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漢 · 第三章 疑竇

朱貞木 《鐵漢》
鍾秋濤和儷雲、儷雪姊妹倆心急如焚,不分晝夜,拚命往寶雞路上趕,可是從蔡家坪虢山這條路上到寶雞,少說也有二百多里路,拚命的趕,也得費一兩天的腳程。 這天三人過了虢山,到寶雞去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山腳下的大道,一條是捷徑,卻是崎嶇的山路,雖然可以近不少路程,卻須翻過幾重高高的山岡。三人一計議,走大道難免碰上成隊的行旅和官面的人物,容易惹人起疑,不如辛苦一點走山道,既可避免耳目,又可縮短一點路程。計議停當,便離開大道,走入了崎嶇的山徑。 日落時分,正翻上一道土崗子,人馬俱乏,便在土崗上暫時休息一忽兒。忽見遠遠山腳下黃塵疾卷,瞧不清鞍上人是何等腳色,只辨出這人胯下的馬,昂頭揚尾,神駿異常,向前疾馳,真像活龍一般,覺得這匹馬不是千里駒,也是不易多得的駿馬,一時也沒在意。休息了片時,月輪上升,山道不像白天好走,雖沒有像棧道一般的峻險,騎著牲口,畢竟危險,只好下騎牽著步行。走到天快亮時,也走了不少路,而且已經翻過幾重高崗,向下坡路走,已經接近到寶雞的官道了。 三人正預備翻身上騎,馳下坡道,緊趕一程,忽見前面官道上塵頭起處,一匹馬馱著一人,沒命的奔來,霎時已到坡腳下。鍾秋濤忽然一聲怪喊,來不及知會許氏姊妹,急急驟馬下坡,攔頭迎住來人,幾句話功夫,已和那人並騎走上坡來。 許氏姊妹一瞧,趕情來人是南宮弢,滿身黃土,滿臉泥汗,看情形也是奔波了一夜了,慌問:「寶雞情形怎樣了?」 南宮弢喘吁吁的說了一句:「完了!我們白廢勁了!」 三人大驚,慌問:「鐵師叔怎樣了,難道已就地處決了麼?」 南宮弢搖搖頭,一聲長嘆,跳下鞍來,向三人說著:「還好!碰著了你們,我們且在這兒商量一下,再想辦法。」 於是鍾秋濤和許氏姊妹都跳下鞍來,牽著牲口,跟著南宮弢又走上坡去,揀下一處林密地僻之所,大家藉地而坐,聽南宮弢說出寶雞出了岔子的經過。 南宮弢一坐下,掏出一塊布巾,擦了擦臉上汗泥,儷雪慌從自己驢鞍後拿了一小袋乾糧,一個皮製水壺,讓南宮弢先解一下饑渴。 南宮弢吃喝了一點,嘆口氣道:「我真沒臉見你們三位了!我太沒用了!我想我們鐵師叔,已經落在那女魔頭蕭三娘手上了!」 鍾秋濤和許氏姊妹,都驚得變了臉色。 儷雲驚喊著:「壞了!我鐵師叔落在仇人手上,還有命嗎?怎會落在她手上的呢?我們怎麼辦呢?」 南宮弢說:「這應該怨我無能,而且我們安排的計劃,師叔起解長安時,中途劫囚救他出來,偏碰著威遠鏢局趟子,從這條路上奔來,又想攔住那女魔頭,免得狹路逢仇。這一來,我們四個人的一點力量分散了。當鍾師弟走後,去和兩位師妹進行攔阻蕭三娘時,我藏身金台觀內,監視城內官軍動靜,在深更人靜時,我也幾次越城而進,暗探官府解犯日期,和鐵師叔監禁之地。無奈官府把鐵師叔視為造反作亂的重要首犯,沒收在監牢內,不知把他藏在甚麼秘密處所,害得我幾次三番踏遍縣衙,也沒尋著鐵師叔藏身之處。 「雖沒尋著,卻被我探得縣官兒等著長安回文,即行起解,而且探出由新任縣官兒,率領八十名軍健,親自押解人犯進省。