塗脂胭,像你這一副廬山真面目,已足顛倒不少不少男子漢。我現在說句打棚話,這次你去看病,僅僅十天工夫,我少了你一個便覺冷靜起來,雖然我和你界限最分得清爽也沒有了,你的印象在我腦子裡不知如何卻刻劃得非常深,你再不來,我幾乎飯也吃不下了,晚上也睡不著了,哈哈……」 她一個迷人的笑:「啊喲!朱先生,將來我搬了場,你如何過日子呢?」 「你搬場我也跟你搬場,住在你隔壁。」 「哈哈……我問你,我嫁了人呢?」 「你嫁了人……你不是說過,你不嫁人的嗎?為什麼又要說嫁人?你老實告訴我。」 「朱先生,是哇?這碗飯你也說過的,只不過賣一個青春,待到一上年紀,便沒有人請教,我嘴裡雖說不嫁人,心裡還是要嫁一個人,能靠終老的。可是我嫁人的條件並不苛,可惜還沒有這個人來討我呢!朱先生,我去了這幾天有客人來尋我嗎?」 我忽然記起薛先生的條子,連忙道:「有,有,你的頂頂要好的客人薛先生來過了,還有一個條子。我說你到親眷人家去了。」我便翻那條子,亭子間嫂嫂「嘎」的一聲叫起來: 「怎麼,薛先生會來過的哩?哈哈哈,我望他也望苦了,快快快,條子上如何說?」 「這上面寫『上海康腦脫路東京路口吳門大學薛景星,每日上午九時至十二時在校,見條望來校一談』,薛先生還告訴我,叫你看見條子就去一趟,千萬不可誤事。」 「唔,唔,我知道,我馬上就坐車子去,朱先生,我就這樣去吧,不要化妝了。」亭子間嫂嫂一臉的笑容,她心中的喜歡溢於言表了。 亭子間嫂嫂一部車子趕到康腦脫路吳門大學,把薛先生叫了出來。他們二人相見幾乎互不相識了,因為一個新從鄉下出來,面孔曬得又紅又黑,一個卻從醫院裡出來,面孔又瘦又黃,薛先生握住她的手笑道: 「好久不見,想不到你會瘦得這樣子,你一定生過病的吧?秀珍,你想不到我這次又回到上海來了?」 「薛先生,你這人真嘸沒良心,為什麼一去便音信杳然。去的時候說得好,時常有信給我,我左等你的信不來,右等你的信不來,我心中好不焦急呀,我因為日夜惦記著你,弄得樣樣事體都無心緒,可說吃也吃不下,晚上困也困不著,一個人那能夠經此長磨折,後來竟然生病了,生得非常凶,熱勢幾日幾夜不退,可說死去活來,這個時候如果接到你的片紙隻字呀,我也為之減去毛病一大半了,可是你的字條兒也全無,我想我病中這樣刻刻苦苦思念你,也許你正和你的太太快樂辰光,秀珍二個字的影子早也不在你的腦子裡了,我想到這一層,覺得我這個人太痴心,人家不把你放在心上,你何苦這樣為了他相思以致病倒,便嘆了一口長氣,只得自己排遣自己,把這心思摜摜開吧,萬一為了他一命嗚呼,這死得不明不白,叫我眼睛也不會閉的,這樣一來我反又看得穿完穿完了,毛病也一天一天的好了,直到最近身體還沒有復元,所以一個人弄得又瘦又黃,你還說這種話,長遠不見了,瘦得這樣子,我為啥人瘦的?我為啥人瘦的?我不是為你薛先生瘦的嗎?你們男子漢心腸頂硬,為什麼這次蘇州出來還想來望望我?……嘻!」亭子間嫂嫂說一句做一個表情,她說到「你這人真嘸沒良心」一節,牙齒咬咬的,似笑非笑,半真半假,說到「為了你薛先生相思以致病倒」一節,便雙眉緊鎖,顯出無限痛苦呀,好像一個人這場毛病是無起來希望了,後來忽然看穿繃一切,便攤攤手,好像無牽無掛又把這事不放浪心上了,毛病也一點一點好了,說到「你這次蘇州出來還想到來望望我」便一個入骨的笑,真把這位薛先生摔到五味瓶里去,甜酸苦辣都給你嘗嘗到,而後再給你一點安慰。她把橫痃開刀的事絕不提起隻字,把這次病後的瘦,輕描淡寫的都去卸責在薛先生的頭上。亭子間嫂嫂的手段有如此高明呢。 可是薛先生是個學者,不諳生意上女子的偷天換日本領,自然深信不疑,他聽了這番話,只是說了一百二十個抱歉的話,又說病後的瘦是正常的,恢復也很快。不用說得他們二人談談講講,一直談到馬路上來了,這時後面開來一輛公共汽車,二人便跨上車子去了。 這位薛先生把亭子間嫂嫂當作茶花女故事來扮演,他自認是瑪格麗特的情人,他覺得許多地方秀珍的性情,舉動,身世,漂亮,非常像瑪格麗特。他們二人坐在大光明咖啡窗里,娓娓情話,薛先生把桌子一拍笑道: 「我以後叫你瑪格麗特吧,這是一則《茶花女》書里的名字,你和她一樣的身世,一樣的性情,一樣的美麗,你從今以後再不要跑什麼公司了,你的生活我來供給你,你願不願意?」 「薛先生,我不懂什麼叫媽家來得,你還是叫我秀珍吧。」亭子間嫂嫂蜜蜜的笑。 薛先生笑道:「瑪格麗特,這就是赫赫有名的茶花女名字,你不懂沒有關係,不過我說的以後你再不要出去東跑西跑,你的生活由我來維持,你心意如何?」 「這那能巴望得到,我真是求之不得的,不過薛先生,我有許多地方都不懂的,要你指教我。」 「我現在的主張,你不要再住在會樂里那亭子間,我想到僻野一點地方租一幢小洋房,那邊空氣新鮮,四野有些樹木看看。我和你同居在那裡,也用不到什麼手續,名義上你雖是我的朋友,其實你便是我的愛人,我們不須要舉行結婚,將來看情形可能,我們再舉行結婚也可以的,我想將來萬一我們愛情破裂時候也許會有,到了不能挽回,這樣就不妨雙方分了手,還有一點我們感情並沒有破裂,而我或你環境上不能再同居下去了,我們也只有分手了。秀珍,你如果答應我的這條件,沒有意見的,我們馬上去尋房子,好不好?」 「薛先生,我都可以答應,沒有關係,不過我替你著想,你的太太知道了將如何?到了那時候,她吵鬧起來,我大不了是一走,仍舊回到老地方去,可是你精神上是很痛苦的,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這時候我見你不到了,試問我的日子如何過下?我不要為你憂傷以終老嗎?薛先生,我也屢次勸過你了,你是個明白事理的讀書人,我希望你不要為了一時的感情衝動,做事便失於檢點,你現在還是求學時代,年紀又輕,前途光明遠大,將來學成之後,我們老大的中國,還須要你們這一班青年子弟來做一番建國工作。