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漢 · 第四章 愛的另一種表演

朱貞木 《鐵漢》
南宮弢、鍾秋濤和許氏姊妹為了營救這位鐵師叔,一片血忱,想盡計謀,吃盡奔波道路之苦,根據蕭三娘以前和老鐵決裂的仇恨,揚言誓殺老鐵的風聞,以及最近冤家路窄,蕭三娘奔赴寶雞的舉動,又在四人和她當面之際,直言不諱的種種表示,連聰明機靈的鐘秋濤都覺這位鐵師叔已落蕭三娘之手,確是死定的了,除出當場和蕭三娘拼個你死我活以外,已無別法。萬不料在這千鈞一髮當口,死定了的鐵師叔,活跳跳的從松林內蹦了出來。 太陽雖已下山,晚霞尚未散盡,清清楚楚地聽著老鐵的笑聲、語聲,清清楚楚的瞧見他魁梧的身軀、雄壯的相貌、矯捷的步履,哪裡是顯魂的陰靈?確確實實是個活老鐵。 最奇的,老鐵自己直認不諱,大喊著:「這是你們師叔母!」 蕭三娘也眉開眼笑的嬌聲笑罵,顯著兩口子情愛纏綿,蜜裡調油,哪像以前雙方決裂,誓欲拚命的神氣? 這些,究竟怎麼一回事呢?說來話長,還得從老鐵本身講起。 老鐵在那晚半夜時分,悄悄的從棋盤坡許家溜走,抱著一腔殺身成仁,捨身救眾的俠心義魄,直奔寶雞,趕到寶雞城門口時,天色已經大亮,城門卻兀自嚴嚴的緊閉,城樓上靜靜的,並沒一個人影,只刁斗上一面軍旗,被冷峭的西北風,卷得獵獵有聲。 老鐵毫不躊躇,大步走到城下,抬頭向城樓兩面雉堞上瞧了瞧,一俯身,撿了腳前一塊拳頭大的石塊,一抖手,把手上石塊,向上面城樓箭垛內擲了進去。只聽得城上一聲驚喊,從箭垛口現出兩個持槍頂盔的官軍來。 城下老鐵虎目圓睜,張嘴大喊:「喂!快開城門,讓我進城去見那鳥縣官兒!」 老鐵長得身軀雄壯,相貌威武,嗓門又大,這一聲怪喊,城上兩個官軍一陣驚疑,喝問:「你是誰?敢這樣說話!」 老鐵哈哈大笑,指著上面兩個官兵喝道:「快去通知縣官兒!開城殺人是老鐵,領著災民進城,殺死前任縣官兒的,也是老鐵——老鐵是誰?喂!你們睜開眼睛瞧一瞧!便是我!你們不信的話,去喊北城根鐵鋪左右鄰居,來認一認,驗明了正身,放我進城。說實話,我是投案來了!說笑話,我和城內新任縣官兒有緣,讓他升官加爵來了!」 老鐵敞著嗓門,這樣一嚷,城頭女牆箭垛上,霎時添了不少人,嚌嚌嘈嘈,亂成一片。 一忽兒,有幾個老百姓裝束的人驚喊著:「是他!是他!是老鐵!他一定是瘋了!」 旁邊幾個軍健,大聲呼喝著:「既然你們認得他,你們快下去,已經飛報縣衙,馬上有人來捉他了!」 半天還沒開城,老鐵在城下等待得不耐煩起來,高聲嚷道:「不開城?我要走了!」 城牆上軍健們各各張弓搭箭,齊聲喝道:「不准動!你想跑,立時亂箭射死你!」 老鐵哈哈大笑道:「我是幹甚麼來的,我還怕你們幾張鳥弓箭嗎?如果真箇想跑的話,憑你們這幾支鳥箭,卻攔我不住。」 正嚷著,嘩啦啦,城門開了,立時像黃蜂出窩般,湧出許多鐃鉤手、刀斧手,二龍出水式,向老鐵身子左右一圍,最後一個揚著斬馬刀的軍官,騎著馬飛出城來,用刀一指老鐵,喝道:「你是自來投案的匪首老鐵嗎?」 老鐵笑著點點頭。 馬上軍官大喝一聲:「綁!」 老鐵自己雙手一背,立時湧上許多軍健,把他五花大綁起來,擁進城內。馬上軍官,也得意揚揚的押隊進城,城門也立時關閉,好像怕老鐵背後,有無數黨羽要搶城似的。 寶雞城內小小的一個縣衙,上次已被進城災民燒得不成模樣,新任權且占用了縣紳的大宅,作為新縣衙。這時新衙門口,布滿了軍健,弓上弦,刀出鞘,從縣衙前街上,直到北城根,街道兩邊,擠滿了看老鐵的商民。 老鐵身上雖然五花大綁,身下兩條腿,依然雄糾糾的向街上走去。他前後左右,卻夾著許多揚刀的軍健。 老鐵一面走,一面向兩旁民眾大聲嚷道:「老鄉們!我老鐵對你們不起!