我探准了鐵師叔起解准期,心裡倒安定了,預備到時暗隨押解人馬,到前途與你們會合,再行下手,而且料得省城回文到時,還有幾天,不妨安心在金台觀養養精神。哪知道我一大意,便出了毛病。 「前夜我隱身金台觀,一覺醒來,大約二更以後,三更未到,忽聽得城內人喊馬嘶,亂成一團糟,急慌蹦出金台觀一瞧,城內火光沖天而起,金台觀下面山腳下,兩個營棚裡面的官軍,狠急騎上馬,奔向城內。 「我看城內情形不對,從按出跑下土岡,在僻處躍入城內。只見城中,滿街軍民亂竄,嚷成一片,都說:『要犯老鐵,越獄逃跑。新任縣官兒,一位都司以及幾個看守要犯的軍弁,都被殺死。還有同黨各處放火,打開牢門,放走了不少犯人。有人還瞧見老鐵和一個蒙臉女盜,飛奔西門,從城牆上跳出西門逃走,現在已由一隊騎兵追趕去了。』 「人們說得活靈活現,不由我不信,而且人們口中的蒙臉女盜,我立時想到飛天夜叉蕭三娘。她把我們鐵叔劫出城去,是好意還是惡意?實在沒法猜想了。 「我越想越急,慌不及翻身出城,到隱僻之處,尋著我隱藏馬匹,匆匆跳上馬背,算計蕭三娘劫走我鐵叔,雖說從西門出去的,西門緊貼北門,當然向長安這條路上跑的。我便飛馬追趕,路上幸沒碰上追趕的官兵,但是我拚命追趕,從前天晚上起,趕了一天兩夜,也沒追上蕭三娘的影子,直追到這段路上,天光發亮,細辨這條官道上沿途蹄印,看出有一樣的馬蹄印,大約是用東西包著馬蹄不使發聲,才印下這異樣的蹄痕。從長長的一條異樣蹄印上,又看出馬印勻而淺,穩而速,是一匹不同尋常的駿馬,想追上它也是萬難。除出從這條道上追尋你們蹤跡,合力想法,別無良策。 「還算好,天幸在這兒竟和你們碰上了。難過的是,蕭三娘怎會尋著鐵師叔監禁所在,我怎會找尋不著呢?她居然敢一人劫走鐵叔,我們只在半途上想法,卻沒想到從城內下手,把鐵叔救出來。結果,我鐵叔不死在官軍手上,也許死在仇人蕭三娘手上,這不是怨我無能嗎?而且我們四個人都栽在蕭三娘手上了,我們怎麼還有臉見人。我已打定主意,非找著蕭三娘和她一拼不可!鐵師叔活著,還我鐵師叔;如果被她弄死了,非叫她償命不可……但是你們三位,又是怎麼一回情形呢?」 鍾秋濤便把三人和威遠鏢局一番糾葛說與他聽。 南宮弢說:「唉!我不是說,咱們把事辦錯,滿白廢心機了……」 南宮弢話還未完,坐在鍾秋濤肩下的許儷雲忽地「啊呀」一聲,跳起身來,向鍾秋濤說:「昨天我們在傍晚時分,不是遠遠瞧見山下大道上,一人一騎,飛馬而過,莫不是就是那女魔頭吧?」 鍾秋濤和她妹子儷雪都喊著:「對!對!一定是她!」 南宮弢慌問:「你們瞧見她僅是一人一騎麼?」 鍾秋濤急答:「是的。」 南宮弢驚喊道:「壞了!狠心的惡婆娘,定然把我鐵師叔劫到手內以後,不知在甚麼地方暗暗弄死了。弄死以後,才單身往這條道上趕回去,好近頭會合自己鏢趟子,充作沒事人似的,又護著她鏢趟子向這條道上走回來了。好狠的婆娘!走!我們迎上去,不替我鐵師叔報仇雪恥,誓不為人!」 許氏姊妹都氣憤填膺地說:「對!我們非把這女魔頭碎屍萬段,才消得此恨!」急便跳起身來,一齊上鞍,仍回頭往虢山方向走去。 這次都不走山道捷徑,從山下大道馳去,因為要迎頭截住蕭三娘鏢趟子,非得經大道走不可。鏢趟子一群騾馱不會上山走捷徑的。路上鍾秋濤仔細琢磨了一陣,覺得有人既然瞧見老鐵跟女盜逃出西門,可見身上已沒刑具束縛。既沒刑具,手腳便利,蕭三娘再想用計殺死他,未必容易得手。 