我想:薛先生,你的心意我是通通明白,你的肚皮好像玻璃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說的話我是不但贊成,而且還十二分願意你這樣做,只是你的犧牲太大了,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女子,化上不少金錢,弄得無心求學,結果是否可以美滿,實在難以有把握,當初我們也許相見得早,你沒有家中那個太太,我們或者能做一個終身伴侶的希望,現在……」她說到這裡,微搖了搖頭:「現在……已經成了個僵局了……」 薛先生聽了這番話,心中感動得幾乎流下淚來,他覺得秀珍愈是這樣譬解的勸他,他內心的愛慕愈是來得熾。他說:「秀珍,你不要這樣想,我做事自己知道很神秘的,我既然愛上了你,沒有第二條心,任何犧牲都不惜,我現在定的方針不能再改動了,你原諒我點吧,完成我的志願吧,假使你離開了我,我知道更加無心讀書了,我做人已失去意義,還有什麼滋味呢?」 「你定的方針不能再改動,叫我原諒你,叫我完成你的志願,好,好,現在也不要去說了吧,任著以後我們的命運,能夠太太平平多過點日子最好,不過薛先生,我還有句話,你以後不許同你朋友們說我是做生意出身的,假使你說這句話,或者有這同樣情形,我馬上板下面孔就走給你看!」 「笑話之至,我以人格擔保,並且我說這句話於我毫無益處,並不臉上有光,秀珍,你放心,我當你一個至愛的人兒看待,過去我的性情你是明白的。」他伸手過去握住亭子間嫂嫂的玉手,放在自己嘴唇上頻頻的吻著。 當天下午亭子間嫂嫂從薛先生那邊回來,似獲至寶地堆上一臉的笑,她跑進我房間叫道: 「朱先生,我才真的要嫁人了,你怎麼辦呀?叫我如何放得下你呀……」 當時我為之黯然神傷,我覺得她今天從醫院裡出來說過這一句話:「我嫁了人呢?」不料說說玩的,現在真的證實了,不用說得一定是下嫁那位人很漂亮的薛先生,難道薛先生的太太通過了麼,允許他結婚了麼?我很理智的笑著道: 「亭子間嫂嫂,這真是一個好消息,你現在嫁人,正是一朵鮮花開得很美麗的當兒,如果再無人愛護,便一點一點的萎謝下去了,幸而在此當兒嫁人,這朵花好像移到蔭涼地帶去,天天有人來潤你一些甘露,便可以開得更美麗更長久。你不用說得:我已經猜定,是那位人很漂亮的薛先生娶你去的吧,好極,好極,郎才女貌,真是良緣巧合,但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剛剛你說,你嫁了人,叫你如何放得下我呢?這一層望你再不要提起,我心裡也很難過,我想這是一個人的因緣,老古話:『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不過我是不大相信這說法的,根本還是我沒有力量討你,養你不活,我是個窮書生,一日到夜只會搖筆頭,現在你嫁薛先生,不但你好,我心裡也放得下了,究竟薛先生是有錢人家子弟,而且你從前也曾和我說過,薛先生如何好如何好的話,當然你們以後生活的美滿,也不在話下。請問你們什麼日子舉行結婚典禮呢?可否也發一張請柬給我?」 「我們眼前不舉行結婚,先行同居之後再看情形決定,要知道結婚太麻煩了,驚動人家算什麼呢?」 「不結婚便同居,名義上很難聽,上海人家稱叫軋姘頭,而且於你實在沒有利益的。他可以隨時不要你,遺棄你,就是上海人說一會又拆姘頭了,在法律上你也沒有夫妻的權利,萬一他將來一個變卦不要你時,便怎樣辦?你還是同他打官司,但是沒有結婚證書,官司根本打不成,還是就此吃癟,難道你再來做這生意,你要考慮考慮,不要糊塗。」 「朱先生,你不知道,薛家裡不肯結婚呢,他說過有結婚這點錢不如統統給了我存起來,倒是實實惠惠的,我想這話也不錯,我的目的不結婚也沒有關係,只須多要他一點錢,他果真起壞良心,二人分手了,我有了錢,也可以過日子了,我是看得穿完穿完,他家裡本有太太,即使我和他結婚,我豈不是做他一個小老婆,名義上也不好聽,況且在上海不結婚而同居,多得勢,邪邪氣氣,倒沒有做小老婆難聽,所以索性不舉行什麼也好的,他也說過的,我們二人之中啥人有不滿意便可以提出分手,以免精神上痛苦,薛家裡是個洋派,思想邪氣新呀。」 我想了想,他們各人都有各人用意,那末我也不插什麼主張,便說:「這樣也好,倒落得爽爽快快,那末什麼日子同居呢?不結婚當然我也沒有喜酒吃了,不過我要送一件紀念品給你們,告訴我日子,我可以預備起來。」 亭子間嫂嫂笑道:「日子還早哩,我等一會再告訴你吧。」 我笑道:「什麼日子開始同居,只須告訴我好了。這有什麼關係?我預備送你一件東西,只不過略表我一點心意罷了。」 「朱先生,你一定問我什麼日子,我也不大仔細,因為房子是他去尋的,我想不出這個星期,總要搬出去了。」 「這裡房子當然退租了?」 「並不,他是叫我退租,我想現在尋房子為難,萬一我和他住不上,三二個月便分手了,我再回來住到什麼地方去?所以我主張這裡不退租,租在這裡擺房間裡傢伙用,朱先生,要請你代為照應的。」 「當然當然,這也是一個辦法,預先留一個後步,聰明人自有聰明辦法,我真佩服。你去了後我起初幾天一定要感到冷靜的,好得我這個人平日也愛靜,寫文章時候巴不得一個人關緊了房門,只是工作之餘,少了一個人談天機會,這一點免不了寂寞……」 「朱先生,我想了一個辦法,就是你不至感到冷靜,何不把你朱師母接出來呢,好得我房間空著,準定讓你們住,不用你們租鈿,而且傢伙完全,你一件也不用買得,這辦法最好也沒有了。準定你馬上寫信叫朱師母出來吧。」 我搖了搖頭道:「沒有這樣容易,路隔千里,交通不便,與其來去的這樣麻煩,還是我一人過孤單生活來得脫煞,要知道真真把自己女人帶在身邊,反是增加贅疣,謝謝你的美意,我還是一個人的好。」 亭子間嫂嫂笑了笑,隔了一會才道: 「這樣吧,我可以常常來看看你,可惜我不會寫信,不然常常和你通信。朱先生,喔,我想著了,二房東有電話的,我每天打一個電話給你好嗎?」 「你常常打過來,電話不是我們裝的,人家也要麻煩,亭子間嫂嫂,只須你以後出來時候,有便的話,就彎過來談談,否則也不必特為過來望我,並且你現在是薛先生的人,我們更加要避嫌疑才好。」 上面一席話可說是我和她臨別留言,第二天第三天她老早就到薛先生那邊去了,便絕少長談機會。