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一

周天籟 《亭子間嫂嫂》
從前我住在雲南路揚子飯店對過老會樂里時候,有個年方花信容貌美麗的女同居,她是單身匹馬一人住在我們隔壁房那個斗方的亭子間裡的。她姓什麼叫什麼我們都沒有知道,也不曾仔細的盤問她,我們都叫她亭子間嫂嫂,雖然和她相處好一個時期了,平日也非常熱絡的,不知如何從來也不問信她的出身,故鄉在什麼地方,她的丈夫幹什麼工作的。我們只見她一到晚上,便濃妝艷抹的出去了,最奇怪的有時從外面回來,後面跟上一個男子,這個男子陌生面孔,並且都是初次上門,以前沒有來過。亭子間嫂嫂走到自己房門口,便掏出一把小鑰匙,一面輕輕的道: 「先生,站一站,讓我開門。」 於是便聽見「撲托撲托」開鎖聲音,一會門開了進去,男子便也跟進亭子間,又聽見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起初我看見這情形,毫不為意,以為是她丈夫的朋友,或者同鄉人來坐坐談談,後來夜夜看見她把陌生面孔的人帶進來,才便漸漸明白她所乾的什麼事情了,當然這是環境所逼,生活壓迫她不得不走上這條路,我們自然表同情,可憐她,從來沒有卑視她過,平日也照常當她一個同居看待,只不過不願去盤問她如何出身和為什麼要淪入這條路,一方面她似乎也知道我們洞悉她的一切,所以有許多地方並不諱莫如深,很直爽的告訴我們,意思里也說不盡許多痛苦的。我覺得她的談話有許多地方頗有趣味,說每一個客人都有各種不同的脾氣,常常使我們好笑。這時期好奇心慫恿著,三隔二天把指尖彈彈板壁,叫她過來白相,過來一次,我便盯緊她問昨夜那個男子怎麼樣,前夜那個老老頭怎麼樣,她蜜蜜笑道: 「朱先生,你倒聽出滋味來了,說來說去也不過是這一套呢。」 「亭子間嫂嫂,謝謝你,你就說一個讓我們聽聽囉。」 這時候她看見房間裡沒有別人,便笑著繪聲繪影的和盤說了出來,她滿口清脆流利的蘇白,說得句句悅耳,我聽得嘻開了嘴只是眉花眼笑。亭子間嫂嫂往往講到要緊關頭地方,便也一陣格格笑出聲來道: 「好了,好了,再說下來又是老套頭,我不高興說了。」 再說下去又是老套頭了,我也可以推想出來,不過我不能引為滿足,因為她說來說去類同的多,我想她一定還有許多神秘地方,不肯講給我聽。有一夜當她出門沒有回來時候,我拿柄剪刀用那尖端在中間隔開板壁上打了一個小洞眼,由這小洞眼裡張過去,她房間裡形形色色都看得明明白白,我想這樣一來,她如果有瞞我的地方,我都知道,她不來告訴我,我也會知道了。 我每夜不能不干一下這看隔壁戲工作,不然好像有件事沒有做過似的,有時我等等時候晏了,亭子間嫂嫂還沒有回來,我疲倦得上床了一覺醒回來,一看亭子間裡有燈光,連忙跳下床,張那壁上洞洞,真是何巧不巧,恰恰隔壁掛上了一件衣服,把洞眼完完全全掩得墨墨黑,我沒有知道這上面有個掛衣服鉤子的,第二天我發恨一連打了七八個洞,東一個西一個,預備這個被遮沒,還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可是事情往往出人意外,待我從事看戲時候,電燈「拍」的一聲關得一片墨黑,我失望得回到床上,不料一腳絆在凳上,撲通一交,連人帶凳子一齊跌倒地上,亭子間嫂嫂忙叫道: 「朱先生,朱先生,你還沒有困嗎?」 「不是,電燈關了看不見,下床拉尿絆著矮凳呢。」 這時候我實在忍不住笑,我只得雙手掩住了嘴一個頭鑽到被窩裡去。其實亭子間嫂嫂是知道我這看壁腳把戲的,她故意不來拆穿我。第二天她到我房間裡來,對這板壁上好多個洞眼很注目的樣子,只是笑笑不做聲。我看見她赤腳穿雙拖鞋,從短旗袍開叉轉彎望進去還是看不見短褲,再三留心她究竟穿不穿褲子,因為我聽見上海許多摩登女子都不穿褲子,可是只聽見說沒有親眼目睹,我一時又好奇心起來問道: 「亭子間嫂嫂,我聽得人家說,上海有許多女人家都不穿褲子的,我看你也好像沒有穿褲子呢?」 「朱先生,你看,我不穿褲子嗎?」她把旗袍朝上一撩,露出又肥又壯的下半身,原來是穿條絕薄的貼緊著肌肉的三角褲,這樣子簡直像影劇院白俄女人裸體表演那裝束,只中間狹狹騎了一條布而已,這算是褲子嗎?她說: 「穿在身上非常舒服寫意,朱先生,你真是少見多怪呢。」 「有本領不穿旗袍跑到馬路上去溜一轉回來?你不要說我什麼舊腦子,一個女人家穿這種衣服,終究不成體統,社會局應該貼出布告拿捉這種怪女人。」 亭子間嫂嫂把手掌故意在鼻樑上扇扇,表示真也不要放在心上,嘴唇皮一翹,一聲冷笑。 「朱八戒先生,嘿,你替我省省吧,不貼布告是豬頭三。」 「你頂歡喜罵人,我真不高興。我姓朱,我又不是叫八戒,你常常叫我朱八戒尋開心,我不過這樣說說,如果我是局長,就要貼布告,可惜我現在英雄落難,假使英雄沒有落難,我也不會同嫂嫂做同居鄰舍了,阿是 ?」 她看看手錶,五點鐘敲過了,連忙說道: 「時候真快,一碰又是五點鐘,又要洗臉了。朱先生,晏歇會吧。」她搖著扇子走到隔壁去了。 其實這黃昏時候,一般出門做生意的女子都要從事細細化妝,單這化妝至少要糜費一二個鐘頭工夫,像現在天熱,至少要泡二分洋鈿開水,倒下一面盆放著洗臉之外,其餘都倒在浴盆里抹身,抹好身再洗臉,洗臉時候用香肥皂拚命的擦著耳朵根,頭頸,手臂,而後再敷一層洋蜜做底子,再用乾粉撲上去,再塗唇膏,胭脂,再畫眉毛,眼油。面部一切妥當後,還有一頭的秀髮整理起來又是要費半個把鐘頭,所以待她們出門之前,面部和頭部都化裝得非常好看了,身上還是一條齷齪短褲一件舊襯衫,她們看看辰光還早,還要坐到房門口來扇上一會涼,等到七點鐘一敲過,臨時出門,才脫下舊襯衫,短褲,團團皺朝床底下一塞,這才換衣服,只不過三分鐘工夫就完畢了。 有時候亭子間嫂嫂出門辰光,我也偶在房門口,看她化妝得真漂亮之至,她的面貌本來很端正的,再加人工化妝一襯托,更加艷如天仙,美麗無比,走在馬路上誰又知道她是個賣淫婦呢?我手一揚笑道: 「亭子間嫂嫂,望你早點回來呀。」 「謝謝你朱先生呀,等一會帶一包三炮台給你,助助你寫文章吧。」她邊走邊扶著欄干,一步一笑的跨下扶梯去了。我連忙跑到房裡來,半個身體伏在窗口上朝下望,看見她背影漸漸在人叢中消失了。 我忽然得著一個感想,覺得像亭子間嫂嫂這一個環境裡面的女子,想來上海真真是不少不少,她們的遭遇太可憐了。人家往往都輕視著她,其實她不這樣干便沒有飯吃,世上決沒有生活有得解決的人而去干下賤事情的,也決不能我今天沒有飯吃而下毒手自殺的道理,「好死不如惡活」,亭子間嫂嫂也是這惡活一類的人。我想這樣一個可以揮寫的對象放在我面前,我不趁此機會將她的痛苦盡情描寫出來,以告世人,好像良心上不能交代,於是從那時候起我已經寫下了好幾萬字,直到第三年的冬天她在醫院中分娩,回到她寄娘那裡去調養時候,我還去探問她一番,見她骨瘦支離樣子,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她躺在一個低低閣樓中的帆布床上,看見我來望她,伸出一隻黃蠟枯瘦的手握住我掌心,有氣無力的說: 「朱先生,我恐怕沒有用了,我現在一點氣力也沒有,我的下身受了很重的傷,淌血也淌了三天了,想不到這家醫院手段真辣呀。」 「不要緊的,生理上沒有恢復以前,不免要淌血,可是你還有點氣喘呢?」 她眼睛閉住不做聲,只迫急的喘氣。一個可愛的面龐,憔悴得異常可怕,以前的美麗已非她所有了。我看看里床似乎沒有小孩子,我說: 「亭子間嫂嫂,你的孩子呢?」 「今天早上當他睡著的時候抱他到育嬰堂去了!我看見寄娘抱他出去時候,真真忍不住一陣心痛,你想這樣米米小的一個人,出世才只三四天已經沒有爹爹了,想想真真罪過煞呀!他的命比我還苦呢!」 「你為什麼把他送掉?」 「朱先生,你想想叫我如何辦法?自己又生病,又沒有奶水,這一塊肉究竟是什麼人的,我還沒有知道,我真氣憤,人家的孩子生下地都有爹爹來抱抱他,我這孩子……朱先生,我想想……」我看見她把頭忽然朝了里床哭了,我安慰了她一番:「自己身體要緊,不要過度憂傷,病一時更加不會好,孩子現在送掉也是一個辦法,這是討債鬼免得看見了心中難過。」我又問她: 「亭子間嫂嫂,病院裡生產,應該身體好了才出院的,你為什麼三四天就跑了出來?」 「我再不出院,性命也完結了,你想把我床位排在窗口,窗一天到夜,一夜到天亮洞開著,外面的風拚命吹進來,又沒有被,只有一條毯子,我凍也快要凍死了,要吃開水開水沒有,要吃稀飯稀飯沒有,你肚裡不想吃,偏一碗冷羹飯塞在你面前,管它就走,這日子是人過的嗎?人家都說病院裡接生安全,那裡知道接生的時候粗手粗腳,我的下身嫌小,孩子出來,完全繃碎了,頭胎的小囡繃碎總是難免的,你知道她把針線來替我縫合,我痛得咬牙切齒的死去活來,一共縫了八針,在我下身肌肉上鑽了十六個洞眼,你想,朱先生,我現在下身淌血,恐怕縫的地方潰爛了,我現在痛得渾身一點也不能移動,好像受刑罰。」 我恐怕她多講話,精神受損傷,便站了起來要走,我又問她:「現在我去了,你有什麼話嗎?」 她搖搖頭,只說:「我希望快快能夠好,還要出去做呢……」 原來她自從四個月身孕之後便不能出門做生意,一直到生產,這一個長時期裡面,受到經濟壓迫是更苦的,她都是從山西老放印子錢那裡去借債來度日,借十塊錢只能拿八塊錢,而還的時候,要還十四塊錢高貴利息,一個月背一個月的下去,印子錢來收的時候,付不出難得脫印沒有關係,常常脫印,便要和你「嘩啦嘩啦」吵,亭子間嫂嫂真是弄得吃盡當光,連被面被夾里也拆下來當了,身上蓋棉花胎。十二月里天氣身上還是一件風吹飄動的單旗袍,她抱了西瓜那樣大的肚皮,不能出門做,坐吃山空,無論如何節省,也是不得了。醫院裡生產她是聽了我的話去的,因為她只有一個人,家中無人照顧如何可以生小囡呢,我以為節省點住院,只須五角錢一天房金夠了。豈知五角錢所得的結果是這樣,我心中很不好過,覺得產後毛病總難醫治了。待我第二次去看她身邊帶著三十塊錢,預備再接濟她一次,叫她安心養病,不料我跑進門口,她的寄娘對我劈頭第一句問我: 「你來幹什麼?」 「我看亭子間嫂嫂。」 「為什麼不早一天來呢。你趕快到普善山莊去吧!她是昨天早晨死的,今天才車去收殮的。」 我眼前一陣昏黑,腦子裡受了一個大震動,呆著講不出一句話。 她寄娘說:「是的,朱先生,她死的時候還問起你,她似乎很對你不起,她說欠你一筆錢只得來世再來報答你了。朱先生,我想想她也真可憐,做了一世白白的人,這都是命里註定的。聽說她住的那亭子間裡還有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張鏡台,我還要去車它出來拍賣,這裡我也代她償了一筆款子,勢必要拍賣了東西來歸還人家的。」 我說:「她恐怕還欠有四個月房錢,二房東肯不肯給你搬東西呢?」 「假使一定不給我搬,我也不要了,好得為數不多,人也死了,何苦還同人家爭吵,不過我現在說給你朱先生聽聽。」 後來二房東知道亭子間嫂嫂生小囡死了,房錢無處要,果然把房裡所有統統扣留了下來,作為抵當。你想一代美人,下場是這樣淒涼,怎不令人感傷。我翻開三年前關於記載她的文章,真是可歌可泣,不勝今昔之感,這裡看不到一絲輕快會意的微笑,我記得她生前告訴過我一句話:「朱先生,你不要常常以為我快活,嘻嘻哈哈的對著客人笑,要知道這笑比哭還痛苦呢。朱先生,我沒有辦法呀,當真願意幹這生意嗎?」 現在且把我那冊密密層層寫著亭子間嫂嫂的生活記歷打了開來,這裡我告訴你一個賣淫婦的斑斑血淚,使你知道一切神女非人生涯的痛苦,亭子間嫂嫂只不過恆河中沙礫之一粒而已。請讀下面正文。 這一年春天我在香港經營商業失敗,很懊喪的回到安徽故鄉,可是不久便接到上海一家書局的聘請書,叫我趕快出來擔任一部叢書的主編。我到達上海一看,這家書局編輯人員倒有念多位,都擁擠在一間又低又小的閣樓上面工作,一天到夜開亮了電燈,既無可以吸收些清鮮空氣的窗洞,連一角天空都望不見,好像這批人員關在一個箱子裡吃官司。我在故鄉大自然的環境裡住慣了,忽然來到這閣樓上干筆頭工作,實在是件困難事情,如果習慣了倒也罷了,現在驟然來到這湫隘的地方,我說不出的心中不高興。忍耐幹了一個月之後,我便要求經理由我在外面找一間小小的屋,不妨把工作帶到家中去做,所有租費書局可以承認一些最好,否則我倒願意一人來,這個要求總算通過,關於租費局方也願意津貼。就是這樣,我在外面東找西找總算在雲南路會樂里找到一個亭子間,這個亭子間,因為當初建造特別寬敞的緣故,二房東把它當中隔了一層板壁,分作二間,另外又開了一個門口,我卻住在後頭一個亭子間裡面。 這裡當然比書局那閣樓優勝多多了,可是比我故鄉,還是遜色好多倍,不過這裡可以看見天空、太陽和月亮,清晨早一點起來還可吸吸清氣,我是心滿意足的。不過一到了夜裡,這條弄堂便譁囂起來,進進出出的人非常熱鬧,這裡還有許多堂子班,什麼「小香紅」「月月紅」「小小林黛玉」「嫦娥」「大翠花」「小梅蘭芳」「洋囝囝」等等名目的門燈,層層密密的點得如同白晝一樣,一到夜裡市面便興隆起來,偶一伏在窗口朝下望望,只見一輛一輛黑漆包車,踏腳兩旁兩盞雪亮的電石燈不算之外,靠背後面還有二盞特別發出強烈光彩的小燈泡,至少有一百多支光,車上總是屁股疊著大腿坐著兩個女人,從那一種安閒態度和坐的姿勢上看去,好像都經過一番訓練的,不然,為什麼每輛車子上都是坐得篤定泰山這一個派頭呢。那拉車的車夫,忙忙碌碌的拉出拉進,拉進又拉出,不覺吃力。此外還有許多賣唱的到這弄堂里來滋鬧,盡拉盡唱,一班去一班又來,每夜總要鬧到半夜三更,我覺得其中有一班唱小調的人,曲子音調,頗感興趣,大約有四五個人組為一班,人家都叫他唱「大補缸」的,這一班東西來得很晏,去得也晏,我常常給他們夢中唱醒。一直到下半夜市面漸漸消散了,還有賣五香茶葉蛋和白糖蓮心粥的小販,進來叫掉幾聲,我不知道這深更半夜還有沒有人同他做交易呢。 我住不上半個月,隔壁那亭子間一向空著的,有一天忽然搬進一個單身女人,我走過她房門口偶然望進去,房裡布置得倒相當考究,一張很精緻的半床,鋪上紅綠縐紗被,挑字枕頭,印著大朵玉蘭花的褥單,一直掛了下來,妝檯上放著許多化妝品,大大小小的玻璃瓶排列著,那張小小圓桌上面鋪了一張桌圍,上面插一瓶絹花。這樣一布置,簡單中倒很精緻。當時我只看見她一面,心中便想這女人倒很漂亮呢,瓜子臉兒,那二條眉毛細細的彎彎的,配上她這一雙水汪汪的秀眼,實在可以入畫,她的鼻樑不高也不低,尖尖的有點像西洋女子,可是沒有西洋女子那樣挺出而陰險。一張嘴巴小小的,口紅塗成菱角形。我朝她看了一眼,印象已經很深了。 於是我一天兩次跑出去吃飯,經過她房門口,總要朝她房裡張一張,有時她房門關著,有時半開著,有時她在房門口坐著一隻矮凳上燒小菜煮飯,我既進進出出,看見她多次之後,喉嚨口真真癢,極想找些話和她談談,又苦於沒有話可講。有一次我經過她房門口,看見她燒一尾大黃魚,我便老一老面皮開口了:「亭子間嫂嫂,你今天吃大黃魚嗎?」 「是呀,這幾天黃魚還算便宜呢。」 我索性站著看她燒魚,我覺得她的音調怪悅耳動聽,講一句笑一笑,自然而大方,一笑臉上便皺成二個小酒渦。我覺得書上有句話叫做「秀色可餐」,現在她這表情當之而無愧,無怪我不想出去吃飯,只看她燒黃魚了。她把魚翻了一個身,朝我一笑: 「先生,你尊姓呀?」 「敝姓朱,撇未朱。」 「喔,朱先生,今天就到我們這裡吃中飯吧,沒有菜,只有這條黃魚。」 我心裡一陣歡喜,可是我們才只剛剛相識,第一次交談便冒冒失失到她家裡吃飯,未免有些說不過去,我連忙說道:「謝謝你,今天還有點應酬,過天再到你家裡吃飯吧,亭子間嫂嫂,我們以後吃飯日子長呢。」這時候我才不得不走了。 我走出去一人在路上想:這女人又溫柔又大方,很是少看見,以後大可利用空閒光陰和她搭個朋友,同她親近親近,譬如像我這樣單身一個男子漢,天天伏在房間裡絞腦子,生活自然相當枯燥,何況這暮春時節,感覺上種種說不出的煩悶,實在需要一個異性來慰藉,那末這亭子間嫂嫂,我便把她作我一個理想中假對象,這好像一片荒漠裡面給我發現了一口流泉,覺得這生活就有意義了。 這一天我從外面回來,已經晚上八點多鐘,走過她房門口,只見門關上著,裡面電燈亮著,我回到房裡,聽見隔壁她房裡還有一個男子的聲音,我想她丈夫回來了,不知道她丈夫如何樣子一個人。可是這男子不大開口講話,我從隔壁聽過去,只聽見床有些格格震動聲音,半晌半晌,又聽得亭子間嫂嫂上馬桶聲音,又聽見倒水的聲音,煞末又聽見她輕輕說:「王先生,你明天還來不來?如果來我在家裡等你,我不出去做。」那男子答道:「假使七點鐘我不到,你管你出去吧。」一會聽見房門開了,這男子出去了,亭子間嫂嫂送他到扶梯口再三叮嚀著:「王先生,你幫幫忙吧,千定千定要來,我明天等你的呀!」其實那男子已經走到扶梯底下去了。 