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漢 · 第二章 老鐵與蕭三娘

朱貞木 《鐵漢》
老鐵磨難當頭。災民鬧禍這檔事,已是不得了,要命的,偏在這當口,他的對頭冤家,飛天夜叉蕭三娘押著鏢趟子,確是由潼關啟程,過長安,進興平,沿著渭河北岸向寶雞一路按站走來。因為她這趟鏢馱,是到鄰省甘肅秦州(天水)交割的。 蕭三娘對於老鐵,據旁人說起來,簡直是不解之仇。如果她向這條路上走來,一聽老鐵出了這樁逆心事,非但撫掌稱快,還怕她冤家路窄,先下毒手,從中破壞了許氏姊妹和南宮弢、鍾秋濤設法解救老鐵的計謀。 飛天夜叉蕭三娘和老鐵究竟有什麼不解之仇呢?老鐵嘴上從沒向人詳細談過,知道這樁事的很少。晚一輩像南宮弢、鍾秋濤,只知道兩人由愛好變成怨仇,也沒明白內中底蘊。 凡是由愛好變成仇恨的,更比平常的仇恨深幾分。這事還是儷雲、儷雪姊妹倆,知道一點大概情形。因為老鐵和蕭三娘的事,她們故去的父親是明白此中情由的。兩姊妹從許老太太嘴上略知一二。 據說以前蕭三娘父親是綠林俠盜。蕭三娘從小跟著她父親出沒江湖,無意中和老鐵在華山道上相逢,一言不合,雙方交起手來。蕭三娘刀法不敵老鐵,眼堪落敗,一狠心,暗發了一支家傳獨門穿心釘。老鐵一時疏忽,中釘受傷,幾乎被蕭三娘一刀殺死。幸而蕭三娘父親趕到,喝住蕭三娘,問起老鐵武功宗派,彼此都有淵源,父女把老鐵帶回山上隱身之所,留住老鐵,替他醫治鏢傷。 可笑蕭三娘和老鐵幾天盤桓下來,真成了不打不相識的俗語,竟對老鐵鐘情起來,噓寒問暖,終日陪著老鐵,情話綿綿。老鐵也忘了一釘之仇,覺得蕭三娘貌美藝高,很是難得。最合他脾胃的,是她潑辣豪爽的性質,愛便是愛,仇便是仇,絕不扭扭捏捏,做出普通女子的行徑。 兩人越說越對勁,蕭三娘父親也願意結頭親,了他向平之願,用不著挽出媒的,下聘訂婚,兩好結親,當面講定,便算定局。 那時老鐵路過華山,原是進潼關,奔京都,預備趕赴山海關軍前,效力疆場,一顯身手的。蕭三娘父親本想立時替兩人成親,招贅為婿,老鐵卻志高氣雄,和蕭三娘約定三年為期,待他在邊疆上立下功名以後,再來迎娶。父女倆拗不過他,而且老鐵的主意非常光明正大,誰不願嫁個封侯夫婿,當下一言為定,蕭三娘依依不捨的送走了這位未來夫婿,從此身有所屬,只盼望老鐵依約榮歸,百年好合了。 哪知道蕭三娘盼望著老鐵榮歸的三年前後,時局日非,江山改姓,晉陝等省份也遭了慘酷的戰禍。非但老鐵的生死存亡,一無消息,她自己的生身老父,也在這三年內身死,只剩了她形單影隻的孑然一身。但是蕭三娘不是普通女子,她有一身高強的武功,有潑辣剛強的個性,還有勝似男子的一腔雄心豪氣。她竟棄卻綠林生涯,廣收黨羽,搖身一變,居然在潼關設立起鏢局來。為時不久,飛天夜叉的旗號,居然飛躍於潼關內外。在清廷定鼎未久當口,道路不靖,非但商旅貨物來往,多仗鏢局保鏢運送,連官廳方面押解官款餉銀,也得鏢局幫忙。在這局面之下,蕭三娘一手創辦的威遠鏢局,便生意興隆,名頭遠振了。她的事業雖然一天比一天興隆,她的芳齡也一天比一天增長。這時她已經是三十有餘的老處女了。 她雖然成了三十幾歲的老處女,雖然盼望老鐵三年之約,早已夢一般過去,但是她不管老鐵是生是死,認定老鐵是她的丈夫。老鐵如果還活在世上,終有一天會回到她面前來的。如果老鐵已經不在世上的話,她情願終身做個老處女。 她剛強堅決的個性,一經打定主意,便鐵了心,誰也挽回她不過來的。可是她以一女子,創立這樣事業,在她身邊圍繞著的鏢師們,和平時與她交往的一班人物,有羨慕她本領面貌的,也有垂涎她生意興隆的事業的,難免起了人財兩得之念,想盡方法去博蕭三娘的歡心,雖然結果都碰了一鼻子灰,有幾個還幾乎送了性命。可是在潼關內外,以及江湖上,都傳開了許多笑話。