有一個晚上她匆匆的來告訴我:說這幾天忙於尋房子買家具,現在房子尋到了,家具也買好了,一切統布置妥當,明天我們進屋,我連忙問她在什麼地方,她簡直回答不出什麼路名,只說路很遠很遠,來去公共汽車坐一個多鐘頭,這條路名打聽了後才可告訴我,又說那邊又靜又精緻,三面樹木,一面花園,一幢獨凌凌的小洋房造在中間,他們便住在這幢小洋房裡,環境之好,可想而知,並且完全和上海隔斷,聽不到一絲車聲,如果叫我去住,最最適宜,寫文章的人,那末一定歡喜得不得了。她說得我神往,羨慕得說不出話來。當下我便把預備的一件禮品交給了她,起初不受,後來接受了問我是什麼?我說: 「你現在不用打開看,你到小洋房裡去打開懸在壁上就是了。」 她便理進提箱裡去了。 原來我送她一件是湘繡的鏡架,上面一對燕子,題「燕歸來」。 亭子間嫂嫂把一切細軟打了幾個包里,又裝了二個提箱,她把鍋子,風爐,碗盞,煤球,腳盆等等都塞到床底下去,床上帳子也卸了,被褥都包起來了,那個圓桌上台毯,花瓶,也收掉了,我看她理得很辛苦,也走過去幫她忙,她一邊理著一邊說:「朱先生,你送我一件紀念品,我也送你一件紀念品。」 「什麼東西?」 「我本替你繡過一雙拖鞋,這雙拖鞋繡好之日,正要去配皮底,不料我便生那個斷命毛病了,一直沒有配,現在只有鞋面沒有底,我明天又要動身,現在弄堂口皮匠攤也收場了,朱先生,我不同你客氣,還是你自去配一個底吧,只須八角錢夠了。」她把那雙鞋面子授了給我。 「好,謝謝,謝謝,好得天也一點一點風涼,拖鞋用不到了,我看把鞋面子攤開壓在我寫字桌上玻璃板底下,不是可以時時刻刻看得見你的手跡嗎?這上面繡的是什麼花?」 「二朵牡丹花。」 「好呀,這二朵牡丹花,一朵是代表你的,一朵是代表薛先生的,真是牡丹雖好也要綠葉扶持,不要說得你是牡丹,他是綠葉,而後成為一對長命富貴的夫妻,我現在趁這機會祝頌你二句吧。」 亭子間嫂嫂只是吃吃的痴笑道:「謝謝朱先生金口呀。你現在這隻嘴巴也不遜色於我了,什麼長命富貴的話都說了出來,阿難聽哇?哈哈哈……」 我拿了鞋面溜回自己房裡來了。 第二天一早弄堂里開來一輛汽車,喇叭不斷的叫著,亭子間嫂嫂伏在窗口一看,連忙隔壁房裡叫著:「朱先生,朱先生,車子來了,我們再會再會吧。」我連忙趕出去,替她搬東西下樓,不料汽車裡早有個工人上來搬行李了,我送她上了車,一看薛先生也在車子裡,他和我笑嘻嘻打一個招呼,車子便慢慢打倒車的開出去了。正要出弄口,薛先生在車子裡伸出一隻手招招我笑道:「朱先生,朱先生,以後請到舍下來白相呀!我常常聽秀珍說起你朱先生如何好如何好,兄弟很想和朱先生搭一個朋友,我們現在都變了自己人,以後儘管請過來白相呀!」 我賠笑道:「府上地址我還不知道呢?」 只見他馬上抄了一個交給我,我不及細看,車子已經開出了。我回到樓上恍如失去一件東西,稿子再也寫不下一個字,一張白紙半天還是一張白紙,我把筆擲了,狂吸香菸,一枝接一枝,香菸缸堆滿了一缸煙屁股,我想今天休想動筆了,我又故意手指彈彈板壁,這當然沒有回音了,如果平日呢,我彈一記,她馬上回答我二記,我彈二三記,她便跑過來了,我現在把拳頭敲著板壁也沒有人過來了,這精神上痛苦,更比什麼痛苦都深,我如果日夜多刻苦一些,未始不能娶她,我從前原有這個完成一部長稿的計劃,實在我一些也沒有工夫開始動筆,而她已經護花有主了,我一人自思自量,簡直煩悶得不能排遣,我自己承認是個最講理智的人,然而人非草木,身遇此境,豈有無動於衷,這天我出門坐了一天的酒店。 第二天我一早接到亭子間嫂嫂打來電話,叫我去白相,我在電話中是是否否敷衍她一番,實在我精神上很痛苦,不願一見他們燕爾之好。她在話筒中再三要我去,說薛家裡已到學校里去了,要到晚上才會回來,無論如何要我去一趟,我告訴她此刻很忙,待空閒的日子再拜望你吧。她把電話「撲」的一聲掛了,這似乎是光火的樣子,我覺得有點無趣,又想打電話去請她原諒,卻不知道她的號碼。 這樣一連隔了幾天,滿想她一定會再打電話來的,不料卻終沒有電話,我心理上的反常,感覺她一定對我有不滿之處,所以不再打電話給我,我天天希望欲想接到她一些消息,苦苦的相憶,以致影響我的寫作,文思特別枯澀,字數越寫越少,這明知是我神志的恍惚,可是自己未能排遣自己,一個人孤單的住在一個房裡,連談話的人都沒有,使我有話也不能向人言,這日子仿佛深山古廟中一老僧,可是老僧還和小彌徒談談天呢。 星期日太陽曬到我窗沿上,我還沒有起來,不料一陣樓梯聲,接上便「冬冬冬」敲我的房門叫著:「朱先生!朱先生!開門!開門!」 我一聽這明明是亭子間嫂嫂聲音,歡喜得連忙跳下床去開門,把門開來,果然是她,後面還有一個薛先生,這一對新夫婦滿面春風的笑道: 「哈哈,朱先生,多天不見,看你變得懶起來了,太陽半天高了還剛下床,我們已經趕了許許多多路了。」 我不好意思笑道:「今天星期,又不辦公,落得多睡一會。請坐,請坐。」 「朱先生,你趕快洗一個臉吧,我們今天特為來邀你到舍下吃中飯,一定要去,起先打電話給你,請你不到,後來又打過幾次電話,二房東嫌麻煩,不肯替我轉達,隔一天又打過來又不肯叫,我在電話里罵他山門,便一直不打電話。所以今天星期,薛先生學校里不上課,你朱先生也不辦公,趁這大家空著機會,我們二個人特為上門來迎接你,你面子大哇?哈哈哈……」亭子間嫂嫂大病之後又恢復她固有美麗,現在不但氣色甚好,想那小洋房住住,改變一下環境,身體也跟著好起來了。 薛先生也笑說:「朱先生,兄弟同足下這次是第三次會面,雖然僅僅三次,時間又極少,然而朱先生在我腦子裡印象卻很深,秀珍常說起你為人很正直大方,實為一個不可多得的君子,以後兄弟常常要來領教領教。」 「豈敢,豈敢,這是尊夫人故意吹噓,慚愧之至。」 亭子間嫂嫂卻插出來說:「快快,不要多說了,朱先生你為什麼還不洗臉?」我才慌忙的洗了一個臉,換了一件衣服,同他們一齊出來。這時弄堂口早停了一輛汽車,我們三個人一齊跳上車,拚命的向靜安寺路開去,幾個轉彎抹角,我也失了方向,只見越開越到了許多樹木蔭涼的地方,房子也特別齊整起來,有許多房子都被爬藤草,牽牛花四麵團團圍攏來,像一幢藤葛紮成的屋,顯出無限幽趣。 汽車彎進樹林忽然停了,我抬頭一看,一幢嶄新的綠色洋房現在我的眼前。 薛先生一下車便上前按一按電鈴,裡面便有一個老媽子出來開門,我們三個人都跑進小洋房了。 