從這一段對白上,我懷疑亭子間嫂嫂恐怕是個私娼,剛剛那男子不是她丈夫而是個狎客,不然決沒有這一段對話出自夫婦之口的,由此可以推想剛剛房裡的一舉一動,我十分替她可惜,為什麼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子,竟會沒有出路而操神女生涯呢?因此使我對她愛慕的信念,打了一個大折扣,一顆非常熱烈的心,忽然冷了大半截,我覺得上海這個黑暗社會,自有許多神秘不可思議的事情,就拿亭子間嫂嫂來說,像這樣一個非常溫柔可愛的女子,人家總當她是公館裡的少奶奶,或者一個正當商人之妻,不料她的底細卻是個賣淫婦。 我忽然得到一個明確的解剖,我認為她一定是為了生活問題而出此,這是社會不良制度迫逼她走這條路,世上決沒有甘心做妓女的道理,這都是有種種背景而使然,那末我對亭子間嫂嫂不應該存著卑視的心理,應當可憐她,應當同情她,我既沒有力量挽救她脫離苦海,那末我只有處處盡我同居鄰舍的份上愛護她。我覺得這觀念很準確,任她如何的浪漫,如何的勾迷男子,而這都是每個妓女應酬狎客的技能,我這觀念決不因此動搖。 晨起我本來絕早的,我一起來便開窗吸收些新鮮朝氣,而後開始工作,這時亭子間嫂嫂還在床上高臥,聽不到一些聲息,太陽漸漸映上窗簾時候,下面弄堂里也有進進出出的人聲了,隔壁亭子間才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樓上開窗的聲音,開門的聲音,我知道亭子間嫂嫂起來了。她跑過來看看我房門洞開著,走進來一張,看見我伏在桌上工作,便一笑叫道: 「朱先生,你真用功呀,老早起來便又在那裡寫字了。」 「你早,你早。像我們寫文字的人只有早晨一點辰光是寶貴的,像你們早晨沒有事做,落得困晏點起來呢。」 我擱了筆看見她一副酣夢方醒的風姿,說不盡的嫵媚,頭髮是凌亂的,兩頰還有淡黃的胭脂,口紅還是那菱角形,鼻樑和眼角之間有一層油光。身上一件單旗袍,胸面前一個鈕扣是脫了,下面赤腳穿了一雙銀鼠嵌邊的拖鞋,我很關懷她的說: 「你穿了這一點衣服,早晨起來不要受涼了,你快去穿衣服吧。」只見她又是一個媚笑,返身到隔壁去了。 她從小菜場回來,買了條比昨天更大的大黃魚,她在後門口自來水龍頭上把魚殺好了,又沖洗得特別乾淨,拎了魚下巴,一直到我房裡來告訴我:「朱先生,你看,我今天又買了一條大黃魚,比昨天還大,只有四角幾分錢,朱先生,今天你一定到我家裡吃午飯,不要客氣。」 我連忙擲了筆站起來說:「這如何可以呢,要你破鈔。亭子間嫂嫂,我們不客氣,這條魚準定歸我來買了吧,燒歸你燒,油鹽醬醋也歸你來,這樣好嗎?」 「是什麼話,一條魚我難道買不起嗎?朱先生,你現在吃我的,過天我也可以吃你的呢。」 這樣一來,我倒沒有話好講,我想這女人實在會交際,真是佩服,我如果不吃她的,她一定不歡喜,不如吃她一餐,我們的交誼也可跟著進一步呢。 我一頭工作,一頭聞著一陣一陣鍋里的魚香,黃魚在我們安徽是沒有的,那邊多山,根本不通海,黃魚無從上去,有錢也買不到貨。我現在吃飯是包在館子上,十四塊錢一客的便飯,蔬菜是稀薄得可憐,根本沒有大黃魚。亭子間嫂嫂,叫我吃中飯,又有大黃魚,實獲我心,歡喜得說不出話來。她歇一歇跑過來告訴我: 「朱先生,可以歇歇了,馬上便吃中飯了。」 「魚燒好了嗎?」 「早已好了,只等飯燜一燜馬上就吃。朱先生,我想起來,你喝不喝老酒?我敲老酒給你喝?」 「謝謝你,我不會喝酒的,亭子間嫂嫂,你會不會?你喝我也陪你喝,我預備下半天不工作就是。」 「好!我也喝。」她返身便去拿洋瓶敲酒。 我覺得這女人實在直爽之至,男女間一些不受拘束,要怎樣便怎樣。我生平最歡喜這樣的女人,我家中妻子遠不及她,假使她是我女人,我們成了一對夫婦的話,我今生不知怎樣地幸福呀。 酒也敲來,飯也熟了。亭子間嫂嫂安排著她房裡那個小圓桌上,把酒倒了二個玻璃杯,一個特別滿的是給我的,一個倒得很淺,這分明是她喝的了。她把那個大黃魚從鍋里盛在那隻一品大碗裡面。又趕過來叫道: 「朱先生,來來,來吃吧。」 我擲了筆連忙跑過去,一看不但有黃魚,還有一碟叉燒,一碗捲心菜,一盆子鹹肉。我說: 「有了黃魚,為什麼還去買旁的小菜?」 「不是的,我只斬了二角錢叉燒,捲心菜和鹹肉都是本來有的。你們歡喜喝酒的人,叉燒正是酒菜,所以我特別揀瘦的斬,你恐怕嫌瘦吧。」 「哈哈,哈哈,亭子間嫂嫂,你自己酒杯為什麼倒得這末淺,把我倒得這滿滿的一大杯,你要把我灌醉嗎?」我正在把我一杯酒傾倒她杯子裡去,亭子間嫂嫂一手擋住吃吃的笑道: 「朱先生,朱先生,我不會喝酒的,我實在不會喝酒的,請你原諒,我一喝酒便頭痛,這一點酒,你難道不能喝麼?真不要瞞人囉……」 我一想她既然這樣,我也不勉強,不料她敲的是五茄皮,我喝了半杯,已經頭昏腦漲,太陽穴「冬冬」敲著一般的難過。她雖淺淺一小盅,也喝得面紅耳赤,她看我有幾分醉意,趁我模模糊糊時候,又把酒瓶來替我盅子加加滿,我跳起來叫道: 「混賬!混賬!亭子間嫂嫂,這算什麼呢?」 「朱先生,你不是剛剛說過,下半天預備不做事嗎?那末喝醉了就在我床上困一會吧。」 其實她這時候也有幾分醉意了,拚命灌著茶壺裡冷茶,一條黃魚已經吃得翻了身,魚翻身可想而知將要完結了,只剩一個頭和一條尾巴。我沒吃飯,便醉倒在她床上睡著了。 待我酒醒,一看身上蓋了一條綠被頭,鞋子也脫了,我伸首看看窗外,天已經暗下來,連忙一跳起床,看見亭子間嫂嫂,坐在那裡化妝,她輕輕的道: 「朱先生,時候還早,現在只不過六點鐘,再睡一會吧。」 「酒真誤事,我一睡就五個多鐘頭,真真糊裡糊塗,六點鐘了,還說時候早,想你又要出去了吧?」 她微微嘆了一口氣,一邊面孔朝了鏡子,一邊說道: 「真正做人做得怨盡怨絕,我不出去也沒有辦法,朱先生,你不知道我真是個命苦的人,想不到爹娘養我這個命苦的人在這世上受磨難,我想想真要自殺,實在我下不落這記辣手,不然,朱先生真不瞞你說,還有今天嗎?我想想像我這樣做人還不是在這世上現世嗎? !」 我早已聽出她話音,這分明是她走上做妓女這條路不得已的苦衷。我說:「亭子間嫂嫂,不要這樣想,做一個人本來是空的,過一天算一天。我的主張一個人不論做什麼行業,只要能夠生活,這做的行業便有意義,一個人在世上當然為了吃,假使天上自會落下吃的東西來,那末人人都不願做事了,這還成世界嗎?所以我可斷定一個人在世上忙忙碌碌,都是為生活,現在你也是為生活,我也是為生活,異途而同歸,只不過各人做的事方式不同罷了。」 她似乎不能了解我的話,只道: 「我做了這件事,一切都聽它去,人家恥笑我罵我,我都不去管它,不然我真要氣死!」 「我說句老實話,不過像你這樣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並不是沒有出路,譬如說拍電影,你很能夠上鏡頭,如果在公司中當女職員,也可以錄取,還有在舞廳里做一個舞女,並不遜色幾個紅星,雖然這幾種職業我知道是需要有力的介紹才得成功,不過我認為你如果願意近這一方面的,我可以幫助你一臂之力,像你現在這樣究竟太苦,況且只能賣一個青春,一旦色衰就沒有人顧問,我知道做生意的女人,都只不過三五年光陰,她的身體一定受著影響,豈不是就作踐了嗎?到那時候要嫁一個如意丈夫已經很不容易,如果自己再繼續做這行當,身體當然不能勝任,那末便要受到生活上的困難,這日子才是很苦惱的。」我站了起來說:「亭子間嫂嫂,我這話你要聽不要聽,說句老實話。」 她把面部化妝舒齊了,一邊聽我說來,她忽然攤攤手笑道: 「朱先生,你不知道呀!我因為不識字苦,拍電影,做女職員都要識字的,我又不識字,我又沒有讀過書,即使你介紹我去做,我做不來還是白白的,假使我讀得幾年書,識得一些字,我老早有出路了,那我也快活死了……」 「那末你現在就趕快讀書,買一本教科書來,我天天教你。」 「真是笑話,六十歲學吹打,如何來得及呢?」 「那末你現在就直截爽快嫁個人?」 「嫁人,有啥人要?我們做生意的嫁人有啥人要,朱先生,你要不要?我嫁給你……」她掩了嘴嗤的一笑。 「我假使沒有討過家主婆一定要你,我沒有這觀念,什麼做生意的人沒有人要,難道做生意人不是人嗎?你們自己不要看低自己才好。」 亭子間嫂嫂看看錶,已經七點鐘敲過了,我的酒似乎還沒有十二分醒,所以說話漫無目的,亂說三千,我忽然記得昨夜聽壁腳偷聽來的話,今夜七點鐘左右,那個客人說是要來的,如果七點鐘敲過,這客人便不會來了,我笑著問道: 「你現在便要出門嗎?」 「辰光到了呀,上公司的現在都要去了。」 「慢一點,昨夜那客人也許要來找你呢?」 亭子間嫂嫂愕然朝我一笑: 「你如何會知道的?你不要去提起他吧,殺枯郎頭的,他是故意同我吃豆腐的,說來,說來,當真會來嗎?我真不要去等他,你不知道,有許多客人都是口是心非,當面說得如何好,如何好,第二次我們碰了面,也許會理也不來理你了。」 這時她躲到門背後面去換旗袍,我連忙回到自己房裡來,腦筋里印著她那句話:「你要不要,我嫁給你。」假使我真的說聲要,她會不會嫁給我…… 我回到房裡因為酒沒有醒透,一個人還有點昏沉沉,脫了衣服上床便睡。 糊裡糊塗做了一個甜蜜的夢,這個夢說不盡的美滿溫柔,人家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一點不錯。我好像已經同亭子間嫂嫂實行同居之愛了,可是我們並沒有結婚,只是先行同居,這事只是她的主動,一定要跟我生活,她明知我鄉下有女人,而情願做我一個小老婆,我說:「我現在等於落難之中,沒有錢也沒有力量,一個月出息很少,我們二人生活恐怕負擔不起的。」她說:「我不要你一個錢,我只愛你一顆心,我們苦足苦,我不怨,我情願跟你吃苦,我是個可憐女子,你不收留我,我永遠沒有抬頭日子了,你可憐我一點吧,你收了我吧。」我說:「這不是一時感情用事可以解決的,況且我鄉下還有女人,底下還有子女,上面還有老人。我娶了你,不但家庭不能通過,就是法律也不允許,我心是愛你的,可恨我們相見太晚了!」她說:「你家中有女人,我是知道的,我願意跟你做一個小,你說家庭通不過,法律不允許,什麼叫法律,我不懂。」我說:「法律上註明,一個男子如果前個女人沒有死而又同別個女人結婚,便犯重婚罪。」她說:「我們就不要結婚吧,只須永遠住在一起不是一樣的恩愛?」我說:「這算什麼呢?名義上很難聽。」她忽然哭泣了,她倒在我懷裡抽抽咽咽的哭,我心裡很難過,便把她擁在我懷裡,我們臉貼著臉,她的淚水打從我頰上流下去,我抽出手絹替她拭著,我說:「亭子間嫂嫂,你不要這樣傷心,你的意思我是明白了,我們還是想想辦法吧。」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她把我感動得幾乎也跟著哭一場,我竟誤陷情網,不能自拔,一點沒有理智,任你如何鐵石心腸,也是逃不了這美人關。我把心橫了橫,準定答應她要求,她伸出一雙手環著我頭頸,輕輕問道:「真的?」我點了點頭。她又道:「你不騙我?」我又點了點頭,她忽然道:「你為什麼不響?」我說:「我已經答應你了,以後我叫你什麼呢?」她含笑想了想道:「你叫我名字吧,再不要叫亭子間嫂嫂,我告訴你,我小名叫阿鳳,你叫我阿鳳吧。」我把頭仰天一笑,低低喚道: 「阿鳳。」 「唔。朱先生。」 「不對,你不該再叫我朱先生。」 「叫你阿哥。」 「更加不對,阿哥阿妹是小囡叫的,你叫我名字吧,我名字叫新秋,新舊的新,春夏秋冬的秋。」 「新秋,新秋。」 「唔,唔。」 這時我從夢裡驚覺起坐在床上,伸手去撈她身體,卻撈了一個空,我連忙張開眼睛一看,四邊一片墨墨黑的,我才有點清楚,原來這是一場甜蜜的春夢。 這時亭子間嫂嫂還沒有回來,房裡一些聲息沒有,我想她這時候還不回來,怕是找不到狎客呢? 第二天我一早到晚,沒有看見亭子間嫂嫂,第三天早晨正在工作時候,才看見她從外而來,她氣咕咕的臉色很難看,面上也憔悴得一無神氣,眼泡皮有些紅腫。她沒有回進自己的房間,便一直跑到我房裡來,手上挾著一隻皮包朝我床沿上一坐,呆著不做聲。我忙問道: 「亭子間嫂嫂,你為什麼二夜沒有回來?」 「㗒!朱先生,真倒霉的,捕房裡大車子把我捉去了!」 只見她眼瞠紅紅的幾乎掉下淚水來。 「什麼?」我吃了一驚。 「一個人倒起霉來真嘸啥話頭,難怪我二天眼睛跳,總算處處地方當心了,我恐怕雲南路一帶常常要碰著大車子,所以出小門走二馬路,因為這幾天外面風聲很緊,我幾個姊妹淘都避風頭不出來做,我想與其坐在屋裡白相,不如出去撞撞,作興有生意,豈知我在公司里兜了幾個圈子,一個生意也做不到,便想馬上回到棧房,或者有個把熟客人做做。便打從公司里下來,兜到六馬路,這時候還只九點多鐘,不料額角頭皮蛋色,正一人低了頭朝前走,前方一個身穿黑長衫的包打聽,擋住我去路,他『餵』的一聲喝住道:『你到那裡去?』我心中一跳知道不妙,便鎮靜著輕輕說:『到六馬路去。』他說:『到六馬路做什麼?』我馬上掉了一個槍花:『到六馬路看小姊妹淘,先生,我是一個規規矩矩的人,不相信去打聽好了。』那包打聽一聲冷笑:『你可以瞞得過我一雙眼睛嗎?你還不是常常跑棧房的孤老嗎?好,好,沒有關係,請你登上大車子吧。』他便一手挾了我腰,一手指著前面那部又黑又大的車子,我面孔頓時嚇得變了色,我不願意跟他走,我說:『先生,你不要弄錯,我不是跑棧房的,我實在不是跑棧房的!』那包打聽似乎有點火冒的說:『不要多嚕囌,快眼上去坐坐大車子吧。沒有關係的,明天可以出來了。走吧,知趣點!』這時馬路上看熱鬧的人把我們二人漸漸圍攏來。朱先生,你想我到這地步還有什麼辦法,『樹要皮,人要臉』,我在這許多人的馬路上,或者把我硬拖上車,我這臉子放到什麼地方去呀!我一想決定跟他去吧。我這時眼淚打從肚裡咽,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下去了。我說:『你不要這樣攔住我腰,我準定跟你走。』我硬著頭皮,低了頭朝前走,兩旁看熱鬧的人湧來涌去的,盯緊我看,我想這有什麼好看呢,我不過是個做生意的苦命女人,為了要吃飯呀,你們這班幸災樂禍的人們,難道當我是強盜嗎?偷賊嗎?那部大車子,屁股後面開出二扇小門,那包打聽要動手推我上車,我不待他推便爬了進去,一進去門便砰的一聲關上了。我看見裡邊黑黝黝的坐了許多同我一樣命運的女人,我縮在一邊坐了下去,恰恰其中有個姊妹淘認得我的,叫了我一聲阿姊,問我如何也會來的,我說:『一個人倒起霉來,真是防不勝防,還有什麼話可說呀。』我們談得起勁時候,覺得大車子開動了,裡面的人也跟著一顛一顛的坐也不能安逸,開了沒有多少路,忽然又停了下來,我想一定到了捕房了,豈知車子停著門不開,我從鐵絲縫裡望出去,這是五馬路中央旅館門口,原來他是沿路看見可疑的女人都要捉上來,預備捉滿一車子才開回去。……五馬路大新街口果然又捉了二個人上來,這上來二個好像是五馬路的野雞,江北人,都只十七八歲,一上來只抱了頭『嗬嗬嗬』地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抽抽咽咽的哭。又等了一會車子開了,可是並不直截爽快開到行里,還七轉八彎繞來繞去,想他是沿途一路捉過來,一定在那裡計劃一網打盡,或者兜底掃除,然而上海除了正式發給花捐照會的生意女人,真是一百個當中只不過一二成,其餘都是私做的,都是偷偷避避不能看見天空一樣,到晚上才出世的……」 「嫂嫂,哎呀,你為什麼不也捐一張照會呢?」我說。 「朱先生,你不明白,因為捐不出囉,能夠捐我豈有不會捐嗎?你但想上海足足有好幾萬私的,大都看見風頭緊,都避在屋裡不出來了,大車子兜了幾條馬路沒有捉到幾個上來,也就一直開到行里去了,一到了行里不用說得,抄名字,抄地方,打指印。你想我出世到現在沒有代人做中做保打過指印,倒在行里打指印,又到了一個外國人審問地方,問我做了幾年了?我說只有二個月,朱先生,其實我已經做了半年多了,我故意說二個月,那裡知道不管你做一年半年,一月二月,都一律要罰錢的,總算外國人念我初次,從輕處罰,便激出五塊錢罰款,當夜放你出去,如果放你出去,第二次再做,再捉到這裡來,便不會這樣便宜了,要把你吃官司!」 「我打開皮包,看看有沒有五塊錢。真苦呀惱子,只有一張一塊錢囫圇鈔票,多一角錢都沒有,我同他說:『先生,我只有一塊錢,五塊錢湊不出。』他說:『湊不出沒有辦法,只好請你在裡面登念四小時,自會放你出去,不要你一個錢。』」 我忙說:「哎呀,你為什麼不帶個口信出來,我替你還錢去呢?」 「舉目無親,四面都是陌生面孔,口信請教如何好帶?結果我是給他們帶到裡面去關起來了,裡面一塊木板搭的床,又沒有桌,又沒有被褥,我躺在那隻硬板床上,思前想後哭了一夜,到了下半夜我冷得縮做一團,索索的抖。 朱先生,我還是昨夜出來的,時候也晏了,所以沒有回來,今天已經第三天,你想想,我倒霉不倒霉?我足足一天一夜沒有吃過東西,肚裡也不覺餓,我只覺得一個人非常疲倦,軟是軟得來。」她把這一番經過,和盤告訴了我,便倒在我的床上休息著,我慌忙說道: 「嫂嫂,我希望你以後格外小心,萬一再捉去便如何呢?