這種笑話當然有許多添油帶醋、捕風捉影之談,其實蕭三娘還是鐵打心腸的老處女,還是盼著老鐵安然歸來。 「痴心女子負心漢」,飛天夜叉蕭三娘對於老鐵,也可以說是一位痴心女子了,但是老鐵也不是一個負心漢,在蕭三娘鏢業興隆當口,老鐵百戰餘生,抱著國破家亡的慘痛,已經心灰意懶,隱姓埋名於寶雞城內。潼關威遠鏢局蕭三娘鼎鼎大名,他豈有不知之理。當年依依惜別,三年重見之約,他豈能置諸腦後。 原來他在隱跡寶雞以前,從邊疆解甲歸來當口,確是先奔潼關鏢局,去尋蕭三娘,去時還存了力勸蕭三娘收拾鏢局,不必露頭露臉,替滿官奸商們保鏢的主意,不料未到潼關,在路上便聽到許多傳說,便是許多對於蕭三娘捕風捉影的艷事。 老鐵信以為真,他又是一個一衝性的耿直漢子,以為蕭三娘既然不貞,對於自己早已置諸腦後,何況自己功名未樹,落拓窮途,這樣去見她,反而被她恥笑,匈奴未滅,何以家為,這樣女子,有甚稀罕,何必自輕自賤去投奔她。 他越想越左,寫了封決絕的信,差人送到威遠鏢局,自己卻潛入潼關,先到棋盤坡許家盤桓幾時。許老太太耳朵里,也曾聽到傳說的蕭三娘許多艷聞,疑真疑假,也不敢深勸老鐵重偕良緣了。老鐵亡國之痛以外,又添上蕭三娘一段堵心的事,益發壯志消沉,便在寶雞城內隱跡埋名,變成一個蓬頭垢面的打鐵匠了。 老鐵這面情形如是,可笑那面潑辣剛健的蕭三娘,一接到老鐵的信時,起初喜出望外,等得她看清信內決絕的話,立時怒氣衝天,把手上一封信撕得粉碎。她沒有細想老鐵這封決絕信的來由,卻恨極了老鐵負心無良,白廢了她多少年痴心盼望,恨不得立時尋著老鐵,砍他幾百刀,才能略消心中之恨,而且還疑心老鐵嫌她徐娘半老,別偕良緣,益發妒恨交加,立時派人四出,搜尋老鐵蹤跡,只要她一見老鐵的面,馬上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和老鐵拚命。 但是蕭三娘手下的人沒有見過老鐵,老鐵隱跡寶雞,沒有幾個人知道,一時卻找尋不著。老鐵靠近的人,像許氏姊妹、南宮弢、鍾秋濤一般人,震于飛天夜叉的潑辣,風聞到她已派人搜尋,誓必拚命的消息,常常替老鐵擔心,偏在這要命當口,又探得飛天夜叉蕭三娘親押鏢趟子從這條路上走來。隱跡埋名的老鐵,這時為災民請命,自己投案的風聲,業已四處傳開,一入蕭三娘之耳,豈有推測不到之理! 在老鐵赴官投案,業已視死如歸,在南宮弢、鍾秋濤和許氏姊妹,卻急上加急,感覺事情益發棘手了。 怕什麼有什麼!潼關威遠鏢局承攬下來的一批官鏢,果然已經出發,循渭水南岸西進,已經過了長安,到了咸陽相近。鏢馱的客棧,是由渭南渡過渭北,向興平、武功、扶風、寶雞,一路按點進發,由寶雞出省直達交鏢目的地的秦州。 那時代滿清竊據未久,各地嘯聚山野的綠林,痛心故國,人心未死,多少有點抵抗異族的色彩。「好漢不鬥勢」是江湖上庸碌無能,沒有英雄氣味的口號。有點胸襟的豪俠,痛恨滿清官吏奴視漢民,碰著官府押銀兩過境,或者是私囊充滿的官府紳商路過,只要警備薄弱一點,便要沿途攔截,人財俱留。官府方面感覺防不勝防,於是碰到長途運解餉銀稅款等事,索性委託平時信譽昭著的鏢局代運代解。鏢局承攬這種官鏢,也得出具切實保單,萬一出事,便要負責賠償。官府只要有人負責賠償,比自己派兵押運,時時提心弔膽的干係輕得多,一來二去,官鏢便成了慣例。 能承攬官鏢的鏢局子,當然也要有相當把握,自己相信得過,才能承攬下來。蕭三娘承攬這批官鏢,數目並不大,只一萬兩銀鞘。隨帶的商貨卻不少,一共裝了三十幾匹騾馱,名目卻是官鏢。既是官鏢,便可仗幾分官勢。押鏢的鏢師、趟子手們,粗豪成性,仗著官鏢,打尖落店,格外神氣十足,仿佛是半個官人了。 這天威遠鏢局三十幾匹騾馱的鏢趟子,由興平過了武功,踏上了扶風縣境,沿著一道長長的嶺腳,趲程前進。 最前面一個趟子手,扛著威遠鏢局的鏢旗。