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來的故事 · 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日 | 沈從文
我仿佛被一個極熟的人喊了又喊,清醒後那個聲音還在耳朵邊。原來我的小船已開行了許久,這時節正在一個長潭中順風滑行,河水從船舷輕輕擦過,把我弄醒了。
今天我的小船應當停泊到一個大碼頭,想起這件事,我就有點兒慌張起來了。小船應停泊的地方,照史籍上所說,出丹砂,出辰州符,事實上卻只出胖人,出肥豬,出鞭炮,出雨傘。一條長長的河街,在那裡可以見到無數水手柏子與無數柏子的情婦。長街盡頭飄揚著稅關的幡信,稅關前停泊了無數上下行驗關的船隻。長街盡頭油坊圍牆如城垣,長年有油可打,打油人搖盪懸空油捶,訇的向前拋去時,莫不伴以搖曳長歌,由日到夜,不知休止。河中長年有大木筏停泊,每一木筏浮江而下時,四方角隅至少有三十個人舉橈激水。沿河吊腳樓下泊定了大而明黃的船隻,船尾高張,皆到兩丈左右,小船從下面過身時,仰頭看去恰如一間大屋(那上面必用金漆寫得有福字同順字)。這個地方就是我一提及它時就充滿了感情的辰州。
小船距辰州還有約三十里,兩岸山頭已較小,不再壁立拔峰,漸漸成為一堆堆黛色與淺綠相間的丘阜。山勢既較平和,河水也溫和多了。兩岸人家漸漸越來越多,隨處皆可以見到毛竹林。山頭已無雪,雖尚未出太陽,氣候乾冷,天空倒明明朗朗。小船順風張帆向上流走去時,似乎異常穩定。
但小船今天至少還得上三個灘與一個長長的急流。
大約九點鐘時小船到了第一個長灘腳下了,白浪從船旁跑過,快如奔馬,在驚心眩目的情形中小船居然上了灘,小船上灘照例並不如何困難,大船可不同了一點兒。灘頭上有四隻大船斜臥在白浪中大石上,毫無出險的希望,其中一隻貨船大致是昨天才壞事的,只見許多水手在石灘上搭了棚子住下,且攤曬了許多被水浸濕的貨物。正當我那隻小船上完第一灘時,卻見一隻大船,正擱淺在灘頭激流里。只見一個水手赤裸著全身向水中跳去,想在水中用肩背之力使船隻活動。可是人一下水後,就即刻被水帶走了。在浪聲哮吼里尚聽到岸上人沿岸喊著,水中那一個大約也回答著一些遺囑之類,過一會兒,人便不見了。這個灘共有九段。這件事從船上人看來可太平常了。
小船上第二段時,河流已隨山勢曲折,再不能張帆取風,我擔心到這小小船隻的安全問題,就向掌舵水手提議,增加一個臨時牽手,錢由我出。得到了他的同意,一個老頭子,牙齒已脫,白須滿腮,卻如古羅馬人那麼健壯,光著手腳蹲在河邊那個大青石上講生意來了。兩方面皆大聲嚷著而且辱罵著,一個要一千,一個卻只出九百,相差那一百錢折合銀洋約一分一厘。那方面堅持非一千文不出賣這點氣力,這一方面卻以為小船根本不必多出這筆錢給一個老頭子。即或我答應了不管多少錢皆由我出,船上三個水手,仍一面與那老頭子對罵,一面把船開到急流里去了。但小船開出後,老頭子方不再堅持那一分錢,趕忙從大石上一躍而下,自動用背後牽板上短繩,縛定了小船的竹纜,躬著腰向前走去了。待到小船業已完全上灘後,那老頭就趕到船邊來取錢,互相又是一陣辱罵。得了錢,老頭坐在水邊大石上一五一十數著,我問他有多少年紀,他說七十七。那樣子,簡直是一個托爾斯泰!眉毛那麼長,鼻子那麼大,鬍子那麼多,一切皆同畫像上的托爾斯泰相去不遠。看他那數錢神氣,人快到八十了,對於生存還那麼努力執著。這人給我的印象真太深了,但這個人在水手們看來,是一個又老又狡猾的東西罷了。