他們不是說過,要辦你吃官司嗎?」 「㗒!到了那一天,只好再說了。」 我正色道:「你不要打如意算盤,到了那一天再說,真的到了那一天,便無從抵賴了,你不是留有手印的嗎,這手印比照片還凶,只須一對便知道你是否重犯,十年念年前的手印都能夠幾分鐘中查出,到那時候你只好聽吃官司!」 亭子間嫂嫂心中「砰」的一跳,半晌說不出話來,我說: 「所以我希望你特別留意,外面風聲緊的時候,寧可不做的好,你不要以為無妨,萬一事有湊巧,作算不吃官司,就是罰了錢,身體上受了苦,也不合算的。」 她嘆了一口長氣,輕輕的說: 「我想想這做人真一無意思, ,這碗斷命賣皮飯,我也吃不下去了!我想想還是去死了吧,你想,我來到這世上總算是低頭耐氣了,總算是忍辱掉臉了,吃這一碗人家殘留下來不要吃的冷飯,我也可算是拾取人家慣掉垃圾桶旁邊的渣滓,現在連人家殘留下來的一口冷飯也沒有我名份了,垃圾桶旁邊的渣滓,也沒有我名份來拾取了!朱先生,朱先生,你替我想想,我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意義呢?」她把絹頭掩著眼睛又抽抽咽咽流起眼淚來。我安慰她道: 「嫂嫂,你達觀點吧,常常這樣悲傷,於身體很有妨礙,你不要哭,也不要難過,我以後再替你想辦法,我覺得你一個人顧一個人生活,無論如何總可以有辦法,你放心吧。」 「朱先生,你不知道呀,我鄉下還有一個六十歲的爹爹,他要四十塊錢一月的開銷,都是我按月寄給他的。」 「什麼?」我一怔。 「他因為有了毛病,並且一隻右腳已經殘廢,他現在更有嗜好,靠著大煙來維持他的生命,我不能看他活生生餓死,我斷了一個月的錢,他便接二連三的寫信來催,我平日省吃省用,做來的些錢,幾乎十分之七都寄給他了,我想我這個老頭子不死,我並不是咒他,實在這樣下去,我要給他累死了,我也給他背得夠了,我也永沒有出頭日子了!」 「他知道不知道你在外面做這生意?」我問。 「沒有知道,我只說在上海做工廠的。上半年我回到鄉下去一次,鄰舍們看見我穿得很入時的樣子,都來問我做什麼工廠,我瞎造一個做絲的工廠,豈知上海做絲的工廠統統關門大吉,鄰舍中也有人在上海做絲廠的,幾乎把我偽造的話立刻拆穿繃,他們都疑心我一定不規矩的,我爹爹說:『如果你在上海規規矩矩做廠呢,我每月的開銷是要你負擔的,我現在一切都不想,只不過吸了這一口煙,假使你在上海瞎胡調,尋的錢不正當,我不希望你把錢寄回來,我也不希望我膝下僅僅這一個女兒在外面做不正當的行為,我對不起你已死的母親,我也對不起我自己。』朱先生,你想我爹爹的話,好像言外有音?我慌忙辯駁道:『爹爹你放心吧,女兒在上海實在是工廠里做事,不信你可去打聽。』朱先生,我現在這樣苦,連自己的爹爹都不知道,月月寄他的錢,那裡知道是我血肉換來的呢?我真痛苦呀,我如何對得起爹爹呀?我如何對得起已死的母親呀!而我在上海吃這碗斷命賣皮飯,我爹爹知道了,豈不要氣煞嗎……」 我說:「你爹爹難道一點都不知道你在外面的行動嗎?」 「我瞞得緊緊的,我想日子一長,難免要知道。不過,我請教你,我不走這條路,錢從那裡來?如果我馬上停止,一日不做一日沒有吃,便死路一條。我爹爹也跟了我死路一條!」她想來想去,沒有辦法,歸根結底還是要做,這好像前世命里註定,今世來吃這苦頭,也許將來可以做出頭之日,眼前終究是要做,這又似乎是苦頭還沒有到吃盡之日,待吃到盡頭這一天,自會命里註定不會再吃了。亭子間嫂嫂抱定了這一種信念,她又不怕大車子攔路捉人了,她說: 「朱先生,過一天算一天吧,大車子不會常常出來捉人的,只須自己小心點,眼睛張開一點。因為我現在不得不做,不做我有什麼出息呀。」她站起來整整衣說:「朱先生,我二夜沒有困過,我現在要過去困一個暢足,我的腰真是酸來,好像要斷了。」 「腰酸便是陰虧,又加二夜沒有睡眠,腰更加要虧,所以要酸,我想你們做生意的女人,總難免陰虧,還有淌白帶,到底身體是血肉做的,怎奈三隔二夜受人家殘弄,又不是金剛不壞之身。我勸你不時買點滋補的東西吃吃,俾一方面消耗一方面進補,不是可以兩相抵過了嗎?」 「朱先生,什麼補品可以吃呢?」 「可惜我不是醫生不能告訴你,你不妨問問醫生,因為現在市上滑頭補藥太多了,容易上當,他們的廣告登得愈大,愈是靠不住,十分之九是滑頭,你還是問問醫生,他不會給你上當的。」 「說起白帶,我白帶多是多得來!」她又把眉頭皺起來。 「這分明便是身體虧得很利害了,你想,你一共只不過做了半年多生意,身體上這樣壞那樣壞,三年之後,豈不是一個人完結了,拉倒了!」這時候我抽了一枝香菸,索性把桌上稿子理理放好在抽屜里,我給她這樣大談其天,沒有心緒再動筆了,她眉頭又一皺道: 「有時身體好的時候真少,可說一滴沒有,身體一吃力,就像撒尿一樣淌出來,要換幾條褲子,熱天頂惡形。我想我身體這樣壞,我知道我壽命也不長的。」 我說:「這倒不關壽命不壽命,不過身上的病不醫好,當然有礙康健,何況醫書上說,凡妓女身上白帶都有毒素,人家和她接觸,便有傳染危險,這真害人不淺,客人便做一個斷一個,所以我勸你還是趕快把身體醫好最要緊。亭子間嫂嫂,我看你這樣漂亮,人家說做生意的女人,愈漂亮愈有毒,不知這話真假?你有沒有毒呢?哈哈……」她把眼睛瞟了我一下笑道: 「有的,有的,朱先生,你只不會毒死就算了,不過你說客人做一個斷一個,我斷的也有,不斷的也有,當然這不斷的沒有染著毒呢,我自信身上沒有毒,我夜夜周身洗得非常乾淨才出門。」 我不願意再和她談下去,我只是笑,面孔望著窗外看見天上一片浮雲很快的移過,我覺得亭子間嫂嫂的生活有像浮雲般的飄颻,又像浮雲般的變化莫測,她的前途終多危險。 她見我不去理她,便馬上溜到自己亭子間裡去了。 我看她走了,倒又不好意思起來,便笑道: 「你走了嗎?」 「我要睏覺了,眼睛不知如何自會閉攏來了。」她走了後,我連忙又把稿紙攤出來工作,我想這一個長時間談話,害我少寫二三千字,這倒是無形損失,不過一方面我收了她不少珍貴的材料,兩相抵過,還不吃虧。 到了晚上也不見她化妝,七八點鐘時候,還是一身舊衣服,拖了一雙繡花拖鞋,手拿蒲扇,很消閒的坐在房門口吹風涼,一點不像上公司樣子。我想這幾天外面風聲還是緊,所以她在家裡避風頭,我隨口問道: 「嫂嫂,外面風聲還緊嗎?」 只見她搖搖頭,蜜蜜笑道: 「不是,這二天紅頭阿三看門呢。」 「什麼?」 「這二天阿三看門呀,聽見嗎?」 「什麼?」我還是不明白。 「朱先生,你真是個讀書人,我說這二天不出門,因為月經來,你才明白了嗎?」她把蒲扇掩了嘴「嗤嗤」的笑,我很不好意思的哈哈一笑道: 「你們女人花頭頂多,月經來也有名目的。」 「自然囉,假使說明白身浪來阿難為情嗎?你們讀書人曉得一個屁。」她又哈哈的大笑,不把蒲扇掩著嘴了。我說: 「你這樣開心,恐怕那天登大車子的事完全忘記了。」 「難道常常放在心上嗎?喔唷唷,朱先生,你這人真好,還替我擔憂著,實在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常常記在心頭一個人也苦煞了,落得看看穿,過到那裡算那裡,如果細細想想以後的日子,我馬上可以死得落,那裡還有快活日子呢? !」 「我看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每月身浪來這幾天在家裡玩著,除此以外,你恐怕夜夜出門的?你身體如何吃得消呢?抵擋得住嗎?我真不明白,你們女人的身體,算算也是肉和血做的。」 「這叫吃了這項飯,嘸沒說頭,我腰酸背痛,頭脹眼花,啥人曉得?朱先生,我看你們男子漢真是快活神仙,一無苦惱地方,我下世一定也投胎一個男人,出出心頭之氣,今世只得算了,我一月除了經期來四天五天之外,總是出去,可是也並不是夜夜有生意,統扯十天能有七天八天已經算好,你不知道,現在跑公司的小姐真多得了不得了,真比客人還多,撞來撞去都是,生意真難做,吃豆腐客人又多,有時我一人跑公司,常常跑得火冒一團,結果生意一個也做不到,還是回棧房,倒常常有去路。」 我說:「跑公司和跑棧房有什麼分別呢?公司生意難做,何不爽爽快快跑棧房?」 「這你是不會知道的,跑公司兜了客人,可以把他帶到家裡來,一則可以省掉客人開棧房的房錢,二則來到家裡客人因為看見地方清清爽爽,也非常歡喜,用掉幾個錢都不在乎此,像自家屋裡一樣。在我一方面做的價鈿要比棧房多出幾倍來,多的八塊九塊嘸啥稀奇,到少至少也有五塊六塊,而且這數目,完完全全我一人到手,沒有人分肥,有了這塊厚的肉,所以大家都爭著跑公司,弄得幾個公司都是這一批做生意的人,暗裡大家你搶我奪的,那樣子我真不要看,幾個好好的客人都嚇得逃了,所以近一向來的公司生意反難做…… 「……至於跑棧房,生意雖然好做,因為用不到我們自己去拉攏的,自有棧房裡的茶房做媒人,茶房替你做媒人十個生意倒有九個半是成功的,因為他早已代你說得如何好,如何好,客人一定心滿意足,還有一層所以會成功的原因,茶房一雙眼睛何等凶,他看這個客人是吃那一票貨色,便揀那一票貨色上去,許多又爛污又馬虎的客人,他只知道是女人都要,便隨便叫一個進去,無不成功,茶房眼裡看見這一個客人很高尚的,不肯隨便的,便故意開價大些,女人就揀有台型有賣相的上去,也無有不成功之理,萬一不對胃口,茶房馬上答應客人『換,換,換!』便又揀一個更好的上去,這決不會不成功的了,如果左右沒有好的,寧可出門去,像到我們屋裡來喊一樣,茶房這樣熱心做媒人,他到手什麼好處呢,原來他有很大的拆頭,譬如一個生意做七塊八塊,他要拆三塊四塊,譬如做四塊五塊,他也要拆二塊到二塊半,幾乎近於對拆,有時還過頭,這我們是明明知道的,還有他在客人面前討十塊八塊,我們不知道,在我們面前只說五塊六塊,這已經給他扣除的小小數目裡面,黑良心還要照扣,這一批茶房真是殺人不眨眼,黑心倒糟,我們辛辛苦苦,反而替他做,反而替他賺錢,你想氣人不氣人。」 「你們不會自己兜上去做嗎?」我問。 「這如何可以呢?一則從無這規矩,二則客人房間是不能衝進去的,一定要經過茶房從中一轉彎,便可以自由進進出出了,何況這是茶房認為一個頂頂好的出息,不經他手可談得到嗎?因為有這種種互相聯絡的關係,所以棧房生意比較好做,而只不過進賬少罷了。」 我說:「在棧房裡做的當然不止你一人,這一批人馬沒有做成功之前都齊集什麼地方呢?我從前也住過棧房,倒沒有看見過你們生意女人。」這時候我索性把寫字檯旁邊一把旋椅拖出房門口來,帶便乘涼,一方面同她大談其天,亭子間嫂嫂笑道: 「你倒聽出興子來了,哈哈,哈哈……我們沒有做成功之前不一定是等在棧房裡的,有時一大批人馬,總有三四十五六十,大致齊集久安里一條弄堂裡面,這裡好像一個做生意人總機關,因為左右對面全是棧房,茶房來喊我們十分便利,一到晚上八點鐘敲過,左右客棧的茶房都紛紛來喊去了,真有趣的,一個鐘頭,五六十個女人,不經一喊的都完了,茶房遲點沒來,只好跑一個空回去,客人一肚皮興致,沒有一個女人,自然失望,便不高興,茶房不好交代,那隻好跑到我們屋裡來上門喊,往往到了這時候我們都出去了,只好到別家去喊,除了這一條馬路久安里是做生意人總機關外,我們也到相熟棧房裡去,坐在茶房間,走廊口,邊等生意邊帶白相,不過時候晏了,我們也到別個相熟棧房去走,如果再做不到,辰光敲過十二點鐘,我們也只好回來了,逢著這種日子頂苦惱,越是沒有生意,越要奔東奔西,結果還是雙手空空回來。」 「天落雨你們也出去嗎?」 「天落雨如何不出去呢,話起落雨還有一件頂苦惱的事……」 「……話起落雨還有件苦惱事情,便是我們從公司中沒有生意回下來,跑到久安里弄堂等生意,等茶房來喊,落雨生意未免要清,你想,我們手上撐著雨傘,站在雨里盡等著,下面是滴滴搭搭的雨水,皮鞋,襪子,旗袍統落濕,只不過一個頭不落著雨,這還算好,有一柄雨傘,這是出門時候已經有雨了,預備撐著傘出門的。還有半途落起雨來,我們正在久安里等著的時候,天上忽然一陣雨下來了,我們只得站在雨里盡落,旁的姊妹淘她們都有本家,一歇便會送傘來了,我因為自己身體,沒有本家,所以沒有人送雨傘來,這條久安里是條露天弄堂,又髒又臭,垃圾桶一排連好多隻,只只垃圾倒到齊頭頸,外加翻在一地,這裡有死貓,死老蟲,更加有一家館子倒下來的蝦殼,鱔魚頭爿,白天經過了太陽一逼,到了晚上便臭氣衝天,比死人臭還難聞,這一種臭臭得挖人肚腸,反人腸胃,比人拉的屙臭萬分,又經過一陣雨一淋,更加臭傷心,隔夜飯要吐出來。你想我們在這條弄堂里受著幾方面夾攻,外加上頭落下雨來,避也無從避,只得用塊絹頭蓋在頭髮上,以為是傘。有時雨愈下愈大,落得衣服完全貼住肉,像一個裸體,我們也不得不逃回來了。逢著這種日子頂苦惱,生意做不著,身上落得像個落水鬼的回來。」 我跑到房裡拿了二枝香菸,一枝授給她,一枝自吸著。我說: 「你們看見落雨也就早點回來。少做夜把生意,總不致餓煞,何苦這樣拚命,何況結果還是空手回來!亭子間嫂嫂,有許多地方我勸勸你,還是看穿點好,像你這樣嬌嫩的身體怎奈風吹雨打,萬一弄出病來,困倒床上誰來服侍你。我認為落雨有一個辦法,你可以買一件橡皮雨衣,要連橡皮帽子的,再下面買雙橡皮套鞋,有這三件東西,雨里跑來跑去也無妨了。」 「朱先生,你不曉得,單單一件雨衣要七八塊錢,我捨不得,如果落雨日子不出門,經期來日子又不出門,一個月只有幾天出門,叫我吃什麼?叫我吃什麼?朱先生,我是巴不得不出門,你想再過二天房鈿又到了,餅乾筒里米只有一個筒底了,煤球煤球也完了,請教,請教,我不出門那裡來的錢,你朱先生又不肯借點給我, !我的日子,你一天也過不下去,你看見我現在精神實足,嘻嘻哈哈講講笑笑,我這叫做圖死日,黃連樹下彈琴,自得其樂!」 我覺得亭子間嫂嫂,這幾句話倒是真情實理,一般在外謀生的人大都是這一種心理,只顧生活勉強可以過去,遑論其他健康上的問題,所以有許許多多人,都在不甚康健的體格之下勉強工作,既少休養,又捨不得買些滋補之品來吃吃,你想生活既感困難,何來的閒錢進補,結果是諸病交作,以致滅亡,在這個萬惡的社會裡,不知傷害了多多少少優秀生命,亭子間嫂嫂也在這裡天天走向滅亡之道,身體這樣壞,白帶像撒尿一樣的流出來,落雨身體又在雨里淋,天晴奔來奔去,夜裡還站在垃圾桶旁邊聞臭氣,請嘗死貓,死老蟲,蝦皮蝦殼的滋味,這生活我認為像素來能夠耐勞茹苦的江北人過過,還可以吃得消,像亭子間嫂嫂這樣一個美人,實在可惜。我很想替她想想辦法,把她生活稍為改善一下,可是想來想去,覺得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吸著一口深長的煙,徐徐噴出來說: 「做人果然是難的,一個人不知一個人的生活,表面上依我看來你倒很泰山,白天一無事體,到了晚上化妝得花枝招展出去上生意了,有客人便做做,沒有客人便回來睏覺,說句粗點的話,夜夜有新鮮野食吃,你是一定滿足的。你棧房裡做著客人不算數,單看你三隔二夜帶回家裡來的客人,已經奇奇怪怪,長長短短,瘦瘦胖胖,老老少少,以及斜白眼,腳爐蓋,歪嘴巴,塌鼻樑,癩痢頭色色俱全,樣樣都有……哈哈哈……」 「朱先生,哈哈哈哈,請你不要說下去了,難聽煞哉!我又不是一隻垃圾桶,樣樣都要,你何曾看見我這一批癟腳客人,省省吧,幾時我做過斜白眼,腳爐蓋,歪嘴巴,癩痢頭的客人?上次不過做過一個塌鼻樑的客人,塌鼻樑也嘸啥稀奇,依你說說一鈿也不值,阿要氣煞人!朱先生,我們做生意人不是軋姘頭,要揀漂亮的小伙子,小白臉,我們是看在金錢面上,只要有錢,不拘你瞎子,亮子,烏龜,強盜,只好接受夜廂,這叫無辦法呀。假使你揀精揀肥,還做得到生意嗎?你說性慾上滿足,也許你朱先生讀書人,根本不懂我們做生意人心理的,老實告訴你:我們欲焰根本是沒有了,只不過是部機器,毫無人生樂趣可言,其中種種痛苦,非外人可以知道,我也不願告訴你。你笑我夜夜出去尋野食,不如改一句夜夜出去受罪罰吧。這種罪罰只有我們窮苦女人,生意浪女人,才得身受其難,你們男子真是夢想不到的。」 我覺得亭子間嫂嫂很聰明,一口伶牙俐齒,頭腦子極清楚,說出的話句句中肯,使人感動心肺,我愈發替她可惜,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子,不幸身陷勾欄。不知何日可以重見天日,我要挽救她的心愈切,愈感覺到自己的力量薄弱,我忽然退步一想,又覺得自己太熱心了,過於多情了,像亭子間嫂嫂這一批可憐蟲,社會上不知多多少少,也無從搭救起,如果救了她救不了其他的人,還是徒然,假使說我有力量,挽救了亭子間嫂嫂,善後問題如何呢?把她放在什麼地方呢?留為做自己的女人嗎?法律所不容,把她寄養一間屋子裡嗎?這不是一隻雞,一隻狗,介紹她去做女職員吧,她又目不識丁,沒有讀過書,送她回去吧,鄉下又沒有田地,吃用何處來?想來想去,只有一條路,送她進學校讀書。