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漢 · 第一章 饑寒之火

朱貞木 《鐵漢》
陝西中南部分,渭河之濱,黃土高原的交通樞紐,便是大散關相近的寶雞縣。凡是經過寶雞城北的行旅,必定可以看到赤黃色的高原頂層上,蒼松翠柏,碧瓦紅牆,尤其巍然矗立著的一對鐵鑄華表,是寶雞縣出名的古蹟——金台觀。據說這金台觀是張三丰經常駐足之所,觀內還保存著他的遺物。在寶雞城內街道上走的人民,一抬頭,便可望見這金台觀,如從寶雞北城外,走上高原金台觀,卻有二里多的山道。 在明室沒落,清廷入主中華的初期,陝西連年遭受旱荒和兵災,非但陝北赤地千里,十室九空,便是陝中、陝南也是饑民遍地,加上滿清兵力所至,視漢族民眾為征服的民族,官吏狐假虎威,魚肉百姓,更是水深火熱,苦不堪言。寶雞縣區的人民,那時便在這種環境下渡過一個極困苦的時期。在這時期,而且發生了一樁悲壯的流血故事。 這樁故事發生當口,正值深秋寒風砭骨之際。 有一夜,天上一鉤淒清的月色,和滿空閃爍的寒星,籠罩著黃土高原上的金台觀。觀中幾個香火道士,大約為了發生那樁流血故事的影響,已逃得一個不剩。觀外一對巍然對峙的鐵華表上,卻掛著許多血淋淋的腦袋。 如果仔細數它一下,掛著的腦袋,怕不下二三十顆。從腦袋滴下來的頸血,濕了華表下面一大片黃土。似乎砍下這許多腦袋,還沒多少日子。 距離兩支華表幾步以外,矗立著一塊高腳木牌。牌上貼著官方告示,月色微茫,看不清告示的筆劃,不外乎「聚眾作亂、格殺勿論」等官話。 離開金台觀一段路,在一座黃土坡腳下,搭著兩座兵帳,蒙古包似的靜靜地搭在那兒。刁斗無聲,四野寂寂,看不出兵帳內,有多少兵士睡在裡面。只營帳前面一支長竿,高掛著一盞明角紅風燈,下面木樁上拴著幾匹軍馬,在那兒搖尾蹴蹄,時時發出馬噴嚏的聲音。 這樣夜深景慘、人影寂寂的金台觀,忽然從觀旁躍出一個人來,一伏身,便躍上圍牆,再竄上金台觀屋頂,活像猿猴一般,伏在屋脊的上面,向下面黃土坡腳下兩座營帳瞧了一回,一轉身,一個「乳燕辭巢」,如像燕子一般,竄到金台觀後面去了。 這個人就在金台觀後牆上一停身,聽到牆腳下面輕輕地發出一聲「噓」,又從牆腳黑暗裡竄出另一個人來,牆頭上的人把身體一晃,急跳下牆去,便和牆腳下面的人會合在一起,嘁嘁喳喳地談起話來。 「南宮師哥!我們在縣衙監牢內,找不著鐵師叔的蹤影,這兒華表上許多頭顱,也沒鐵師叔在內,大約因為他是自己投案的饑民頭兒,監禁在秘密處所了,事情這麼糟,我們怎麼辦?」 說話的是一個二十餘歲的英俊青年,一張白如冠玉的俊俏面孔,故意搽了許多灰塵,包頭纏腿,一身勁裝,外面卻罩著一身破爛鄉農的衣服,背著一個薄薄的長形包裹,這人姓鍾名秋濤。 「鍾師弟!最糟的,就怕那女魔頭也從這條路上闖來。至於鐵師叔,我想不至就地處決,剛才我們越城而進,暗地探監,雖然一時找不著監禁鐵師叔的處所,我們不是探出縣衙內一隊軍健,督率幾個木匠,連夜在那兒趕造長行囚車麼?我想定是押解鐵師叔進省用的,看情形,大約長安回文到時,就要起解,事不宜遲,師弟先走一步,趕快去通知許家姊妹,不論用什麼法子,先得攔住那位女魔頭,不要趁火打劫,然後我們在虢鎮到扶風一帶地段,把起解的鐵師叔截下來,決不能讓囚車過武功。如果一過武功,長安已近,人煙較密,便沒法下手了,師弟快走!我在這兒,暗探動靜,押解囚車一啟程,我便隨著他們,到前途和你們會合,只希望那位女魔頭不來擾亂才好。」 這人複姓南宮,單名弢,年紀比鍾秋濤大了八九年,已經三十出頭,長得豹頭環眼,紫膛麵皮,個兒也比鍾秋濤高出半個頭去。