小船上盡長灘後,到了一個小小水村邊,有母雞生蛋的聲音,有人隔河喊人的聲音,兩山不高而翠色迎人。許多等待修理的小船,皆斜臥在岸上,有人正在一隻船邊敲敲打打。我知道他們正在把麻頭與桐油石灰嵌進船縫裡去。一個木筏上面還擱了一隻小船,在平潭中溜著。忽然村中有炮仗聲音,有嗩吶聲音,且有鑼聲;原來村中人正接媳婦,鑼聲一起,修船的,放木筏的,划船的,莫不皆停止了工作,向鑼聲起處望去。——多美麗的一幅圖畫,一首詩!但除了一個從城市中因事擠出的人覺得驚訝,難道還有誰看到這些光景會幽然神往。
下午二時左右,我坐的那隻小船,已經把辰河由桃源到沅陵一段路程的主要水灘上完,到了一個平靜長潭裡。天氣轉晴,日頭初出,兩岸小山皆淺綠色,山水秀雅明麗如西湖。船離辰州只差十里,過不久,船到了白塔下再上個小灘,轉過山岨,就可以見到稅關上飄揚的長幡了。
想起再過兩點鐘,小船泊到泥灘上後,我就會如同我小說寫到的那個柏子一樣,從跳板一端搖搖蕩蕩地上岸,直向有吊腳樓人家的河街走去,再也不能蜷伏到船里了。
我坐到後艙口日光下,對著河流清算我對於這條河水這個地方的一切舊賬。原來我離開這地方已十六年。十六年的日子實在過得太快了一點。想起這堆日子中所有人事的變遷,我輕輕地嘆息了好些次。這地方是我第二個故鄉。我第一次離鄉背井,隨了那一群肩扛刀槍向外發展的武士為生存而戰鬥,就停頓到這個碼頭上。這地方每一條街,每一處衙署,每一間商店,每一個城洞裡做小生意的小擔子,還在我睡夢裡占據一個位置!這個河碼頭在十六年前教育我,讓我明白了多少人事,幫助我做過多少幻想,如今卻又輪到它來為我溫習那個業已消逝的童年夢境來了。
望著湯湯的流水,我心中好像忽然徹悟了一點兒人生,同時又好像從這條河上,新得到了一點智慧。的的確確,這河水過去給我的是「知識」,如今給我的卻是「智慧」。山頭一抹淡淡的午後陽光感動了我,水底各色圓如棋子的石頭也感動了我。我心中似乎毫無渣滓,透明燭照,對萬匯百物,對拉船人與小小船隻,皆那麼愛著,十分溫暖地愛著!我的感情早已融入這第二故鄉的一切光景聲色里了。我仿佛很渺小很謙卑,對一切似乎皆在伸手,且微笑著輕輕地說:「我來了,是的,我仍然同從前一樣地來了。我們全是原來的樣子,真令人高興。你,充滿了牛糞桐油氣味的小小河街,雖稍稍不同了一點,我這張臉,大約也不同了一點。可是,很可喜的是我們還互相認識,只因為我們過去實在太熟悉了!」
看到日夜不斷、千古長流的河水裡的石頭和沙子,以及水面腐爛的草木、破碎的船板,我觸著了一個使人感到惆悵的名詞。我想起「歷史」。一套用文字寫成的歷史,除了告給我們一些另一時代另一群人在這地面上相斫相殺的故事以外,我們決不會再多知道一些要知道的事情。但這條河流,卻告給了我若干年來若干人類的哀樂!小小灰色的漁船,船舷船頂站滿了黑色沉默的鷺鷥,向下游緩緩划去了。石灘上走著脊樑略彎的拉船人。這些東西於歷史似乎毫無關係,百年前或百年後皆仿佛同目前一樣。他們那麼忠實莊嚴地生活,擔負了自己那份命運,為自己,為兒女,繼續在這世界中活下去。不問所過的是如何貧賤艱難的日子,卻從不逃避為了求生而應做的一切努力。在他們生活愛憎得失里,也依然攤派了哭笑吃喝。對於寒暑的來臨,他們更比世界上其他的人感到四時交替的嚴肅。歷史於他們儼然並無意義,然而提到他們這點千年不變無可記載的歷史,卻使人感到無言的哀戚。
我有點擔心,地方的一切雖沒有什麼變動,但我或者變得太多了一點。
船到了稅關前躉船旁泊定時,我想像那些稅關辦事人,因為見我是個陌生旅客,一定要上船來盤問我、麻煩我。我於是便假定恰如數年前作的一篇文章中我那個樣子,故意不大理會,引起那公務人員的憤怒,直到把我帶到局裡為止。我正想要那麼一個人給我引路到局上去,好去見他們的局長!還很希望他們帶我到當地駐軍旅部去,因為如果能夠這樣,就使我進衙門去找熟人時,省得許多瑣碎的手續!