替她出學費,維持她生活費,而後替她介紹一個男子結婚,這樣才算挽救她到底了,可是這一筆費用相當可貴,不過一定要等我有了錢的這一天方可進行,眼前心餘而力絀,空口說白話,還是不要做聲,不過什麼日子我才有力量呢?這是個大問題,我以為空想不如實際去做,我便預備一二年之中,利用夜裡工夫,趕成一部百萬字的長稿,大約可賣二三千塊錢,將這筆錢移作改善亭子間嫂嫂生活用,也許可以夠了,我想這真是一件偉大的事,好得這不是希望發財而去買獎券的一種僥倖心理,這是可以做到的,我預備二年之中,每個晚上工作二小時。百萬字二年下來,只有綽綽而有餘,這題材就把她做對象。 我在房門口走廊上踱來踱去的想,一頭吸著香菸,亭子間嫂嫂看見我在轉念頭,把談話冷下去了,便連忙到房間裡捧出一玻璃盆子香蕉,喊道: 「朱先生,阿要吃芝麻香蕉,客人送我的,再不吃要爛了。」她扳下四隻塞在我手裡說:「吃完了再拿,裡面還有。」 我一笑道:「這客人恐怕是水果店老闆呢?」 我一口氣吃了她四五隻香蕉,肚裡覺得有些脹起來了,她還要我吃,我搖搖頭。她笑道: 「這香蕉果然是水果店客人送來的,他不是老闆,卻是一個夥計,這人雖然是個短衫班,很夠交情,譬如現在桃子上市了,他過一天自會送許多桃子來,麻荔子上市了,他又自會送來,過天還有一隻一隻老大的西瓜,也要送過來。我家裡水果是常常不斷的,他也知道我愛吃水果,有時我走過他店門口,看見了我,雙方都裝著不認得,我看中了花旗蜜橘,我說:『花旗蜜橘如何買?』『一塊錢八隻。』『好,我買一塊錢。』其實我手裡塞給他只一角錢,他接在手裡連忙向那粗竹筒里一塞,便裝了八隻頂頂大的蜜橘給我,你想這種便宜貨,那裡可以買得到,有時他來告訴我,叫我一角錢也毋須付,要什麼只須預先關照一聲,他自會送過來,朱先生,你以後吃水果只須到我房裡來,盡你量吃,況且市上新鮮到的,我這裡先有,不吹牛……」 我說:「這一爿水果店老闆用了這種夥計,一定要蝕本大吉,馬上關門給你看,我勸你照顧照顧他,飯碗不要把他敲碎,這明明你們兩人共同舞弊呀,他送來水果不用說得一定出後門的,他一個月進賬幾個錢,何來這許多閒錢買水果供給你?這是叫『飛貨』,這是叫『走私』,一次二次不會穿繃,次數一多一定要漏眼,給老闆看出,立刻停生意無疑。」 「不會的,朱先生,真的不會的,我問過他的,他說開水果店的老闆頂黑心,十八兩頭秤進來,八兩頭秤賣出去,開不到幾年已經賺了五六萬,我們拿他些吃吃,有什麼關係呢,他說別的同事也拿的,大家都拿的,只須瞞過老闆一雙眼睛便算了。」 我沒有話和她說,認為這種「走私」終不贊成,我改變了論調道: 「你現在經期來,生冷宜乎少吃為妙,女人的病大都在這時候,生冷辛辣亂吃,有以致之,你要聽不要聽?」 亭子間嫂嫂只含笑不做聲,一會蜜蜜笑向我道: 「朱先生,你這人真好,好得我說不出,你不但自己為好,還勸別人為好,還轉彎抹角替人家著想,替人家打算,勸人家改善。如果我將來呀能夠嫁到一個男人,只須像你朱先生一半里一半這樣好,我也心滿意足了,不過我想想可沒有這福氣,今生算了!」 我忍不住哈哈笑道:「亭子間嫂嫂,你這是當面罵我,你索性打我幾記吧,老實說當面恭維人家,便是罵人家,這比打還凶。想不到你有這張利嘴呀!」 「真的,真的,我罵你決不是人養的,石頭裡生出的,我有半句話罵你,到陰間刮舌頭根。」 我索性同她打朋:「你不是說過,水果店客人很夠交情的,你還是嫁了他吧。」 「阿米米,他是個短衫班,他也養我不活的,朱先生,你把我這樣看低了,叫我去嫁一個短衫班了, , !」她很不高興起來了。 我連忙笑道:「你不要氣吧,我不過和你打打朋的,自然囉,像你這樣一個美人,去嫁一個水果店夥計,當然一朵鮮花去插在牛糞上,不過,亭子間嫂嫂,我告訴你:一個女子嫁人是不當嫁其貌,嫁其皮,應該嫁其骨,嫁其一顆心,心相投便永遠成一對好夫妻,你知道水果店那客人永遠不會脫去短打穿長衫嗎?永遠不會得志而有翻身之日嗎?……」 亭子間嫂嫂沉吟一下道: 「朱先生,你這一番話很有理由,我何嘗不明白,我覺得一個女人嫁一個男子也是一件難事,尤其是我們做生意的人,可說高又攀不上,低又不願就,那水果店客人良心果然好,難保他將來不會變?何況他不向我開口,我也不好意思遷就他的,這是一點,第二點撥開短打長衫不談,一個水果店小夥計,出息有限,決不能維持一個家庭生活,所以他的良心好到一百分,也沒有力量來討我,總之這都不是我的對象,我想我的將來嫁人能夠嫁一個正正噹噹生意人,年紀大一些也沒有關係,只要真心待我,稍為苦些也不妨,一個小家庭里弄得清清爽爽,幾樣家具,都是玲瓏小巧的,顏色都是一律的,他從公司中出來,每晚能夠回家住夜,清晨出門,我們相見雙方十分客氣,至於嫁男人要面孔漂亮,又有錢財,這倒非我所願,朱先生,你剛才說,嫁人不能嫁其貌,應該嫁其心,這是句實在話,不過要想嫁一個我理想中的男人,這是很難的,所以我眼前也不想。」 我說:「你這許多客人之中,難道沒有一個稱意的嗎?」 「㗒!他們都是把我玩弄的,都是存心來嫖我的,那裡會有好人呢?真難得遇著個把稱意的,做了我一次,第二次也永遠碰不到他,巴望他下次再來,比登天還難,現在外面都是吃豆腐客人多,打一個茶會,偏偏坐上一二個鐘頭才走,還是這樣不好,那樣不好,動手動腳的同你攪不清,臨時出門,摜出一隻老羊,人倒來了好幾個,你想這種客人還有什麼做頭,我接了這種客人頭腦子也脹了,如果不接,又防他們死人搗蛋,他們搗起蛋來,約了幾個白相人在馬路上攔住你走,故意到你身上亂撞,水澆到你頭上,總之無惡不作,你想,要在客人當中去找一個如意郎,這比什麼還難呢?老實說,上等的客人決不會要我們生意浪的女子,不三不四的客人,我又看他不在眼裡,所以我永遠嫁不到一個好丈夫,還是糊裡糊塗過一天算一天吧。」 這時候已經敲過十點多鐘,我們不知不覺也談了三個多鐘頭,我是每夜規定十點半鐘上床,十一點鐘才得酣睡,習以為常,我看看錶道: 「時候不早了,我們七談八談也談了三個多鐘頭,枕頭寄信,我想去睏覺了。」 「朱先生,你先去困吧,我還要吹一會涼呢。」 我上了床,又扇了二扇,快要入眠時候,聽得亭子間嫂嫂一人無思量的在那裡哼起小調來,這小調怪悅耳動聽,我在床上笑道:「亭子間嫂嫂呀,你唱什麼啊?」 「我唱一把扇子七寸長呀,朱先生,你還沒有困著嗎?」 「沒有困著,你唱得真好聽,唱一段給我聽聽呀。」 「好的,唱得不好,不要笑,我唱了,你聽清楚。——一把扇子七寸長,一人的扇風二人涼,楊楊柳青,松,朋,噯噯呀,二人涼,二人涼來二人涼,想懷那家中少年郎,楊楊柳青,松,朋,噯噯呀,少年郎,二把扇子骨里黃,一面的姐來一面郎,楊楊柳青,松,朋,噯噯呀,一面郎。郎看姐來姐看郎,二人的情義不能忘,楊楊柳青,松,朋,噯噯呀,不能忘。三把扇子骨里青,一面兔來一面鷹,楊楊柳青,松,朋,噯噯呀,一面鷹。鷹趕兔來兔趕鷹,二人的恩愛一條心,楊楊柳青,松,朋,噯噯呀,一條心。四把扇子四角遮,一面的魚來一面蝦,楊楊柳青,松,朋,噯噯呀,一面蝦。一面金魚來戲水,一面……一面……哎呀,朱先生,哈哈……我唱不下去了,我忘記了。」 我拍手贊道:「唱得真好!真好!比王美玉唱春還好上一百倍呀!」 「朱先生,我本來還唱下去,你說我比王美玉唱得還好上一百倍,我不高興再唱下去了。」 這時她也進房,聽得房門「砰」一聲關上了。 這幾天亭子間嫂嫂因為阿三守門,住在家裡不上公司,我們便有充分敘談機會,譬如昨夜一談三小時,還不覺得疲倦,臨時睏覺她還唱了一隻情歌給我聽,真真有趣得來,我從她的談話中,知道她的思想,性情,外加還有一張玲瓏的嘴,說起話來,頭頭是道,使聽的人覺得句句誠實忠懇,雖然她不識字,可是她很識人,人家說不識字有飯吃,不識人倒難有飯吃,一個生意上女子接觸各方面男子,這是需要識人的,不然,她是不能應酬各方面客人了,只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今夜她告訴我一件接了一個頭等頭瘟生客人的事。她說: 「話起來真有趣的,有一個客人,年紀大約已經五六十歲,頭髮也花白了,他忽然老興大發,開了一家棧房,要茶房替他找一個女人,但生意女人不要的,恐怕要傳染著毒,他點中要茶房設法去喊一個人家人,這個人家人面孔又要漂亮,年紀又要輕,他問茶房有沒有辦法?茶房一想這是一票好生意,故意說得十分為難的,有果然是有,不過價錢很大,我勸你犯不著,老人問道:是不是真人家人?茶房說:的的確確人家人,如果不是人家人,一錢不要,老人道:我要驗的,茶房說:你儘管驗,驗出不是人家人,打退不要你出一個錢,老人道:那末什麼價鈿呢?茶房看見這種瘟生,落得敲一記,說是至少五十塊錢,老人說:五十塊錢就五十塊錢,不還她價,不過越快越好,茶房說:我還要坐車子到威海衛路她家裡去喊,來去一個鐘頭,請再付我車力五塊錢,多還少補,老人又摸五塊錢給他,這茶房連忙趕到我家裡來,告訴我這一件事,要叫我冒充人家人,故意裝得人家人一派,我說這最容易也沒有了,我問接他多少夜廂,他說是五十塊錢,我開心得一跳,倘使遲一步來喊,我已經出門,這真湊巧,於是我把上生意一派裝束統統換光,改變了一個道地人家人模樣,把胭脂花粉也洗除了,一落本來面目樣子,我到了棧房,故意躲在老人房間門口不進去,茶房卻在裡邊叫道:蔣少奶奶,進來,進來,這裡沒有別人,只一位沈老先生,我才把絹頭掩了嘴進去了,一進去便把帳子遮了面孔坐在床沿上,茶房反身把門關上出去了,這個沈老頭子,門檻真精,他把我手掌攤開來一驗,又把我臂彎里一驗,才問我:你姓什麼?叫什麼?住在什麼地方?我說:沈先生,請你原諒,我不能詳細告訴你,我有丈夫的,我丈夫在銀行里做生意的,因為他常常不回家,我一個人住在家裡不瞞你先生說,實在寂寞,我不是做生意的女人,我要面子,請沈先生留我一些面子,不要說出去,將來萬一傳到丈夫耳朵里,我命也沒有了,老人問我:丈夫在啥人家銀行做生意?我搖搖頭說:請你先生原諒,我告訴過你,我不能向你說的苦衷呀,你應該明白我是私底下溜出來的,我十點鐘光景就要走的,老人一跳道:什麼?我已經付過茶房五十塊夜廂錢,叫你來住夜的,為何十點鐘就要走?你不是拆我爛污嗎?我說:你先生出我一百塊錢,我也不能住夜,萬一我丈夫今夜眼眼回家,我將如何辦法?今夜只得真真對不起,實實抱歉,我想你先生如果對我有好感,幫幫我忙的,今夜早一些放我回去,寧可明天或者後天,我故意請假回到娘家去,便可以自自由由,再來奉陪你先生一個全夜,或者二個全夜都可以,我們一朝生二朝熟,我以後出來也可以準備準備,不像今夜這樣匆促,我告訴家裡娘姨說是到隔壁人家叉小麻雀的,如果一夜不回去,一定生疑,我下次也不能出來了,老頭子起先只是一味的無趣,後來聽見我說明天再來陪他,便又笑嘻嘻起來,他一點不生疑我是假的,我說:辰光寶貴點吧,先生你現在預備怎麼樣呢?…… 老頭子一笑道:『我本想出了五十塊錢是叫你來住夜的,你不要看見我老,人雖老,心卻不老,也自有一個老怪脾氣,我卻看不起做生意的女人,做生意女人好足好,美足美,我都不看在眼裡,所以我歡喜人家人,一則清清爽爽,二則不會出毛病,不然我會出五十塊錢叫你來嗎?我又不是痴子,豬頭三,鈔票要白花,你說今夜不能住夜,我也知道的,這就是真真人家人的不方便地方,所以你說的話,我句句明白,都能夠原諒你,不過你現在既然來了,就稍晏一點辰光回去囉,你推託小姊妹家裡打麻雀,八圈完結,再來八圈,這也是常事,他們決不會疑心你的。』我說:『今夜不住夜,稍晏一點辰光回去,疑心當然不會疑心,不過過分晏了,一則也不好交代,二則外面也要戒嚴,把我戒嚴戒在行里你先生也不好意思,我想想, !你先生出了這許多錢叫我來,我如果不多陪你一會,心裡也很難過,這真是做人的難處。……老先生,這樣吧,現在時候還只八點鐘,我十一點半鐘回去好嗎?那末我也陪你三個多鐘頭了,今夜只好請你幫幫我忙,我明夜請假出來,陪你一個全夜吧,陪你一個通宵吧。』老頭子想了想,點點頭,表示這樣也好,他便按了按電鈴,叫茶房進來,買了二塊錢大煙,開起燈來『察察』抽了一個精神實足,我看他抽菸,便知道他用意了,我想這老頭子真不是東西,他恐怕身體敵不住,借煙來吊吊精神,他一邊抽菸一邊說:『我從前真是個風流才子,小白臉,天天嫖堂子,堂子邦中只須提起我沈某人,無人不曉,無人不知,這家堂子經過我們這一班客人去游游,生意自會發達起來,我們游到那裡,她們生意也發達到那裡,當日的風雲氣概,不可一世,這是的的確確事實,不吹半句牛皮,用錢是不放在心浪,手下小嘍囉也不知多多少少,可是現在老了,風頭也出過了,我現在想得開,睡得著,偶也出來走走,叫個把人家人玩玩。錢多少沒有關係,我一人尋錢一人用,綽綽有餘,不生問題,我何嘗不知道喊人家人不是容易事,有許多棧房是喊不到的,有許多棧房把生意上人來冒充人家人,可是我真是個老舉,人家人和生意上人一看便知道,逃不過我一雙眼睛,立刻打退,把錢收回來,茶房還吃我一頓牌頭。我也知道人家人真難喊得到,所以價錢大,這倒是應得的,我只要是人家人,錢多出沒有關係。』——他說到這裡我肚子裡實在忍不住好笑,他自稱自贊的是個老舉,人家人和生意上人一看便能分別,豈不是現在卻是失劈了嗎?他爬了起來掉著一個轉身,躺到這一頭來抽菸說道:『一個人不說用錢不要瘟,卻也要用在刀口上,要用得漂亮,一千八百平常事體,不必可惜,我最恨是狗皮倒灶的人,永遠不能做大事,像我現在五十塊錢叫你來,心中很不好意思,覺得錢太少了,你以後可以增高身份,把錢抬高來,至少一百二百,這話你要聽嗎?』我自然順著他,把他捧到三十三層天高,我問道:『沈先生,你大約在財政部辦事體吧?』他說:『不是財政部,我是上海頂大的一家銀行做殺老虎,這家銀行現在不能告訴你呢。』我點了點頭笑道:『你今年有多少高壽呀?看你精神抖擻,比青年人還有神氣。』他說:『今年恰恰六十一,去年六十做過壽,酒水一共擺了三百八十桌。不能說不鬧猛了,你不要看我今年六十一,老了實骨子並沒有老,許多小伙子都不及我,不信,我等一會顯一顯顏色你看看,是否比你丈夫推班還是力壯。…… ……後來這老頭子真真牛皮糖式子,惡形實在惡形得來,我又不好意思過於迎承,又不能不迎承。他一點也不知道我是生意上人,苗頭完全軋不出,我心裡暗暗歡喜,趁機我便說:『沈先生,你老果然老了,可是精力很健旺,許多青年人都不及你,算算我丈夫今年也不過念五六歲一個青年小伙子,可是不中用,今夜真是說不盡的歡喜呢。』老頭子把嘴巴拉得老闊的笑道:『蔣少奶奶,如何,如何?這是顏色,我還沒有放出全部功夫來,因為我平常天天老清早起來打少林拳的,大致打拳的人都有一種功,我在幾年前就研究這一道,我就覺得不談到色便不去說它,如果需要到便認為非此不可,阿是哇,阿是哇?』我只有對他笑,後來我問他:『你明天還來不來?我決定請假出來再陪你,阿好?』他說:『閒話一句,大丈夫言出如山,我答應你明天再喊你來,不過你要一定住全夜,如果再像今夜拆我爛污,我以後不會再喊你了。』朱先生,那裡知道,這真是一個老滑頭,說得好好的,第二天一定來喊我,我到了第二天晚上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害我這一夜公司都沒有去,茶房也沒有來,事情真湊巧的,這老頭子隔了幾夜又換了一家棧房,又叫茶房喊人家人,諒來這老頭子專門東跑西跑揀吃中人家人的,而且只來一次,第二次他便不要了,我如何知道的呢,第二次那家茶房也是來喊我,我覺得奇怪,便詳詳細細問他,這客人是否一個老頭子,頭髮禿頂的?茶房說正是。我心中早一跳,我問他還是喊蔣少奶奶呢,還是只說要人家人?茶房說:『並不說蔣少奶奶,只須是漂亮的年輕的人家人。』自然這家棧房的茶房又是把我喊去冒充,我雙手拱拱道:『我不去,並且四天之前我已經做過他一個局,這老頭子頂不是東西。你去另外喊一個冒充冒充,老頭子包吃得進的。』結果我是沒有去,是否另外喊人我也不知道了。朱先生,你想這老頭子棺材板已經背在背脊上了,還有這樣精力,是不是一個怪物呢?……」 我聽得實在有趣味,我說:「真是上海之大,無奇不有,他死命要揀中人家人,結果卻做了一個大瘟生,哈哈哈……」 「本來,他在白天做夢,棧房裡那裡能喊得到人家人呢?除非鹹肉莊,現在的鹹肉莊也不輕易喊得到人家人了,大都全是冒充的,假的,可說喊人家人的客人全是瘟生。」 我哈哈笑道:「世上如果沒有這批瘟生,你五十塊錢那裡會得來,這全靠瘟生牌頭上來的了。」 「五十塊錢,談何容易,我也只拆得念八塊錢。」 「如何算的?」 「茶房拿四成,扣二十塊錢,另外還要貼他二塊錢喊我的車力,所以我只到手二十八隻老洋。」 「太豈有此理,茶房不過喊你一喊,要進賬這許多,真不公平,刀頭上舐血,這一批傢伙也算是靠你們身體吃飯。」 「自然囉,這還不是靠我們賣皮吃飯麼?他們的進賬好得了不得,客人那邊還要討酒錢,討車力,真是雙進賬,假使出了毛病,我們捉到行里去,他們死人不管,落雨我們站在水裡,他們也漠不關心,走過看看,哈哈笑笑,真氣煞人!」 