四個人分騎著兩馬兩驢趕到虢山時,卻沒有迎上威遠鏢局的鏢趟子。大家想得奇怪,算計時間,早應該碰上了,怎會沒見這批鏢馱的影子呢?難道鏢師們在路上被許氏姊妹一鬧,害怕得又迴轉蔡家坪去了?這時四人又整整的跑了一天,天色已黑下來了,一不做,二不休,拚命的又趕了一程,又回到蔡家坪鎮上泰來店來了。 這當口,四人非但馬乏,人也乏了,只好進店占了兩間房,休息一夜,再作道理。鍾秋濤扮作斯文書生,在這店內住宿過,進店時外面又罩上一件長衫,踅到柜上,有意無意的探問威遠鏢趟子的行蹤。 據柜上說:「他們鏢頭蕭三娘從寶雞探道回來,說是寶雞亂得很,這些鏢馱子是官鏢,冒險不得,路上把鏢趟子攔回來,在這兒打了午尖以後往回走,改由岔道,從岐山、鳳翔那條道上,繞過寶雞,經汧陽、隴山、馬鹿鎮到秦州了。」 鍾秋濤回到房內一說,大家聽得做聲不得,心想蕭三娘真鬼,大約她在寶雞劫牢殺人,自知難免有點痕跡落在人們眼內,這樣護著鏢趟子繞道一走,人家只知道聽得寶雞出事,為慎重起見,才繞道而走,絕不致疑心到她的身上了。他回到房內,和南宮弢等一說,大家又面面廝看,覺得一著錯,滿盤輸,處處都落在蕭三娘後面了。 許氏姊妹想起去世父親和老鐵情同手足,在棋盤坡奉母隱居以來,常常蒙老鐵殷殷照護,姊妹許多武功,也是經老鐵盡心指點,得益不淺,想不到一個鐵錚錚的漢子,禍從天降,為了災民,開城闖禍,奮身投案,偏又陰差陽錯,死於情場冤孽,惡婦蕭三娘之手。兩對秋波,不禁珠淚簌簌而下。 儷雲嗚咽著說:「兩位師兄,潑婦開著鏢局,不怕她逃上天去。我姊妹倆立誓要替我鐵叔報仇,他們鏢趟子不是往岐山、鳳翔這條道上去的麼?這倒好,我姊妹倆回鳳翔去,也許追得上鏢趟子。便是追不上,那潑婦不是還得回來麼?遲早有一天和她算賬!」 南宮弢說:「報仇不是兩位師妹獨行的事,我們四人同心合力,定能成功。但是一誤不能再誤,趁這時候,我們好好兒的計劃一下。」 四人正悄悄地商量著,柜上夥計忽然送進一封信來,說是:「外面有人把這信交到柜上,托柜上轉交騎兩匹黑驢的兩位女客。這人只說了這句話,便把這封信擺在柜上走了。」 儷雲接過信來一瞧,這皮上沒寫姓名,只寫著「內詳」兩個字。送信來的夥計卻向許氏姊妹瞅了又瞅,似乎認識她們,便是鎮北二友店內兩個賣唱女郎。 南宮弢虎目一瞪,向夥計喝道:「賊頭賊腦的幹甚麼?出去!」 夥計嚇了一哆嗦,慌不及喏喏而退。 儷雲把信皮拆開,取出信來一瞧,只見上面寫著: 「小輩!無故攔截鏢馱,刺傷鏢師,殊屬可恨。限三日內,速到鳳翔棋盤坡認罪賠禮。否則,休怨老娘手段厲害!」 儷雲拆開信封,四人八隻眼,都一齊射在這幾行字上,四張嘴都一齊張了開來,張著嘴,半晌都沒開聲,都被這幾行字驚呆了。當然,信內自稱的「老娘」,除出飛天夜叉蕭三娘,沒有第二人。奇怪的是,信內寫著的「鳳翔棋盤坡」,正是許氏姊妹奉母隱居之所。 飛天夜叉蕭三娘怎會上棋盤坡去候著許氏姊妹呢?難道已知假扮賣唱女郎,攔截鏢馱,刺傷田二楞,是許氏姊妹嗎?但是許氏姊妹隱居之所,外人沒有幾個知道,怎會被蕭三娘摸清楚的呢? 大家又想到許家只有年邁的許老太太,像蕭三娘這樣心狠手辣,難保不做出傷天害理的事來。這一下,可把儷雲、麗雪姊妹倆急壞了,急得粉臉發青,直說:「怎好!怎好!」 