這裡真是當得起明窗淨几,無限的玲瓏幽趣,對於布置上曾經化過一番腦子的,所以簡單中頗具美化,我只坐在會客室里,他們的臥室還沒有去參觀,我私心羨慕得說不出話來,亭子間嫂嫂能嫁得這一個如意郎君,真是福氣人,但願永遠這樣過下去,中途千萬不要發生變化,我看薛先生這人也很忠實,雖是一個大學生,一點也沒有大學生派頭,倒是亭子間嫂嫂人來得看風旋舵,八面玲瓏,機警異常,薛先生當然給她一把抓住了。 我們進得屋來,她連忙上樓把旗袍換了,胸口穿一件圍身,笑嘻嘻道: 「朱先生,你看我阿好看?像一個火頭軍了,今天請你來吃中飯,只是騙騙你來坐一歇,又沒有小菜。」 「不要客氣,這次你客氣我下次不敢來了。」 「朱先生,你不是喜歡吃鱔魚,蹄子的嗎?今天老實告訴你,只有二碗菜,沒有第三碗菜,好,你和薛談談,我下廚房去做菜了。」她便一個輕妙的笑,身體又像燕子般靈活,一掠的朝那扇小門裡進去了。 薛先生坐在我對面,他陪我寒暄一番,告訴我秀珍這個人娶她的原因,一本正經的說:「朱先生,我們雖是初交,可是彼此底細雙方都明白的。我第一次見秀珍在一家旅館裡,我一見她似乎有一種吸力,把我的心好像吸了過去,當下便問茶房,這女人做什麼的?豈知茶房便來兜我生意,說這女人是個私娼,你要叫她來住夜只須化幾塊錢夠了。我當時好奇心衝動,果然叫了她,我和她一談之下,覺得這人身世很可憐,她不但跑旅館,還跑什麼公司做這神秘的職業,她的一談一吐,十分有書卷氣,不像一般妓女開口閉口觸人耳根,她問我做什麼的,我告訴她在上海讀書,她便說在上海讀書,晚上有學舍可住,為什麼出來開棧房?開了棧房又為什麼叫女人白相?你們這班學生平日生活的胡調,可想而知。現在中國這樣的百孔千瘡,滿目淒涼,你們學生是未來的主人翁,豈可還這樣糊塗?當時我竟給她說得啞口無言,慚愧得臉紅耳赤。我說逢場作戲,也沒有大關係。她竟然面孔一板說:逢場作戲,以後常常可以逢場作戲,世上許多人失足深淵,都是自作聰明,傷在這『逢場作戲』四個字上,你忘了你自己的地位,你是個學生呀?她這番話依理是可以提醒我,使我覺悟了,可是大大不然,反使我更加愛她,後來我打聽她的住址,索性每逢星期六跑到她家裡去了。有一次我把她帶到杭州,一玩接連玩了半個多月,那時我就想娶她,因為通不過家中的女人,現在呢,我索性不通過了,就先行同居,好得我們暫時不結婚,不犯重婚罪。至於我為什麼一定要娶她,因為家中的女人是父親主意把我們配合的,根本我們沒有夫妻感情可言,這種女人娶上一百個也於我無益,所以我下辣手,外面另外娶一個,朱先生,說來也未免荒唐呢。」 我笑道:「那裡說得到荒唐,我替你們想:一個情有所寄,一個身有歸宿,這最是天下美滿的事,我祝頌你們倆幸福綿綿。」 我們便了午飯,薛先生領我出門左近散步了一番,這裡環境可說好到極點,空氣新鮮,綠葉成蔭,一角小洋房便在這綠蔭深處,馬路上看不見,須走過這一帶樹林,仿佛深山中一古剎,要彎到山背後去方可看見。我私心的羨慕可想而知,將來如果有這機會,很想請他們分租一個小房間給我寫作之用。薛先生說: 「當初找房子找苦了,這裡本是我們校長的私人別墅,校長出國,這裡便空下,我立刻向他承租。我為什麼不租在交通便利之處,或者近學校地方,因為我有二種用意,第一種我上學去了,她不能一個人偷著出來玩,致仍和惡劣環境接近。第二種我預備漸漸把她改變一下環境和生活,使她納上正軌,我帶她出去人家不疑心她是妓女出身。再教授她一點文字,你想可惜不可惜,她從小沒有讀過書?」 我深表薛先生這一種培栽亭子間嫂嫂的辦法是古道可風的,我更加歡喜,我要做的工作,薛已經替我做到了。 我第二次到她家裡去,亭子間嫂嫂在那窗下朗聲讀書,輕輕走過去笑道:「好聽的書聲呀!」 她連忙把書掩著怕羞的道:「朱先生,你這人好像是一個鬼,為什麼是到我背後都不知道呢?哈哈哈……我不會讀書,這書真難讀呀!」她挾了書望了我笑。 「沒有關係,你每天只須讀三二句就夠了。」我一看那書名是《國語》第一冊,已經讀到第九課。 「朱先生,你今天如何會來的?大概發了一陣風?」 「不是,我本想要趁薛先生在家時候來,後來一想,我要問問你們近來情形,薛先生在這裡有許多不方便,便一人溜了來,我馬上就走,你告訴我點近來情形罷?」 亭子間嫂嫂嘆一口長氣道:「你沒有知道吧,那一天我們吵過嘴的了,幾乎相打,因為他罵我爛污貨,我聽了這句話,不知火從那裡來的,就一個指頭點到他額角頭上罵道:『你是死人,你是死在灰堆上的死人,我爛污貨你難道不知道,為何觸瞎了眼睛要討我回來,狗吃屙,自情願,你再敢罵一聲爛污貨,薛景星,老實告訴你,我沒有好顏色給你看!真真笑話其鼻涕!』他給我一陣暴跳便悶聲不發,我余火未熄說:『沒有關係的,你要我走,拿句閒話出來,茄容易!』朱先生,你想我們還只同居三個月,就這樣吵了,將來還有結果嗎?這是明打明的了。」 我連忙問:「什麼事?什麼事?」 「說來也氣數,我不好意思告訴你。」 「我同你長時期鄰居,不過你現在嫁了人,比較稍遠些,你便這樣話說半句,算什麼?」 「因為我說出,你也要光火的。」 我再盯緊一句:「是不是為了我?」 「正是為了你,他說我常常提起朱先生長,朱先生短,便起了疑心,瞎吃醋勁,便不惜罵我爛污貨,你想一個大學生,開口會罵人家這種話,他的資格也不過如此了,人家說『一言傷邦』,他這句話傷了我們的愛情,我永遠不能忘懷。」我心中「砰」的一跳,立刻要告辭出來。 亭子間嫂嫂見我馬上要走,便一把拖住我道:「朱先生,你為什麼急急要走,當真我說了這句吵鬧是為了你的關係,你有點怕嗎?你放心,坐下來,坐下來。」 「不是別的,萬一他這時候回來撞著,更加使他疑心,其實我和你真是天曉得,界限分得再清楚也沒有,憑良心說一句,可說無絲毫關係,薛先生疑我和你有道理,這也難怪他,因為我們太接近了,既然他有這意思,見機為妙,以後我永遠不會來了,你是明白的,請放了我走罷,謝謝你,謝謝你。」 「請你放心。老實說,這種男人我看見得多,少了他也沒有關係,他討我來把我關到這荒野的地方,用意你知道如何惡?他是不許我自由,不能時刻到外面去白相,我從前要東就東,要西就西,現在統給他剝削完了,我不是一個尼姑,為什麼要住到這尼庵似的冷僻的地方來,這種嫁男人,省省罷,我還是回到老地方去。他答應我給我三千塊,作為我買首飾的錢,可是到了今天已經三個多月,沒有看見他一個屁燒灰的錢給我。