亭子間嫂嫂連忙伸手到腳背上一摸,叫道:「一隻大臭蟲!一隻大臭蟲!」 我說:「像這種瘟生客人,一年中碰到幾個?亭子間嫂嫂,的確,你扮一個人家人真是像得來,本來一個人做生意的和不做生意的,看不出的,只不過打扮上分別罷了,衣服,舉動,談話上也都有顯然的分別,但是你只須卸除化妝,無不畢肖一個大家庭中的少奶奶,隨便啥人都看你不透,所以你冒充一個少奶奶最稱配,客人決不會當你是假的,總之你太像了,派頭又大,談吐又溫雅,不像一班做生意的女人,舉動輕浮,說話很粗俗,那一派習氣非常使人不入眼的,所以我覺得你終究做了這生意可惜,未免埋沒了前程。」 「朱先生,你談來談去總要談到可惜不可惜上頭去,像我們這種苦命女子,還有什麼可惜,假使命不苦,何至吃這項飯,所以我沒有心境時候,樂得快快活活,一有心境便不顧了,一人自會關了房門,三天三夜不吃飯,和床拚命,話起有一次我做了一個殺千刀客人,我氣得哭了一頓,真的三天三夜沒有進粒食,我現在想想, !恨不得去跳黃浦!」 我連忙問道:「一樁什麼事呢?」 「一樁什麼事,那客人我不過閒話不留意,得罪了他一句,他馬上把桌一拍,拉起來在我臉上『擦』的一聲就是一記巴掌,我當時給他打得頭腦子昏過去,倒退幾步跌在地上,我一摸『哎喲!』我給他打了,我淌著眼淚從地上爬起來,鎮靜著問他:『你為什麼要打我?我犯著什麼法?』那個殺千刀一副兇橫的道:『爛污貨!不是人,老子今天看你得起,跟你到這裡來,你當我什麼?』我三不買賬回答他:『你想不出錢嗎?殺你枯郎頭,你打娘打得好,嗬!嗬!嗬!』這時我實在忍不住放聲大哭了,我一把抓住他衣服,正要還他一記巴掌,他把我一推,我跟了他的手又撞到那床腳邊頭,我忙爬起來把身體撞過去,要和他拼一個你死我活,明明知道:他比我又高又大,我打他不過,一個人到了這氣頭上,也顧不來打得過打不過了,我爬起來撞過去,又給他打回來,後來我拉住他一件衣服死命不放,把他的手背上拚命咬了一口,他的長衫也扯碎了,他說:『好!蠻好!你會咬人,又把衣服扯碎,這便是犯刑法的,我去喊巡捕來,一齊到行里去。』他揚長而去,我想這事一定完結了……」 「嫂嫂,這究竟是為點什麼呢?雙方這樣大動武的?」 「我同你說過我是和他打打棚的,說錯了一句話,就是我說:『世上只有白斬雞,沒有白睏覺』,因為他做了局後,要想不付錢便要溜的樣子,這如何可以呢,我說這二句話,意思就是叫他付錢,不料他面孔朝下一拉,翻轉不認人。『擦』一記巴掌就打過來,朱先生,你想這人講道理不講道理?蠻橫不橫蠻,當真我們做生意的不是人,白相了以後,還給你打,我自然不放過他,狠心咬了一口,又把他長衫扯碎,那件長衫倒全新的,扯碎了很可惜,我本預備錢不要了,可是要給他點顏色看看,他揚長出了門,趕去叫巡捕,我連忙身體伏在窗沿上望下去,看見這殺千刀的一手拉了看弄堂巡捕一定叫他上來,幸而看弄堂巡捕我是認得的,我每節都送禮給他的,這巡捕搖搖頭,表示不與問,只聽見說:『你要告她,只有去報告捕房,我是個看弄堂巡捕,不能管人家屋裡事,走!走!』 ……我心裡一歡喜,只見他一手拖了巡捕不放,一定逼他上來,他說:『你是巡捕,為何不管事,我手背咬出血,長衫扯碎,這就是犯法,犯法的人你為什麼不抓?混賬!』那巡捕回頭他真發噱的,只冷笑道:『老兄不要這樣火氣噴天,事體要分明白,橋管橋,路管路,如果小癟三,賊骨頭,強盜到弄堂里來,這是我管弄堂巡捕名份,如果家庭里事我再與問,那我不勝其干涉,老兄很漂亮一個人,這一點常識也沒有,枉為做人。』這殺枯郎頭的弄得一無辦法,抬起頭朝我窗上望望,我連忙朝後一退,待我再伸出去看看,已經走了,我防他再去報告馬路巡捕,所以便一向守在窗口望著,萬一真的進來,我只好馬上避避開,到底我們生意浪人是心虛的,萬一事體弄大,捕房派人抄房間,我也完結了。我守了半天,不見什麼人進來,我才放心,你想我胸口悶得說不出的一陣怨氣,我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哭哭啼啼,恨不得馬上去投黃浦,這碗飯我實在吃不下去了,天呀!朱先生,就是這次,我一連困了三天三夜沒有起來,也不想吃,那時候我還住在福致里,我恐怕這殺枯郎頭的還要約了人來吵鬧,所以隔了幾天就搬場,住到這裡就是從那邊過來的,這種客人碰了他額角頭觸到印度國,一世要倒霉,我現在想起來,心中還很難過,因為我有所不甘心,他打我一記巴掌,我沒有打還他,我永遠要倒霉的,假使我打還他,倒霉便還了他了。」 我笑道:「這也未必見得,不過他打了你一記,你沒有敬還他,心中有所不服,像這種客人,以後難免沒有,你有沒有防備法子呢?……我想只有先付夜廂錢而後住夜,這種事情便不會發生了。」 「有本家的小姐,本來是這樣的,先付後住,棧房裡也是這樣的,由茶房經手,也是先付後住,獨有我接到家裡來的,往往不好意思先向他收錢,可是像這種癟三客人,我也是頭一次碰到,如果以後再碰著仔這種殺枯郎頭格客人,真倒霉死了呀!」 我笑說:「到底好的客人也有的,那麼好歹也要扯扯均勻呢?」 她蜜蜜一笑:「好的自然有囉,話起我做過一個好客人,這客人真好得嘸啥話頭,是一個大學裡讀書的,人又漂亮,用錢最是爽快,我可說從來沒有碰見這樣一個客人了,我記得他姓薛,我叫他薛先生,年紀大約只不過念三四歲,笑起來眼睛細做一條縫,露出二排雪白牙齒,他是蘇州木瀆人,家中很有錢財,在上海讀書完全是他自己名下的錢,不曾化用他父親分文,人家出來讀書,十個倒有九個半是靠爺娘給他們的錢,獨有伊爭氣,他在上海讀書,每逢禮拜六到我這裡來,來必住夜,第二天一早便去了,要到下禮拜六才來,住一次夜他總歸給我二十塊錢,我說太多了,用不到這許多,他一定推給我說:『你們很可憐,把身體供人白相,我是一個大學生,知道你們並不是歡喜幹這項行當,一定是為經濟壓迫而出此,情形十分淒涼,我沒有力量救你,那末我多給你一點錢,這也是極應該的,好得我化了一二十塊錢並不在乎此,請你收了吧,不要客氣,我當你自己人看待。』我心裡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只得收下了,這客人脾氣溫柔是溫柔得來,好是好得來,真像你朱先生一樣,不過他比你朱先生人還長些,面孔還大些,講話聲音真是輕言巧語的,又像女人,我待他當然也是出於至誠,我也當他自己人一樣看待,可說雙方心心相印了…… ……他還替我剪了好多件衣料,都是蠻好的,每次來的時候總在星期六下半天五六點鐘,他上了扶梯嘴裡一邊吹著外國歌的曲子,『噓哩,噓哩』的,我便知道薛先生來了,連忙開門迎接,門一開過來,他便眼睛笑做一條縫的站在房門口,我看見他一表人才,筆挺的西裝,全新的領結,心中不覺對他發生了無限的愛慕,我是滿意到百念四分了,我恨不得一口吞他下肚,永遠是我的人,我略略彎了彎腰,喚了一聲:『薛先生,知道你這時候會來了。』他哈哈笑道:『秀珍秀珍我小名叫秀珍——哈哈,你為什麼知道我此刻會來呢?這不奇怪嗎?』我笑道:『你上星期六不是說過的嗎,你說這星期六五點鐘便要來了。』他邊笑邊跑了進來,這個人很有禮貌,到了我們這地方來,從不曾有過輕浮舉動,講話也輕輕的,和氣得來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到底大學生,資格老了,學問也豐富了,五點多鐘來,夜飯當然沒有吃過,我欲叫一二樣小菜留他便夜飯,他一手拖住我道:『秀珍,沒有客氣,現在時候還早,等一會兒吧。』其實等一會兒他叫我換一件衣服,帶我出門上館子去吃了,我只好不和他客氣,陪他出門,陪他出去走走也是快活的,他的派頭落落大方,我挽了他的手臂慢慢行來,我的身份也提高了,我們儼然是一對夫婦樣子,館子上下來,還要看一本外國影戲,外國影戲我完全不懂的,他講給我聽,居然我看出滋味來,我們回來總在半夜了,他有一個怪脾氣,便是臨睡之前一定沐一個身,也叫我沐一個身,而後我們才上床睡覺,第二天他一早便去了,有一次他走出我還沒有醒,他也不叫醒我,只在桌上留下一個字條,待我醒回來一看薛先生不見了,再一看他的衣服也不見了,下床看見桌上一張字條,我連忙叫人一看,說得不明不白……」 「這字條還留著嗎?」 「留著,留著,我翻出來給你看吧。」 只見上面寫道:「秀珍姑娘,一夜暢眠,無限樂趣,卿墮落風塵,身世可憐,從此路柳牆花,任人攀折,倍覺心傷,景雖在學生時代,而子女已成行,惜乎我倆相見恨晚,不能迎娶卿歸鄉,以永白頭之偕老,奈何?奈何?晨起見卿睡態可愛,不忍催醒,下星期六再見,薛景星條。」我看了這張字條,覺得這位大學生,脈脈情深,溢於言表,足見也是個情感豐富的人,我說: 「這位薛先生為人的確很好的,以後你們怎麼樣呢?」 「朱先生,你不要急,以後話真長呀。有一次他打算要娶我回去,寫信同他太太商量,可是他太太極力反對,他又來告知我,說這事不會有成功希望了,他要出一口胸頭之氣,便帶了我到杭州去遊玩了半個多月,他一手送我一百五十塊錢,又送我獨粒的鑽戒一隻,作為貼補我半個多月不能上公司做生意的損失,我們在杭州住在一個花園別墅里,風景好是好得來,他每天早上寫上許多文章,下半天我們便出門遊山玩水,真是說不盡的幸福,有一天在一個花園的草地上,前面是一灣流水,我們便身偎著身,坐在草地上看水打從眼帘前流過,我說:『薛先生,我真快樂呢,這日子過一世也不想回去了。』他說:『假使我能娶你回去,而與有這一天,才有意義了,秀珍,今天我們到這裡來,算不得快樂,只有增加我的痛苦。』 我說:『薛先生,你不要說這種話吧,究竟你是很幸福的人,自有蠻好的快樂家庭,子女都有了,何苦還來顧念我這種命苦的女子,我今天能夠同薛先生做一個朋友,已經萬分快樂,假使娶我回去,一則我沒有這福份,二則我也配你不上,實在的,你薛先生是個大學生,我是個什麼呢?所以,我想我們永遠能做一個知心朋友,已經心滿意足。』他說:『秀珍,你說做一個知心朋友已經心滿意足,假使能夠做一對夫婦,更加是幸福的。』我說:『你已經有了太太,我再跑到你家裡去,不是把你的家庭吵得不能安寧了,這於你於我都沒有幸福可言,只有多添煩惱,薛先生,你是知書達理的明白人,何苦為了一個無關輕重的女子,找尋煩惱呢?我勸你明白點吧,達觀點吧,胸襟放開些吧,只須我們一顆心是雙方互相傾向的,就好了,那末結婚和不結婚有什麼關係呢?』他半天不說話,只是望著前面景色,一會他跳起來叫道:『我們到湖裡去划船吧。』像這樣的日子,我一連過了半個多月,天天在外面奔來奔去遊玩,可說全個西湖都游遍了,面孔曬得又紅又黑,人也覺得新鮮起來,薛先生又把我的裝束完全改變了一下,叫我穿平跟有帶的皮鞋,短裙,短襖,打扮得像一個女學生模樣,胭脂,花粉也完全不用了,我自己在鏡子裡照照,真是自己不認識自己了,他知道我沒有讀過書,每天早夜教我六個字,後來由六個字,增加到十個字,那時候我非常用心,可說過目不忘,但是現在完全忘記了,完全還了他了,我跟了他這許多日子,連我自己也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我自以為是他的妻子,他是我的丈夫,他化錢很爽,火腿一隻一隻的買來吃,早晚定好二份牛奶,他一份我也一份,他恐怕我寂寞,曾化了三百塊錢買了一架無線電收音機放在我床前,他會唱得來一口外國歌,他教我一支歌叫『喔媽媽』,我永遠唱不上口,我拍手笑道:『薛先生,我根本不懂外國字,如何會唱外國歌呢,即使唱得來,咬音決不會準的。』他說:『你耐心,耐心,我教你。』我學來學去不像,我們都拍手大笑,我們熱絡時候,忽然擁抱得緊緊的放浪得簡直形容不出,總之這日子過了想不到世上會有貧苦的人,會有打仗,會有逃難,會有自殺,只有快樂,只有和平,只有美好,只有欣欣向榮,世上萬事萬物,都覺得可愛的,當時我心上反面一想,又一陣悲傷,覺得眼前這快活日子過了一天少一天,這總是暫時的,愈發快樂愈要想到痛苦,薛先生不能陪我一世,終究分離,分離以後的日子便是痛苦的開場,我想到跑公司兜客人一種無恥的行動,想到站在久安里弄堂聞垃圾臭的滋味,想到落雨上面沒有撐傘的日子,想到給那個殺千刀客人敲巴掌的事,種種不幸人的情境,和現在生活一比較,真是不堪回首,我現在索性能夠嫁給薛先生,永遠脫離了苦海,倒也不去想它了,以前日子譬如昨日死,然而我那裡能夠呢,我還是要過那不是人的生活的,我的身體還是要給人家零零星星來糟蹋的,我想到這一層,眼前一陣黑,幾乎要昏過去了,薛先生連忙抱住我問我是不是心裡難過,我搖搖頭,只掛下二行淚水,心中一腔無名的怨恨,不知打從何處出氣,只有千言萬語,告訴了二行淚水,薛先生不知我為的什麼,明明好好的,很快樂的,忽然一會哭起來,一定逼我說出理由來,我拭了拭眼淚道:『沒有什麼,只是心口難過,恐怕胃氣又發了。』薛先生當然沒有知道我哭的原由,我也不能向他說明白,我知道說明白,也許要給他難過的,我何苦要給他難過?朱先生,你想,我的處心苦不苦呀……他這樣愛護我,要求我嫁給他,雖然家庭反對,我何不答應他在外面租一個房子呢,他並不是沒有力量,實在我不提出這主張,還是為了他將來的幸福呀。 ……為了這種種原因,他因此更加愛護我,他常常說我,人雖然是個做生意的,良心倒很好,也沒有習氣,只是環境太壞,沒有受良好教育,真是可惜,有一天他接了同學來信,促他趕快返校,就要大考了,他把信交給我看,我搖搖頭道:『我如何會懂呢?』他說:『這封信就是叫我馬上回到上海,可是我們又要分離了。』我說:『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我們的分離原是意中事,不過你到了上海,我那邊還不是一樣可以來玩的嗎?』他說:『這次回校就要大考,大考之後便放暑假了,放過暑假,開學日子很長,我勢不能不回鄉,這不是我們的分離日子更要長了,秀珍,不是別的,你離了我,勢必又要干那夜生活,我實在不願你這樣做。』我冷冷的道:『薛先生,沒有辦法啦,為了生活,難道我願意幹嗎?你是明白人,當然知道我痛苦的,也能夠原諒我的。』他點了點頭笑道:『我不原諒你?』我也笑說:『不原諒我也要原諒我,你薛先生不是別人,不當說這話。』過了一天我們真的要動身了,日子已經延了幾天,勢必要走了,他帶的幾百塊也在這次陸續化光了,我知道他這次化了不少錢,深恐臨時動身使用不夠開銷,便低低問他:『薛先生,如果錢不夠,我身邊還有,你前次給我的一個錢也沒有用,你拿去用了再說吧,再不然,我手上一隻戒子拿去押一押,橫豎現在時世不好,戴在手上很危險。』他計算了一番,果然還缺了一些錢,便把我一百塊錢先借來一用,到了上海再還我,我說:『這錢本是你薛先生的,為什麼說這話呢?你不當我自己人看待嗎?』他朝我笑笑,我也朝他笑笑,大家都不說話了,後來我們回到上海,他到學校,我回到家裡,不料我開進門一看,東西缺了許多,原來我房間給賊偷過了,我氣得說不出話來,一共念三件旗袍,統統偷得一件不留,抽屜里東西也偷去,洋風爐,鍋子,刀,吊子,完完全全一起去,弄得我燒飯也沒有東西了,第二天恰恰薛先生從銀行里領了錢來還我,我說給他聽:陪你出門半個月,弄得家裡東西完全偷光,我打開衣櫥給他看,裡面完全空了,他很慷慨的說:『不要去說了,損失多少,一齊我來賠償,假使你不陪我出門,何致賊偷,我賠你,理所當然。』朱先生,你想,這人脾氣爽直嗎,真好得嘸沒話頭,自然他一定賠我,我也不客氣了,自從這次他去了之後,沒有再來。——不錯後來還記得來過一次,說大考已經考過了,坐了一歇就走沒有留夜,後來我想他還會來的,他回蘇州之前,也該要來一次的,但也沒有來,我天天望他來,望得心焦眼穿,卻沒有見他來,我要寫信給他,苦不知他寫信地方,我每夜上公司之前,總是在屋裡等他,等得無可再等,才懶懶的出門,弄得夜夜老晏上公司,生意也無心緒做了。我看見客人只有惹氣,我覺得他待我這樣好,決不至於一斷馬上就會斷,也該要慢慢斷的,又想他不來,或許有意外嗎,人已經回到蘇州去了嗎;我又想,我們的緣份也許滿了,人緣一滿,便沒有再見面希望,過去許多小說書上人家都這樣說的,不過我心中寬慰的,我自己雖然是個妓女,可是我沒有拿出妓女手段來對付薛先生,也沒有迷惑他,也沒有敲他多少錢,開他多少條斧,他為我所化的錢,都是他情願的,我從不曾開口參加主張,又想他不來也該要寫封信來,連消息都沒有一些,這太使我難過了。朱先生,我現在提起他,心中還是有點想不明白,難道我們真的緣份已盡了嗎?我失去了這個客人,宛如失去一隻臂膊的痛苦……」 亭子間嫂嫂把這一串長長的經過告訴了我,便又深深嘆了一口氣道: 「朱先生,我也算了,我再也不會接著這種客人,當初我一人常常這樣想,我覺得薛先生待我太好,只因太好,恐怕我們的交情反而不能長久,人家說:『花無百日紅,人無百日好。』我屈指算算,從薛先生和我碰頭以至斷絕,恰恰不滿一百天,所以我更加相信,薛先生決不會再來,這是因緣,因緣一盡,不要說我們是一時的結合要斷,就是多年夫妻也要分散的,我雖然心裡很難過,但也看得很明白,拿得起,放得下,朱先生這話你要聽嗎?」 