身上裝束,兩人都差不多。這兩人原是同門師兄弟,情逾手足,而且兩人都是明沒亡國大夫的後裔,仗著一身武功,隱跡風塵,形同遊俠。 這兩個英壯遊俠,突然在金台觀深夜出現,詭異的動作,閃爍的對話,以及金台觀前鐵華表上面掛著的累累人頭,究竟怎麼一回事呢?原來這裡面包含著一樁壯烈奇慘的故事,這故事發生於兩位遊俠到金台觀不久以前。 陝西地處高寒,深秋葉落,西北風一陣比一陣緊。寶雞四鄉的窮民,經過了幾年旱災兵災,家室蕩然,個個都已成了囚首鳩面的哀鴻,身上還只一領破單衣,肚裡多塞著樹皮草根,能夠弄一頓熱熱的稀粥喝的,便是天字第一號的福人,在這樣慘況之下,怎禁得陣陣作涼的西北風,只凍得他們瑟瑟直抖,肚裡餓得吱吱亂叫,突然聽得寶雞城門口貼著告示,縣官兒居然動了惻隱之心,想到了百姓身上無衣,肚內缺食,煌煌告示內,寫著會同地方士紳富室,舉辦急賑,不日發放捐募的衣服糧食,而且四城還要搭棚設廠,收容窮無所歸的老弱,種種撫輯流亡、賑恤災黎的話,皆是仁至義盡,天地都要感泣。於是一傳十,十傳百,四鄉窮民,歡聲振動天地。大家伸長了脖子,望著縣太爺這點天地之恩,早一天發放,早救活幾條窮命。 哪知道光陰飛快,一天天過去,縣太爺告示上舉辦的急賑,還沒看到一點影兒,城門口貼著的告示,已被一陣陣西北風,吹得四分五裂,只剩下了告示的白紙邊兒。大家盼望的急賑,還是在半天裡飛,簡直越等越沒影兒,暗中一打聽,才知縣太爺和當地劣紳惡霸,上下其手,藉急賑為名,捐募的銀兩確實可觀,卻悄悄私分,塞在自己腰包里了,一面有意推宕,說是「本縣兵災之役,流亡太多,無業游民,良莠雜居,為治安計,應先編戶設保,厲行清鄉,然後再舉辦急賑,好在未到嚴冬,急賑無妨從緩」等掩飾之辭。 這一來,四鄉飢著肚皮,天天盼望活命的急賑,變成了畫餅充飢。陝西人民素來強悍,雖然餓得有氣無力,也動了公憤。大家眾口一辭,說是縣太爺裝聾作啞,不管小老百姓不要緊,何必拿告示騙人,而且利用急賑的美名,募捐肥己,實在太無良了。 公憤一起,如火燎原,每人高擎著一炷香,拖女帶男,扶病攜老,像潮水一般,從四鄉涌至各城門口,哭聲震地,口口聲聲責問縣太爺:「四城貼出的急賑告示,算數不算數?老百姓都要餓死、凍死了,到底發不發?」 城外震天動地的哭聲,把城內那位漢軍旗人的縣太爺,嚇得麻了脈,躲在縣衙內,一個勁兒喝令緊閉四城,又一個勁兒喝令寶雞城內所有軍健,上城防守,保護縣城,一面又悄悄派人趕往大散關總兵衙門求救,捏稱莠民聚眾作亂,包圍縣城,火速派兵馳救,鎮壓地面,以免擴大。 他自以為得計,只要緊守城門,等候大散關救兵到來,便可一天雲霧散,城外千萬災民,哭斷了腸子,也不在他心上了。 城外的災民,越聚越眾,哭聲變成了罵聲,漸漸的石頭瓦塊,像雨點般往城上飛。城頭上防守的軍健,人數不多,而且多半也是本鄉本土的人,對於城外潮水般的災民,何嘗不抱著同情,磚頭瓦塊雨點般飛上城來,手上雖拿著弓箭,雖然縣太爺有格殺不論的話,也不好意思張弓搭箭,射死同鄉同土的苦哈哈。住在城內的人們,除出富厚的紳商士宦,怕災民湧進城來搶劫他的金銀財寶,其餘普通商民,誰不恨縣太爺太已無良,誰不同情城外可憐的災民。 這天晚上,城外聚集的災民,依然不散,城內的商民也惶惶不安。城外城內,交織著漫天的怨氣,縣衙內的縣太爺卻依然燈紅酒綠,邀請幾個朋比為奸、為富不仁的紳士,竊竊私語,不斷地打發人到城頭上去眺望,只盼大散關總兵派遣人馬到來。 這當口,城內靠著北城根有一排矮矮的土房子,都是小本經營的負販和車腳之類,其中有一間土房,卻是打鐵匠的房子。