這張旗很特別,簡簡單單的一塊白布,旗中心卻畫著一個赤臉獠牙的鬼怪,身上還長著一對翅膀,手上擎著一支鋒利的鋼叉,鋼叉的首尾,圍著赤紅色的火焰。外行的人們看著不懂,江湖上的人們一看便明白,這張旗是飛天夜叉蕭三娘的特有標誌。旗上的畫,隱著飛天夜叉的諢號。這張鏢旗被山風卷得獵獵有聲,沿途招展而過。 旗後或四五個精壯幹練的趟子手,和一群騾夫,趕著三十幾匹騾馱,最後押著鏢趟子的兩個鏢師,都騎著鏢局自備的長行快馬。這兩個鏢師,一個細長的高個兒,叫做洞裡蛇田二楞,一個身子橫闊,五短身材的,叫做矮金剛宋泰。長長的一行鏢趟子,從頭到尾,卻沒見總鏢頭飛天夜叉蕭三娘的影子。人們傳說,這趟鏢馱,因為是官鏢,蕭三娘親身押送這消息好像不確實似的。 太陽漸漸的西斜,鏢趟子好容易沿著嶺腳,走完了長長的十幾里路的一道長嶺,地勢顯得平坦起來,前面現出三叉口的岔道。靠西南那條岔道,是鏢趟子向寶雞去的大路。靠東北方面一條岔道,是通鳳翔的一條小路。這兩條道都可以到秦州,不過經寶雞走,比較近一點,好走一點。鏢趟子走的是通寶雞那條大路。 趟子手們喊著鏢,走上這條道時,後面鈴聲鏘鏘,通鳳翔那條岔道上,跑來兩匹烏黑油亮的健驢,跑得飛風一般快,由那條岔道,轉到鏢趟子走的道上來。 押隊的兩位鏢師田二楞、宋金剛聽得後面鈴聲響,在馬鞍上扭腰一瞧,只見兩匹跑得飛快的黑驢上,馱著兩個一身青的女子,面上蒙著黑紗,各人背著一個長形藍布包袱,轉眼之間,業已到了跟前。一到跟前,兩女手上驢韁一松,驢蹄便放慢了,似乎驢上女子很懂得行道規矩,怕鏢趟子起疑,不便越隊而過,和鏢趟子保持了相當距離,緩緩的跟著鏢隊後面走來。 宋金剛瞧了半天,口上「噫」了一聲,悄悄向田二楞說:「你瞧這兩個女子,年紀都很輕,身材都很苗條,居然敢在這條荒道上走,八成不是好路道吧?」 田二楞是出名的色中餓鬼,未答話,喉嚨里先嘓的一聲,咽了口唾沫,兩眼依然直勾勾地瞅著後面兩匹黑驢上的女子,嘴上笑說道:「你沒瞧著她們鞍上都捎著鼓板弦索嗎,不用說,是趕碼頭、串客店的游妓,前面不遠是大鎮蔡家坪,定然和我們一路到前站投店去的,這兩個妞兒不壞,而且天緣湊巧,不多不少是兩位,咱們今晚樂子不小。」 宋金剛一縮脖子,扭過身來,笑道:「你是窮星未退,色心又起。萬一被我們頭兒回來撞見,我可惹不起,她那張嘴又損又刻,我可受不了!」 田二楞鼻子裡哼了一聲,一顆頭還捨不得轉過來,半晌,才轉過身來,笑道:「你望安,你不知道那位雌老虎嘴上說得好聽,說是:『寶雞出了亂子,連縣太爺都被人宰了,我們鏢趟子必須經過寶雞,怕前途出事,親自單身先趕一程,去淌一淌道。』雖然嘴上這樣說,我猜度她肚裡另有文章,你瞧她走時神不守舍的樣子,也許寶雞城內有她心上人在那兒,寶雞離這兒還有不少路,我們在蔡家坪樂個通宵也沒礙事,保管她不會趕來的。」 兩人正悄悄的說著,後面驢上兩個女子,驢韁一拎,蹄聲得得,忽然策驢趕了上來。趕到和兩位鏢師並騎當口,前面驢上略微年長一點女子,向兩人點點頭,嬌聲說道:「兩位達官,我們要緊趕一程,到前站落店,恕我們失禮了!」說罷,鞭子一動,驢蹄跑開,一陣風似的擦著長長的一隊鏢趟子,趕奔前程去了。 在她們出聲告罪,揚鞭趕路時,偏偏一陣疾風飄過,把前面那女子臉上的黑紗,捲起一角來,露出半張芙蓉似的粉面,電閃似的秋波,還向兩位鏢師掠了一下,惹得田二楞失聲怪叫:「嘿!這可要了田二爺的命!真夠漂亮呀!」 宋金剛也有點發愣,兩眼送著過去二女的後影,嘖嘖有聲的說:「真怪道!落道串店的娘兒們,哪有這份人才!連兩匹驢,也透著十分精神。我說田老二,咱們不要陰溝裡翻船,這兩個女子,怕有點說處吧!」 田二楞大笑道:「我的宋爺,你是聽鼓兒詞聽迷了,這一帶,路雖荒涼,有幾處垛子窯,有哪道上的人物,都在咱們肚子裡。這兩個丫頭大約是初出道的窯姐兒,像水蔥似的人兒,還會變什麼戲法兒,你是有福不會享,不知道想到哪兒去了。