南宮弢也急得直搓手,沒做理會處,都覺得蕭三娘實在太厲害了。無論如何,許老太太已落入蕭三娘之手,便是一齊趕去和她拚命,如果她把許老太太的安危來要挾,便制住了四人的手腳,誰也不敢同她硬拼了。這時,唯獨鍾秋濤卻有心計,一聲不哼的在房內來回大踱。 儷雲看了他一眼,哭喪著臉說:「那潑婦到我家中去了,你看怎麼辦呢?」 鍾秋濤一轉身,說道:「這事太奇怪,可惜送信來的人已經走了,一時沒地方找去。我看這裡面另有說處。雖然威遠鏢趟子繞道赴天水,是經過鳳翔的,但是蕭三娘要替手下鏢師出氣,何必定要找到師妹們府上去,而且約定三天,好像她並沒跟鏢趟子走,又在鳳翔停留下來了。而且棋盤坡在鳳翔、寶雞之間,兩位師妹平時不大在外面走動,府上隱居之所,不是自己人,絕不會知道師妹們根底和住處的,我們和鏢趟子一點糾紛,並沒提名道姓,蕭三娘從寶雞回來,和自己鏢師們會面,立時繞道登程,倉卒之間,試問從何處探去兩位師妹的姓名、住所呢?再說蕭三娘單身匹馬,在寶雞殺人放火,開牢放犯,罪禍可不小,所以連鏢趟子都得繞道走,因為她不比別人,有字號,有家業的。她自己明白,別人摸不清在寶雞殺人放火,但是師妹倆在這當口,指名找她,她也應該有點疑懼。在理她應該遠避遠躲,現在反而寫信來要師妹們趕去賠罪,我認為這裡面大有可疑。還有一層,她到寶雞,是趁火打劫,要我鐵師叔性命去的,何致於殺官反牢?最奇怪的,南宮師兄幾次探監,鐵師叔並沒關在監牢內,蕭三娘為甚麼多此一舉,開牢放犯呢?還有,我們老想著蕭三娘要殺死鐵叔,但是既然有人瞧見鐵叔跟她同時逃出西門,便不像存心報仇的模樣。我以為其中另有說處,也許我們都想左了。」 大家經鍾秋濤一點破,也覺得其中疑竇甚多。照儷雲、儷雪姊妹倆的心意,恨不得當夜趕路,直奔家中,無奈人非鐵鑄,在這條道上,連日連夜來回趕路,實在人困馬乏,需要休養精神,才能辦事。鳳翔棋盤坡路途尚遠,也不是一夜趕得到的。 四人仔細一商量,決計明天清早動身,一齊趕往棋盤坡,見著蕭三娘,再做了斷。怕的是蕭三娘故意作弄人,故意使我們白跑一趟,也許這封信是個詭計? 南宮弢、鍾秋濤和許氏姊妹四人,合力對付飛天夜叉蕭三娘,而又懷著不可解的滿腹疑竇,於第二天清早,離開蔡家坪泰來客店,改道向路上急馳。 無奈長途跋涉,心急沒有用。許氏姊妹騎著家養的心愛黑驢,雖然這兩匹黑驢,調教有素,腳程很好,但和南宮弢、鍾秋濤兩匹長行快馬比起腳程來,畢竟要差得多。南宮弢、鍾秋濤兩人不能儘量疾馳,免得兩姊妹落後。 這樣一程緊,一程慢的趕了兩天光景,好容易踏進鳳翔境界,又緊趕了一程,離棋盤坡還有四、五里山路,太陽已快平西。大家正走上一個上山的坡道,只見坡上松樹下坐著一個人,在那兒抱膝打盹,聽見了上坡的鈴聲、蹄聲,跳了起來,向坡下四人四騎看了看,立時轉身就跑,沒入松林之內。上坡的許氏姊妹,看出這人不像棋盤坡左右的山農,一身裝束,倒像鏢局的趟子手。 儷雲便說:「兩位師兄,坡上這人不是本地人,這樣鬼鬼祟祟的跑了,定是潑婆娘的黨羽,不知又使著甚麼詭計哩!」 南宮弢冷笑道:「不管她甚麼詭計,讓她三頭六臂,我們四個人也不怕她!」 四人上坡以後,又繞了幾個山灣子,離棋盤坡只有一里多路了,大家都認得路徑,翻過了前面一道峻險的高崗,踱過兩岩之間的石樑,便是棋盤坡許家了。崗上一片茂密的松林,圍著一座破敗古廟,是到許家必由之路。 