平時人們走過這間土房時,常常瞧見屋內一個虬髯繞頸,身軀魁偉的中年漢子,不論冬夏,精赤著虬筋密布、渾似熟銅的上身,虎也似的站在爐砧邊,一手用鐵鉗鉗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鐵塊,一手舉著鐵錘,一下一下地打著那塊紅鐵,叮噹!叮噹!一下一下的打鐵聲,老遠便鑽入街上人們的耳內。 這人很奇特,誰也摸不清他的身世,也摸不准他以前是不是打鐵匠出身。大亂之後,流離的人們,從各地返鄉,都是從新安家立業,只要聽得這人一口鄉談,便認為本地人了。這個打鐵匠是光身漢,沒有家小,在這北城根發現他在這間屋內打鐵,也只一二年的事。大家只知道他姓鐵,因為人家初次請教他貴姓時,他指著打的一塊鐵說:「這便是我的姓。」左右鄰居的人們,便喊他一聲「老鐵」,至於他什麼名字?從哪兒來?以前幹什麼?老鐵平時不大和人交往,連說話都不大多說,獨往獨來,人們除出知道老鐵二字以外,便什麼都摸不清了。 這個老錢,並沒終年幹這營生,有時把門一鎖,走得不知去向,甚至幾個月聽不到打鐵的叮噹聲,回來時,也不和人家說長道短,只要聽得他屋內叮噹聲響,便知老鐵回來了。 在四城災民哭聲震天的那晚上,老鐵並沒有出門,打鐵的叮噹聲也沒有間斷。人們從他門口走過,偶然向他瞧一瞧,覺得今夜老鐵和往常大不相同,一下一下的打鐵聲音,似乎比平常日子慢得多,打下去的叮噹聲,卻顯著力猛而音宏,再往他臉上一瞧,不由的要嚇一跳。 只見他平時亂草般的滿頰虬髯,這時像刺蝟般根根的直豎起來,濃眉底下一對環眼,這時往外弩出,發出閃閃的凶光,襯著他高顴闊額,熟銅似的麵皮和壯實的精赤上身,又被砧上那塊紅鐵的火光,反映上去,活像社廟裡塑著的猙獰黑判,膽小的瞧見他這副怒容切齒的怪相,准可嚇得發抖。 人們從街上一瞥而過,瞧出他和往常大不相同,以為他受了人家的氣。其實老鐵這時耳聽著城外震天的哭罵聲,心想著縣官和劣紳們的無恥行為,不禁悲憤填膺,怒焰上騰,又把他當年豪邁的素性,激發起來,心裡只想殺幾個人,出這口怨毒之氣。可是他已屆中年,飽嘗了家破國亡的滄桑之劫,怒火雖然往上直升,自己還和自己較勁,極力想把這般怒火壓下去,沒有第二個法子,只好把鉗在鐵砧上燒得通紅的那塊頑鐵,當作了縣太爺和劣紳們,健膊一舉,當的一聲錘了下去,嘴上便切齒咬牙地罵一聲「混賬」!或者低喝一聲:「媽的!總有一天,要你們的狗命!」 他這樣打一下鐵,罵一聲,非但壓不下胸中一股怒火,反而越罵越有氣,他的打鐵房又緊靠著北城根,北城外災民聚得最多,連金台觀山上山下都擠滿了哭嚎的災民,突然他又聽到城外災民們,眾口同聲地大喊著:「城內的老鄉們,你們勸勸縣太爺積德修好吧!」 這一聲喊不要緊,老鐵可真受不住了,猛地一聲大吼,左手鐵鉗上一塊紅鐵,連鐵鉗向門外一拋,右臂把長柄鐵錘一挾,騰的一個箭步,竄到街上,左右鄰居都驚得蹦出屋來,亂喊著:「老鐵!你發的什麼瘋!?你要幹什麼?」 老鐵真像瘋了一般,鄰居的喊聲,滿沒入耳,瞪著一對弩出的怪眼,飛一般向北城門洞奔去,北城的城門當然也緊緊地關著,而且還加上一具大鐵鎖。城洞內由一位巡檢,帶著幾個士兵守著,一瞧老鐵大踏步奔來,大家平時也認識他,那位巡檢還不防他有甚舉動,迎著他喝問著:「你來幹什麼?我知道你氣力不小,你想討點賞,最好上城幫點忙去。這兒沒事,用你不著……」 一語未畢,老鐵已奔到他的面前,鐵錘一舉,卜托一聲,那位巡檢連啊喲一聲都沒喊,腦漿崩裂,往後便倒。 巡檢身後幾個士兵齊聲驚喊,嚇得沒做理會處。