回頭,你瞧我的,保管你樂得閉不攏嘴!」 前站蔡家坪確是個大山鎮,長長的一條街,兩邊買賣鋪各式俱全。鎮南一家老字號泰來店,專供過往客商投宿,進門一大片空地,兩面搭著一溜牲口棚,備客商卸貨存車,正面深深的幾層院落,足可住個十幾撥客商。威遠鏢局的鏢趟子在黃昏時趕到蔡家坪,便落了泰來店。趟子手們趕著三十幾匹騾馱,一進店門,泰來店立時熱鬧起來。頭一層院落,已經住滿了過路客商,鏢師們便包了第二進正屋三大間。 鏢旗在前進過道口高高的一插,趟子手們和兩位鏢師,挺胸突肚,山嚷怪叫:「打臉水,掃土炕,卸行李,沏茶水。」趕羅得店中夥計腳不點地,暈頭轉向。 田二楞百事不管,馬馬虎虎地擦了把臉,便急急地跳出房來,前前後後蹓踏了一遍,兩隻怪眼,烏黧雞似的,向各屋子東張西望。趟子手們還以為他小心謹慎,一落店,先察看察看店內有沒有邪魔外道,其實他念念不忘路上相逢的兩個驢背女郎。但是他前前後後蹓踏以後,各屋子全是男的,竟沒一個女的。他立時心上壓著一塊鉛一般,湊巧在過道上,急匆匆走來一個夥計,他失神落魄的把夥計一把拉住。 他手勁是大的,把夥計拉得怪叫起來,他卻把夥計拉到一邊,悄喝道:「嚷什麼?我問你,有兩個落道吃開口飯的女子,比我們先到一步,怎的沒露面呢?」 夥計一聽便明白了,嗤的一笑,說道:「沒見她們進店呀!哦!定是落在鎮北二友店了。」 田二楞心裡一松,慌說:「時候不早,勞你駕,替我去跑一趟,好歹把兩個妞兒撮了來,朝廷不差餓兵,咱們心照不宣。」 夥計一呵腰,滿面笑容的說:「你老望安,只要准有這兩個人,有財神爺抬舉她們,還敢不過來伺候麼?說辦就辦,我馬上去跑一趟。」說罷,真箇腳不點地的走了。 夥計一走,田二楞長長的吁了口氣,好像辦了一樁大事一般,這才想起前面空場上的騾馱,不知弄妥貼沒有。他從第二進穿到前進過道上,一眼瞧見靠過道客房門口,立著一個文生裝束的俊秀書生,年紀不過二十才出頭的樣子,看了田二楞一眼,背著手,轉身踱著方步,向過道外空場走去。田二楞大踏步一走,正趕上了年青書生,並肩而行。 這時田二楞自以為情人將到,心裡飄飄然,一轉臉,便向書生兜搭道:「喂!老弟台,你上哪兒呀?你們是幾位呀?」 那書生一揚臉,有點愛理不理的神氣,只說了一句:「上漢中,沒有伴兒!」口吻顯著那麼硬硼硼的。 如照田二楞平日氣性,馬上就得發橫找錯。這時他一心盼著兩位美人兒,心眼兒里,老在那兒樂得開花,非但不發橫,還平心靜氣的逗趣道:「嘿!人小口氣可不小,這是什麼年頭?憑你一陣風颳得躺下的身子,在這條路上,楞敢說單槍匹馬的獨闖,你家裡大人,也真放心你這樣走遠道……」 剛說到這兒,湊巧宋金剛從空場裡轉身進來,聽見了田二楞的話,向那書生從頭到腳瞅了幾下,點點頭說:「我們這位田二爺的話,是一番好意,你難道沒有聽到前途寶雞城內出了大亂子的新聞嗎?這條路上可真懸虛呢!」 那書生聽得似乎吃驚模樣,慌不及向兩人拱拱手說:「哦!原來有這等事,早知路上不太平,我就蹲在長安不下來了,現在已經到了此地,這……怎麼辦呢……」 田二楞哈哈大笑道:「何如?像你這樣初出學房的雛哥兒,嚇也嚇不起,瞧你這慫樣兒……」 他說到此地,忽向宋金剛笑道:「怪可憐的,我們修點好,帶他一程吧!」 宋金剛無可不可的微一點頭,那書生慌不及打躬作揖的稱謝,慌不及掏錢喊夥計買酒買菜請客。 田二楞雙手一攔,大笑道:「老弟!咱們不圖你吃喝,今天田二爺有的是樂子,可不帶你小白臉兒!你請便吧!明天你聽信,跟著我們鏢趟子走好了。」 田二楞大剌剌的撇下書生,向宋金剛問明了空場上騾馱,業已安排妥貼,便懶得再向空場上察看,和宋金剛轉身向第二進客房走。 這時已經掌燈,兩人回到房內,私下一商量,正要招呼店伙預備可口的酒菜,等候兩個妞兒到來,大樂一下,忽聽得門外腳步響,派去到鎮北二友店探問的夥計,急急瘋的蹦進來了。 