我看他是不像有錢了,因為家中知道他在外面又娶一個女子,斷絕了錢寄他,所以他近一向手旁很是緊。他完全和從前變了二個人,脾氣也不好了,用錢也刮皮了。我想他討我來稍稍有點懊悔,所以借一眼眼錯處同我吵鬧,意思亮打亮的是吵吵吵了分開算數。我現在抱定宗旨,也不想同他同居下去,這種大學生自己不能自立,零用開銷,仰給家中寄出來,一旦來源斷絕,便死路一條,我可也不要跟他餓死。所以他表面一派的空架子,實骨子尋錢本領毫無,這種人好同他白頭偕老,做一世夫妻的嗎?我老早宗旨抱定,要我走可以,拿出五千塊錢來,五千嘸沒,至少也要三千,不然看啥人顏色。朱先生,你現在不要去,等他回來我們不妨先開談判,做事要爽爽氣氣,牽絲攀藤,勒殺吊死,我最最咬亂!」 我跳起來愁眉苦臉說:「請你幫幫我的忙,放我走了吧,你這樣不是把難題目來給我做,我既不是當初的媒人,又不是律師,我如何參加談判呢?我一向佩服你頭腦子聰明的,為什麼忽然糊塗起來了?」 亭子間嫂嫂格格格一陣痴笑說:「啊喲!這有什麼,一切有我在,同你不搭界,你是我叫你來談判的,怕他什麼?等一會我只說朱先生是打電話叫來的,他便不疑心了。」 「無論如何不可以,我的地位已經疑心得要死,你又叫我出來替你們談判離婚,這不是一句給他落得說的『這還不是事實證明了』。總之,你管你吧,你們離婚不離婚,要好不要好,都和我不相干,你不要來拖人下水,我現在一定要走。」我正急急要走,她又一把拖住我笑說:「要走儘管放你走,那末吃了午飯去好嗎?」 「吃午飯日子長,以後再來吃吧。」 「以後恐怕沒有日子了,以後我也不會住在這裡了!」 「即使要離婚也沒有這樣快的,你不要說這話吧!」 亭子間嫂嫂有些眼淚丁丁:「朱先生,你又不知道,我們三夜沒有同床了,他困在地板上,我叫他上床,理也不理我,我也困在地板上陪他,他又爬爬起來上了床,等我上床他又困到地板上,這還不是明明和我反對嗎?這日子叫我如何過下去……」 我聽了這幾句話覺得又好笑又好氣,亭子間嫂嫂還是從前那脾氣,慣會把床笫間事情來告訴人家。一些不知遮攔,她居然說到薛先生不願同她同床,她還會迎上去也去困在地板上,薛連忙爬上床,她連忙跟上床,他重又困到地板。她才傷心的掛下二行眼淚,我想這種事更與我無涉,便匆匆告辭了回來。 據說這一夜大概是老媽子在薛先生面前進了讒言,說是一個姓朱的又來過了,曾同秀珍拖拖扯扯的親密了一番,一直到傍午才走。薛聽了片面之辭,認為是事實無疑,便又同亭子間嫂嫂吵了一個全夜,而且很堅決的一定要分手。 他說:「各走各路,與其這樣我薛景星做只活烏車,不如爽爽氣氣轉送了人來得料脫一樁孽緣,當初我薛景星有眼無珠不曾看看明白,原來你們老早是一對相好,待我討你回來,你們表面上看看不往來了,豈知藕斷絲連,暗中三隔二天仍打電話,約了地方敘會,現在索性弄到我家裡來了,你當了我不明白,其實我身體雖不在家裡,你的一舉一動,我統統知道,秀珍。一個人總要憑點良心,我沒有待錯你一絲一毫,滿想你跟了我改變一下環境,成功一個能站在社會上干點事情的時代女子,所以我一下了課便回來教你讀書,我每天讀報講世界情勢給你聽,我的一番用心甚苦,不料你別有用意,天生的水性楊花不能改移,我薛景星一番心血,盡付東流,現在弄得我家中金錢不再接濟,這日子我本來也過不下去了,我自顧不暇,如何還顧你下去?秀珍,這大概是緣份,我們的緣份也要斷了。」 亭子間嫂嫂平心靜氣的說:「要分手可以的,拿出三千塊錢,別的都是空話。你一定是自己弄不落了,故意藉此題目我和朱先生有關係的話來算拆散條件,用意倒不惡,好得我不是別人,任你如何冤枉,我泰然處之,可是算朱先生倒霉,他卻受了一個不白之冤,不過將來總有明白的一天,你也不必說這種為我如何好,如何好的話了,我根本無此福氣享受,命里註定是要吃苦嘸沒話頭,你薛先生一番美意,實在令我感謝,我想我也既然要好在當初,那末也要好在結果,有始有終,客客氣氣,你說的話我又不是不答應,只須好好的告訴我:『秀珍呀,我現在家中的錢不再接濟了,我們的生活難維持下去了,與其這樣吃苦,不如暫時各走各路。』你這說法我不是不贊成,而且極表同情,何苦硬捉我的錯處,硬說我私通朱先生,算作拆散的理由,這究竟是冤枉人家的。你冤枉我,我和你夫妻,總可原諒,你冤枉朱先生,未免難於交代吧,他是一個書生,從來不曾同我有一絲苟且的行為,這是我可以站在天底下立誓給你看的,薛先生,我想不到你堂堂一個七尺男子,不知你的思想說新又不新,說舊又不舊,枉為喝一肚墨水的人,做出的事如此笨拙,老實告訴你,家中斷了接濟,你還是趕快回去為妙,家中的妻子雖不稱心合意,但總是你的結髮夫人,你不應該拋棄不顧,不要再在外面胡調了,須知外面稱心合意的女人正多,你力量不充足,養不活又奈何呀!哈哈……哈哈……」亭子間嫂嫂一個輕鬆的笑,薛先生面紅耳赤說不出話來。 薛景星聽了這番話,弄得慚愧無地,可說句句給亭子間嫂嫂說到心裡,一強也不敢強,他現在別的都不去慮它,承認是經濟困難,維持不下去,只是如何叫秀珍走路呢?老實說你叫她走路,閒話一句,曾開過條件是三千塊錢的贍養費,薛景星心中一想不怕她,因為根本沒有同她結過婚,何來贍養費,官司也打不出理由來,便說: 「你的話可說條理清楚,實在佩服,只是我薛景星命運不濟,滿想和你做一世夫妻,奈何經濟來源斷絕,這個月連零用都不周全,我西裝三十二套,已經當掉卅一套,以後日子試想如何過下去。好得當初我們也曾說過這句話,雙方任何一方面,一有不滿意處就可分手,各行各路,毫無附帶條件。現在我實在維持不了,總不能看見你我二人餓死,當然只有早日分手為妙,請你放點交情,留到將來我們也許再會碰頭的一天,我薛景星不是一個滑頭麻子,這次家中斷絕我經濟來源,實出意料之外,不過我和你的事解決後,我馬上要回去把這隻舊家庭非打得粉碎不可,他們使我沒有飯吃,我弄得他們不能拉屙,大家下辣手,自然以後情形,我還須告訴你的,所以眼前的分離,能適應環境起見,不得不分開,免使我心掛兩頭,種種請你格外原諒,我薛景星永遠不會忘情你的,可否你提出的贍養費一層,請豁免了吧?如果我拿得出三千元,也不至當西裝了。」 亭子間嫂嫂一個輕妙的笑:「嘿嘿……嘿嘿……一個女人嫁人為的什麼?