在那古廟前面一圈黃土空地上,是許氏姊妹從小遊玩和練習暗器之所。左右兩面緊密的松林,正把這一小塊空地,遮得密不透風。藏在松林內這座古廟,已經破敗不堪,棋盤坡沒有幾家住戶,也沒有人到這廟內燒香還願。崗那面又隔著一條窄窄的架空石樑,下臨深淵,失足便沒命,所以到了日落以後,便沒在廟前留戀的。 但是四人快走近那座古廟前面,遠遠瞧見一個俊俏少年站在古廟門口。西面一抹斜陽,和金紫的晚霞,斜照在這人身上,格外顯得這人非常特別。 這人頭上包著一塊嶄新的黑縐紗,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青綢長袍,敞著襟,沒有扣好,下面是小小的、窄窄的一雙青布薄底快靴,遠看似乎是個愛俏皮的風流少年,等到一齊走近廟前,仔細向他臉上看時,便不對了。 一張略長的鵝蛋臉,顯得那麼白嫩細膩,被晚霞一罩,格外顯得光彩奕奕,襯上斜飛入鬢的細長眉,黑白分明的丹鳳眼,高高的通鼻樑,薄薄的櫻紅唇,十足是個女相。滿臉上似乎隱隱地罩著一層煞氣,尤其是眼波如流,射出逼人的精光。 這人逼人的眼光,正像箭也似的,射到許氏姊妹身上,順帶把南宮弢、鍾秋濤掃了一下,眼神到處,立時伸手一指,發出又尖脆、又嘹亮的嗓音,喝道:「牽驢的,是許家兩個丫頭麼?過來!老娘有話問你們!」 大家一聽,不用說,廟門口不男不女的人,是飛天夜叉蕭三娘了。 四人覺察已和蕭三娘對面,立時精神大振,把兩匹馬、兩匹黑驢向近處松樹上一拴,儷雲、儷雪姊妹倆當先走了過去。 儷雲杏眼一睜,開口第一句便問:「姓蕭的!你把我們鐵叔怎麼樣了?快說!」 蕭三娘雙手向腰上一叉,丁字步一站,真像一個男人似的。她一聽儷雲開口便問老鐵下落,丹鳳眼一細,眉梢一展,好像暗暗地一樂,忽又兩眼一睜,精光回射,冷笑道:「你且慢問老鐵下落,我得先問問你們,我蕭三娘和你們平時無仇,往日少怨,你們為甚麼老遠趕到蔡家坪截鏢傷人,還指名要會會我蕭三娘?我飛天夜叉蕭三娘的鏢趟子,還沒有人敢動過,憑你們幾個無名小輩,居然吃了豹子膽,想和老娘斗一下,好!老娘特地在此恭候。我先問問你們找我為甚麼?快說!快說!」 蕭三娘口角鋒芒,氣焰萬丈,簡直沒把面前兩男兩女放在眼內。 這時儷雲還沒答話,南宮弢已氣破胸膛,怪眼圓瞪,大步搶了過去,爭先張嘴,厲聲喝道:「姓蕭的,你要明白,你在寶雞城內幹了甚麼事?你自己明白,你殺官放犯,不關我們的事,我們去找你,只向你要一個人,便是我們的鐵師叔。你如果動了我們鐵師叔一根汗毛,你也休想整著回潼關。百言抄一總,我們只向你要還我們的鐵師叔,不必花言巧語,趕快實話實說!」 蕭三娘嘴角向下一撇,指著他冷笑道:「你大約就是梅人傑的不成材徒弟南宮弢了!」又向鍾秋濤指著說,「那個看看聰明,其實笨得要死的小伙子,大約就是你師弟鍾秋濤。」 南宮弢和鍾秋濤都吃了一驚,心想她怎的全清楚? 蕭三娘立時又發話道:「你們這幾個後生小輩,有多大能耐,敢問我要人?你們不是向我要老鐵嗎?好!活的沒有死的有……」 她這個死字一出口不打緊,立時急壞了四個人,南宮弢一聲狂吼:「好狠心的潑婦!敢殺死我鐵師叔,你償命吧!」雙臂一揚,已把腰上一對判官筆,掣在手內。鍾秋濤也解下纏在腰上一條絞筋纏絲龍頭棒。