田二楞慌問:「來了沒有?」 夥計搖搖頭說:「二友店確是有這麼兩個賣唱的妞兒。不過其中一個,大約身體單弱,路上受點風寒,一落店就睡了,不能應客,一人有病,好的一個也不肯出門了,連二友店本店幾位客商,想招呼她們也給駁了。我一進門,叫二友店柜上去知會,這兒走鏢幾位達官爺,要抬舉她們,有病的不去不要緊,沒病的可以去伺候一下,中了達官爺意時,大把銀兩賞下來,連我夥計也沾了光!」 田二楞拍著手說:「你成,說得對,咱們出手決不寒蠢!她們聽了這話,定然歡天喜地的來了!」 夥計皺著眉說:「事情可彆扭,窯姐兒也有譜兒。沒病的一個說:『對不起!我妹子有病,不能離開她。再說,我們從這道上奔大散關投親,原沒打算沿途賣唱,不過威遠鏢局幾位達官看得起我們姊妹倆,還有把財神爺往外推的嗎?聽說這條道上有點不好走,我們姊妹倆是女流,前途還希望達官爺挈帶挈帶哩。今晚妹子有病,委實難以獨身應客,除開今晚,明天鏢趟子起程,我們姊妹倆一準跟著往前走,前途再補報幾位達官爺的美意吧!』話說得中聽,我只好回來稟報了。」 田二楞說:「咳!真彆扭……可是單絲不成線,只來一個妞兒,也沒法安排……」他又向宋金剛笑道,「她們是到大散關去的,想跟著我們走,主意不錯,倒是一舉兩便的事,我們一路樂子不小,屁股吃人參,後補。可是咱們兩塊料,也替兩位妞兒保了鏢了。」 宋金剛哈哈一笑,心裡也在琢磨前途大有樂趣的滋味兒,不住地點頭。 田二楞便向夥計說:「也好,你再辛苦一趟,通知她們,明早一早我們就起鏢奔路,叫她們跟著同行好了。」 兩個賣唱的妞兒不來,田二楞喝點、吃點便覺乏味,幸而希望不斷,如果一路長行,有兩個妞兒伴著,這樂子可真不小,比當夜找來,圖個一時開心,又強得多了。他念念不忘這一道,連上炕睡覺,還盤算著明天道上怎樣取樂兒。宋金剛是和他一炕睡覺的,早已鼾聲如雷。田二楞一時還睡不著,一聽外面已敲二更,隔屋趟子手們也睡得寂寂無聲了。 這當口,忽聽得對面窗欞上,嗤的一聲,接著近炕一張白木桌上,又是喀嚓一聲響。田二楞猛地一睜眼,一翻身,從炕上跳起身來。 這一動作,把同炕的宋金剛驚醒,迷迷糊糊地罵道:「田老二,你幹什麼?我瞧你連魂兒都被兩個丫頭攝走了……」 田二楞隨手掣出自己枕邊一柄鋸齒砍山刀,一飄腿,騰身下炕,卻悄悄喝道:「快起,這店中有毛病。」 宋金剛也是久闖江湖的角色,一聽吃了一驚,一個鯉魚打挺,也翻身下炕,眼神一攏,仔細向房內察看,桌上一盞暗弱的油燈,隱約照出桌子邊上,斜插著一支鋼鏢。 田二楞嘴上輕喊了一聲:「唔!」先不看鏢,一伏身,奔到窗下,便看出窗紙上撕落了一塊,從破窗洞上往院子裡一看,月光鋪地,院子裡靜靜地絕無人影,一翻身,宋金剛已把油燈撥亮,在燈下拿著一張紙條細瞧。田二楞湊過去細瞧,只見紙條上寫著: 「前途有人劫鏢,火速請蕭三娘親身護鏢為要!友白。」 田二楞一看清字條上的話,驚喊了一聲:「咦?這是誰?巴巴的來通知我們!這條道上,我還沒聽到過,有敢動我們威遠鏢局一草一木的人物。這位朋友也奇怪,既然自稱是友,為甚麼不露面,光明正大的告訴我們?這樣偷偷摸摸,字條上又寫得沒頭沒尾,究竟是誰要動我們的鏢啊?」 宋金剛沒開聲,手上掂著那支裹著字條打進來的一支鋼鏢,昂頭思索了半天,把手上鋼鏢向田二楞一遞,悄悄說道:「事情真怪!你瞧這支鏢,我們熟人裡面,有用這種鏢的嗎?」 田二楞道:「這種極普通的暗青子,並沒特殊標誌,怎能認出是誰用的呢。」 宋金剛說:「鋼鏢和筆跡,都認不出是友是敵來,這裡面便有點懸虛。要命的我們鏢頭已赴寶雞,還不知她在寶雞幹什麼,在何處歇腳,教我們到哪兒找她去?這鏢趟的擔子都擱在咱們兩人身上,不管這張字條上的話,是真是假,裡面總有點說處,明天我們走鏢不走鏢呢?」 