老鐵卻不願殺他們,右臂依然挾著鐵錘,左臂一抓一擲,把幾個士兵像稻草人似的,擲在城腳旁邊,趕到城門近處,舉起鐵錘,當的一下,便把那具大鐵鎖打落地上,鐵錘向地上一放,左右開弓,兩臂齊力,吱嘍嘍一聲響,便把兩扇緊閉的城門開大了,一伏身,撿起鐵錘,騰的跳出城外,跳上一個土坡,舉著鐵錘,大聲喊道:「城門被我弄開了,你們快進城,找那混賬縣官兒說理去!」 他這一嚷不要緊,城外高高低低遍地站著的災民們,山崩地裂的齊聲大喊:「進城呀!進城呀!」擠在城門口近處的人民,已經有不少搶進城去,只要有幾個大膽的先搶進城,後面的人們,便像洶湧的波濤,向城內滾滾而進,宛似一條人流,從城門洞內灌了進去。 城牆上的軍健們分守四城,人數原不多,下面有人斬關落鎖,放進一股人流,城上的守軍們還有點莫名其妙,只要城門一開,這樣洶湧的人流,憑這少數的軍健,再也無法阻擋,反而悄悄的溜掉了。 城外土坡上站立著的老鐵,這時卻覺得胸中奇暢,一股怒火頓時消釋得乾乾淨淨,一動不動的眼瞧著無數災民,匯合了一股人流,如水歸壑般注入城內,覺得這是一個奇觀,而且這個奇觀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的。至於這股人流注入城內,發生如何變化,他根本沒有轉念到,連他自己在這時,是否隨流返進城內,再去叮噹叮噹的打鐵,也沒有在心裡轉一轉。只自己欣賞著,這股偉大的人流,是自己辦的一樁痛快的事。 北城的人流一灌入城內,東、南、西三面的守城軍健頓時發生了動搖,立時有人扒進城來,一樣的斬關落鎖,推開城門,灌進了三股人流。 這樣每一道城門都灌入了一股人流,城內立時沸天翻地的鬧得一團糟。進城的四股人流,沒有組織,沒有統率,身上缺衣,肚內缺食,外加匯合著一股沖天的怨氣,一進城內,當然要像野火一般燃燒起來。 首先遭殃的,當然是該死的縣太爺,火光沖天,一座縣衙立時成了灰燼,大約連縣太爺的屍首也化了灰;次之便是闊紳富商的大宅門,像洗過一般,搶劫一空,然後也難免播及到居民店鋪。 這時寶雞城內像開了鍋一般,整整鬧了一夜。到了天亮時分,湧進城內的災民,個個歡天喜地,呼嘯出城,依然變成四股人流,分向四門滾滾而出。不過進城時個個衣薄身飢,這時個個都衣上加衣,穿得臃腫不堪。凡是可吃可愛的東西,扛的提的,甚至合力抬著走的,都隨著四股人流而去。 這一夜,寶雞城內遭了一場空前大劫,算一算罪魁禍首,不是饑寒所逼的災民,也不是見義勇為、斬關落鎖的老鐵,依然是那位漢軍旗人的縣太爺,和幾個朋比為奸的劣紳們。不過晦氣了一般良善的普通民戶,無法避免池魚之殃罷了。 城外的災民飽掠而歸,四城停止了哭嚎咒罵之聲,城內卻遍地呼妻覓子,哭爺啼女,一場傷心慘目的浩劫,一片悲天憤地的哭聲,不在城外,卻在城內了。到了中午時分,南城外角聲鳴鳴,蹄聲得得,從大散關趕來救應的二百騎兵到了。 救兵到來,無濟於事,縣衙已燒,縣官和劣紳們已死,一城的浩劫業已造成。帶隊的軍官只好重新再關城門,嚴禁出入,一面飛報省垣,一面派兵下鄉,搜查劫掠為首之人。其實根本沒有什麼為首的人物。這又晦氣了住得離城近一點的鄉民,隨便拿來,殺戮示眾,把首級高掛在金台觀前鐵鑄華表上。 幾天以後,省里又派了一支兵來彈壓,新任縣官也跟著來辦理善後,明知一群災民,鋌而走險,咎在前任撫輯無方,致釀巨變,但是做官的都有一套官訣,絕不從根本著手,只圖自己升官發財,博個能員的名聲,非得拿獲為首之人,解上省去,才算合轍。於是派隊下鄉,分頭搜查,只要看得不順眼,或者在他家中搜出一點可疑東西來的,便是參與劫城的亂民,立時就地正法,把首級掛在金台觀前示眾。 鐵華表上腦袋一天天多起來,亂民為首之人,卻終於沒法緝獲,本來沒有為首之人,叫他們從哪兒捉為首的人去? 