我心裡很詫異,覺到亭子間嫂嫂還有這一種超然的思想,出於一個受過相當教育的女子口吻,並不奇怪,而會在一個環境十分惡劣的妓女口中,像舌翻蓮花一般傾吐出來,實在不可多得。我笑道: 「事也的確不錯,因緣這東西若說沒有,卻也是有的,像你和薛先生結合和分手,正合著這兩個字,因為你們二人恩愛得太奇怪,並且世上事往往好景不長的,也許你們將來還有重逢的一天,這也是意中事。」 亭子間嫂嫂搖了搖頭道:「不會的了,這事已經過去長遠了,我現在想來,好像做了一場春夢, !我把這事慢慢淡忘下去了,像雲煙一樣消散了,朱先生,今夜你不叫我趁涼談天,我也不會提起這件事了。」 這個時候外面弄堂里已經寂靜無聲,賣唱的人一班一班都散了,我伏在窗口看看外面夜色,只見照耀通明的路燈,恍如白晝,兩旁牆腳一批一批睡著儘是露宿的人,這時挑進弄堂里來一個糯米圓子擔。我忙說: 「亭子間嫂嫂,你說得乏了,我請你吃點心吧。」 「什麼點心呀?」 「糯米圓子,這比餛飩,油豆腐,要清潔得多了。」 「好,不客氣,替我敲四分錢吧。」 我們吃罷點心,似乎還不想睡覺,精神反而好起來,大家談得怪有興趣的,我正需要她常常發表些奇蹟,都是我筆下材料,她也正需要常常和我談談,平日積蘊著胸口許多不平之氣,得以發泄,我說: 「我很想常常和嫂嫂像今夜這樣談談,真正有趣味,也不想睡覺了。」 「哈哈……朱先生,我和你一樣脾氣,歡喜深夜和知己友人談心,不覺厭氣,也不覺辰光過得很快,你歡喜聽我的事,我的事正多著哩,這裡各個不同樣客人有各個不同的脾氣和腔調,如果一個一個說來,真是三日三夜九黃昏還是說不了,我現在先講一個給你聽聽,現在辰光晏了,馬馬虎虎講講吧。有一次滑稽真滑稽,事情巧也是巧得來,那一夜我正要上公司,打從二馬路穿到大馬路,半路上我後面跟了一個人,當時我便知道有人釘我梢,老實說有人釘我梢,這就是生意來了,便故意慢慢走,走二步又朝後面望望,那個人卻始終盯緊我不放,自然我就隨路接接他吧,果真開口第一句,他就和我攀談起來,我說:『何不請先生到我們家裡去坐坐呢。』他一口答應,我迴轉身把他帶到家裡來了,原來這客人存心是來白相的,所以一搭就上,他坐了一會便要我關房門,我說可以的。不過要五塊錢,你假使住夜也只需加三塊錢夠了,他從袋裡一摸,只有三塊錢。 「我說:『三塊錢如何可以關房門呢,這不是江北野雞堂子囉?』他指手劃腳說:『別人家三塊錢就可以,你為什麼要漲價?』我忍不住笑道:『先生,你不要弄錯,我們這裡是人家人派頭的,房間你看阿清爽,派頭阿大方?當然別人家不能和我們比,三塊錢我們這裡是不接局的,什麼漲價不漲價?看看先生這副吞頭,很漂亮,為什麼說出的話卻不漂亮,稀奇古怪!』他表明心跡起見說:『我實在只帶得三塊錢,多帶一個錢要死,不信,你抄袋袋。』便慌忙的把衣服解開,叫我搜,如果搜出一塊錢也歸我拿去,我無意中看見他紡綢衫袋裡一個小紙包,一想他既然叫我搜,我便把那個小紙包摸出來看,他急傷了,連忙跳腳,手奪了過去,我說:『哼,這裡面不是錢嗎?還不是故意裝窮嗎?』他極力說不是錢,我說:『既然不是錢,為何要奪過去?』他面孔漲得通紅如柿,吱吱唔唔說不出話來,我一定逼他打開紙包看個明白,不然決不可過門,他給我逼緊了,弄得走投無路,你想巧何不巧,我那亭子間——從前福致里的亭子間,那窗口恰恰望到對過一個人家亭子間的窗口,近是近得來,只不過三四尺隔開一條狹弄堂,所以雙方望過來望過去非常清爽,如果談天也仿佛當了面一樣,那個亭子間住了一男一女,那個女人是有名的十三點,恰恰這十三點和我房裡客人是素來相熟的,我又忘了把窗簾布拉上,如果明白事理的,應當相熟的人馬上避避開,不打招呼,到底男子到我們屋裡來,總歸是嫖是白相,沒有好套頭,說出去總不大響亮,豈知這十三點對面望過來,一看是她認得的,連忙『哇哇』叫著:『宋先生!宋先生!你好!你好!白相堂子,我回去告訴你嫂嫂!』這裡的客人驀地一嚇,這宋先生三個字,好像從天上降下來的,害他手腳慌亂起來,一看卻見對過窗口那個十三點,他想這事倒不能落台了,又不好央求她不要回去告訴女人,只有硬硬頭皮同她破臉,橫豎橫了,索性罵她出去,也『哇哇』罵道:『老子白相堂子,管你屁事?十三點,操那娘!』對面那十三點一想,我不過和你打打棚的,你倒忽然開口傷人,老子不老子,還罵操那娘,這如何不氣,面孔一板,立刻又指手劃腳罵過來:『宋先生,你這人真不寫意,我不過和你打打棚,你就開口罵人,到底是你錯還是我錯,你嫂嫂常常說你夜裡回去老晏,叫我打聽你行動,今夜眼眼調給我撞見,原來你一常是白相堂子,好,蠻好,你還罵我操那娘,還要做我老子,宋先生,倒看你不出,現在膽大妄為起來了!』只見這個客人面孔一歇紅一歇白,窘得了不得。我又不能勸和,只得忙把窗簾拉上,把中間隔斷,使他們雙方看不見,豈知窗簾一拉上,對面又罵過來:『爛污貨,你用不到幫他,宋某人是我小姊妹淘丈夫,小姊妹叫我管束的,他嫖堂子,我一定要管!我非管不可!我今夜就去告訴他嫂嫂,當心!當心!你用不到窗簾拉上算我看不見便完結嗎?你想瞞得過我一雙眼睛嗎?爛污貨,迷人妖精,我報告捕房,抄你房間……』這十三點完全對了我罵了,我好意不過拉一拉窗簾,她就釘到我頭上來,我一想我身雖為妓女,這一點知識還有,不願和這種十三點相爭吵嘴,我做生意,誰人不知,也叫無辦法,她口口聲聲罵我爛污貨,罵我妖精,還要報告捕房,抄我房間,我想想何其氣悶,只得硬忍耐著肚內,悶聲不發,讓她自罵自歇,只不過這客人激動火冒起來,他手一伸一伸,一定要過去打那十三點,我拖住他道:『萬萬不可。』他憤憤說:『真真豈有此理,老子真正難得出來白相,會碰著這十三點白虎精,我進來時候你為什麼不把窗簾拉起來呢?』我說:『我會知道她認得你嗎?』他很坦白的道:『老實說,我這個人卻很老實,從不說鬼話,今夜我還是第一次嫖堂子,預備開心一番的。你看——便把那秘密紙包打開給我看。你看,我恐怕弄著毒,所以還買了這個東西帶來的,好,現在完結了,算我倒霉,碰著十三點白虎精,我白白用了一場心思,白白……天呀!』」 亭子間嫂嫂說到這裡,已經忍不住笑。她說: 「這個客人真是滿興而來,敗興而去,他想不到會夾忙頭裡碰了這十三點。結果他付我一塊錢,匆匆走了。我說為什麼這樣急急,他說恐怕對過那十三點真的去告訴我家中女人,一定吵得不亦樂乎的,還是省事點吧,早點回去的好,自然我不能一定留他了,臨時他出門還說,心中實在不甘,偏不服氣,我明天再來就是,望你窗簾布預先拉好,他走出門口還回頭看看我的門牌,我說這是福致里二弄四號後門進出的,你明天來不要弄錯。他點了點頭才匆忙的走了,朱先生,這事我想來很有趣的,可是第二天我想他還會來的,豈知便一直沒有來過。」 「當然不會再來的,你想再來倘使再碰著十三點呢?」 「朱先生,是呀,人心一樣的呀,後來我所以急急要搬出福致里也就是這原因,人家說寧使貧窮,不願和惡鄰做伴,這十三點正是一個惡鄰呢。」 過了二天,亭子間嫂嫂,身浪已經清爽,又見她化妝到花枝招展,和平日一樣每夜七點鐘光景上公司去了。 這一夜我因白天操腦過度,反使晚上不能安眠,躺在床上聽見亭子間嫂嫂九點鐘模樣就吊著一個客人回來了,這個客人我從隔壁房聽過去,好像是一個北邊人,一口聲音,「你們咱們」的鬧做一團,聲音又來得怪高,說出的話好像句句是鉛塊,一無情感可言,亭子間嫂嫂硬咬著北邊口音,同他七談八談的差不多十句當中只不過五六句能夠了解,那個北邊人說出的話,亭子間嫂嫂卻完全弄呆了,攪七念三的雙方都纏到隔層里去,弄得答非所問,問非所答,我是到過北邊的,所以那客人的話,我句句明白,只可惜我不能跑過去做一個翻譯,以致亭子間嫂嫂,真是弄得走投無路,而那客人也弄得索然乏味起來,幾乎要光火了,亭子間嫂嫂一想,連忙跑到我房門口,「篤篤」敲著門,叫我出來替他們做一個翻譯員:「朱先生,朱先生,你困了沒有?」我原是醒著的,馬上答道:「沒有困著,你有什麼事呀?」她說:「我接了一個北邊人,嘴裡像含了一隻東西的,完全聽不懂,不知他說點什麼?你出來替我翻譯翻譯吧。」我想這是容易的事,馬上跳下床跑了過去。 只見這個北邊人又長又黑又粗,又一臉板刷鬍子,我走進去他開口第一句問我:「你是不是這窯子裡的老闆?」我搖頭笑道:「我不是老闆,是鄰舍。」他說:「真正混賬王八蛋,我的北平說話這花姑娘會不懂,身當花姑娘會不懂北平說話,真真豈有此理,哈哈……咱老子今夜要住在這裡,要幾塊錢?」我馬上問亭子間嫂嫂,這傢伙住夜要幾塊錢,她在我耳邊吱了一聲,我說:「你先生住夜,特別客氣,只要十塊錢夠了。」那人一連的道:「不興,不興,五塊錢,五塊錢。」我笑道:「這不是買青菜萊菔,要有一半價,你們北邊人到上海來玩玩,日子很少的,也很難得的,化了十塊廿塊錢,有什麼關係,好了,你作算幫忙這花姑娘的,好嗎?」那傢伙又指我是老闆,我慌忙辯駁,我實在有點難以為情,我明知是為了亭子間嫂嫂言語不通,好意出來翻譯的,那傢伙一定指我老闆,我倒有點光火,我說:「你不要管老闆不老闆,爽爽氣氣,要住夜十塊錢……」 那傢伙一陣哈哈笑道:「你這老闆笑話奇談,為什麼一定要十塊錢,你不要當咱洋盤,咱到上海老白相女人,游過許多許多窯子,從沒有化上十塊錢住一夜的,你還不是老闆,你不是老闆為什麼出來說話?哈哈……說起來你不相信,咱們北平玩一個花姑娘,只二塊三塊錢,都是頭等頭的,聽你揀的,你老闆什麼日子到北平去,我請你玩玩。」 這時候我已忍無可忍,在這傢伙口口聲聲硬指著我說「老闆,老闆」,別的老闆都沒有關係,這堂子老闆很難聽的,當下我便溜回自己房裡來了,把房門一關,上床管我睏覺,那裡知道這傢伙以為我故意不理他,便伸出拳頭在板壁上「篷篷篷」敲著,嘴裡含著一隻×的亂罵三千:「媽特皮!你老闆搭架子,不出來理老子,混賬王八蛋,咱老子要打你……」我心裡一跳,這種北邊赤佬素來不講理的,吃眼前虧實在不上算,索性悶聲不發,隨他如何吵鬧,只裝做充耳不聞,亭子間嫂嫂旁邊拖住他,再三求情,說他不是老闆,他是好意,出來替我們翻譯的,何必要去觸犯人家呢?再三求情結果,總算板壁上篷篷聲音沒有了,只聽得這傢伙吱吱咕咕的罵上海人都不是東西,都是壞蛋,不像他們北平人又直爽又老實又正氣。 我躺在床上聽他們七談八談,又好笑又好氣,後來糊裡糊塗也就睡著了,待我一覺醒回來,耳邊只聽得隔壁那傢伙還沒有走,拉直了喉嚨「哇哇哇」大唱四郎探母,唱完四郎探母,又唱追韓信,鬧得不亦樂乎,房間裡要造反了,亭子間嫂嫂旁邊勸道:「時候不早了,隔壁鄰舍都睡靜了,請先生明天再唱吧,真真對不起。」這幾句話總算聽明白了,那傢伙哈哈一笑道:「好,花姑娘,咱聽你的話。」這時候已經下半夜二點多鐘,那傢伙還逼亭子間嫂嫂去叫點心,叫什麼蛋炒飯,叫老酒,可是外面已經戒嚴,館子也打烊了,那傢伙沒有辦法,只得脫脫衣服上床了。 第二天我起來寫稿子,亭子間嫂嫂披了一頭亂髮走過來笑著問我:「昨夜好戲聽見沒有?」我說:「聽見。」她說:「哎呀,我昨夜一夜沒有困好,給他纏得七死八活,這種北邊人我下次死也不接了,完全不講理,力氣又來得上,完全野蠻,不當我一個人,真是難服侍呀,朱先生,我昨夜一夜的罪,受得夠苦。」我說:「是不是十塊錢夜廂?你萬萬不要給他便宜,這種北邊豬玀,你便宜他,他也不懂的。」她攤攤手道:「夜廂還沒有到手哩,那隻豬玀還沒有起來,現在困在八覺里呢。」我正色道:「假使他只給你五塊錢,你如何辦法呢?」 亭子間嫂嫂手一攤說:「那也只得算了吧,還有什麼辦法呢,做到那裡算那裡。」 「我主張這種人既然難服侍,落得敲他一記,我本來也不叫你敲敲他,實在我恨煞,他硬指我是老闆,我有話難辯,你千萬不要放過他。」 這時候隔房板壁上篷地一聲,這是一腳踢著板壁的聲音,亭子間嫂嫂連忙跑過去以為那傢伙醒了,果然他張開了眼睛躺在床上叫道: 「花姑娘,你到那兒去了?」 「我就在房門口囉,先生,時候不早了,起來吧。」 只見那傢伙赤了一個膊,穿了一條短褲,身上的毛一叢一叢又濃又黑,簡直像一個野人,二隻腿像吊桶那樣壯,手臂像碗口那樣粗,肌肉高高低低的起著波浪形,這簡直像大力士,又像賣狗皮膏藥打拳頭的江湖佬。 她走進房看見這個野人躺在床上,真是心驚肉跳不知昨夜糊裡糊塗如何接下夜廂的,她恨不得立刻趕他出去,一想我一夜辛苦還沒有到手一個錢,只得忍氣吞聲敷衍著他: 「先生,你起來了吧,時候不早了,今天我還有事呢!」 「好,起來。」只見那傢伙一骨碌爬了起來,洗了一個臉,穿上長衫,正要走的樣子,亭子間嫂嫂笑蜜蜜的伸出一隻手,向他要錢,那傢伙說: 「不要急啦,我自會給你的。」一摸,一摸摸了好一會,只有一張五塊錢鈔票,亭子間嫂嫂不接受,她說: 「昨夜朱先生同你說過要十塊錢,不是十塊錢我情願不接你先生夜廂的,想必你聽明白才住夜的,為什麼還只五塊錢,你們先生,難得出來白相,就請你幫幫我們忙吧。」 那傢伙半天不做聲,只添了一塊錢說: 「你不要貪心不足,五塊錢是正行價錢,我上海是老白相的,你不要當我洋盤。好,添一塊錢,給你買花粉。」 亭子間嫂嫂還是不接受,她是聽了我的話,要敲敲他,敲到那裡算那裡,只要敲得出就好,那傢伙看見還不接受有些火冒道: 「你說啦,你說啦,媽特皮,你到底要多少?你敲咱竹槓?」 亭子間嫂嫂道:「你先生為什麼這樣火氣噴天呢,笑話了,我是一個手無縛雞之能的女子,有什麼本領敲你竹槓呀,先生,你再幫點忙吧,再添二塊錢吧,你們出來白相真是難得的,多化一二塊錢有什麼關係呢,只要化得開心呀。」 那傢伙一點不動於衷,拉起腳便跑,亭子間嫂嫂一手便拖住他衣服死命不放,他竟然把二張鈔票擲在地上,順手「擦」的一聲,打了她一記耳光,亭子間嫂嫂心一軟手一松,坐到地上了,她拾了二張鈔票,流下二行淚水,抽抽咽咽哭起來了。 她哭了一會,撫撫臉上,似乎給他打得還不甚重,沒有變成青紫塊,便嘆了一口長氣,連忙爬了起來,她咒罵一切男人都是無良心的,都是狠心的,手段辣到這樣子,竟會伸手打得落人家耳光,不當我們是人,世上種種殺枯郎頭客人,殺千刀殺萬刀客人,為什麼死不完呢,總之,她想到這一層,實在覺得力量單薄了,沒有人幫助,沒有人撐腰,往往吃了眼前虧,無處伸冤,她明明知道開堂子做生意的,都有後台撐腰的老頭子,萬一遇了吃虧等情,只須告訴一聲老頭子,馬上會出來替你報復,叫那人出來賠不是,認錯再化錢請酒,老頭子勢力有這樣威嚴,手下徒子徒孫有几几千,像這種小事情,老頭子只須指派個把徒弟出來,包叫那殺枯郎頭客人弄得走投無路,連連打拱下拜,化了錢還吃一頓苦頭,真是常事,親眼目睹也見過幾次了,可是亭子間嫂嫂,沒有拜過老頭子,所以常常要吃眼前虧,給客人打耳光,一無反抗能力,只得乾癟癟的自認吃虧算了,然而這是一種不平的怨氣,每個人受到這種侮辱,都要忍耐不過,如果有這條可以出氣的腳路,無有不和你拚命,爭一下長短,亭子間嫂嫂,可憐一無人幫助,常給客人欺侮,她何嘗沒有去打聽過拜老頭的手續,可是她聽聽都嚇倒了,第一先要人介紹,第二至少要化上一二百塊錢,第三無數無數同產弟兄姊妹,人情份子往來,都要一一應酬,一個不應酬,便和你搗蛋,這好像入了這個幫,要受幫內的規矩,以後拖累無窮,那末辛辛苦苦尋幾個錢,都在這上面化光了也不犯著,當然百事有好處也有壞處,照這樣看來只有壞處多而好處少,一個人要防備人家無理來侵犯,而去拜老頭子,這便是呆蟲,若果能夠靠靠老頭子吃飯的,而去拜他,那末倒也說得過去,可是那裡有這一回事呢,老頭子逢了這種年歲,幾乎自己也弄不到一口飯吃了,遑論再來照顧弟子,只不過大家空來空去,紙頭老虎觸不得穿罷了,亭子間嫂嫂對拜一個老頭子來撐撐腰的念頭,也轉不下去,她掠了掠頭髮一直跑到我房間裡來,眼泡紅紅的道: 「朱先生,剛剛的事你聽見嗎?」 「什麼事?」我把筆一擱。 「那北邊赤佬,臨時走只給我五塊錢,再三講好話,只添我一塊錢,我再叫他添一二塊錢,他就蠻不講理,伸手打我一記耳光,把鈔票擲在地上……」 「嗄!你當時為什麼不喊我?」 「你又不是老頭子,告訴你也沒有什麼用的,而且你只會動動筆頭的一個文人,他是個大漢子,一拳可以把你打倒,並且我聽他口中說要打你,硬指你是開堂子老闆,要辦你吃官司,原因你昨夜出來傳傳話,沒有傳完結便一溜煙走了,他說你故意放刁,他們北邊人最最恨是人家放刁……剛剛那樣子凶是凶得來,我叫你過來挨他打嗎?」 我一跳道:「斷命傳話傳話,都是你不好,為什麼要來叫我呢?」 「那裡知道他這一副牛腔啦,朱先生,我很對你抱歉,下次我決不會再請你傳話了,下次我也決不會接這種北邊人了,我的苦已受足夠, !只有天曉得。」 「事情過了,就算了吧,下次你再當心點就是了。」我握起筆來工作,她倒在我床上喊出一聲:「天呀!