田二楞怪眼一弩,大聲說道:「憑咱們倆也不是擺樣兒的貨,頭兒不在這兒,更得擔點風險,前途便是擺下刀山,也得往前闖,我不信真箇有人敢動咱們!萬一有人故意開玩笑,我們便嚇得窩在這兒不敢動了,以後咱們還有臉吃這碗飯嗎?」 宋金剛跺著腳說:「對!明天照常起鏢!」 第二天清早,宋金剛、田二楞兩位鏢師把夜裡有人投鏢寄柬的事,存在肚裡,沒向趟子手們說出來,照常起鏢登程。鏢趟子離開了蔡家坪,向前站進發。 泰來店裡的那個書生,騎著一匹馬,慌里慌忙的趕了上來,嘴上還喊著:「兩位達官,言而不可無信,怎的一聲沒通知便走了?」 田二楞想起昨天允許他挈帶同行的話,沒法拒絕他,便說:「好罷!你就遠遠的跟在後面好了!」他說了這句話,猛地想起一事,連喊,「壞了!壞了!」 宋金剛吃了一驚,慌問:「什麼事壞了?」 原來田二楞被昨夜投鏢寄柬這樁事堵著心,清早鏢馱登程,竟忘記了鎮北二友店內兩個賣唱女子約好同行的事。此刻他瞧見那書生趕來,連帶想起了自己安排的好事,離開蔡家坪已有一段路,竟沒見兩個妞兒到來,心裡一急,情不自禁的喊出口來了。 宋金剛聽他說出原因,笑道:「我的田二楞,我勸你把酒字下面那個字,暫時收一收吧!便是後面這個文酸,也多餘叫他跟著,誰知道昨夜那張字條,是什麼一回事?我只盼我們頭兒,迎頭趕來,正主是她,免得我們一路提心弔膽的走道兒。」 田二楞一聽這話,心裡未免嘀咕,一聲不響的押著鏢趟子走下去了。 兩位鏢師心裡有事,只顧往前趕路,好久沒理會後面遠遠跟著的那個書生。離虢鎮還有四十多里當口,正走入一個山口,山灣子內,儘是一片荒林。看看頭上日色,業已過午,大家歇下來,在道上下騎打尖,準備吃點隨身乾糧,休息一下,再往前走。兩鏢師偶然想起懇求挈帶的那個書生,半天沒見到來,以為文士體弱,不善騎馬,落在後面,也許迷了道,走到岔道上去了,也沒在意。 大家休息了片時,正準備上馬登程,田二楞一條左腿,剛登上馬踏鐙,一手攀著馬鞍的判官頭,忽聽得身側樹林內叭的一聲響,馬鞍上卜托一聲,一顆彈丸,骨碌碌從鞍上滾落於地。這顆彈丸幾乎彈在田二楞扶判官頭的手節骨上,連馬也驚得一揚脖子,回頭嘶嘶長鳴。 田二楞嚇了一跳,鐙上一條腿一縮,俯身拾起彈丸,敢情彈丸上還裹著一張紙。宋金剛也在一塊兒,慌踅近身來看,只見這張紙上寫著: 「趕快停止前進,不聽好言,後悔難追,速速派人追回你們鏢頭,才能脫險!友再白。」 宋金剛一聲冷笑,說:「又是昨夜的花樣,我倒要會會這位好朋友。」說罷,從自己鞍後刀鞘內,抽出一柄軋把長鋒折鐵翹尖刀,一個箭步,竄到側面林口,大聲喝道,「哪位同道到此?承你兩次警告,承情之至。既然兄台有這份好意,何妨出來見見,說個明白?」 他這一嚷,趟子手們明白出了事,立時亂了起來。可是這片荒林面積很大,林深樹密,雖是白天,也瞧不清林內的人藏在哪兒。宋金剛嚷了一陣,始終沒見林內有人回答,也沒聽出林內有甚響動。田二楞倒提鋸齒砍山刀,也在林口來回溜踱,觀察動靜。 這當口,忽聽得一片鈴聲急響,直響進山口來了。田二楞回頭一瞧,立時心花怒放,精神大振。原來他瞧見鈴聲響處,兩匹黑驢飛風一般跑進山口來了,驢上不是別人,正是惹得他昨夜一夜沒好生安睡的兩位賣唱女郎。他一瞧見兩位賣唱女郎進了山口,以為話應前言,趕上鏢趟子求挈帶同行來了。 田二楞立時心裡開了花,連樹林裡面飛出來的彈丸,都有點不在心上了,情不自禁地抬起手來,向那面亂招手,嘴上還喊著:「嘿!兩位怎的這時才趕來?婦道人家走這長長的道,真叫我田二楞替你們懸心……」 他說到這兒,瞪著眼,張著嘴,卻說不下去了,抬起來的那隻手,也沒處安放了。原來他瞧著黑驢上兩位女郎,飛一般跑到離他十幾步開外,一齊翻身下驢,手上都拿著傢伙。這傢伙,並不是他意想中的弦索、鼓板,卻是磨得雪亮的長劍,身上依然一身青的衣服,臉上依然用黑紗蒙著臉,卻是鸞帶束腰,鏢囊斜挎,便覺路道不對,把他昨夜打好的作樂主意,打消得乾乾淨淨,而且瞪目張嘴,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諸位休得驚疑,沒有你們的事,我們找的是飛天夜叉蕭三娘。