這時有一個人,聽到災民進城以後的結果,城內居民無端遭禍的巨變,以及官軍到後,每天殺戮災民,懸首示眾的慘酷,越聽越難受,越想越不是滋味,這時長吁短嘆,難過得要死。這人不是別人,便是斬關落鎖,大開城門,放進災民的老鐵。 他在那天晚上,立在北門外黃土坡上,眼看無數災民,像潮水般湧進城去,心裡痛快極了,心裡一痛快,恨不得找個熟人,把這樁痛快的事,盡情的說一說,他想回進城去,城門洞已被災民們擁擠得風雨不透,自己一想,我不是災民,何必趁這熱鬧擠在一塊兒,災民們只曉得城門一開,蜂湧而進,也不知城內有個老鐵,幫了他們一個大忙。 城是老鐵開的,而且開城的人,正立在城門口黃土坡上,看著他們進城,災民們一個個直著眼往城內擠,大約連黃土坡上的人影兒,都沒工夫理會。在老鐵全憑一腔義憤,並沒指望災民們見情,看著災民們像潮水般湧進城去,哈哈一笑,便向城外一條大道上走下去了。 他去的地方,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在平常人走起來,也得騎匹牲口,或者雇輛轎車,在老鐵兩條腿上,把這幾十里路,滿沒放在心上。他去的地方,是寶雞、鳳翔之間的一個山村,地名棋盤坡,是個山重水複,地僻景幽的山區,隱居著一家姓許的人家。 這家人家,主人只有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太婆,和她兩個未出閣的女孩子。大的名叫儷雲,年已及笄,小的名叫儷雪,比她姊姊只小了兩歲。兩姊妹的父親是明季名將,捍衛邊疆,歿於戰陣,生前和老鐵是生死交情的結盟弟兄。 老鐵當年,也是邊疆十盪十決、百戰餘生的勇將。明室亡後,他才隱於打鐵生涯,不時到棋盤坡看望盟嫂和兩位侄女。 儷雲、儷雪兩姊妹生為將門之後,從小得著家傳武功,近年又經老鐵一番薰陶,兩姊妹武功進步更多,已非常人所及。老鐵孑然一身,在寶雞城內並沒有至好朋友,他只要心裡一痛快,或者有點彆扭,打鐵的傢伙一丟,屋門一鎖,便奔棋盤坡去了,一去至少住個十天半月,再回寶雞城。這夜,他又大步向棋盤坡走去。 天沒亮,老鐵已翻上棋盤坡近處一重高崗,再過一道險仄的石樑,穿出一條松徑,便到了許家的柴門口。許家幾間半瓦半草的房屋,是背山面溪蓋起來的,兩旁還有幾家鄰居,也是淳樸的山農。住在這種地方,大有世外桃源的風味。 許家臨溪的柴門,並沒關門,對門一條淙淙的溪澗上,搭著窄窄的木板橋,老鐵走過板橋,便見柴門內一圈空地上,火光閃爍,圍著四五個人,不知在那兒幹什麼?一進柴門,火把照處,才瞧出儷雲、儷雪兩姊妹都在場,正在督率幾個鄰居的壯實少年,當地開剝一隻野豹子的皮。 老鐵一進門便嚷道:「嘿!這隻野豹子不小,難得的是這張好看的皮毛,大約是你們姊妹倆打了來的——」 老鐵語音未絕,儷雲、儷雪姊妹倆已迎了上來,爭喊著:「鐵叔!怎麼在黑夜裡趕來了?有什麼事吧?……咦!走路還帶著打鐵傢伙,大約走夜路,怕狼群圍住你,可是鐵叔怕狼帶傢伙,真還是頭一遭呢。」 老鐵哈哈大笑,把手上鐵錘向籬角邊一丟,向她們笑道:「不要驚動了老嫂子——你們姊妹倆真淘氣,夜裡瞞著娘,也滿山打起獵來了,彩頭還不小,居然被你們打下了一隻野豹子,我來得真好,野豹子的肉我還真愛吃……」 兩姊妹把老鐵讓進側面一間東屋內,這間屋子原是老鐵來許家時常住之屋,姊妹倆讓座、沏茶一周旋,天也漸漸的亮了,姊妹倆問他為何半夜便跑來?老鐵便把自己一篇得意文章,一五一十的說出來了。 