開了城門,教你們無故受了一場驚嚇,聽說還有不少冤枉遭難的,我因為對不起城內老鄉,才自來投案!」 老鐵這樣一嚷,滿街咨嗟之聲四起,也有躲在人後暗角上,大喊了一聲:「老鐵是英雄!」也有暗地豎著大拇指向人們說:「往常看不出這個打鐵匠,倒是一條錚錚的鐵漢!」 滿街騷動當口,突然遠遠有人大喊道:「老鐵!你錯了,要你投甚麼案?城內遭難的,都是為富不仁的奸紳奸商,都是該死的東西,你替他們償命,犯得著麼?」 這人遠遠的一嚷,街上立時一陣大亂,軍健們立時分出人來,搜查說話的人。人多聲雜,誰也指不出嚷這話的是誰,從哪兒搜捕去呢?但是老鐵心裡明白,說這話的,定是那晚進城災民隊內的一分子,而且是災民隊內有點本領,有點作為的人,故意暗藏城內,偵探官廳舉動的。但是經這人一嚷,馬上軍官,慌不及喝令:「快走!」軍健們奉令把老鐵架了起來,腳不點地的擁進縣衙去了。 寶雞城內的人民,以為老鐵一進縣衙,縣太爺定必要過熱堂了,衙門口人頭簇擁,軍健們皮鞭亂抽,也沒法趕淨好奇的人民。 這般人無非想瞧瞧老鐵怎樣過堂,縣官兒怎樣發落?哪知老鐵一進縣衙,如石投大海,失了蹤影,既沒看見過堂,也沒看見收監。因為老監獄火已燒牆,新牢就在隔壁另一所民宅,犯人收監,逃不過看熱鬧的眼睛。可是空擠出一身臭汗,越看越沒下落,只好漸漸散去。一連好幾天,都沒得著老鐵的真實下落。 這當口,飛天夜叉蕭三娘押鏢到了長安,正值寶雞知縣飛報長安省城,拿到匪首老鐵,預備親身解犯進省。她得知這個消息,單人匹馬,便向寶雞城奔來了。她來時並沒向鏢師們說明真相,只說寶雞是必經之路,既然鬧事,應該先去探個明白,免得出事。這是走鏢常有的舉動,不過鏢頭親自出馬,顯得有點鄭重罷了。 蕭三娘從小混跡江湖,氣傲志強,確是個跋扈潑辣的英雌。這些年開設鏢局,一帆風順,加上老處女應有的僻性,更是意氣飛揚,目空一切。她自從得到老鐵一封決絕信以後,根據「痴心女子負心漢」的老話,真把老鐵恨如切骨。在別個女子,也只大哭一場,抱恨在心罷了,她可不然,照她平時的口風,真箇有殺死老鐵,才能消恨的心腸,非但露過口風,而且暗地也派人探查過老鐵蹤跡。無奈老鐵隱姓埋名,混跡寶雞打鐵生涯之中,不是怕她才隱跡的,完全是抱亡國隱痛,一半也因為他在邊疆抗戰,也是員出名的勇將,清廷難免注意他,才在小小的寶雞城內藏身。 蕭三娘的鏢局在潼關,離寶雞甚遠,一時找不著他蹤跡,心頭之恨雖然未消,自己總攬著鏢局全權,事情一多,日子一久,也把老鐵這檔事擱在一邊了。萬不料擱在一邊的舊恨,突然在長安得到消息,而且以老鐵投案自首的姿態,突然出現。 照說「老鐵」兩個字,是他隱跡以後的諢號,在別人聽來,未必便認為老鐵是從前和蕭三娘有白首之約,決絕以後,又是她欲得而甘心的人,但這消息一落蕭三娘之耳,她是知道老鐵的性情的,她只要一打聽老鐵體態面貌,便明白老鐵便是她認為負心漢的冤家對頭了。她突然單身匹馬,趕赴寶雞,是不是舊恨重提,殺心陡起,實在是難以捉摸的。 蕭三娘一身本領,輕功又是她父傳的絕技。她一到寶雞,四城還是白天黑夜的關著。開的時候不是沒有,進進出出的,都是下鄉搜查作亂災民的軍健。城內百姓出入,必需領得出入牌證,才能放行。 在這樣局面之下,蕭三娘難以進城,她就去在西城一二里外,一處僻靜的鄉農家裡,安頓好自己騎來的一匹寶貴的良駒,她自己卻在夜靜以後,揀著守衛單薄之處,越城而進。 她先在城內民居商鋪的屋上,施展輕功,暗聽動靜。這班商民沒安睡的,倒十有其九,談著老鐵那天叫開城門,投案自首的新聞,都讚揚老鐵是鐵錚錚的一條好漢。 蕭三娘聽在耳內,還暗暗的啐了一口:「我知道他是有這股傻勁兒的,這也算不得好漢。你們哪知道他這負心漢,在我蕭三娘身上,缺了德哩!」 她肚裡暗罵著,直奔縣衙所在。她也以為老鐵定關在牢獄內。