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名山記 · 卷三

新安吳秋士西邨選　　　　　　　汪立名西亭校訂 浙江 《記蘇堤始末》 楊愼 東坡先生在杭州、頴州、許州皆開西湖，而杭湖之功尤偉。其詩云：「我在錢塘拓湖淥，大堤士女爭昌豐。六橋橫絕天漢上，北山始與南山通。忽驚二十五萬丈，老葑席捲蒼雲空。」 此詩史也，而注殊畧。今按宋《長編》云：杭本江海之地，水泉咸苦。唐剌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故井邑日富。及白居易復浚西湖，所溉千餘頃。然湖水多葑，近歲廢而不理，湖中葑田積二十五萬餘丈，而水無幾矣。連河失湖水之利，則取給於江潮。潮渾濁多淤，河行闤闠中，三年一淘，為市井大患，而六井亦幾廢。公始至，浚茅山、鹽橋二河。以茅山一河專受江潮，以鹽橋一河專受湖水。復造堰閘，以為湖水蓄泄之限。然後潮不入市，間至湖上。周視之久，曰：「今願去葑田。葑田如雲，將安所置之？湖南北三十里，環湖往來終日不達。若取葑田積之湖中，為長堤以通南北，則葑田去而行者便矣。」 堤成，杭人名之曰蘇公堤。雲合是觀之，則公之有功杭人，大矣。余昔在京，問之杭之士大夫，亦不知。今閱公詩注亦畧，故詳註之。嗚呼！治水之難久矣。宋之世，修六塔河、二股河，安石以范子淵、李仲昌專其事，聽小人李公義、宦官黃懷忠之言，用鐵龍爪、浚川杷，天下皆笑其兒戲。積以數年，糜費百萬之錢穀，漂沒數十萬之丁夫，汔無成功而猶不肯止。至其績敗功圯，而奸臣李清臣為考官，猶以修河問策，欲掩護之。甚矣，宋之君臣愚且戇也。視東坡杭湖、頴湖之役，不數月之間，無糜百金而成百世之功，其政事之才豈止十倍時流乎？公欲鑿石門山運河以避浮山之險，當時妬者盡力排之。又欲於蘇州以東鑿挽路為千橋以迅江勢，亦不果用。人皆恨之。噫！難平者事，古今同一慨雲。 《湖山小記》 蕭士瑋 初二，雨中上韜光，霧樹相引，風煙披薄，飛流木末。江懸海掛，稍倦時踞石而坐，時倚竹而息。大都山之姿態得樹而妍，山之骨格得石而蒼，山之營衛得水而活。惟韜光道中能全有之。初至靈隱，求所謂 「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 者，竟無所有。至韜光，了了在吾目中矣。白太傅碑可讀，雨中泉可聽，恨僧少可語耳。枕上沸波，竟夜不息，視聽幽獨，喧極反寂，益信聲無哀樂也。其二。 初三，曉起看白雲縷縷出山谷間，若茶煙之在齋閣耳。頃之，百道狂馳，奔騰如浪，諸山汛汛水上行也。須臾，山盡矣。空水絪緼，風煙一色，類香霧海。久之漸歇，有數點遙青沒入雲際，寺僧指余海門諸峰也。食罷，尋李句嶁宅。大約韜光善讓，割其餘以予句嶁，而益成句嶁之幽；句嶁善借，據其勝以傲韜光，而反增韜光之妍。過包莊，溪流淙淙，漸入漸佳。山多奇石，蒼寒古冶，出土者百之一二，恨未盡發所蘊耳。泝澗而行，積石磊砢，危而相支，反而相捍。水為石所厄，則轟而成雷；為風所卷，則濺而成雪；為潭所澄，則曳而成練；為壑所留，則蒸而成雲。非煙非霧，出入不定。昔劉夢得常愛終南、太華，以為此外無奇；女幾、荊山，以為此外無秀。及見九華，始悔前言之失。余初至愚公谷，見佳木流泉，地最勝，謂山居之妙不能有二。至包莊而乃悔前言之易也。買山而隱，余殆有終焉之志矣。其三。 初四，飯集慶觀，理宗舊像意致寒儉，然行筆朴雅。飯罷，上天竺。疊嶂四周，中忽平曠。巡覽仰眺，驚無歸路。