儷雪直說:「城門開得好,這許多災民進城去,還不把那個混賬縣官,生生活吃了……」 儷雲卻皺起了兩道柳葉眉,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向老鐵瞅了瞅,緩緩說道:「鐵叔!你這檔事雖然辦得痛快,但是四門成千成萬的災民,湧進了城,怕要鬧出大禍來吧!?」 老鐵猛地一激靈,騰的跳起身來,在屋內來回急走了幾步,小聲兒說道:「對!也許有你這一想?但是我想災民們都是本鄉本土的人,除出該死的縣官兒和幾個劣紳,是他們冤家對頭,難免找著他們要出口惡氣,旁的事,我想不至於做出來的。」他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可打起鼓來了,一邁步,出了屋門,在屋外空地上來回大踱步,自言自語地說,「災民們凍得冰了心,餓得紅了眼,一進城去,也許闖出滔天大禍來,果真如此,我可作了大孽了,怎的我開城門時,為啥沒想到的呢?不好!我不能在這兒呆著,我得回寶雞去!」 他自己心上相商,叨嘮了一陣,一抬頭,瞧見東山上一輪紅日已升上來,朝露都已散盡,剝野豹子皮的幾個鄰漢,和肢解的野豹子都已搬走,許老太太在中間屋內,已有了響動,他突然喊了一聲:「時候不早,我得快走!」 儷雲、儷雪姊妹倆趕出來喊他:「鐵叔!你上哪兒去!」 他頭也不回,只說了一聲:「我得趕回寶雞去!」便急急往柴門走去。 人剛到門口,門外腳步響,一個英挺俊秀的少年,穿著一身文生打扮,急步而入,幾乎和老鐵撞個滿懷。 那少年一閃身,卻一把拉住老鐵,急喊:「鐵師叔!寶雞城內遭了大劫,北城根一帶的人們,已亂喊著打死巡檢,打開城門的人,便是師叔,我在城內尋不著師叔,料得定在此地,特地連夜趕來通知的!」 老鐵一聽這話,立時面如噀血,兩眼睜得雞卵一般,翻手一把拉住那少年,大喊道:「秋濤!你來得好!巡檢是我打死的,城門是我開的,現在城內怎麼樣了?災民們出城沒有?你什麼時候到寶雞去的?寶雞城內究竟怎樣情形?快說……快說……」 他大聲一嚷,儷雲、儷雪已從東屋蹦出來,一見柴門口立著的少年,立時喜上眉梢。 儷雲嬌臉上似乎憑空起了一層紅暈,兩腳都不由得搶先趕了過去,嬌聲喊著:「濤哥!你老遠的路,怎麼趕來的,寶雞到底怎麼樣了?」 那少年尚未答話,上面正屋門口,現出一位頭髮花白,面貌清癯的老太太,一手扶著門框,笑道:「咦!想不到鐵叔和秋濤都來了,快進屋來談談。」 老太太這麼一說,老鐵沒法不回身和這位老盟嫂打招呼。大家把老鐵拉進了正屋,老鐵和那少年都向老太太問候道好。大家在堂屋一落座,老鐵又一個勁兒向那少年打聽寶雞情形。 這位英俊少年,便是本書開始,在金台觀月下現身的鐘秋濤。他是老鐵已故師兄名震遐邇梅人傑的徒弟,和棋盤坡許家也有世家之好,暗地裡老鐵還替他做了月下老人,想把儷雲與他配成夫婦,許老太太已一口應允,雖未當面言明,許老太太早已默認鍾秋濤為未來嬌婿。儷雲、鍾秋濤兩人也心心相印,暗通情愫,只待舉行一次儀式罷了。 鍾秋濤也是個國亡家破,隱跡草莽的人物,常常住在寶雞邊境和甘肅交界的青石岩。因為青石岩內住著他師兄南宮弢。 這南宮弢也是個銅筋鐵骨的義氣漢子,和鍾秋濤從小在梅人傑門下,同堂學藝。他是青石岩首戶,和各地綠林魁傑,暗通聲氣,隱為一方之雄,把鍾秋濤留在家中,同進同出,無異手足。 在寶雞災民圍困縣城頭一天,南宮弢忽地從別處探聽到老鐵冤家死對頭,在潼關開設威遠鏢局的飛天夜叉蕭三娘,新近接了一批官鏢,押運天水交鏢,不日起程。這批官鏢從潼關、長安一路下來,由渭河南岸,渡過北岸,到天水去,勢必經過寶雞。這條大路,老鐵住在寶雞城內,蕭三娘也許已經探明蹤跡。