舊衙舊牢,燒得精光,新牢便在新衙間壁,容易尋找。她施展身手,悄悄的進了新牢的園牆,忽而一躍上屋,蛇行竊聽,忽而飄身下地,潛蹤偷窺,挨著一號號的監牢,排戶搜查。前前後後都走了一遍,並沒探出老鐵的身影,卻偷聽得有一間屋子,幾個看守牢獄的牢頭,圍著一盞油燈,喝著酒,在那兒高談闊論。 一個說:「老鐵是好樣兒的。我就佩服他不怕死的膽量,非但把殺死巡檢,開放北門的事,直認不諱,而且直認為亂民的頭兒。只要縣官兒不再拿無辜小百姓出氣,他情願把所有罪過,一身擔當,便是解他到省,到明正典刑,絕不輸口,直認自己是亂民為首之人,好替縣官兒圓結此案。你想這種俠心義膽的好漢,連我們黑心的牢頭,也感動了。」 又有一個人冷笑道:「好漢!好漢當得了甚麼?依我看,老鐵這股橫勁滿白廢了!老鐵以為一身擔當,四鄉窮百姓,便不致再搜再捉了,哪知道做官兒的這顆心,比我們牢頭還黑幾分。一面把老鐵當作匪首,預備解省報功,一面還是天天派兵下鄉,挨戶搜查,名目是清鄉,骨子裡是翻箱倒篋,拆屋掘地的搜劫金銀財寶。鄉下富一點的莊子,果然難免;窮一點的,連年青的妻女都被糟蹋了。糟蹋猶可,聽說金台觀前面鐵柱上,腦袋掛滿了,至於真真進城闖禍的災民們,雖然在城內搜颳得一點東西,這點東西也都轉到如狼似虎的軍弁們腰包里去了,你只要留神從鄉下一批批回城來的軍爺們,哪一批不成群結隊,嘻天哈地的狂吃狂喝,得意揚揚呢?」 另一個年老一點的牢頭,嘆口氣說:「話雖如是,我們寶雞城居然出了這樣一個好漢,堂堂丈夫只怕名不在,不怕身不在。不管老鐵這樁事幹得傻與不傻,他這好漢的英名,是在寶雞人們口中留傳下去了。可惜我們寶雞城只出了一個老鐵,如果多出幾位像老鐵的好漢,也許要唱一出『劫法場』的好戲,這可熱鬧也!」 這人這樣一說,剛才冷笑老鐵白廢橫勁那一個,喝道:「你是喝醉了說醉話。這話被典獄老爺聽去,你就不要命了——新任的縣官兒,真是鬼靈精,他防的就是這一手。老鐵投案的這一天,直挨到半夜才在後院暗暗地問了一堂。好在老鐵直認不諱,用不著動刑,早已招供畫押,並沒發牢看守,卻密密的把老鐵關在縣官兒住宅後面暗室里了。這是伺候縣官兒的小三子傳出來的消息,你想這官兒多精靈,起解進省時,還不知怎樣弓上弦、刀出鞘哩!」 牢頭們私下裡在那兒瞎聊,卻被暗地裡的蕭三娘一一聽入耳內。她一面聽,一面她臉上兩條斜飛入鬢,媚中帶煞的細長眉,忽上忽下的在那兒跳動,心裡的主意,也時時刻刻在那兒變花樣。她從幾個牢頭嘴上,才又明白老鐵不但為了殺巡檢、開城門這檔事投案,完全是把災民鬧寶雞城的大罪過,都攬在自己身上,以亂民之首自居,有心想保全許多無辜窮民的性命,才來投案的。這樣存心太偉大了,實在夠得上稱為一個鐵錚錚的好漢了。她自己也不由得暗暗讚美了。 她猛又暗地啐了一口,暗暗罵道:「該死的傻東西,拼了這條命,無非成全了縣官兒的功勞,對於百姓,依然沒甚麼好處呀!不是聽他們說,如狼似虎的官軍們,依然在那兒橫行嗎?最可恨是這個負心漢,竟這樣狠心自投死路,可見他心上,早沒我蕭三娘這個人了。你不是想死嗎?我偏不讓你死,我們這篇舊賬沒算清以前,我這好幾年心頭之恨沒發泄以前,如果讓你這樣死去,我蕭三娘也太無能了。對!我得把他弄出來!再說,人家把這負心漢當作了好漢,還說寶雞城可惜只出了一個老鐵,你們把這負心漢當作了不起的人物,我蕭三娘比他還強得多哩!不信?走著瞧!今晚便教你們知道人外有人,我蕭三娘露一手你們瞧瞧,定教你們嚇個半死!」 可笑蕭三娘偷聽了幾個牢頭的瞎聊,心裡起了無窮變化,而且她自己和自己較上勁了。 她從牢獄裡翻身出來,到了隔壁那所新縣衙,在屋上展開輕功絕技,真像燕子一般。她一瞧這屋子有三層院落,知道縣官兒定在後面,躍過二層屋脊,只見下面東廂房裡燈光閃爍,她正要從黑暗處飄身而下,忽見東廂房下一條黑影,沿著牆基,像猴子一般竄了過去。