是不是為了生活的安定,安安逸逸靠男人過一世的。不然女人為什麼要嫁人?你薛先生不是不明白,你和我同居時候,不用說到,你苦我也苦,你快樂我也快樂,方稱為有福同享,有苦同當,這是夫婦之道,故雖貧苦倒一百二十分我不怨,現在你稍為一點困難,便提出和我分手,試問我以後生活靠啥人來替我維持,我不要你贍養費?我不是三歲小囡,由你吩咐,便拍拍屁股走路。老實告訴你薛景星,三千塊洋鈿,少半個邊都辦不到!」 「我沒有和你結過婚,根本談不到贍養費!」 「這樣容易,嘿!除非你的爺是司法部長!」 「你到法院去起訴我!」 「你明知我是一個女流之輩,既無親眷又無朋友幫助,叫我去告你,諒我也辦不到的,不過薛先生,你也該放點天良,你的天良總還不至喪盡吧?」她說到這裡二行眼淚掛在薛先生的面前:「你當初要我時候,幾乎把我捧做一個天上的仙女,恩愛如漆如膠,沒有數月,待我又如此,手段未免太辣,我沒有來拖累你呀,一切都是你來自尋煩惱,想你總還記得,當初勸你的一番話,再三叫你不要為了一時感情衝動,冒險討我回來,你現在如此,無非逼我走,我走我也知道是免不了了,不過我再出去做,可說熟客都斷完了,我的生計仰賴何人?我現在請求你給我一點養活性命的贍養費,也是名正言順,情理之中的一種請求,薛先生……薛先生……你忍心叫我到法院去告……」她說到這裡放聲大哭起來,薛先生連忙雙手抱住了她。 亭子間嫂嫂,就此吊起心境,哭得昏去活來,顛顛跌跌的好像一定要去自殺,她邊哭邊說:「你讓我走!你讓我走!我一樣給你拋棄了要餓死,不如現在先死在你面前,活在世上不能做薛家之人,死後當亦做你薛家之鬼,我這日子是過不下去了!你不要拖牢我,讓我去死了吧!讓我去死了吧……」又是一陣撲通撲通的顛跌,像發狂的一樣,薛景星使足力氣幾乎也抱她不住,面色轉了色,心想不要弄出人命案子,這才糟糕,只是說: 「秀珍,秀珍,不要這樣,有話可說,你像發了瘋。到底阿有理智的?」 亭子間嫂嫂索性伏在薛景星懷裡,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天哭地哭親娘的,鬧起來,弄得薛先生滿衣服都是鼻涕眼淚,便把她身體一放,有些火冒的道:「你去哭,你一人去哭,阿有女人這樣使性的,哭不休的,幸而我今天沒有打過你,罵過你,說起銅鈿,沒有沒有,我總要設法給些你,你這樣一哭一鬧,到底還是手段呢,還是要挾?好得左近沒有鄰舍,沒有人來干涉,你一人盡去哭吧。」便去洗了一個臉,到外面去了。 亭子間嫂嫂斜倚在沙發上,一人抽抽咽咽哭了好久,四面看看薛景星也不在客堂里了,自己也哭得喉嚨變了沙聲,便收了眼淚,到床上去睡了。 隔了二天雙方平靜無事,只是薛景星荒廢學業,這時候已經二個多月沒有上校讀書,天天在外面借債度日,一個人的墮落,簡直無藥可救的。亭子間嫂嫂在家內看見薛的褲子破了,也拿來替他補補。有一天薛喝酒喝得爛醉,回來後便吐得一塌糊塗,亭子間嫂嫂真是服侍他如親生的老子一樣,貼心貼肺,無限溫存,薛稍醒,見秀珍滿衣都是污漬,問她為什麼不去換一件,她笑道: 「景星,你剛喝得爛醉如泥,亂吐三千,我一時不及拿痰盂,便把我的衣服盛著你的吐,酒呀,飯呀,菜呀,都吐滿我一衣服,氣味真氣味得來,一陣酸氣沖人要嘔,我恐怕你還要吐,索性等一等再去換呢。」 薛景星忽有所悟,覺得秀珍上次鬧過之後,一無怨言,依然真心待我,我嘔吐她不及取痰盂,竟以衣來盛著,這是新女子所辦不到的事,我現在要和她拆散,別的都不來說它,但看她這一點待人太好了,我心何忍?思思想想了一夜,第二天他想出一條辦法,拆散終究要拆散,不過贍養費有一個小辦法。他說: 「秀珍,過來我同你說,我現在有幾個同學,不日就要到西北去找工作做,我也是一個,上海我決定離開,你也暫時離一離開我,我們將來再碰頭好了,前一回你和我鬧的贍養費一層,我已有辦法,便是把這一幢屋裡用具以及木器,定一個日子叫拍賣公司來拍賣,把賣下的錢三七拆,你拿七成,我拿三成做路費,除此辦法之外,我也毫無念頭可轉了,因為我外面已經弄得走投無路,交關掉臉,人家雖明知我家中有錢,只借不還,路也越弄越絕了。這個辦法,你如果贊成,馬上就可以實行。」 「你既然儲心蓄意硬生生要和我拆散,我唯你命是從,我一切都灰心,都失望,都看穿完了,想不到一個女子的嫁人,原來是這一套把戲。」 亭子間嫂嫂對於薛景星可說軟硬功夫都用到了,她是滿望薛回心轉意,把分散的惡劣影子,從此可以消滅,他不是沒有辦法來維持生活的,不知如何,會變得這樣快,一發不可收拾,由此可見一個男子居心的變化莫測,女子第一個是被蹂躪,所以社會上三隔二日有女人控告男子遺棄的新聞,它的經過情形仿佛亭子間嫂嫂,和薛景星一樣,可是結果有幸和不幸,能夠到手一些生活費的,她的官司簡直是勝訴的了。 這一天亭子間嫂嫂來告訴我這一番情形,又抽抽咽咽哭一場,她說命里註定是苦的,無福享受住那清靜的洋房,沒有幾個月便又拆散了夫妻關係,可說我從進去出來,席還沒有暖過,我安慰了她一番,又說:「夫妻感情惡劣,這是一時的,日後仍言歸於好,這原是一件極平常的事情,而何致鬧到離婚,未免太把婚姻看做兒戲了,這是一批洋派的學生,洋派的頭腦,才會做出洋派的事來,雖然你們沒有結婚,可是你們同居卻是事實,法律上雖不能鑑定你們是一對夫妻,但從人情、道德的立場上,你們終究是一對夫妻!亭子間嫂嫂,他既然心起無良,你也不得不下一番辣手,現在他的感情已無法挽回,各走極端了,索性你吵得他頭昏腦漲,給他一點苦頭搭搭,這種空殼子大學生,什麼東西,哈哈,爺娘給他錢求學,原來他在外面弄女人……」 「朱先生,唉,算吧,算吧,我一切都不希望,一切都灰心,這是我第一次嫁男人,就碰了這一個釘子。他的心已變,我吵也無益,反自己弄得筋疲力盡,喉嚨也吵啞了。」 「那末什麼日子拍賣東西呢?」 「大約在明天。」 「我倒看中那一張圓角寫字檯,我明天去拍它來。」 「有趣的東西很多,當初買來都是出了大價錢,現在拍出去,恐怕一半也撈不回了,朱先生,你看得中的東西,本來只須要好了,我不當賣你錢,可是薛景星在那邊,我不好開口,寧可你拍來後,我把錢還你吧。」 「不,不,你這樣一說,我更加不去,薛既對我沒有好感,我又去拍賣他的東西,這似乎給他一重難堪,朋友拍朋友的東西,這就叫賣朋友。