余知身之入而不知其由入也。從天竺抵龍井，曲澗茂林，處處有之。一片雲神運石，風氣遒勁，神明刻露。選石得此，亦娶妻得姜矣。泉色紺碧，味淡遠，異他泉。秦少遊記：「岸湖之山多為所誘而不克以為泉，岸江之山多為所脅而不暇為泉。惟此地盤幽而宅阻，內無靡嚴之誘以散越其精，外無豪悍之脅以虧踈其氣。故嶺之左右，大率多泉，龍井其尤也。」 此語良然。又云：是夕，天宇開霽，林間月明可數毫髮。遂棄舟，從參寥杖策並湖而行。凡經佛寺十五，皆寂不聞人聲。道旁廬舍，或燈火隱顯，草木深郁，流水激聒悲鳴，殆非人間之境。行二鼓，始至夀聖院，謁辨才於潮音堂。今殊不然，日未下春，客里足不敢入，蓋以避山君矣。稍進為老龍井，木石蒼寒，杳邃有趣。茅屋一區，僅蔽風雨。流淙泠泠，蕭條高寄。子將之別業在焉。余足方跨門，腥風吹雨，林木怒掀，心卿才隔一溪耳，流潦沸騰，亡端靡際，馬栗人寒，竟不得前。久之，輿卒擁至，髮際眉間掛溜騰虛，津流不斷，如雁岩飛瀑，寂無聲耳。心卿故善病，又秦法嚴，衡石程書，竊為丞相危之。已擁被而坐，漸能驩呼不異常，余心乃安。坐客皆名勝，譚至夜深乃臥。 《西湖遊記》 尹仲 西湖之勝，曠者水也，秀者山也，幽者林徑奧者岩洞壑溪也。有告我游者曰：湖游可一日盡，湖上諸山浹旬不能殫也。嗟乎！遊人之覿面失此湖也久矣。今夫山骨於石，縟於林，靈於水。林之變僅在四時，而石無變也。耳浮於目，目浮於足，山始擅其奧。身之所到而山奧無矣。大凡峰翠岩光，目入常有餘，身入嘗不足。登南峰但知北峰之美，登北峰亦然。然則山可三數日盡也。物之善變者莫如水，雲煙所生，壑峰取姿焉。故朝暮之變，晴雨之變，四時之變。人之所善於湖者同，而朝朝暮暮，晴晴雨雨，春春夏夏，秋秋冬冬之各有變，恐非簫鼓樓船者所易會也。由此言之，湖雖累月彌稔不能殫，而雲盡之一日乎？余武林之游凡四十有五日。西溪、橫山、龍潭、雲棲五日了之。南北諸峰、江上諸剎、吳山、端石四日了之。餘日飲食起居都寄金牛波面。早則辰巳，晚則申未。遊人將散而棹方勤，酒樓無煙，棲鳥無聲，而棹始返。人所頻到我亦時到者，錦塘、孤山也，湖山亭、淨慈寺也。人所不到而我所獨到者，南之普度菴，西之里六橋徐氏村也。最近莫如寶石，人多其累累，吾病其輪頵。每西吾舟以顧之，排者欹，頵者銳，勢遂遒上。而執此以准諸山背面橫側之勢，大率如此。此吾形勢游也。青翰靈鶂，樓軒相接，絲肉駢闐，聲容競作，閨花語影，紅粉歌塵，終日衎衎於風煙而了不相涉。人喧亦喧，人艷亦艷，此吾賓主游也。長景初晴，人天俱霽，舟無小大，友無新故，程無遠近，意之所到，草木生香，鳥慧魚靈，都來親狎。棹疲而歩，歩疲復棹。至於山㗖紅輪，波嬌嫰碧，氣以淨而生妍，光因冶而反澹。人物為光氣所轉，作止都不自任，欲去不去，但喚奈何。雖情之所鍾於世頗遠，眷此雀室，甯非迷樓。若乃梅時多雨，飄風終日，湖始波波，始聲，水情始活，游情始壯。綺羅簫管始匿，漁蓑蓴筏始見。此湖始專為吾輩所有，而湖上諸峰出沒於?雲冷煙之中，偏全奇正，莫可端倪。其他市肆僧籃，歌樓舞榭，柳堤竹嶼，塔影橋虹，亦為煙水所轉，搖曳模糊，別開生面。又或雨而或霽，霽而復陰。向之所謂模糊搖曳者，復變而明暎蕭遠。一日之間，蓋不知幾春秋幾朝暮矣。然猶以為漁火村燈終不及金波一照，乃期之白分者，苦為風雨所妬。期之黑分者，光力未滿，人懷猶幸殿游及於將望。是夕也，千里無雲，萬靈都寂，復得宋獻孺、馬眉五載酒相呼，便從斷橋歩至西陵。忽聞一絲清囀，疑在雲上。少焉，一葉西來，蓋數人臥而嗚嗚相唱和也。俄頃失之，頗為悵惋。