她一伏身,留神這條黑影閃入暗處,半晌沒有動靜,忽見從正屋西面夾弄里出來一人,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提著一個食盒,進了東廂房。片時,這人出來,手上沒了提盒,舉著燈籠,回到正屋後面去了。 這人一走,那條黑影又閃了出來,閃到東廂房窗下,似乎在那兒伏身竊聽。東廂一陣笑聲,窗紙上人影一晃動,窗下的黑影一閃,便閃入了正屋廂檐一支廊柱腳下。卻見他猴子一般,利用那條廊柱,手腳並用,升了上去,很矯捷地翻上了屋檐,更不停留,蛇行鷺伏,從正屋一層屋脊上翻了過去,便瞧不見他身影了。 蕭三娘看得奇怪,這人是何路道?暗地看他身手,沒有多大功夫,完全是江湖黑道上,走千家、偷百戶的手腳,仗的是小巧輕捷,起落無聲。蕭三娘心裡一動,暫不理會東廂房內的笑聲,從西廂屋頂,翻到正屋前坡,一聳身,躍過屋脊,隱入後坡暗處,定睛向下面細瞧。 只見正屋後身,是塊園地,園地上幾株高高的梧桐,枯葉落了一地,西面一道牆,連著幾間小屋,通著另外一個院落。東西矮矮的三間平屋,中間屋門口,掛著一盞紙風燈。屋門口石墩子上坐著一個帶刀軍健,正在抱頭打盹,另外一個提著一條花槍站在門口,抬著頭看東面的月色,嘴上輕輕的哼著小曲兒。靠北一道高牆,牆下關著一扇小門,牆外頗為荒涼,並無餘屋,大約這是縣衙最後的一道牆了。 留神剛才那條黑影時,一時看不出他所在。她只注意守在東面矮屋門口的兩個軍健,心想這二塊料停在這兒,也許老鐵在這屋內了,心裡剛一轉念,忽見矮屋後坡,探出一個頭來,慢慢的全身湧現,由後坡到了前坡,蛇行到檐口,全身平貼在屋上,一動不動。 半晌,才見他從腰上摘下一條繩束來,上半身慢慢的探出了屋檐。只見他右臂一動,一個繩圈向下一拋,倏的往上一收,手法快極。那個立在門口的提槍軍健,繩圈一下,已套在軍健的脖子上,整個身子已吊上屋檐,竟一聲也沒哼出,身子往上一吊,脖子上繩束一緊,兩臂往下一垂,手上那支花槍,卻當的一下,拋在地上了。 槍一掉地,石墩上打盹的軍健業已驚醒,猛一抬頭,身子一動,還未看清面前景象,忽地在他背後,斜飛過一條黑影,玉臂一舒,已把他咽喉夾住,右手駢指向他血海穴一點,向地上一撂,立時了賬。 原來石墩上軍健驚醒時,蕭三娘早已潛身三間矮屋側面的梧桐樹後,看得屋上人吊起了一個,這一個卻沒法辦了,暗罵一聲:「笨賊!」慌不及飛身過來,把石墩上一個弄死。她突然的現身,卻把屋上的人嚇了一大跳,心裡一驚,手上一松,吊上屋檐的軍健,帶著繩束溜了下來。蕭三娘趕過去,提起劍靴向這人心口一踹,便也了結。 她一翻身,向屋上悄喝道:「下來!」 屋上的人,遲遲疑疑的跳了下來,卻是個瘦小枯乾,猴兒似的一個人。 蕭三娘低喝道:「你是誰?你來幹甚麼?」 那人一對滴溜溜的賊眼,向蕭三娘瞅了又瞅,可是她臉上蒙著黑紗,只能看出是個女的罷了。 他說:「我是來救老鐵的。女英雄,你如果是同道,且慢審問我,救人要緊,這門口也得布置一下。」說罷,不待蕭三娘開口,一轉身,便把地上一個帶刀軍健拖了起來,仍然把他安置在石墩上,下面兩腿分開,軟軟的一個頭,伏在膝彎上,好像打盹一般。安排好一個,又躥到那邊脖上套著繩束的一個,解下繩束,從地上扶了起來,支在門口磚牆上,一支花槍當作柱棍,槍頭朝下,槍鑽頂住了胸口,卻好把屍身頂在壁上,一時不致跌倒。黑夜裡遠看,低著頭,柱著槍,懶洋洋的靠在牆上打眯盹一般。 蕭三娘看得幾乎笑出來,心想這笨賊,倒有這些鬼門道。 那人把兩個軍健屍首安排好了,呲牙一笑,活像社廟小鬼一般,悄悄說:「女英雄跟我來,老鐵便在這屋內,可不在這間屋內,大約屋內還有門,通著隔牆另一間秘室。」