儷雲、儷雪也各自拔出折鐵青鋼劍,齊聲大罵:「該死的蕭三娘,今天非要你償命不可!」 蕭三娘霍地退後一步,雙臂向後一擺一抖,褪下了外面罩著的敞襟長袍,露出裡面一身青縐短靠勁裝,腰上束著一巴掌寬的軟皮帶,這不是「腰裡硬」的皮帶,這是刀鞘,是她父傳而且江湖成名的利器。刀鞘裡面,是一柄不易得到的緬刀,利能截鐵,軟可束腰。腰下還跨著一個鹿皮鏢囊,囊有夾層,分藏著棗核銀鏢,和十二支追魂穿心釘。 她一露出裡面裝束,從頭到腳一身青,襯著她粉面朱唇,長眉鳳眼,雖然隱隱的透出一層煞氣,實在是個美人胎子,還看不出是三十幾歲的老處女。她脫下外面長衣,單臂一抖,呼地一卷,便把手上長衣絞成緊緊的一條衣棍,向左肩一搭,指著四人喝道:「和你們幾個後生小輩鬥鬥,還懶得用我隨身利器,給你們一個便宜,讓你們一齊上,看老娘接得住接不住!」 蕭三娘故意賣狂,儷雲一聲嬌喊:「師兄們退後!」嬌音未絕,一個箭步,已到了蕭三娘身側,劍光一閃,一個「白蛇吐信」,挺腕直刺。蕭三娘一吸胸,步法立變,劍招落空。她右手依然握著搭在肩頭的衣服,左臂一舉,「獨劈華山」立掌下劈,掌風颯然。 儷雲一擰身,撤招變招,展開家傳青萍劍法,劍走輕靈,唰唰幾劍,劍劍不留情,滿心把蕭三娘刺個透心涼。不意蕭三娘武功真非常人所及,竟憑赤手空拳,對付三尺青鋒,說實了,還只用一條左臂,已應付有餘。儷雲用盡絕招,也難得手,不禁暗暗驚心。 這當口,蕭三娘一變身法,人已繞到儷雲身後。儷雲一個「蘇秦背劍」,想乘機一翻身,變為「翻臂刺孔」,不知怎麼一來,自己拿劍的右臂彎,竟被蕭三娘鋼鉤般的左掌勒住,這真危險萬分。如果蕭三娘一使勁,玉臂立折。不料蕭三娘沒下毒手,只掌勁向外一領,儷雲身不由己的被她領出幾步去。 只聽蕭三娘喝道:「大丫頭!劍法是好劍法,還得多練練!」 她正在老氣橫秋的賣狂,身後「唰」的一劍,直刺過來,蕭三娘真厲害,頭也不回,斜刺里一塌身,右臂一抖,呼地一聲,搭在肩頭上的一卷衣棍,烏龍似的掃向身後,借著一掃之勢,人已扭腰抬身,卻向身後暗襲的人喝道:「二丫頭!加上你也不成,不信試試!」 原來儷雪瞧見她姊姊失招,吃了一驚,慌施展一招「玉女投梭」,悄沒聲的向蕭三娘身後刺來,不料刺了個空,幾乎被反掃的衣棍束住臂腕。 這種束衣成棍的武功,是名師傳授的絕技,沒有精純的內功,不易使到好處,不料蕭三娘竟有這樣功夫,而且這種衣棍一展開,不易用兵器封格。因為衣棍的力量,柔中寓剛,完全是卷、掃、纏、拿的巧勁,如用兵器攔格,越易上當,非把兵器纏住不可。 儷雪識得這門功夫,蕭三娘用衣棍反掃時,她一伏身,「蜉蝣戲水」,人像燕子般,擦著地皮飛出一丈開外。這手功夫也很不易練,蕭三娘嘴上雖喝著:「二丫頭!你也不成!」心裡也暗暗讚美。 這當口,南宮弢眼看許氏姊妹不是蕭三娘對手,心裡一急,一個穿掌,人已竄了過來,大喝道:「讓你全是鐵,能揑多少釘?今天是你報應當頭,惡貫滿盈之日!」 蕭三娘大笑道:「唷!好兇!我蕭三娘怎麼了?今天要報應當頭,來,來,我考考你手上一對判官筆,得到你師父幾層功夫。」說罷,把手上捲成衣棍的一件長袍,往地上一撂,雙掌一揚,笑喝道:「老娘憑兩支肉掌,接你幾下,如果我拔出隨身兵刃,算欺侮你們小輩。」 南宮弢判官筆一分,剛要動手,站在一邊的鐘秋濤忽然高聲喊道:「師兄且慢動手!」 