獻孺云：「此時安得紫衣數輩，嗣為落葉哀蟬之曲，一問結璘之宮。」 巳又云：「安得蒼髯鐵笛，橫查飛來，作裂石穿雲之響。」 一艷一仙，片晌殊懷，都有餘恨。夜久骨發知寒，徘徊不能去。數點漁舟穿橋出入，因坐橋頭各浮數白以酬之。環顧三面之山，近之高者卑，大者小，翠者白，都為琉璃光明所奪矣。如此湖光，水上人家盡掩扉臥，而湖山卜居亦止三姓。南有虞葛，俱名族；西止徐氏，一田舍，穩臥於長林茂茭者巳二百餘年。仙書所謂閒亭外舍，此似近之。此外園亭亦常下鑰，即黃貞父之寓林，身後已鞠為茂草矣。湖山之緣未易哉。吾游始於甲戌三月廿九日，終於五月十二日。常同者陳仲雍、鄧爾珍；屢同者胡仲修、顧山臣、吳巽之；間同者汪然明、張卿子、馮雲將、陳則梁、吳今生、譚遠韻；殿而同者宋獻孺、馬眉五。峕崇禎七年也。 《題西湖臥遊冊》 李流芳 紫陽洞 南山自南高峰邐迤而至城中之吳山，石皆奇秀一色，如龍井煙霞、南屏萬松、慈雲勝果、紫陽，一壁一岩皆可作累日盤桓。而紫陽精巧，俯仰位置，一一如人意中，尤奇也。余己亥歲與淑士同游，後數至湖上，以畏入城市，多放浪兩山間，獨與紫陽隔闊。辛亥偕方回訪友雲居，乃復一至，蓋不見十餘年，所往來於胸中者竟失之矣。山水勝絕處，每恍惚不自持，強欲捉之，縱之旋去，此味不可與不知痛癢者道也。余畫紫陽時，又失紫陽矣。豈獨紫陽哉？凡山水皆不可畫，然皆不可不畫也。存其恍惚者而已矣。書之以發孟陽一笑。 雲居寺 武林城中招提之勝，當以雲居為最。繞山門前後皆長松參天蔽日，相傳以為中峰手植，歲久浸淫，為寺僧剪伐，什不存一，一見之輒有老成凋謝之感，殆不欲多至其地。去年五月，偕方回泛小舟自小築至清波，訪張懋良。寺中落日，坐長廊沽酒小飲，已裴回城上，望鳳凰、南屏諸山，沿月蹈歌而歸。翌日遂為孟陽畫此，殊可思也。壬子十二月，鹿城舟中題。 西冷橋 余嘗為孟陽題扇云：「多寶峰頭石欲摧，西陵橋邊樹不開。輕煙薄霧斜陽下，曾泛扁舟小築來。」 西陵樹色真使人可念，橋亦自有古色。近聞且改築，當無復舊觀矣。對此悵然。 兩峰罷霧圖 三橋龍王堂望湖西諸山，頗盡其勝。煙林霧嶂，映帶層疊，淡描濃抹，頃刻百態。非董巨妙筆不足以發其氣韻。余在小築時，呼小槳至堤上，縱步看山，領略最多。然動筆便不似，甚矣，氣韻之難言也。余友程孟陽湖上題畫詩云：「風堤霧塔欲分明，閣雨縈陰兩未成。我試畫君圖扇上，船窗含墨信風行。」 此景此時此人此畫俱屬可想。 永興蘭若 壬子正月晦日，同仲錫、子與自雲棲翻白沙嶺至西溪。夾路修篁，行兩山間，凡十里，至永興寺。永興山水夷曠，平疇遠村，幽泉老樹，點綴各各成致。自永至岳廟又十里，梅花綿亘村落，彌望如雪，一似余家西磧山中。是日飯永興，登樓嘯詠，夜還湖上小築。同孟陽、印持、子將輩痛飲，翌日出冊子畫此。癸丑十月，烏鎮舟中題。 雷峰暝色圖 吾友子將嘗言湖上兩浮圖，雷峰如老衲，寶石如美人，予極賞之。辛亥在小築，與方回池上看荷花，輒作一詩，中有云：「雷峰倚天如醉翁。」 印持見之躍然曰：「子將老衲不如子醉翁尤得其情態也。」 蓋余在湖上小樓，朝夕與雷峰相對，而暮山紫氣，此翁頹然其間，尤為醉心。然余詩落句云：「此翁情淡如煙水。」 則未嘗不以子將老衲之言為宗耳。癸丑十月，醉後題。 孤山夜月圖 曾與印持諸兄弟醉後泛小艇從西陵而歸，時月初上，新堤柳枝皆倒影湖中空明，摩盪如鏡中，復如畫中。久懷此胸臆，壬子在小築，忽為孟陽寫此，真是畫中矣。 《天竺復庵記》 陸游 嘉泰二年，上天竺廣慧法師築退居於寺門橋南，名之曰復庵。