說罷,把幾圈繩束向腰上一圍,首先推開門,闖了進去。蕭三娘跟蹤而進,把屋門照舊掩好,屋內漆黑,瘦猴似的那人,確是飛賊出身,隨身帶著火摺子,迎風一晃,火光一煽,便瞧清是所空屋,後壁新開的窄窄的一個門框子,當地柱著幾根粗木欄子,而且是死的,一時真還無法進去。如果用刀斧來砍,立時可以驚動了人。這一下,把那瘦猴兒的飛賊制住得沒法想了。 蕭三娘走近木柵,向里一瞧,黑黝黝的甚麼也瞧不見,卻聽得裡間屋角鼾聲如雷,情知這鼾聲是老鐵的,心想:「這負心漢到這地步,居然還睡得挺香!」其實蕭三娘想錯了,老鐵視死如歸,自然安心大睡了。 蕭三娘眉頭一皺,慌問那人道:「你知道屋上是泥是瓦?」 那人說:「是瓦蓋的,我原想揭瓦進身,因為我輕功太差,進得去,出不來,便不敢揭瓦。」 蕭三娘說:「你既然有心救老鐵,你只要替我在近處巡風,我有法子救他出來。」說罷,轉身出屋,一頓足,便躍上屋檐,從屋頂想法進身。那瘦猴兒便隱在暗處,替她巡風。 其實蕭三娘有意把他撇下,她和老鐵一見面,難免有一番微妙的口舌,是否把老鐵當場殺死解恨,連她自己也沒有準主意,當然不願一個不相干的人,夾在裡面。 幾疊薄瓦,幾根短椽,在蕭三娘手上,當然不費吹灰之力,但她從屋上縱身下去時,熟睡的老鐵,卻驚醒了,鐐銬噹啷啷一聲響,從地下一層草荐上站了起來,喝問:「誰?敢從屋上進來,幹甚麼?快說!」 屋內原是漆黑一片,屋頂揭去了幾片瓦,幾支短椽,月光便透射進屋,但也只屋中間一小塊地方。蕭三娘身法如風,一下去,早已隱入黑暗的屋角。老鐵一喝問,蕭三娘在暗角里一聲冷笑——嘴上雖然出聲冷笑,心裡不由得一酸,想起從前自己父親沒有死時,自己穿心釘誤傷老鐵,在華山病榻相對,早晚伏伺他,兩情膠結,才有白頭之約,想不到人情變幻,老鐵誤聽謠傳,把自己當作負心女子,不問皂白,便下決絕之書,哪知自己倒不是負心女子,老鐵才是負心情郎! 她一想起這些,情不自禁的在暗中掉下淚來,而且鼻管里抽抽抑抑起來,在一旁冷笑以後,竟發出一點唏噓之聲,雖只一點點的聲音,老鐵已聽在耳內,而且老鐵久處暗室,和從外面驟然進室的不同,已約略辨出牆腳的身影。 他也吃了一驚,連聲喝問:「你畢竟是誰?老鐵一生光明磊落,沒有對不起人的事,不要瞧我手腳上有鐐銬,一樣可以制你死命。」 蕭三娘怒氣陡發,厲聲喝道:「住口!好一個沒有對不起人的事,你還記得華山相處,早晚伺候你的蕭三娘嗎?你這口蜜腹劍,口是心非的負心漢,把外面捕風捉影的謠言,當作真事,連面都不願見一面,也不容人解釋情由,你那封斷命決絕書,把我罵得一錢不值,便鐵打心腸也沒這麼狠,你這些年當然把姓蕭的忘得乾乾淨淨,當然另娶妻室,你這狠心東西,你對得起誰?可憐我這個痴心女子,一直到現在……」 她說到這兒,不由得變了哭音,鼻子裡不由得又抽噎起來,老鐵聽得大驚,做夢也想不到蕭三娘會在此時此地出現,不禁啞聲兒喊著:「蕭……三娘……你來得正好,不瞞你說,當年的事,到後來我也明白做錯了,我也沒法對人說,更沒法再向你說我後悔。我聽人家說,你恨我切骨,要殺死我,我早已存下這條心,我終身不近別個女人,只等你一到,我便閉目受死,補償我對你負心之罪……但是……」 蕭三娘恨得咬著牙,跺著腳罵道:「但是甚麼?此刻我是來要你命的,與其把你一條命送在齷齪官府手上,還不如讓我親手殺死你,稍償我多少年心頭之恨。」 老鐵長長的嘆口氣道:「三娘!你要親手殺死我……我一點不怨,我願意死在你手上,但是你早不來,晚不來,偏在這時候趕來殺死我。我不瘋不傻,為甚麼自來投案?我為的是許許多多窮百姓,無辜遭殃,情願自認亂民首領,好早早了結此案。現在你既已趕到,這是冤孽,誰教我虧你的情呢?甚麼話也不用說了,用我的血來補償我的心,你就下手,把我腦袋拿去罷!」 