他一聲喊罷,把手上龍頭軟棒一擺,「哧哧」幾個箭步趕到南宮弢身側,向蕭三娘問道:「請問你,我們鐵師叔究竟怎樣了?如果真箇死在你手上,你把他屍首藏在甚麼地方了?他不是和你同時逃出西城的嗎?你既然救了他脫離虎口,為甚麼還要弄死他?而且早不尋仇,晚不尋仇,非要等他為民請命,自投牢獄以後才趁火打劫呢?你是江湖上有名人物,做事應該光明磊落,對我們幾個小輩,更得坦白的實話實說。如果你說明裡面細情,我們鐵師叔真有對你不起的事,確有可死之道,我們做後輩的,也不能一味胡來,也得酌情度理,所以我想請你講明一下。」 他這一番話,南宮弢和許氏姊妹有點不懂,還以為他多此一問。她親自已經說過,活的沒有,死的有,還說甚麼? 其實鍾秋濤人極聰明,他在路上,早已滿腹疑團,不斷地暗暗考慮,此刻站在一邊,冷眼看蕭三娘說話和態度,以及和許氏姊妹交手的情形,雖然狂得可以,情形卻有點不對,格外起了疑,故意上前答話,想用話套話,追問出蕭三娘的實情來。 他這麼上前一迎話,蕭三娘向他瞅了又瞅,微笑道:「聰明的孩子,我可不懂你問我的意思,你們不是要替你們鐵師叔報仇雪恨麼?人如不死,還報甚麼仇?」她說到這兒,又向南宮弢一指,恨聲說道,「這一位還說我『惡貫滿盈,報應當頭』,真把我蕭三娘罵苦了。我倒不信,我倒要瞧瞧今天我怎樣惡貫滿盈,怎樣的報應當頭!我瞧你身背彈弓,手拿軟棒,兵器不弱,人還聰明,大約你比他們還強一點。你也不必自作聰明,疑神疑鬼,老實對你說,你們鐵師叔是我這輩子的對頭冤家,此番我到寶雞去,並不是趁火打劫,他已經是自願一死的人,我如果去晚一步,我這篇冤孽賬同誰算去?想不到我和他算清舊賬以後,還有你們後一輩的替他出頭。也罷,但願你們後一輩的人物,強爺勝祖。來,來,報仇要緊,閒話少說!我蕭三娘今天認命!」 她這麼一說,誰也聽得出,她嘴上說的「算清舊賬」,便是她殺死老鐵的代名詞,這還有什麼可說?本來疑疑惑惑的鐘秋濤,也勃然大怒,劍眉直豎,大聲喊道:「既然她自己一再承認殺死我鐵師叔,已沒話可說,也不必再單打獨鬥,殺人償命,我們亂刃齊上,替師叔報仇好了!」 鍾秋濤這一喊,南宮弢和許氏姊妹立時揮動兵刃,唿啦的一圍,把蕭三娘圍在當中。 蕭三娘兀自從容不迫地指著鍾秋濤笑道:「一個比一個凶。你這小鬼,更滑更狠,老娘倒要先斗你一下!」語音未絕,她雙掌一錯,人已到了鍾秋濤跟前。 眼看要有一場兇殺狠斗,在劍拔弩張當口,猛聽得側面松徑內,有人雷一般的大喊道:「不要動!都是自己人!這是你們師叔母!三娘!你把他們逼急了,這是何苦!」 大家一聽,都驚得目瞪口呆,莫名其妙。 蕭三娘卻格格的笑得柳腰亂扭,轉身向那面笑罵道:「叫你慢慢的顯魂,你偏急急風的跑來了!我還能要他們的命嗎?」 罵聲未絕,那面林口,哈哈一笑,大踏步出來一人,正是蕭三娘口中算清舊賬的對頭冤家,也就是四人合力要蕭三娘償命,認為被她殺死的鐵師叔。剛才松林小徑內,大喊「不要動手」時,喊聲一入四人之耳,音熟能詳,原已聽出是老鐵的聲音,已是驚詫發愕,這時老鐵現身林口,步步走來,四人更是像做夢一般,一顆心迷迷糊糊的,不知怎樣才好了。 蕭三娘還向他們打趣道:「你們鐵師叔顯魂了,是不是我殺死他的,快去問個明白,再來報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