知趣的,快去把蕭三娘找回來見我們,否則,我們要不客氣了!」一片嬌音,出於年紀稍長的那個女郎之口。 兩位鏢師和趟子手們一聽口氣,簡直摸不清怎麼一回事。僅只兩個單身女郎,而且從後路追上來的,絕不像攔道劫鏢的舉動,口口聲聲找的是鏢頭蕭三娘,好像是蕭三娘的仇人到了,但是從沒聽見過這條道上有她的仇人,這兩個女郎究竟是什麼路道呢? 兩位鏢師發了一陣楞,宋金剛心裡還惦著林內發彈丸警告的人,究竟是敵是友,這種恍惚迷離的怪事,威遠鏢局從來沒有碰上過,偏偏蕭三娘本人遠赴寶雞。 宋金剛向田二楞悄悄的說了句:「你當心這面林內,我去摸摸她們的根再說。」說罷,把自己一匹馬,交與身旁一個趟子手看著,倒提著手上軋把翹尖刀,大踏步走了過去,距離兩個女郎四五步遠近,便站住了,雙手虛拱了一下,高聲說道,「兩位大約也從長安道上下來的,我們在扶風這段路上,似乎咱們見過一面,兩位究竟是哪一條線上的朋友,要見我們當家有什麼事,說明了,我們才能派人去找她。」 剛才說話的女郎說道:「我先問你,我們在長安左近,知道這趟鏢馱是由蕭三娘自己押鏢的,怎的一路沒見她影子?她到底上哪兒去了?」 宋金剛不住地打量兩個女郎的體態舉動,隨口答道:「我們當家和我們鏢趟子到了長安,她便離開鏢馱,先單身趕赴寶雞去了,我們也不知道她到寶雞料理什麼事?她走時說過,在寶雞城外相會,兩位要找她,我們當家有頭有臉的人物,絕不會藏頭露臉,躲著兩位,兩位何妨徑到寶雞去會她,倘若兩位意在鏢趟子身上,當家雖然不在這兒,我們也能代替她會會好朋友。現在我姓宋的斗膽,請教兩位的高見,找我們當家,究竟為什麼事,大家講明了,免得我們得罪道上朋友。」 宋金剛說得不亢不卑,話里有骨,倒有分量。那兩個女子並沒理他,大的一個向小的一個說了聲:「蕭三娘果然上寶雞去了,走了已有好幾天,我們得趕一程,上寶雞找她去。」說罷,就翻身上驢,滿沒把兩位鏢師看在眼裡。 宋金剛還忍耐得住,心想只要鏢趟子沒有風險,讓這兩個古怪女子一走就算。不料田二楞卻發了傻勁,大約為了自己白歡喜一場,竟被兩個女子作弄,又恨又氣,一半也看輕了兩個弱不禁風的女子,沒有多大能耐,趕過來大聲嚷道:「喂!兩位且慢走,昨夜你們在鎮北二友店內,不是對夥計說過,希望我們挈帶挈帶,路上補報我們一番美意麼,怎的今天變了腔呢?你們究竟什麼路道?我田二爺走南闖北,可不吃這一套。」一面嚷,一面橫著鋸齒刀砍了上去。 宋金剛嘴上還喊著:「田老二!好男不和女斗,讓他們走罷!」 驢上兩個女子,一聲嬌叱,指著田二楞喝道:「唔!原來昨夜派人叫我們去的就是你,你把我們當作什麼了!」嬌音未絕,兩個女子已從驢背上,飄身下地。 年紀大的一個,雙足微點,身法特快,已經逼到面前,更不答話,劍訣一領,叱劍如虹,便向田二楞肩頭刺到。 田二楞手上鋸齒砍山刀,刀身加厚加長,分量不輕,平時講究一力降十會,欺侮女子臂力有限,不封不閃,右臂一抬,一個蹦刀式,猛力往上一撩,一下子想把女子長劍蹦出手去。哪知道女子的劍法,得過高明傳授,頭一抬,原是虛式,並沒用實。田二楞竟撩了個空,使空了勁,反而把自己身子帶得往前一衝。 那女子手上劍光,電閃似刷刷兩下,一個攔格不及,田二楞大腿上已中了一劍,一個趔趄,幾乎跌倒,創口的血,已滲了一大片。 宋金剛喊聲:「不好!」軋把翹尖刀一展,竄到那女子身後,斜肩便砍。 他是個急勁兒,意思是想救一下田二楞,但是已經不及,而且他這一招也沒有用上,那女子早已留神,身法一變,一個「反臂刺扎」,劍鋒已到宋金剛的右腕上。 宋金剛的功夫不弱,一擰身,橫刀一封,順勢一個「進步推刀」。