老鐵一面說,一面向著蕭三娘立身所在走來,走一步,腳上的鐐銬鐵鏈子,便嗆啷啷的響。老鐵嘴上的語音和腳上鐵鏈子的響聲,震碎了蕭三娘剛強潑辣的心。老鐵剛走到上面揭開瓦椽之處,射下來一地月光所在,蕭三娘瞧清了多年不見的他。這時他監禁暗室不少日子,蓬頭垢面,已變成揉頭獅子一般。 蕭三娘在暗中突然一聲驚喊:「冤家!」雙手一分一聳,全身撲過來,把老鐵緊緊抱住,雙肩亂聳,芳胸起伏,竟哭得哀哀欲絕。 老鐵滿以為她這一撲過來,人和刀一塊兒上,雙目一閉,讓她下手,不意變成了這麼一個局面。她撲過來時喊的一聲「冤家!」不是仇恨交並的切齒之音,竟是又痛又憐,情致綿綿的哀音。 這一下,鬧得老鐵迴腸盪氣,心身俱碎,緊閉的雙目,格外不敢張開來了。因為他一對虎目內,也是情淚滾滾,一張開來,便要像雨一般下來了,只恨他自己兩手被銬著,不能張開來擁抱她,只嘴上咭咭巴巴地喊著:「我好後悔!我太對你不起了!」 老鐵和蕭三娘在這塊月色透射之地,緊緊擁抱著,又痛又憐,又恨又悔,怨恨和情愛,悲哀和歡樂,交織成模糊的一片。渾淘淘,沉昏昏,兩人都忘記了身處何地,似乎只要這樣擁抱著,便是立刻死去也甘心,可是把一個局外人,卻急壞了。 這個局外人,爬在上面透光的破窟窿口,低低急喊著:「你們這是幹甚麼?女英雄啊!你是存心到這兒敘家常來的麼?我的天!你們真把我急壞了!」 蕭三娘被屋上人一喊,霍地一撤身,急喊道:「冤家!你不能死,我得救你出去!」 老鐵卻抬頭問道:「屋上是誰?是跟著三娘來的麼?」 屋上人答道:「不是!我是社會上最沒出息的小偷,可是也有一個『義賊』的小名聲。我不願一個鐵錚錚的好漢,糊裡糊塗的死去,想憑我一點小巧之能,救你出去。天幸碰著這位有大本領的女英雄到了,我可放心了。慚愧我本領有限,終算我這份心盡到了,我要告辭!」 老鐵喝道:「不要走,我問你,你怎的知我死得糊裡糊塗?」 義賊說:「嘿!我的鐵爺,你糊裡糊塗躲在這黑屋子睡大覺,靜等一死,百事俱了。哪知道自從你投案以後,四鄉無辜的老百姓,依然被虎狼般的軍兵衙役,任意糟蹋,任意劫殺。你不信,出去瞧瞧金台觀前鐵柱子上,是不是人頭越來越多了!」 蕭三娘也說:「一點不錯,我在街上和牢卒嘴上,也偷聽到了,你這樁事確是做錯了,快跟我走!」 老鐵手上鐵鏈子一響,一跺腳,說道:「好!我得出去瞧瞧!」 屋上破窟窿口義賊急喊了一聲:「快!給你這個!」 地上當的一聲,上面義賊擲下一件鐵器來。蕭三娘撿起這件東西,在月光下一照,原來是一柄小鋼銼。 老鐵笑道:「我要出去,還用得著這個?」 只見他騎馬檔一蹲,兩臂、兩腿著力,往外一繃,便聽得他手上、腳上連著鐐銬的鐵鏈子,格格的響了起來,克嚓一聲,上下一齊崩斷。 蕭三娘說:「這柄鋼銼也有用處,我帶著它。你腳上、手上的鐵鐲子,到外面再去掉它,快走!」 老鐵兩臂一抖,一個「白鶴沖霄」,人已從透光的窟窿,竄上屋頂。蕭三娘跟蹤而上。 老鐵說:「一不做,二不休。可恨的新任狗官,我要替遭殃的鄉民報仇。走!先找狗官去!」 義賊從旁說道:「我剛才在籤押房窗下偷看,認得那狗官面貌,四十上下年紀,滿臉糟疙瘩,兩撇鼠須,一口京腔的便是。」 這時,衙前更鼓剛打罷二更。那位新任縣太爺,正和帶隊的一位都司,在前進東廂籤押房裡,一桌消夜酒剛剛散席,預備各自歸寢。萬不料門帘一掀,搶進了凶神似的老鐵,只喝了一聲:「你這害民賊,叫你好死!」一伸手,便把一臉酒糟疙瘩的縣太爺抓了過來。 房內那位都司老爺,到底是個武官,拔出隨身腰刀,大喊一聲:「囚徒竟敢行兇……」一語未畢,門外哧的一鋼鏢,射了進來,直貫都司胸膛,吭的一聲,撒手棄刀,死於就地。 老鐵一手抓住縣太爺,一手撿起地上腰刀,克嚓一下,滿臉糟疙瘩的一顆太爺腦袋,滾得老遠。