我苦到何日才出頭呀……」 我邊工作著邊說:「亭子間嫂嫂,你也不用這樣常常嘆息,做一個人本來是苦惱的,我想你還是手頭積幾個錢,好歹嫁了一個人,做這種生意終究沒有好結果,別的先不去說他,只須再一二年下來,你的身體完全沒有用了,你想人到底不是鋼皮鐵骨鑄成,如何經得起夜夜辛苦呢,再不然你手邊積了幾個錢,就是不嫁人,那末也暫時過一下清靜日子,調養調養身體,從此抱定宗旨,你還是趕快積幾個錢吧,如果再不醒悟,我也沒有話來勸你,不過來日方長,我看你以後日子更加要苦惱,到老來更加可憐,到底做這種生意的為天理所不容,豈有好結果嗎,我是個道德觀念的人,我的話你聽來也許說做壽頭,聽與不聽還是你自己主張吧。」我索性擲了筆,抽上一支捲菸,把椅子轉一個身向了她說:「我所以常常替你可惜,就是像你這樣一個相貌的女子,這樣又有口才頭腦子又清楚的女子,實在不該應會墮落到這一條路上去,老實說:憑你之貌難道不能嫁一個如意郎,憑你這口才難道不能給人物色去做一個宣傳員?想不到現在你過的卻是非人的皮肉生活,實在出人意料之外,我老實告訴你,很要想救你的,不過我這計劃非一時能夠做到,要等上一年半載,我想這日子太遠了,而且我還在考慮中,我認為我來救你總覺困難之點很多,不若你自己救自己來得積極,容易成事實,可是你自己想不到這層,只會常常嘆氣,叫苦,實際還是一無用場……」 亭子間嫂嫂在我床上骨碌一個翻身坐了起來說: 「朱先生,你叫我如何辦法呢?你既然做了好人,索性做到底囉,救了我,一生一世不會忘記你,我朝你拜二拜吧。」她真的伸手朝我拜二拜,我忙止住她: 「哈哈哈,毋須朝我拜,拜也無所用,你既然有這一條自新的心,將來一定會有救,一定會有好結果,只要你自己不要糊裡糊塗,不要存心墮落便好了,現在我告訴你第一個條件,就是剛剛告訴你的,自己趕快積蓄幾個錢,存放到銀行裡面,一旦積成整常數目,便不做也不會餓死了,嫁了人當然這筆錢也是你的,就是沒有嫁人,把這些錢開一爿小小煙紙店,雜貨店你也可以過一輩子了。」 「請問你如何積法呢?我自己還要開銷,家中還要寄錢。」 「譬如今天進賬五塊錢,你只可拿出一塊錢開銷,其餘四塊存到銀行里去,鄉下你爸爸聽你說是吸大煙的,你趕快寫信去叫他戒菸,說現在禁菸如何緊如何緊,這封信我來代你寫,爸爸戒了煙,鄉下開銷省了,你每月寄十塊八塊錢一個人也足夠開銷了,豈不是雙方省攏來,存的錢便多起來了嗎?」 亭子間嫂嫂手一拍笑道: 「這辦法真好,真好,一定這樣做,假使爸爸不肯戒菸呢?」 「不肯戒菸,自討苦吃,你立即停止寄錢!」我咬牙切齒道:「做爸爸不原諒女兒負擔,還抽得落大煙,這爸爸難道還有爸爸資格,做女兒的把錢寄給爸爸買大煙,這女兒也沒有女兒資格!」 「他是我一個嫡親爸爸呢!」 「不管嫡親不嫡親,你女兒應該用非常手段迫使他戒除嗜好,這才是一個孝女,不然你害了他一世,一旦官廳里將你爸爸捉了去,也要殺枯郎頭格!」 「這倒是一句實在的話,好,朱先生,只好一手拜託你了,替我寫封信回去吧。」亭子間嫂嫂說著一笑,「朱先生,你真是我一個大恩人,我不知如何報答你呀?」 「這種話都不要去說了,為來為去我是為你好,恩人不恩人,報答不報答,撇開不談,不過做一個人都應該有互相幫助的義務的,我現在幫助你,也許將來我亦需要你的幫助地方,一個人是說不定的。好,準定我馬上就替你寫信,你把通信地址告訴我。」 她說我寫著——滬杭路線嘉興站大牆門李金沙阿毛豆腐店轉交岔水灣永泰森棺材店隔壁顧茂松先生收。我索性把手邊工作放在一邊,專誠其事替她寫信,這封信應該寫得名正言順,要把她爹爹,感動而後有戒菸決心,決不是一封平平常常的家書,我用了一番心思,才寫成功的。原信抄在這裡: 父親大人尊前: 前月寄上家用洋三十元,想你老人家早已收到,沒有接到你回信,十分掛念,女在上海工廠中工作,近來發生種種風潮,大概不日全體職工便要大更動,女是否亦在更動之列,實難預料,然而目前薪水已經對摺發給,我日來每月可以到手三十七八元,除了三十元寄家之外,餘下七八塊作為伙食零用,已經捉襟見肘,十分為難,現在忽然打了對摺,只到手十七八元,除我開銷之外,只多下十元,如何夠父親度用,女日夜焦慮,這日子不知如何過下去,乃想父親一人生活,開銷極省,十元八元足可過去,為什麼要每月化下三十元,這是另有嗜好關係,可是這個月我沒有再寄三十元的了,錢既少,父親大煙勢必吸不成,吸不成這不是女兒故意少寄錢給你,實在廠中不景氣,領不到錢,現在百物昂貴,找錢不易,以後日子更加不知成何局面,望父體念女兒在外艱難,即日毅然決然戒除嗜好,上海每日報紙都有判決煙犯新聞,新訂禁菸條文,十分嚴厲,如姚家伯伯的兒子,因青年吸菸,前日在燕子窠里被捕,竟然判處死刑,一粒衛生丸送了他的命,姚家伯伯只此一個寶貝兒子,眼睜睜看他處死,心痛得變了一個痴子,如張明達先生,他也是我們明岔水灣,很有面子的,也為了吸菸的案子,捉了去了,現在下落不明,終究凶多吉少,這二個人我是知道的,父親也都認得的,他們既有錢財又有勢力,尚且不能逃此難關,有錢買不到性命,可想而知,父親吸菸不過五六年工夫,且癮極淺,戒除並不困難,只問是否有這條決心,總之,現在已到了碰壁日子,父親即使不戒,我做女兒的也根本沒有力量再供給你錢吸菸了,這是實在情形,萬一廠中我亦被開除的話,那末我們二人生活連根都鏟翻了,更還談得到吸菸嗎?望父三思女兒之言,體諒女兒在外面櫛風沐雨,披月戴星的種種痛苦,都是為老父一人著想,不贍養老父這是女兒不孝,不供給黑飯,這不是女兒的不是,望父再三考慮,即日戒絕,過天再寄上滋補之品,以補福體戒菸後虧損,懇切陳辭,不盡欲言,望父即有好消息賜下,千萬火急: 女秀珍上 我把信讀給她聽,她聽得眉花眼笑,連連說我一片花言巧語造得像真的一樣。我笑道: 「這封信如果叫測字攤上人,至少要一角大洋,你應該買一包香菸請請客。」 第二天我帶了亭子間嫂嫂到一家銀行去開了一個活期戶頭的存款,以後可以零零星星存進,也可以零零星星取用,怎不便利,記得她第一次存進去是八塊錢,那扣存摺是大紅綢面子,上面燙金字,非常美觀,她歡喜得常常摸出來看,我想她如果能夠依照我的計劃,把進賬的錢一點一點存起來幾百塊錢是不難籌集的,看她年日很節省的,也許可以堅持到底,一方面她照常還是幹著跑公司生意,可是比從前謹慎多了,但是不幸得很,那夜沒有看清楚卻接了一個白相人,白相人他本是專門在人家頭上挨血找開銷的,難道還有閒錢來玩女人,除非這個女人白供給他玩,再私下倒貼他,否則決無出夜廂錢叫一個女人來玩玩之理,何況他們在這一批生意上女人頭上每節都來領向領節規,間或看你生意好,還另外來商借幾塊錢化用化用,所以生意上女人最恨是白相人,最怕也是白相人,白相人交夜廂錢多足多,總不貪圖的,豈有還兜上去當他一個客人之理,不幸亭子間嫂嫂,那一夜因為東一走西一走,都兜不到客人,眼看看公司都快打烊了,再回到棧房,客人要叫女人的也早已做定當了,正在這時候她沒有看清楚去兜上一個白相人,這個白相流氓心中一想:「好,蠻好,我跟你走就是。」所以價鈿也沒有講,亭子間嫂嫂便把他帶到家裡來了,她有點疑惑,覺得這個客人門檻實精。句句問話都是套她口氣,譬如:你做了幾年了?一人做的還是有本家的?平日走幾家什麼公司?幾家什麼棧房?生意好不好?你的先生什麼人?這許多問話並不是一般客人能夠問得出,自然她照實的回答他,又忽然懊悔起來了,後來講到夜廂錢,這白相人蜜蜜笑道: 「我來住夜,夜廂當然要交,不用說得,請問多少數目?」 「八塊錢。」 「八塊錢……現在已經敲過十二點鐘了,還要八塊錢嗎?」 「是的,不然至少十塊錢,已經減少二塊錢了。」 「八塊錢不可以再減少了?最好請你減少些,一朝生,二朝熟,我下次還要來的,或者明後天也要來,我再介紹客人給你。」 「請先生幫幫忙吧,八塊錢為數不大請再不要減少了,你先生下次來一定馬馬虎虎,介紹客人更加感謝。」 白相人心想:這孤老倒老舉,一定咬定八塊錢,有眼無珠,還沒有看出我苗頭,準定依你八塊錢。便說: 「如果一定不肯推讓,準定依你就是。」便摸出七塊錢,又把角票湊了一塊錢,一手交給了亭子間嫂嫂說:「你看,我窮得連角票都湊出來給你了,記得我上一年在群玉坊一家住夜,那小姐也很好,只有四隻洋,事隔不過半年,什麼忽然漲一倍以上,住一個夜要十塊八塊,難道生活程度高得這末快,連你們這碗生意飯也漲上這許多,想來你們現在也難做吧,如果做著一票也快活的,可以抵從前二夜呢。」 亭子間嫂嫂搖搖頭:「難嗬!難嗬!我是常常夜裡嘸沒的,像今夜不是你先生幫忙,我又落空,總之這碗生意飯做的人現在多起來,要搭牢一個客人,真難乎其難呀!」 電燈熄了,他們都上床了,好一會那傢伙赤了一個膊睡得爛熟,亭子間嫂嫂開亮了電燈上馬桶,她無意中看見客人露出的肌肉上刺著許多花紋,她腦子忽然起著一個大震動。 「哎呀!這是刺花黨呀!這是白相人呀!……哎呀!我死快哉,我死快哉……」 亭子間嫂嫂心中憂急得一夜沒有合上過眼,她預備等天亮讓他起身把夜廂錢還給他,一個錢也不收他的,萬一他不肯接受這又如何呢。看他交夜廂那樣子已經早有存心的了,我真真瞎了眼睛,霉頭觸到印度國了。 看它一點一點天亮,那傢伙醒了,亭子間嫂嫂道: 「你再睡一會吧,時候還早呢。」 「今天我有許多同產弟兄在一樂天吃早茶,有事議論,所以要早點去。」那傢伙便一跳下床,亭子間嫂嫂連忙接道: 「先生,我有一件事同你商量,昨夜我實在沒有看清楚,收了你先生夜廂錢,現在決定奉還你,請你收回吧。」 那傢伙哈哈笑道:「沒有這種事,我來住夜應當要交夜廂,豈可不收我,要不收為什麼昨夜又要收,到今天早上看看受不落了,才還我,當我什麼?我不是三歲小孩子。」 「請你幫幫忙囉,我們做生意的也叫無法可想呀,我現在把錢奉還你,給你白住一夜,再認一個錯,賠一個不是,也不過如此了,好了,請先生寬宏大量,原諒我頭一次吧。」她幾乎要哭出來了。 那傢伙所以這就叫做白相人,手段來得辣,從不吃情,觸犯了他,馬上枇杷葉面孔,翻轉不認人,吃相來得怕,膽子小的,不知他是什麼來路,那一種威勢,可以使你馬上屈服,當然他的目的是挨你的錢,只須是錢立刻可以風消雲散,天大的交涉,也可化為無有,現在亭子間嫂嫂向他求情已經嫌遲了,交還他夜廂錢,已經認為不漂亮的舉動了,既然要交還為什麼昨夜要收,依白相人講出來,這叫做吃得便吃下肚,看看吃不落才吐出來,是一種不寫意行為,當然亭子間嫂嫂變做太不寫意了,那傢伙直截爽快道: 「好了,算了,我已經交出了,沒有面子再收回,你當我出不起夜廂嗎?看你蠻漂亮一個小姐,為什麼做出的事這樣不漂亮,好,晏歇會!」這傢伙便頭一別走了。 亭子間嫂嫂呆在椅子上,一手拿了那八塊錢,她一人說: 「他不收回去,一定有點花樣做出來,可惜我現在沒有老頭子撐我的腰,不然我現在馬上報告老頭子,包一點沒有事,可是, 我現在只好聽天由命了,我去叫啥人來幫助我呢?」 她跑到我房間裡來哭喪著臉和我商量,我雙手拱拱道: 「謝謝,謝謝,請你馬上過去,再不要拖累我了,記得前一次傳話吧?為了傳話不傳話的事,我幾乎吃苦頭,請你快快過去,流氓的事我一無辦法。」 真是來得快,一陣樓梯聲,上來了三四個穿拷皮短打的人,手臂上都刺有一朵一朵藍底花紋,面孔個個鐵青色的,雖也有和善的,那一種來勢,已非常可怕,昨夜住夜那傢伙也在裡面,領頭的人一跑進亭子間嫂嫂房間,便神氣活現的問道: 「你叫秀珍是嗎?你是跑公司的嗎?」 亭子間嫂嫂面孔頓然變做格白,周身亂抖,點點頭答道:「是的。」 「好,你不要怕,我問你話,我的弟兄昨夜在你這裡住夜的,他已經交過你夜廂洋鈿八隻,為什麼你還把他皮夾子裡五十元鈔票私下偷了去,你是做生意的人,豈可以有這種做賊的行為,幸而他是我的弟兄,我今天出來替他追究,萬一他是鄉下曲死,可不要吃足你的苦頭,看你蠻漂亮一個孤老,想不到肚裡倒好壞呀……」 亭子間嫂嫂雙腳一跳道:「天地良心呀!上有天,下有地,我偷他一個銅板要買藥吃的呀……不得好死呀!真真冤枉呀……」 旁邊一個白相人竄出來喝道:「不許亂嚷!你這女人真不是東西!有話只須說,難道你這樣亂跳亂喊,把我們嚇退了嗎?」 「是呀,只須好好的說,不要亂喊。」又有一個假做好人的說:「你如果拿了他的,這也沒關係,還了他好了,鈔票本來是人人歡喜的,更其是女人家,難怪你見了要,就是我見了也要拿的,不過要拿得當和不當,你現在就拿得不當,不當就要犯罪格,這不是打棚的事,這叫做賊骨頭呀!」 亭子間嫂嫂哭喪了臉,雙手攤攤道: 「我實在沒有拿呀!這真是冤枉呀,我如果拿你一個錢,請你在我房間裡搜,搜到是你的,儘管拿去,我難道不知道偷客人的錢要犯法的,我不是三歲小孩子,這一點規矩都不懂嗎?……」 開場說話那白相人迴轉頭故意問住夜的弟兄道: 「喂!你到底記記清楚,是不是這裡遺失的,還是旁的地方掱去的,你記記清楚!」 那住夜的毫不思索道: 「什麼話來,我明明白白是這裡不見的,我要冤枉她做什麼?我又不同她七世冤家,八世對頭,笑話啦!」 那個所謂代為出場追究的「篷」的一聲,把桌一拍,火氣噴天罵道:「操那娘!你還不老實招出來,難道一定要見見顏色!阿根,小銅匠,水果老三,來來,綁伊起來送到行里去!」亭子間嫂嫂心中一跳,嘴唇皮也變做格白了,她雙手雙腳都在亂抖,臉上掛下二行冤深莫白的淚水,她伸出雙手頻頻朝來的人一個一個膜拜著,哀哀乞情:「救救我!救救我!四位先生,你說要我怎麼樣,我一定答應,可是鈔票我實在沒有偷,我知道你們四位先生的來意,你要我出點錢,盡力量總可以答應,為什麼一定把做賊加在我頭上,先生,先生,況且我今天早上已經打過招呼給那位先生了!天呀……把我送到行里去,我不過是吃官司,那末於你們也是無益呀!」 旁邊一個故意出來做好人,他叫他們三個人都走到房門外邊去,低聲靜氣的向亭子間嫂嫂說道: 「事體已經明白,不必再多說,他為什麼不向姓張姓李的開口說失落鈔票的事,而偏向你說失落鈔票,這其中當然有原因,這原因不難一想就明白,看你這樣子,人很老實,也不像一定是偷他鈔票的人,也許他的鈔票失落在旁的地方,而來誤會你偷的,不過請你看在我薄臉上,拿出幾個錢來開銷他們走路吧。以後他們也決不會來叨擾,你看(輕輕的說)他們一副吞頭太難看了,我是不主張這樣子的,不過反轉來說,沒有這副吞頭決挨不著血,所謂他們這樣來勢洶洶為的什麼,還不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嗎?」 「你先生要我幾個錢呢?」 「多也不說,我們也明知你生意上尋來的錢不容易,就向你借三十隻洋吧,讓他們十隻洋一個,快快走路,我自己分文不要。」 「請你再讓去點,我拿不出呢。」 「不要客氣,請你想一個別的法子,萬一拿不出,拿幾件衣服當一當,這樣總算把這件事料理過去了。」 亭子間嫂嫂左思右想,無可奈何,把身邊的湊出了一半,又到我房間裡來問我借了一半,事體已經弄僵,明知給流氓敲竹槓,不借給她,難道看她出把戲,真是天大的事情,解決來得快,一手交錢,一邊那三個傢伙已經開始下扶梯了,那個接錢的笑蜜蜜道: 「嫂嫂,放心,以後再不會來擾吵你了,謝謝,再會,再會。」 亭子間嫂嫂見他們拿了錢走了,才「哎呀」一聲倒在床上痛哭起來了,我在隔壁心中好不難過,覺得這個可憐女子又經過了一次流氓的敲榨,敲去了三十塊錢,如果從此永遠無事也就算了,以後他們認為這是塊好肉,三十塊錢一敲就敲出,也許不時來叨擾你,和你商借,既開此端,難免以後還是要來,這一批原是小抖亂,癟三流氓,專門敲榨以生,我聽得她哭得很傷心,免不了過去安慰她一番,我走過去說: 「好了,算了,錢也拿走了,你只好譬如生一場病,化去一筆醫藥費呢,以後只須當心就是了。」 她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道: 「朱先生呀,三十塊錢小事體,我想想真怨呀,你想我這碗斷命賣皮飯還吃得落嗎?以後試想還叫我做得下去嗎?周圍都是這批虎狼呀! !我額角頭觸到印度國了!」 事情巧的時候,真是無奇不有的,眼眼頭我們談話時候忽然外面來了一個客人,這是個她的無錫客人。長遠沒有到上海來了,這次到上海辦貨,特為來望望她,這個客人倒很年輕漂亮,他笑嘻嘻走進來,看見亭子間嫂嫂躺在床上流淚,便哈哈一笑道:「哭!為什麼哭呀?」 亭子間嫂嫂一見無錫客人來了,慌忙收淚,不好意思的道: 「孫先生,你好久不來了,我真牽記你長遠了,說起哭,我想想我的命太苦了,不要去說了吧……」 那個無錫客人一定要問她底細,當然她把這事告訴他了,那客人手一伸道: 「不要哭,三十塊錢小事體,歸我送還你就是,秀珍,新近我做了一筆生意,賺了幾千塊錢,我這次到上海來做你一個月夜廂哩,你天天陪我不要出去,我的旅館開在大滬四四三號,等一會你到我旅館裡來吧!」這客人隨身摸了三十塊錢塞給她手裡,亭子間嫂嫂接了錢,這好像天上落下一筆款子似的,真是意料不到的,又好像做了一個夢,她連忙笑道: 「孫先生,哎呀,你難怪長遠不來了,原來是出門做生意的,真運氣,賺了這許多元寶,我想你再不來,我又要托朱先生寫信給你了,我這一向生意真清淡,牽絲攀藤的事又怪多,你看我近來瘦嗎?瘦嗎?」 「不瘦,不瘦,似乎反而好看起來,為什麼呢,你這一頭秀髮燙得像清朝的裝束,怪像戲台上扮的那模樣,上海現在大約又翻古了。」 