好,我不去了。」 豈料亭子間嫂嫂早晨出來,到了傍晚回去,看見一個屋裡已經空無所有了,門口有幾個苦力正車著她那隻三面鏡子的大衣櫥,還有車著她那隻席夢思的沙發,想必這是最後二車東西了,亭子間嫂嫂連忙趕進去,把老媽子找了出來,急急問道: 「少爺呢?少爺呢?」 「現在出去了,剛剛來拍賣的人,邪邪氣氣多,我看見也傷心,有許多東西還是新的呢。」 「為什麼今天就拍賣?我的許多衣服呢?啊喲!啊喲!天呀!」她連忙登登登趕上樓,一看房間也是空了,四壁糊的花紙有幾處撕碎了,好像拉開一張嘴巴哀哀哭泣,窗外沙沙樹聲,也好像表示嘆息,亭子間嫂嫂站在房門口一陣傷心,卻呆住了,老媽子來叫道: 「奶奶,少爺回來了。」 這時薛景星趕到樓上來道: 「今天家裡拍賣,我老早關照你的,叫你不要出去,在家裡照顧,你一老早就出去,弄得我東兜西兜,忙得不可開交,你到底到那裡去的?」 「事到這地步,你不必來問我,我有我的自由,以前我是你的人,只得受你約束,從今以後,我已不是你的人,無權來問我!」 「問問也沒有關係,何必如此?」 「既然沒有關係,你問的也是多餘的!」 「你現在好像要同我吵的樣子?那末你要吵請你儘管同我吵吧,我老早嚴陣以待了。」 「不知廉恥,以至此極?老實告訴你,我今天老早出去,實在不忍看見這許多東西,給人家拍了去,一個人除非沒有心肝,才會站在旁邊照顧,看見自己天天用慣的東西,新的,舊的,精緻的,心愛的,一件一件人家來車了走,一些不動於衷,這人可算是天下第一個辣手。我剛剛回來,看見最後二車子木器搬出去時,我傷心得幾乎縱聲大哭一場,那是一個大衣櫥,平日是我放旗袍的,還有一隻大沙發,平日是我們二人睡的,現在都是別人的東西了,景星,景星!早知今日,何苦這樣自尋煩惱?我為你可惜!」 「這些話都不要去說了,今天拍賣下來的錢只有五百多塊,你拿七成,到手三百五,我一百五,路費還不夠,可是我說出的話,決不變更,準定給你三百五吧。這裡是錢你拿去。」 這時亭子間嫂嫂弄得椅子也沒有一隻坐坐,接了錢只走到那窗口,身體靠著門沿道: 「我不是開價要你三千的嗎?現在給你只降到一折,我看你也窮極無聊,弄得走投無路。不過我趁這機會,有幾句話要警戒你,使你有所醒悟,幸而你薛景星今天是碰了我,這樣和平同你解決,不給你一些為難,倘使你換了別的任何一個女子,決不會這樣放你過門,得有這樣輕易解決的?不嘿,你薛景星好好的要吃一番苦頭,馬上許多白相人圍攏來打你半死半活,你以為上海生意浪女人容易討的嗎?只有我才給你這樣好欺騙。從今以後,我希望你在社會上做一番事業,一洗過去污點,切勿再尋花問柳,生活不要過得太不耐煩了,要知道做生意的女人沒有一個是好的,沒有一個是真心待客人的,也沒有一個身上清潔無毒的,你們平日只會捧了一本書,社會上種種黑暗情形,完全門外漢,所以要吃苦,弄得拍賣了東西下場。你也不要以為生意浪女人甜言蜜語,說得你無限樂意,便以為她是好人,這叫灌迷湯,迷湯能把一個人灌得傾家蕩產,至死不悟,性命財產,能夠傷在她們手掌之中,你但看世上許許多多有為的青年子弟,傷身在女色上頭不知凡幾,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你以後可還要約束你自己嗎?景星,你不要以為我這幾句話,無關重要,老實說,你出我錢也不會告訴你。我的話已盡於此,這你再去辨辨滋味吧。我秀珍雖不幸淪為妓女,到底一顆心還沒有壞,你以後再碰見我這個人也難了。」 薛景星低下了頭,只是默默不做聲。想他一定在懺悔既往,一會他忍不住胸前一口怨氣,眼睛一紅,二行熱淚掛了下來。 亭子間嫂嫂看見他這副樣子,含笑道:「景星,你不用哭得,事情到這地步,哭也無用了。好吧,敗子回頭金不換,但願你以後做一個正氣的大丈夫,還記得許多年前有一個情婦叫秀珍的,勸過你一番話,那末我也心慰了。好,我們走吧,這裡本來還可住一夜,不料連被褥搭床都給你拍賣完了,叫我們困什麼呢?走吧,走吧,走吧。」 亭子間嫂嫂催著景星「走吧,走吧,走吧」,景星含著一包淚水卻拖住亭子間嫂嫂的手懇切的說: 「不要性急,我還有話告訴你,你來時有二包衣服,和我做給你的許多旗袍,我都替你打了二個大包裹放在下面廂房裡,你的東西一點也沒有動,原歸你帶去。我想今夜我們二人到館子上去小敘一番,以示話別,你的意思如何?」 「不必,不必,我不願意去。」 「就到左近小館子上吃一頓夜飯吧,想你肚裡也餓了!」 「你不要說我肚裡餓,我已經一天沒有進米粒了,我的心口痛得說不出所以然,還是你管你去吃夜飯,不必顧憐我,我現在馬上就走!」 「你不吃夜飯,就陪我去坐一歇,這可說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我到西北能夠回來不回來,自己也沒有知道。我現在和你夫妻名義雖然沒有了,但朋友總還是朋友,朋友之誼總還沒有斷,你就看在這朋友份上陪我坐一歇,我還有話告訴你,好不好?」 亭子間嫂嫂很使氣的說:「不必多此一舉!既經分手了,還有什麼話頭,一個大丈夫辦事要爽爽快快,我和你的情誼可說到此刻為止已經情斷義絕,請各走各路。天下許多男子仗了金錢的勢力來玩弄女人,一旦金盡便把女人遺棄不顧,到了這最後分手的片刻,還要我們女人去陪伴他喝酒談笑,哼,薛景星,你未免欺人太甚!走!」她便登登登趕下了樓,奔到廂房背了那二個包裹,朝門外就奔。薛景星知道她誤會了他的意思,便也不去拖住她,連忙趕下來,替她叫一部黃包車,豈知跑出門口一看,亭子間嫂嫂一個背影,打那樹林裡面打一個轉彎便不見了。她奔到馬路上才叫到車子,正如萬箭穿心,悲傷已極,想不到當初來的時候,也是這二個包裹,而坐的是他們二人一輛大汽車,而今這樣狼狽的二個包裹一部黃包車,真是不堪回首,傷心之極。她模模糊糊的好像一個人在半空中飄蕩,不相信這是事實。 不用說得亭子間嫂嫂回來了,當然還是住在我隔壁房的亭子間裡,她連忙跑到我房裡來,我詫異的說: 「你為什麼夜裡又出來?」 「我和薛已經分手,東西統統拍賣完了,家裡弄得空空如洗,連被褥,連床都給他拍賣完,真真是個敗家子,我氣得說不出話來,朱先生,我現在是挾了二個包裹逃出來的。」 