老鐵把屍首一摜,刀一丟,掀起門帘,跳了出來。那個義賊卻奉了蕭三娘之命,把東西廂房的窗欞,都點著了。火勢霎時蔓延了開來,眼看這所新衙門,又要燒光。 三人從屋內退了出來,耳聽得外面業已人聲吶喊,搶奔後面救火。 蕭三娘說:「索性把隔壁監牢打開,再鬧他個落花流水。」 那個瘦猴似的義賊,喜得跳起來道:「對!監牢內關的,多半是無辜百姓,我再到別處放把火,引得軍健都去救火,你們好下手。」說罷,飛也似的走了。 蕭三娘同著老鐵,從牆上跳進隔壁新牢,先把典獄一刀兩段,嚇得一群獄卒四散飛逃。蕭三娘掣出腰上緬刀,把各監門鎖,一齊削落。老鐵大聲一嚷:「縣官兒又被我殺了,你們願出去的,快逃出去各奔前程。我要放火了!」 這一嚷,立時炸了獄。一、二百監犯喊聲如潮,蠭涌而出。帶著鐐銬的,蕭三娘緬刀揮去,脫去了束縛,跌跌滾滾出了獄門,一霎時,走得乾乾淨淨,變成了一座空牢,連牢頭們都逃得一個不剩。 老鐵大笑道:「這倒痛快,火也不必放了,我們走罷!」 兩人出了縣衙,街上已是亂得一塌糊塗,乘亂奔出西門,因為蕭三娘一匹馬寄在西門外鄉民家中。兩人出西門時,卻沒見那個義賊跟來。 老鐵說:「那人雖然是個下五門的偷兒,卻是個胸有正義的偷兒,我老鐵願結識這個朋友……」 語剛出口,道旁一株樹後,唰的一響,有人喊道:「鐵爺!承蒙你誇獎,你們兩位前途保重,我特地趕來報告你們,我們雖然殺死了縣官和都司,大散關來的一支兵馬,尚在城內,此刻正在城內挨戶搜查,馬上便要出城追緝。你們兩位快走罷!咱們後會有期!」喊罷,只聽沙沙一陣腳步響,這個猴兒似的小偷,已跑得無影無蹤。 老鐵跟著蕭三娘取回了她的那匹快馬,看看天上的月輪兒,大約還沒過四更。照蕭三娘意思,連夜帶著老鐵,往長安一條路上走,會著了沿途進行的鏢趟子,想法把他送到潼關鏢局去。老鐵認為不妥,長長的道途,鏢局耳目眾多,難免不出毛病,而且帶累了別人。再說,腳上鐵鏈雖然掙斷了,套在腳上的鐵箍,還沒功夫用鋼銼銼下來。照他意思,教蕭三娘只管先走,去會合自己的鏢趟子,他預備上棋盤坡許家暫避一時。 蕭三娘不願那麼辦,說是:「再也不能離開你了!」 於是決定一馬雙馱,先到棋盤坡許家再說。蕭三娘平時原是男人裝束,又是大腳片,把馬鞍上捎著的一件男袍,披在身上,和老鐵合騎一馬,路僻馬快,天剛亮已經到了許家,好在是山僻之處,行人稀少,路上還不致招出是非來。 許老太太一見老鐵突然回來,而且帶了一位男裝的異樣女子,又喜又驚。經老鐵說明是蕭三娘,又把一夜經過也說了。 許老太太不斷念佛,說著:「這是天緣,從此兩位百年好合,大家都放心了。——但是我兩個女兒和鍾秋濤,為了救鐵叔,怕蕭姑娘趕來尋仇,她們三人,從長安道上,想法攔截蕭姑娘去了。還有一位南宮弢隱身金台觀,打聽鐵叔起解動靜,預備暗綴囚車,到前途會合她們,劫囚救人哩。不想蕭姑娘已把鐵叔救出來,她們年青識淺,路上難免不生枝節,還得趕快想法通知她們才好哩!」 蕭三娘說:「伯母放心,我馬上趕去,接兩位妹妹回來。」 她說這話,卻把老鐵拉到一邊,悄悄囑咐道:「你好好的在這兒等我,我不回時,你千萬不要走出棋盤坡去——」 老鐵滿口答應,又把許氏姊妹和南宮弢、鍾秋濤等關係,說了個大概。 蕭三娘臨上馬時,又拉著老鐵,遲疑了半晌,才向他說:「老鐵!你究竟有別的女人沒有?這時,你可得摸著良心說話!」 急得老鐵跺著腳,指天指地的說:「我的天!你怎的還問這個!你不信,問許老太太去!」 蕭三娘格的一笑,眉飛色舞的笑道:「好!你在這兒不許動,我馬上趕回來!」說罷,人已跳上馬背。 老鐵卻跳了過去,扣住馬嚼環,撅著嘴說:「我有句不中聽的話,如果我們志同道合的話,你乾的這營生,我不大讚成,尤其你替異族官府效勞,走甚麼官鏢,這是被正人君子恥笑的。」 