她心狠量窄,難免尋上門去,惹事尋非。 蕭三娘本領非常,一柄斬金截鐵的緬刀,八八六十四手五虎奪命刀法,和一袋棗核亮銀鏢,十二支追魂穿心釘,名震江湖,非常歹毒。怕的是老鐵孤掌難鳴,疏於防範,吃了她的虧。 鍾秋濤和南宮弢一商量,先由鍾秋濤立時趕赴寶雞,知會老鐵。南宮弢再派人去探威遠鏢局起鏢准日子,一得准信,再趕往寶雞,會合鍾秋濤,助鐵師叔一臂之力。 兩人商量妥當,鍾秋濤連夜趕往寶雞。不料他到寶雞時,正值成千成萬的災民,湧進城去,以後城內亂得開了鍋一般的當口。他仗著一身武功,也進了城去尋老鐵,人尋不著,卻聽得鄰居們躲在僻靜處所,說出開城門放進災民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師叔,心裡暗吃了一驚,覺得這禍闖得不小,官兵一到,難以存身,料得老鐵闖了這樣窮禍,定已到了棋盤坡,慌不及幾步趕到此地,多時不見儷雲的面,心裡也覺空洞洞的不好受,一舉兩便,便連夜趕來了。 鍾秋濤一見老鐵,非但報告了災民進城的情形,把南宮弢得到蕭三娘快來的消息也說了。老鐵對於蕭三娘的事,倒不放在心上,寶雞城內的人們,知道打死巡檢、放開城門的就是他,他也並沒十分在心,只一聽鍾秋濤說出災民進城,燒、殺、劫、掠,城內大亂,兩道濃眉,立時緊緊地連在一起了,猛一跺腳,大聲嚷道:「壞了!我做錯事了,城內這場大禍,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再也沒臉見寶雞城內的人民了!」 虎也似的一個漢子,立時長吁短嘆,垂頭喪氣地坐在一邊,半晌沒有抬頭說話。許老太太和儷雲、儷雪、鍾秋濤幾個人,再三譬喻勸解,也解不開他的百結眉頭。 老鐵在許家坐立不安的盤桓了五、六天,鍾秋濤不斷的到外面打聽寶雞的消息,老鐵不斷的聽著寶雞城內燒了多少房子,搶劫了幾條街,遭難送命的有多少人,大散關騎兵到了以後,又怎樣搜索亂殺無辜良民,新任縣官又怎樣決心搜查出亂民頭兒,才能了結此案,辦理善後……這種消息,每天鑽到老鐵耳內,都變成穿心的利箭,幾乎把他急瘋了。 又過了兩天,老鐵面色鐵青的對著鍾秋濤、儷雲、儷雪,說出一番驚人的話來。 他說:「我早年馳騁疆場,早應該死於千軍萬馬之中,偏偏沒死,又偷活了許多年,尤其是偷活於異族征服之下,雖然我隱跡於打鐵生涯,想起來也一樣可羞可恥。那天晚上,聽著城外這許多無衣無食的災民哀號,激動了我久鬱不發的豪興,忍不住打開城門,放進了北城外無數災民,誰料到治一經,損一經,替城內無數良民放進了許多飢餓災民,造成了這般大禍,最難受的,依然救不了災民,反而叫災民伸首受戮,現在天天被官軍梟首示眾,孰無天良,這樣水深火熱的局面之下,我怎能安心在此避禍,厚顏偷活於人世!現在寶雞新任的縣官兒,不是要拿到亂民首領,才能了解此案嗎……」他說到此地,略微一沉,忽地一咬牙,一跺腳,胸脯一挺,哈哈狂笑道,「好!我現在情願替千萬災民請命,到寶雞去挺身自首,非但承認打死巡檢,開放城門是我老鐵幹的事,我還直認自己是亂民的首領,讓新任縣官兒,拿我腦袋去請功受賞,在我為千萬災民而死,也死得不枉,和當年為國家捍衛邊疆,死在千軍萬馬之中,一樣的光榮,同時,因我老鐵做事魯莽,替城內的人們招來了滔天大禍,也應該一死以謝寶雞城內的老鄉們,這樣結束我老鐵一生,最好沒有了,我志已決,你們千萬不要攔我!」 他說完這話,一聲狂笑,便要邁步出門。 這一下,把儷雲、儷雪兩姊妹和鍾秋濤驚得一齊跳了起來,死命把老鐵拉住。儷雲、儷雪更是聲淚俱下,齊聲喊著:「鐵叔!鐵叔!你這主意萬要不得,你再往大處遠處想一想!