「你不是說明天拍賣嗎?」 「他故意這樣做,使我措手不及,用心果然惡,我現在憑他片面之辭,給我三百五十塊錢,我也就拿了,我想榨他不出油來,再同他吵,也是徒然,我看他這人墮落,就在眼前,我嫁了他與其吃苦於將來,不如現在爽爽快快一刀兩斷,來得乾脆,老實說,我年紀還輕,大不了再出去做做。想來未必沒有人要,糊一口飯吃吃,總可勉強過去,哼,薛景星,我看他才該死,臨時動身,我還勸過他一番好話,他說到西北去,我看也完全是假的,將來也許我們還看得見他結果。朱先生,我房裡長遠不睡,霉氣很重,我想今夜借你的床將就一夜,可以嗎?」她笑著對住我。 「你睡我床上,叫我睡在什麼地方?」 「你也睡在床上,各人一頭,這有什麼關係。」 「男女授受不親,已經致人物議,何況同床,萬萬辦不到,還是我睡在地板,你睡床吧。」我也忍不住笑了。 這一夜我們竟然同房不同床的將就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連忙爬起來,只見她攤手攤腳睡得像一個大字,一件襯裡短衫翻了外面,露出一塊雪白粉嫩的肚皮,下面一條絕短的襯褲,一直穿到大膀上面的胯下,你說兩隻大腿完全露了出來。這一副美人睡眠的姿態,我生平第一次看見,的確很有些誘人的魔力。 待我一個早晨寫完了三千字時候,亭子間嫂嫂才醒了回來,她輕輕拍拍床沿笑道: 「朱先生,朱先生,你真用功,老早就起來寫字了。我一夜真好睏,簡直沒有醒過。」 「請你快快起來,人家看見像什麼,一個男女的界限總要分,給人家看輕犯不著,請你幫幫我的忙吧!」 亭子間嫂嫂哈哈一聲笑道:「喔唷,這有什麼關係,啥人不知道你朱先生是規矩人,即使我天天睡在這裡,人家也不會相信我們有花頭的,這就叫你朱先生的金字招牌囉?」 「鬼話,鬼話。」 恰恰這時候真不湊巧,書局裡朋友王先生跑來拿稿去排印,他一跑進來,同我打了一個招呼便注意了她,使我窘得要死。我只得笑道: 「王先生,這便是我從前告訴過你的亭子間嫂嫂,你看她很漂亮嗎?」 「久聞大名,足下近來艷福不淺,大約有一部桃花運過過,真是名士美人,相得益彰,兄弟無限羨慕。」 「哈哈哈,王先生請你馬虎點吧,不要攻擊過了分,根本我和她毫無關係,何來艷福可言,好,好,請坐請坐。」 這時亭子間嫂嫂連忙披了衣服逃到隔壁去了。其實她這一副樣子更加要使人疑心的。 這位王先生卻不斷的向我打趣,使我有口莫辯,他說: 「既然沒有關係,她如何會困到你這張床上來?為什麼不困到別人床上,蛛絲馬跡,不無可疑之點,好得你老哥素來風流自賞,這種近水樓台的把戲,不做本來也是豬頭三,我同你老哥是老同事,不必瞞我,我決不會替你宣傳出去,哈哈哈。」 大約是王先生替我宣傳的效力,隔了三天五天書局裡常有朋友來望望我,走動走動,他們本來平常都不來的,可是我老早預備,再三叮囑亭子間嫂嫂這風頭緊張的幾天,千萬不要到我房裡來,譬如要談天寧可板壁縫裡談二句,或者晚上不出去不妨再過來談談。她問我:「為什麼這樣怕。」我說:「人言可畏,何必要給人家論長道短,索性我和你有了關係也不去說他,雖然在上海這種事情司空見慣,不足為奇,但究竟我還沒有這勇氣。前天我那姓王的朋友一番話想你總聽見了,一傳十,十傳百的他們替我傳出去,使我沒有閒話來分辯,這事當然與你無涉,可是我名譽甚有關係。」她說:「既然這樣,我未免來害你了,還是我另外去找房子搬場了吧。」我急道:「你搬場盡可不必,老實說,我少了你又要寂寞,說不出的難過,你還是住在這裡好,總之,你不知道我心意,我是要做到面上和你好像不相干,心裡卻是說不出的愛你,在這情形之下,所以我感到頂頂痛苦的。」 不用說得亭子間嫂嫂以後生活路線又是走向賣淫的一途上去,她想提高自己的身價,不再跑公司,也不跑棧房,專門在馬路上兜來兜去搭客人,這是表示她是人家人,私下偷避了出去做做的,當然與一般普通的淌白性質不同,搭來的客人可說也都是高尚的多,她決定朝這一條路走走看,如果走得通就走,走不通再想別的辦法。 她回來後的第二夜就這樣出去嘗試了。 她從雲南路,轉到四馬路,又向跑馬廳一個大圓圈的包圍路線一人慢慢的走來。她身上穿了一件大衣,下面一雙高跟皮鞋,走路的姿勢可說十分挺刮而美麗的。一路經過看見不少油滑的青年,對她鬼頭鬼腦的張張望望,扮一個笑臉過來,可是她知道這都不是生意經,抱定宗旨,一概不給他們理睬,也不打無線電過去,她知道真正的客人只不過一人二人,而決不是窮凶極惡的一看見就進攻,必定靜靜的盯緊後面,她走向那一個方向,後面的人也跟向那一個方向,真真是屢試屢驗。萬無一失的,待到這時候才可開口搭他回來了,亭子間嫂嫂,雖然沒有做過,但這種種門檻實精。她從四馬路跟跑馬廳一個圓圈兜過去,兜到龍門路,大沽路,孟德蘭路,靜安寺路,再過來便是新世界虞洽卿路,她走一節朝後一望,走一節朝後一望,可是一個客人的影子也沒有盯她,心中未免失望起來,她把大衣腰帶束束緊,領頭扳扳高,這時外面的風颳得很緊,她雙手插在大衣袋裡咬咬牙齒再朝前走。這時又走到四馬路跑馬廳原路上來了,她心中一想:「如何?如何?還是朝前再跑一圓圈呢,還是就此回去早點睏覺算了?」不知怎樣,肚裡忽然回答她:「這是你今夜頭一次出來做,豈可馬馬虎虎便回去?朝前跑!不要灰心!」亭子間嫂嫂便又振作精神再預備把跑馬廳跑上十個大圓圈,到了戒嚴沒有生意才死心一條回去。 第二個圓圈跑到龍門路,她朝後一望,來了來了,有一個穿西裝的人跟在她後面,她迴轉頭來是見他朝前走,她現在是試驗這個人是不是在盯她的梢,又故意慢慢的走,回頭一看這個人還是在她後面,也跟了她慢慢的走。她又故意走快些,這後面的人也跟著快些,她心想決無疑義,便站定扮一個笑臉過去輕輕的道: 「去哇?去哇?」 這個西裝客拉開嘴笑道: 「你住在什麼地方?如果近一點就跟你去坐一會。」 「就在這裡囉?你跟我走吧,好嗎?」 這個客人看看手錶,亭子間嫂嫂連忙說:「辰光還早,辰光還早,我才剛剛出來哩,現在要到一點鐘戒嚴了。」 「我跟你走可以,打一個茶圍你歡迎嗎?」 「笑話了,你先生真客氣,我們什麼都歡迎的。」 「好,你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