「原是呀,上海現在女人都是這樣子,真奇怪的,翻一樣好看一樣。」 「好了,好了,我現在就要走,我還要出去接洽一點事情,你在晚上七八點鐘到我旅館裡來,千萬不要忘記,再會再會。」 這客人脾氣又好又直爽,又肯化錢,亭子間嫂嫂自然心花怒放,當他財神菩薩看待,這種客人真是千百個當中難揀得出一人,她一直送他下扶梯,又送他出弄堂口,我伏在窗口望下去,只見他們二人交頭接耳的,不知說上許多神秘的話。我覺得亭子間嫂嫂是運用她的手腕了,這工夫如果用在這種客人頭上,是很值得的。 一會她興沖沖回上來,一直跑到我房間裡來笑道: 「朱先生,這叫做天無絕人之路,去了三十塊錢,又會來了三十塊錢,剛剛向你借的如數歸清,請你收了吧。」她的臉上見不到一絲淚水,只充滿了笑紋了。 這天夜裡,亭子間嫂嫂化妝得無限艷麗,陪同無錫客人坐在黃金大戲院花樓裡面看言菊朋的《四郎探母》,看得精神抖擻時候,無錫客人「哇啦啦啦」大喝彩頭,旁座的人都注目他,亭子間嫂嫂牽牽他的衣角微微笑道: 「孫,孫先生,你不要這樣像發狂的亂喝彩,你看別個看客都不做聲,只有你一人喝著不笑話麼?」 「不是的,我是懂戲的,這一段最難唱,言菊朋唱來可說珠圓玉潤,好得了不得,如此一段好唱工,不喝彩可惜不可惜?」 「你也懂戲的嗎?那末過天你教教我唱戲好嗎?」 「可以,可以,我先教你一段《空城計》,《空城計》會唱,再學《賣馬》,再一點一點學多起來,一個月中至少可以學五六出戲,你還要天天早晨吊嗓子,不可吃辛辣的東西。」 他們的目的是看言菊朋這一齣戲而來的,《四郎探母》完結,他們便跑出戲院了,一部出差汽車把他二人送回了旅館。 回到旅館無錫客人靠在沙發上略為休息一下,便叫茶房買五塊錢雲土,預備藉此吊吊精神。亭子間嫂嫂已經卸下濃妝,換上了一件浴衣,拖著鞋子,正預備去洗浴,無錫客人笑道:「秀珍,今天我是第一夜,你要渾身洗洗清楚呀,哈哈哈……」 「你叫我洗洗清楚,我偏不洗清楚,你這人真多管閒事,人家汏浴也要叫人家洗洗清楚,真自說自話。」她使了一個媚笑,返身把浴室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待她汏浴出來,只見無錫客人一人橫在床上大抽其煙,房間裡滿布著煙霧騰騰,奇香撲鼻,無錫客人把根煙槍招招道: 「秀珍,秀珍,跑來跑來,來香一筒。」 「我不會吸菸的,一吸就要醉的。」 「一吸就醉也沒關係,我們馬上睡覺了。來來來!」 亭子間嫂嫂一想,一般客人頂頂惡作劇,一定要抽足了鴉片煙,精神提得實實足足,一點也不放鬆我們的,我們已經疲得要死了,他們反是神氣活現,還做出種種花樣來玩,我對他們實在頭也大了,世上自有這批不知廉恥的男子,也自有這批不知廉恥的女人供他們玩弄,當然我也是一個,我真不明白呀,為什麼一樣一個女人,苦樂不勻如此,說來說去都是前世命里註定的了。像無錫客人不去說他,他化錢也直爽,夜廂一個月一包的,我自然要拍他馬屁,他還要磨難我身體的地方,我也只好供他磨難,唉,總之一個女人做了這生意也算了,完結了,客人待你好足好,好到一百分,他們目光中總把你當做一個東西的玩弄。她道: 「孫,你叫我香一筒就香一筒,沒有關係,不過醉了,心口就難過呢,睡著也是難過的,還是你多香二筒吧,精神提提足吧,等一會……你心裡明白就是了。」 「我不明白啦,秀珍,你說,你說什麼明白不明白?」 亭子間嫂嫂低了頭攀腳凹,只是吃吃的笑,無錫客人從床上跳起來,一手熄了電燈,「哈哈哈」的向亭子間嫂嫂撲了過來…… 黑頭裡無錫客人嘴裡只是「哼哼哼」的叫,亭子間嫂嫂低低的道: 「孫,小孫,不要這樣吧,外面望進來很難看呢。」 「電燈也關了呀。」 「不錯,電燈關了,那窗外光線射進來,照得非常清楚呢。孫,我們還是上床吧!」 「不要,我愛在這沙發上。」 「沙發上如何可以呢……」 「不要說沙發上可以,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 「可以!可以!」亭子間嫂嫂心想你大少爺揀中的場合,只好依你一廂情願。 「秀珍,你身體吃不消吧?」 亭子間嫂嫂一陣「嘻嘻嘻」笑:「你放心,老實告訴你,我決不討饒的。」 「嗄!」 「自然囉。」 「你嘴巴不要老!」 「省省吧。」她伸手在他背脊上從上身撫摩到下身說:「孫,你現在身體這樣壞呀,瘦得來,你看渾身全是排骨,你從前來的時候好像還壯些,現在更瘦了,不是我說你壞話,你平日太不愛惜身體了,我想你除了我之外還有人吧?你不要瞞我。」 無錫客人故意伸伸指頭道:「有的,還有二個。」 「有的,還有二個,是真是假?」 「當然真的,而且都在上海做的。」無錫客人像煞慎重其事的說。 亭子間嫂嫂在客人背脊上捶了一拳頭,撒嬌道:「你真是一部垃圾馬車,個個都要,那末你既然歡喜她們,何必還來喊我呢,小孫,不是我說你,不要動氣,你身體這樣壞,還不自知調養調養,專在外面東搭搭西搭搭,賊禿嘻嘻的,我看你總尷尬。」 「那末我以後專門做你一人就是。——我早知道你們女人氣量小的,哈哈……我是騙騙你的,當真我還有二個人?你不會想想,我既然外面有二個人,何必還包你一個月夜廂,我又不是呆蟲,說說玩的,你又何必當真哩。」亭子間嫂嫂叫道: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看你現在交關滑頭滑腦,一會說有,一會又說沒有,講話靠不住,你說沒有更加不能相信,你們男人家們,是喜歡吃新鮮的啊,苗頭我已經拔出來了,你不要瞞我。」 「你一定不相信我的話,說我有我就有好了。秀珍,老實告訴你,我有什麼話無不可對你說,我們也不是三天五天的交情,難道這一點都不信任我麼。」 亭子間嫂嫂一想,這幾句話倒聽得入耳。馬上換了口氣道: 「小孫,我為來為去是為你好呀,現在外面女人難碰的多囉,尤其清爽的少,萬一你弄出毛病來,如何對得起我,我也不要為你急死嗎?孫,我相信你,我決不疑心你的就是。……」 無錫客人和亭子間嫂嫂,纏綿了一會兒,二人都出了滿身臭汗,膩脂相的汗水,一手摸上去又像薄凌凌的膠水,亭子間嫂嫂輕輕叫道: 「哎呀,我剛剛汏浴好,又得弄一身臭汗,你摸我,渾身都是汗,你渾身也是汗,像兩個水裡浸過的人,衣服全也濕了,天熱就是這點討厭,一來是汗,二來是汗,快快讓開……」 「熱得來,熱得來,我力氣完全沒有了!讓我旁邊躺一歇吧。」隔了一歇又叫道:「秀珍,把電風扇開一開呀!」 亭子間嫂嫂,已經把電燈開亮了,看見無錫客人面孔格白,虛汗淫淫的只管朝外冒,面孔上汗水像真珠一樣仔出來,她聽見叫開電風扇,立刻正色道: 「動也不能動,這一點常識都沒有嗎?」 「我嘴裡干煞哉,我要吃冰淇淋!我要吃冰淇淋!」 「你要作死嗎?電風扇都不能開,還能夠吃冰淇淋嗎,嘴裡干,只好吃些熱茶,我倒杯熱茶你吃吧。」 無錫客人無可奈何,只好連連幹了二大杯熱茶,又撲的一聲躺了下去,眼睛閉著,似乎在養神,他明明知道身體太虧了,男女的事他稍稍知道在衰退了,假使今夜沒有借這幾口煙的力道,他竟要一跤跌下來,由沙發甩到地上,這才笑話,秀珍豈不要笑煞我,說我一個錢也不值,我剛剛大吹牛皮,現在事實證明,而我反吃癟在她手裡,便輕輕張開嘴巴,眼睛還是閉著。斷續的道: 「秀珍,我……我真佩服你,我真不相信我身體一虧就虧到底,現在叫我什麼我都不高興了,我腦子裡正在『冬冬冬』的像敲銅鼓,心裡跳得來,眼睛所以張不開,一張開花花綠綠的看不見東西了。」 亭子間嫂嫂一人坐到床上拿了把廣告紙扇,「達達達」扇著,看見小孫這一副狼狽樣子又好笑又好氣,真是嘴硬骨頭酥,如此男人真真作孽,何不趕快回去養息養息身體呢,還在外面愛弄女色,真想不明白了,她聽他說佩服她,便一聲冷笑道: 「小孫,我告訴你,你要和我敵還遠得勢哩,不是說你壞話,你的身體完全像紙頭老虎,一觸穿繃,一個銅板不值,哈哈哈,你才佩服我了。」 這時無錫客人慢慢站了起來,再來抽菸,因為剛剛的煙還沒有抽完,他像一個病人一樣,嘴裡哼哼的,連抽菸都沒有力氣了,雙手縮縮攏筆直躺在床上說: 「秀珍,我實在倦不過,你替我裝二筒吧,謝謝你。」 亭子間嫂嫂雖不抽菸,而煙裝得非常好,這也是應酬客人一種本領,她一面替他裝著一邊這樣說:「我看你抽了這好多筒煙,還是一無中用,足見煙的力而不能幫助你,何苦還要去抽它?」 「不是,只怪這煙不好,吃在嘴巴里,真是說不出的一種怪味道,像膏藥油一樣,抽十筒八筒完全無用,好像吃一個屁,旅館裡沒有好的煙,家家如此!」 亭子間嫂嫂一頭裝煙,一頭塞給他吸,不料裝了五六筒,塞過去不會吸了,原來這無錫客人已經疲倦得像豬一樣睡著了。 亭子間嫂嫂見小孫睡著了,也不去喚醒他,讓他靜靜休息一會,便把「定心燈」吹吹熄,裝好的一筒煙從菸斗上攀了下來,放在那煙缸裡面,又把煙燈撤消了放在床底下去,她自己拿了一柄紙扇走出陽台拿了一隻凳子一人坐著吹風涼,這家旅館有七層樓,高聳在跑馬廳旁邊,走出陽台便看見一片廣大的白場,這便是個跑馬廳全景,裡面只寥寥幾盞電燈,涼風習習,無限清趣,她坐了好一會,又進去看看小孫,還是睡得像死人一樣,可是汗水倒沒有了,恐怕要受涼,她替他蓋上一層薄薄被單,又把他一雙腳擱在椅子上,她心裡想:小孫無用到這地步,我看他如果不保重身體,一個月來一定雙腳一蹺,性命歸天,這種男人太不自量力,假使他是我丈夫,我一定逼他分床而眠,像剛剛那情形,他以為興子好得了不得,其實我覺也沒有覺得,真是屁燒灰…… 小孫就這樣一直睡著不醒,亭子間嫂嫂一人陪陪他也疲倦起來了,便也縮在床角落裡睡著了。 第二天黎明小孫耳邊聽得一片鼓樂聲音,非常悅耳,他頭一個起來,走出陽台一看,原來跑馬廳里蘇格蘭兵正在練習軍樂和早操,一排一排的兵操著,他連忙回進來把亭子間嫂嫂叫醒: 「起來,起來,秀珍,你看外國兵體操!」 喚了半天才把她喚醒,她說: 「小孫,你知道我昨夜什麼時候困的,一直陪著你,陪到下半夜四點鐘,東方發白了,我才上床的。」 「為什麼不早些困呢?」 「我恐怕你還要喝茶喝水呀,我恐怕你身上被單落掉呀,我恐怕你忽然醒轉來還要抽菸呀!小孫,我待你可說比爺娘還要真心,至矣盡矣,我從來沒有待客人像待你這樣的了。小孫,你因為待我好,我心裡明白,你心裡也該明白……」 「我不會忘記你,以後我不喊女人不去說他,如果喊女人非喊你不可,你是我恩人,我出世到現在只你一個恩人,我的爺娘也不是我的恩人。」 亭子間嫂嫂蜜蜜笑道:「你不要灌倒迷湯吧。」 「哈哈哈……」 「現在時候還早,我們吃早茶去吧。」 他們雙雙一對,手挽手的一會工夫出現在大東茶室裡面了。 午飯時候又出現在晉隆大菜間了。 下午二點半鐘時候又出現在大上海大戲院了。 晚飯時候又出現在新雅大酒樓了。 晚上九十點鐘又在大新大舞廳裡面出現了。 直到夜半十二點鐘敲過才雙雙一對回到旅館,大家都說著: 「今天真辛苦呀,要算白相最辛苦了,腰是酸得來,腳是軟得來。」 「最好來來去去坐汽車,不走一步路,總不致再吃力了。」 「也要吃力的,白相總是吃力的,頂好一個人睡在玻璃盒子裡面扛來扛去的白相,才不會吃力了。」 「小孫,你不要說死話,我問你今天化了多少錢?」 小孫約略一算道:「一共化了五百幾十塊錢。」 「哎呀,看你這次身邊帶了幾千塊錢,一個月也不夠你化的呀……」 小孫指一蹺說:「這次身邊帶了幾千塊錢,原是出來和你玩一個暢足的,所以愈化得快愈寫意,好得我現在來的錢比較容易,賺一票幾千塊錢真也不要放在心上,化完了我又朝無錫跑一趟,又有錢了。」 「你到底做的什麼生意呀?」 小孫搖搖頭,亭子間嫂嫂卻一把抓住他一定要他說出來,小孫才在她耳邊輕輕道: 「我是販賣煙土發財的,上海貨色進價只有八洋零,一帶到無錫可賣念洋出外,我來去做一票,並不是十兩八兩,起碼二三千兩,有人包送並且保險,我身邊一隻泡都不帶,只須來來去去接接頭好了,秀珍,這生意不過不能夠走漏消息,你千萬不可說出去,這是非常秘密的,前天我忙了一天就是為了此事。」 「嗄!原來你是個土販子,賺的錢容易,所以也不當他是錢亂揮霍了,好,蠻好,我去告發!」亭子間嫂嫂這時半真半假的,其實她忽然轉到另外一個念頭上去,她認為小孫做這種生意,極應該敲他一記小竹槓,不怕他不拿出來,老實說這種瘟生客人,不敲他自己反變做瘟生了,我們生意浪女子,挨客人的血,就在這種地方呀,小孫聽見要去告發,連忙站起來行了一個禮笑道: 「對不起,動也不能動,你如果當真去告發,我的性命一條便送在你手裡了!」 「可以的,不告發也可以辦到,只須拿錢來運動我。」亭子間嫂嫂說畢伸出一隻手到小孫面前張著:「小孫,沒有客氣,錢啦,你現在已是發財了,我還是窮得搭搭滴,你小孫大少爺也極該幫助幫助我們窮人囉,人家說:『一鈿不落虛空地』,你幫助了我比你在跳舞場,戲院,大酒樓化去的有價值得多,他們拿你錢謝也不謝你,背後還說你瘟生,如果幫助了我呢,我真不知如何感謝呀,我朝你拜上十拜,拜上一百拜也情願的,我叫你一聲『爹爹』也沒有關係,再不然我做你,一生一世一個小老婆也高興的,小孫,我待你不錯吧,憑你良心,你現在發財了,應該如何說法……」亭子間嫂嫂撒嬌的一個縱身騎在小孫身上,像一條蛇繞圍了他,一張又小又尖的嘴巴連連在他頭頸底下「吱吱」的吮著,咬著,舐著,這時小孫昏冬冬的伸著雙手攔腰把她抱在膝上,像一個小娃娃,又像一隻小鳥依人似的,嘴裡只是說: 「秀珍,你不要說這種話吧,你要我給你多少,你只須開口囉,你說,你說。」 亭子間嫂嫂伸出二個指頭送到他臉上。小孫道: 「是不是二十塊錢?」 她似乎倒抽了一口氣搖搖頭。小孫又道: 「不是二十塊錢,便是二百塊錢了。」 她還是搖搖頭,小孫有點跳起來了說: 「難道二千塊錢嗎?」 亭子間嫂嫂伸一隻縴手在他臉上四面撫摸著一笑,輕輕說: 「當然囉,幾百塊錢夠什麼用呢,你要幫助我索性多幫助點,只有一次,下不為例,我下次也決不會向你開口了,頭二千塊錢,你小孫也不在乎此,你現在譬如把這二千塊錢存我身邊,我決不打開用,將來如果你小孫周旋不靈,我依舊可以借給你做本錢,本來你的原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彼此有什麼分別,我想這點數目你決定答應了我吧。」 小孫心中一忖,與其化錢在無所謂地方,倒還是化在一個女人身上,我看秀珍這女子還有良心,說幾句話很中聽,將來我周旋不靈,還肯借我做資本,這不可多得的呀。便說: 「好,二千塊,閒話一句……」 「二千塊錢,閒話一句。」亭子間嫂嫂忘記索性起一起狠心,要他三千四千,也只不過閒話一句,本來販土的人都是黑良心的,賺的錢,黑里來黑里去,原不必可惜他,趁此當口再不下辣手還待何日呢。她道: 「喂,小孫,閒話一句,錢也要馬上拿出來才好,我等錢用呢。」 「好,好,答應給你難道還做賴皮鬼不成?你下地讓我起來開箱子。」亭子間嫂嫂連忙打從他身上一跳下來,小孫走到床前一手伸下床底拖出一隻小提箱,把箱開出來,隨手拿了一個《申報》包的,打開一看恰恰用麻線分扎了二扎,恰恰是一個數目一紮,他拿在手裡一時還不肯馬上就交付亭子間嫂嫂,他說: 「這裡洋鈿不是一眼眼,到底也要二千數目,這二千數目,若說來處容易,卻也不容易,究竟是冒了險去賺來的,現在憑你一句話,叫我幫幫你的忙,你的忙我不是不幫,我也幫過不少次數了,為什麼現在又是二千,我認為幫忙要有一個限止,不是儘管幫下去的道理,那末不要說二千,就是十萬八萬,也幫不到底,秀珍,你的良心果然是好的,我也知道的,不過你要我這二千塊錢,總要拿個什麼來交換,不是憑你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便可以拿得到這二千元道理……」 「小孫,笑話啦,我說請你幫幫我們窮人忙,原是和你客氣囉,其實這還是暫時向你調度性質,將來你要用時盡可以拿去用,我根本不貪圖你一個錢,你說拿什麼交換,我只有一根褲帶一個人!」 「我說的交換不是東西,剛剛你也說過的。」 「我朝你拜十拜,拜一百拜。」 「也不是。」 「我叫你小孫,孫大少爺。」 「笑話奇談,一會小孫,一會孫大少爺,語無倫次。」 「那末我叫你一聲爹爹。」 「我沒有資格,難道爹爹和女兒一同胡調的嗎?哈哈哈……」 亭子間嫂嫂有些火冒了,閒話倒說了一大泡,錢還是拿在他手裡不肯放鬆,倒十惡不赦,我索性甩他一下紗帽,看他怎麼樣,便不和他說話,一人走到梳妝檯邊掠了掠頭髮,故意開出長窗,走到陽台外面去了。 「秀珍,秀珍,進來!進來!」小孫裡面叫著。 亭子間嫂嫂,頭也不回一回,管她看外面夜景,裡面又叫著她:「秀珍,秀珍,進來進來。」她依舊裝做沒有聽見,小孫猜想她一定動氣了,覺得天下最難服侍是女人,最下賤也是女人,我現在這錢給她,惹她搭架子,走到外面去不理我,只得又張直了喉嚨再喊: 「秀珍!秀……珍進來!進來!」 「什麼事呀?」外面不冷不熱的回答他一聲。 「什麼事,請你進來送錢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