你不要忘記了先父臨終託孤之重,更不要忘記了許多為國捐軀的同志們!臥薪嘗膽,預備將來抵抗異族,恢復漢室的大志!」 鍾秋濤更說得辭正義嚴。他亢聲說道:「師叔!你數一數我先師一輩的人物還有誰?在我們一班後輩中,只剩下你師叔一人領導著我們了,你忍心丟下我們走嗎?這且不去說他,師叔後悔著不該開城放進災民,闖了大禍,其實師叔開城,完全是一腔義憤,並沒有錯,災民進城變成了一大群餓虎,這是前任該死的縣官激成的巨變,種下了的禍根,便是師叔不開城,相持一久,憑城上一點單薄的守卒,也抵抗不住四城成千成萬的災民拚命,即使勉強守得住,試問大散關救應的官軍一到,還不狐假虎威,把手無寸鐵,哀號四城的千萬災民,盡情殺戮嗎?恐怕比城內一場大禍,還要死得多哩!師叔往這上面一想,再把兩位世妹的話,在利害輕重上掂一下,便知師叔前往寶雞自認亂首的一著,未免有點不值得了。」 三人再三的勸解,許老太太也聞聲出來,說了許多話,說得老鐵似乎啞口無言,坐在一旁,一聲不哼。從外面看來,老鐵好像有點心回意轉,打消挺身自首的主意了。許家姊妹和鍾秋濤還不放心,白天時時刻刻有一人絆著他,不斷地說服他,想根本打消他這股心腸。不料第二天清早起來,到他房中一看,人影俱無。大約在半夜裡,趁沒人絆住他的時候,竟悄悄的走了。 老鐵這一走,不用說,是往寶雞挺身自首去的。走了大半夜,像老鐵這樣腳程,不到天亮,定已進了寶雞城,無論如何也追趕不及了。他這一走,可急壞了許氏姊妹和鍾秋濤。 老鐵素性耿直,寧折不彎,一衝性的直進寶雞城內,當然是有死無生,但是許氏姊妹和鍾秋濤豈肯眼睜睜的讓這位鐵叔白白送死?三人略一商議,立時改扮行裝,配好馬匹,離開了棋盤坡,向寶雞進發,好歹要救出這位鐵叔來。 三人離開棋盤坡,走不到一二十里路,湊巧在路上,對頭碰著了青石岩來的南宮弢。 南宮弢早和鍾秋濤約好,是為了飛天夜叉蕭三娘的事,預備到寶雞會合鍾秋濤,替鐵師叔助陣,預防蕭三娘記著舊恨,向老鐵尋仇的。可是他走近寶雞,在路上便聽到災民燒掠寶雞城內的消息。他趕到寶雞,城門口戒備嚴緊,白天不易進城,在城外一打聽,才知老鐵進城自首,到處都沸沸揚揚的講著老鐵殺人開城,今天突然自首的事。 有的說:「老鐵不愧一個好漢,竟不怕死,單槍匹馬的進城投案,而且不用三推六問,大步闖進城內,立時到官,自認亂民頭兒。」 有的說:「老鐵是瘋了!不是瘋子,那晚怎會去開城門?說他是亂民頭兒,實在是冤枉,但是他毫不皺眉的投案自認亂民頭兒,不是發瘋,又怎會做出這種事來?」 城外沸沸揚揚的傳說,卻把南宮弢嚇得不輕,料得自己師弟鍾秋濤孤掌難鳴,定已趕到棋盤坡想法去了,便飛馬向這條路上趕來,湊巧在半途上,碰著了鍾秋濤和許氏姊妹。 四人下馬,撿了僻隱之處一商量,決定許氏姊妹在離寶雞二十里以外的隱秘處所,等候消息,先由南宮弢、鍾秋濤改扮鄉農,前往寶雞北城外金台觀隱身,到夜晚時分,先探一下城內縣官對於自首的老鐵,作何處分,只要沒立時正法,還有法想。這便是本書開始,南宮弢鍾秋濤深夜在金台觀定計救人的因由。 兩人算計老鐵必定解省,鍾秋濤立時先趕往二十里外許氏姊妹藏身之所,密籌沿途劫囚的計劃,南宮弢仍然隱身寶雞縣城近處,隨時暗探官方動靜,隨著押解囚車,到前途暗地會合。於是許氏姊妹和鍾秋濤趕往虢鎮扶風一帶,布置劫囚車,救老鐵的下手地段,一面還得沿途打探蕭三娘的鏢趟子,是否真箇向這條路上走來,還得想法阻住蕭三娘尋仇。 人手不多,憑這有限幾個人,想保全老鐵一條命,實在夠棘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