可是驗關的來了,一個寬臉大身材的苗人,他頭上那個盤成一餅的青布包頭,引動了我一點鄉情。我上岸的計劃不得不變更了。他還來不及開口我就說:「同年,你來查關!這是我坐的一隻空船,你儘管看。我想問你,你局長姓什麼?」
那苗人已上了小船在我面前站定,看看艙里一無所有,且聽我喊他為「同年」,從鄉音中得到了點快樂,便用著小孩子似的口音問我:「你到哪兒去,你從哪兒來呀?」
「我從常德來——就到這地方。你不是梨林人嗎?我是……我要會你局長!」
那關吏說:「我是鎮筸城人!你問局長,我們局長姓陳!」
第一個碰到的就是自己的鄉親,我覺得很激動,趕忙請他進艙來坐坐。可是這個人看看我的衣服行李,大約以為我是個什麼代表,因著一種身份的自覺,不敢進艙里來了。就告訴我若要找陳局長,可以把船泊到下南門去,一面說著一面且用手中的粉筆,在船篷上畫了個放行的記號,然後回到大船上去:「你們走!」他揮手要水手開船,且告訴水手應當把船停到下南門,上岸方便。
船開上去一點,又到了一個複查處,仍然來了一個頭裹青布的鄉親,從艙口看看船中的我。我想這一次可應當故意不理會這個公務人,使他生氣便可到局裡去了。可是這個複查員看看我不作聲的神氣,一問水手,水手說了兩句話,那人又揮揮手把我們放走了。
我心想:這不成,他們那麼和氣,把我想像的計劃全給毀了。若到下南門起岸,水手在身後抗了行李,到城門邊檢查時,只需水手一句話又無條件通過,很無意思。我多久不見到故鄉的軍隊了,我得看看他們對於職務上的興味與責任,過去和現在有什麼不同處。我便變更了計劃,要小船在東門下傍碼頭停停,一個人先上岸去。上了岸後小船仍然開到下南門,等等我再派人來取行李。我於是上了岸,不一會兒就到河街上了。當我打從那河街上過身時,做炮仗的、賣油鹽雜貨的、收買發賣船上一切零件的,所有小鋪子皆牽引了我的眼睛,因此我特別走得慢些。但到進城時我卻很失望,城門口並無一個兵。原來地方既不戒嚴,兵皆移到鄉下去駐防,城市中已用不著守城兵了。長街路上雖有穿著整齊軍服的年輕人,我卻不便故意向他們生點事,我心想,一切皆如十六年前的樣子,只是兵不同了一點兒。
我既從東門從從容容地進了城,不生問題,不能被帶過旅部去,心想時間還早,不如到我弟弟哥哥共同在這地方新建築的「芸廬」家裡看看。那新房子在山上。到了那個外觀十分體面的房子大門前,問問工人誰在監工,才知道我哥哥來此剛三天,這就太妙了;若不來此問問,我以為我家中人還依然全在鎮筸山城裡!我進了門一直向樓邊走去時,還有使我更驚異而快樂的——我第一個見著的人,原來就正是五年來行蹤不明的「虎雛」。這人五年前在上海從我住處逃亡後,一直就無他的消息。我還以為他早已腐爛了。他把我引導到我哥哥住的房中,告訴我哥哥已出門,過三點鐘方能回來。在這三點鐘之內,他在我很驚訝地盤問之下,告訴了我他的全部歷史:八歲時他就因為用石塊砸死了人逃出家鄉,做過玩龍頭寶的助手,做過土匪,做過採茶人,做過兵。到上海發生了那件事情後,這六年中又是從一切想像不到的生活,轉到我軍官兄弟手邊來做一名副爺。
見到我哥哥時,我第一句話說得就是家中虎雛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我哥哥卻回答得很妙:「了不起的人嗎?這裡比他了不起的人多著吶。」
到了晚上,我哥哥說的話,便被我所見到的五個青年軍官證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