那女子一坐腰,宋金剛腕底一翻,倏變為猿猴獻果,點喉掛脅,招疾如風。那女子一個滑步,退出幾步去。她身後正立著大腿受傷的田二楞,他兩眼通紅,忍著痛,一聲怪吼,舉起鋸齒大砍刀,便向女子後背砍去。 刀未近身,那女子一旋身,人似陀螺一般,已到了田二楞身左,一腿飛出,田二楞吭的一聲,往斜剌里跌了出去,一個倒仰,像倒了一堵壁似的,躺在地上了。 這時一班趟子手們一看情形不對,手上明白一點,能三招兩式的,紛紛拔出趁手刀槍,齊聲大喊:「圍住這兩個女強盜!揍她!」呼啦的往上一圍,竟想依仗人多勢眾,混戰勝敵。 不料趟子手們剛一發動,林內樹梢上有人大喝道:「不准動!退回去!」接著林上叭!叭!……一陣亂響,從林口樹巔上撒出一陣急彈來,彈丸如雨,並不專打一處,而且又准又急,凡是出頭上前的趟子手們,不是臉上,便是手臂上,都吃著林內的飛彈,雖然不致動筋動骨,卻也夠受的,只要一中彈便青腫一大塊。 被這陣飛彈一鎮,大家便沒法上前,趟子手們腳下一停,林內彈弓也停了。 卻聽得林內有人發話道:「威遠鏢局聽真,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找的是你們當家蕭三娘,沒有你們的事,你們誰也不准動,我們要先走一步了!」 林內一停聲,兩個女子翩若驚鴻地翻身躍上驢背,倏又扭腰,面向深林,嬌喊道:「師哥!我們先走一步,前途見!」 林內應了一聲:「好!我監視著他們。」 兩個女子玉腿一夾,兩匹黑驢立時展蹄飛跑,掠著長長的鏢趟子飛跑而去。兩女手上依然橫著長劍,預防鏢行的人們阻擋她們。可是鏢師和趟子手們眼睜睜看著兩女掠隊而過,直到瞧不見兩女身影,才夢一般醒過來。只苦了色中餓鬼的田二楞,中了一劍,挨了一腳,替他包傷扎腿,兀自氣得蛤蟆一般。宋金剛還盯著林內埋伏發彈的人,卻始終沒有露面,大約也悄悄地走了。 宋金剛和趟子手們一計議,竟猜度不出兩個女子是何路道,口口聲聲要找蕭三娘,也不知為了何事。最奇的兩次警告,究竟是敵是友,林內發彈,始終沒露面的又是誰?撿起地上彈丸,和第二次字條包著彈丸警告,是一模一樣的彈丸,發彈都在林內,可見是一人所為。忽友忽敵,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樣恍惚迷離之局,在威遠鏢局一般人們,驟然碰著這樣沒頭沒尾的事,當然猜度不出所以然來的。其實林內發彈的,便是鏢師們以為落後迷道的,那個挈帶同行的文弱書生。這位文弱書生不是別人,便是老鐵的師侄——鍾秋濤,故意改扮成書生模樣,暗探鏢行動靜、蕭三娘下落的。那兩個賣唱女郎,也就是許儷雲、許儷雪兩姊妹喬裝的。 鍾秋濤和許氏姊妹怕飛天夜叉蕭三娘趁火打劫,趕到寶雞城內暗下毒手,謀害老鐵,破壞了他們劫囚救人的計劃,才留南宮弢一人,在寶雞監視官府動靜。他們三人,兼程並進,在長安下來這條路上,先想法阻礙蕭三娘鏢趟子行程,免得從中擾亂。不料蕭三娘已知寶雞出事,老鐵投案的風聲,先已離開鏢趟子趕往寶雞。 三人一急,臨時又生計,故意警告鏢局的人們,前途有人劫鏢,速去通知蕭三娘回來護鏢,希望以此牽掣蕭三娘,一時難下毒手。不意兩位鏢師將信將疑,依仗平時威遠鏢局的聲威,依然起鏢前進。於是二次又半途發彈警告,兩姊妹現身威喝,假作和蕭三娘有過梁子,狹路尋仇的模樣,這才從兩鏢師口內,得知蕭三娘已到寶雞,事實上鏢局人們也無法探尋她寄身之所,誘她返回來的主意,等於白費心思,而且這樣一耽誤,蕭三娘到寶雞已有好幾天。 可怕的寶雞方面,南宮弢一人擋不住蕭三娘。老鐵束手投案,定已腳鐐手銬的關入監牢,如果被蕭三娘尋著監禁處所,暗下毒手,性命難保。鍾秋濤從林內悄悄出身,慌不及撇下鏢趟子,趕上許氏姊妹,急急向寶雞路上趕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