蕭三娘向他瞅了又瞅,點點頭說:「我懂得你意思,我依你,把這趟鏢馱交到地頭以後,馬上散夥,或者把潼關威遠鏢局讓給別人辦去,我和你揀個隱僻之處一忍,你瞧怎麼樣?」 老鐵哈哈大笑道:「這才是我的好妻子!」 蕭三娘在馬上噗嗤一聲,用馬鞭向老鐵頭上輕輕擊了一下,笑道:「瞧你這鬼臉兒,還不快進去梳洗梳洗,還要老娘伺候你麼?」格格一笑,馬鞭一揚,便潑風似的跑走了。 以上是蕭三娘破鏡重圓,獨力救出老鐵的經過。她單身匹馬,離開棋盤坡,向長安道上一路急趕,到了蔡家坪,湊巧鏢趟子因為鏢師田二楞受傷,沿途被人攔截,指明要會鏢頭飛天夜叉蕭三娘,鏢師宋金剛有點膽寒,再進恐怕出事,鏢馱子仍回泰來店,等候蕭三娘趟道回來再走。 蕭三娘一到,得知此事,便知是許氏姊妹和姓鐘的幾個後輩乾的花樣,也沒向鏢師們說明內中情由,只說寶雞確是很亂,這條道走不得,改道從鳳翔岔道上繞過寶雞去。路線一定,鏢趟子立時改道出發。 她自己推說要訪尋這幾個搗亂的人,留下一名精細趟子手。因為她料定許氏姊妹志在阻撓,還得回來探聽她的消息,特意備了一封信,教他等候路上截鏢傷人的女子到來投遞,投到以後,還叮囑速回棋盤坡許家報信。她自己一心惦著老鐵,急不可待的先趕回棋盤坡去了。 湊巧許氏姊妹和鍾秋濤在路上碰著南宮弢,一同到了泰來店,接到了這封信,驚疑之下,才一齊趕回棋盤坡。在四人未到棋盤坡以前,送信的趟子手,先一步趕回許家。蕭三娘又囑趟子手在進棋盤坡要路口,等候許氏姊妹到來,火速通報。她故意不等許氏姊妹回家,趕到那座古廟前,存心要較量較量這幾個後輩的本領,一半也是她好強的素性,認為欺侮了她的鏢師們,未免有點失面子,存心要戲耍她們一場。 也許蕭三娘破鏡重圓,心花大放,才有這樣戲耍舉動,可是南宮弢、鍾秋濤和許氏姊妹,認以為真,真箇要和她一場血拚。萬不料中心人物——老鐵,活跳跳的出現,經他把前後情節說明,大家才轉驚為喜,收起手上兵刃,重新見這位破鏡重圓的師叔母了。 蕭三娘聽著剛才要和她拚命的四個後輩,這時卻個個向她躬身下拜,口稱:「師叔母!」潑辣老練的蕭三娘,也不禁一陣忸怩,而且向老鐵狠狠的橫了一眼,似乎暗示他:「你教她們喊師叔母,多難為情,我們還沒合卺呢!」 但是老鐵滿不理會,反樂得呵呵傻笑。蕭三娘一賭氣,翻身撿起那件男長袍,向肩上一搭,一手拉住儷雲,一手拉住儷雪,卻朝著南宮弢、鍾秋濤笑道:「為了他的事,害得你們擔驚擔憂,還幾乎和我拼了命。我真不信,憑他對我那樣薄情的負心漢子,竟會有你們幾位血性的晚輩。不瞞你們說,你們鐵叔,這些年縮著腦袋躲在寶雞城內,真把我冤苦了。我進寶雞城,還是怨氣衝天,我不昧心,真有一見面,便要和他分個死活的決心。不料聽到人們私下談論他投案自首,完全是想救許多窮苦的農民,這不是負心漢子能做的事。我明白,這是真真的俠義精神,我蕭三娘也沒比他弱,他能為大眾犧牲,我便沒法狠心下手了。後來見了他的面,他說出誤聽人言,早已後悔,我這顆心便整個軟下來了……」 儷雲、儷雪聽得要笑不便笑,不料蕭三娘又恨著聲說:「大小姐!二小姐!你想多可恨!既然早已後悔了,便該找我去呀!為甚麼還縮著脖子躲著我呢?這不是更冤苦了我嗎?唉!我和他真是冤孽!」 老鐵急得怪喊道:「嗐!有完沒完?你瞧天已黑下來了,老盟嫂一個人在家,盼著兩位侄女呢!」 蕭三娘立時向他狠狠的啐了一口,大聲說道:「你倒想得好,你以為我這些年怨氣,說完就完了……走!今晚我當著許老盟嫂的面,我得請她評評這個理,我得把這些年的滿肚怨恨……抖一抖!這篇舊賬還得和你算一算,老實對你說,這輩子和你沒有完!」 但是我這篇以悲劇始、喜劇終的故事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