後負白雲峰，前直獅子乳竇二峰，帶以清溪，環以美箭嘉木。凡屋七十餘間，寢有室，講有堂，中則為殿，以奉西方像設。殿前辟大池，兩序列館，以處四方學者。炊爨湢浴，皆有其所。床敷巾鉢，雲布鱗次。又以為傳授講習梵唄之勤，宜有游息之地，以休其暇日，則又作園亭流泉，以與學者共之。旣成，命其弟子了懷走山陰鏡湖上，從予求文以記歲月。予告之曰：進而忘退，行而忘居，知趍前而昧於顧後者，士大夫之通患也。故朝廷於士之告歸，每優禮之，而又命有司察其尤不知止者，以勵名節而厚風俗。士猶有不能決然退者，又況物外道人，初不踐是非毀譽之途。名山大眾，以說法為職業，愈老而愈尊，愈久而人愈歸之。雖一坐數十夏，何不可者。如法師道遇三朝，名葢萬衲。自紹熙至嘉泰十餘年間，詔書褒錄，如日麗天。學者歸仰，如泉赴壑。非有議其後者，而法師慨然為退居之舉，傾竭囊裝，無所顧惜。雖然，以予觀之，師非獨視天竺之眾不啻弊屣，加以歲月功成行著，遂為西方之歸，則復庵又為弊屣也。死生去來無常，予老甚矣，安知不先在寶池中俟師之歸，語今日作記事，相與一笑乎？開禧元年三月三日，記。 《游龍井記》 程端明 余舊讀秦太虛筆記，謂元豐二年中秋後一日，自吳興過杭還會稽，龍井辨才法師以書招其入山。出郭日巳夕，航湖至普甯，遇參寥道人，相與杖策並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於惠因澗，入靈石塢，得支徑上風篁嶺，憇龍井亭，酌泉據石而飲之。自普甯凡經佛寺十數，寂不聞人聲。旁廬舍或燈火隱顯，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鳴，殆非人間也。行二鼓，至夀聖院，謁辨才於潮音堂。明日乃還。予讀其辭，想其事，甚欲一追故歩者，不記幾年矣。乃辛巳歲立春，出清輝門，經淨慈寺，過白蓮院，上風篁嶺，謁龍祠，酌龍井，遂至辨才塔，飯於月林。月林，辨才所廬也。主僧出範文正、東坡、欒城、參寥、辨才遺像及坡遺辨才水墨羅漢八軸，軸皆二像，仁皇飛白四字與南唐草字四紙。已而酌泉瀹茗，復汲二盎以歸。徑旁佛舍多不知名，獨白蓮為近，晚不暇入。四山多怪石，如亂雲，如虎豹，下視西湖如盤，狹處僅若帶。沿路居民視昔不加密，炊煙斷續相望。澗泉㶁㶁如故，但太虛乃宵征，則所不見者怪石與西湖及炊煙耳。元豐距今百三十七年矣，人事幾變，而景物則宛然當時，可為太息。辨才結廬，今為廣福寺，一山屹然內向，故備錄以告來游者。若水、若曾、若志，時東家周叔向俱。 《發韜光宿法相寺記》 朱之俊 宿弢光之夕，菴僧慧如殊韻，欲邀予早起登菴後石磴望日出。會予起稍宴，至石磴日巳蚤食，且盛夏枝葉蒙密，卽五鼓恐不能覩紅輪初動時也。惟見西湖鏡面，若綴林木之缺，可手弄之。湖船一葉兩葉，亦似掛帶叢筱，輕風吹之，碧影俱動，不辨遠近。矯首北高峰頂，第在目睫下。予褰衣欲登之，公亮色微戰，問慧如山頂何見。曰：「內湖外江，但稍曠耳。」 公亮曰：「內湖外江，則此間巳見之，且吾暝目導吾神於玉霄九霞之際，已視北高如蟻蛭耳，何曠之有。」 予笑而止。時靈隱僧自起以寺田被占，欲因予告當事者，與羣僧共迓於冷泉亭。慧如許為余作山導，乃共發弢光，飲茗於岣嶁山房。至靈隱時，朝光四滿，泉響觱沸，游童冶女亦以久陰後思想其鬱郁者，爭織於道。予乃知杭之山水為杭人性情之苑，性情日生，故山水之色亦無時渝也。羣輩久坐泉亭，目光往來，謂殊少麗人。余戲謂杭之佳麗或者不為美人而為山水，其山水之麗者可任人逾牆而摟，橫陳而臥耳。因共笑而起。復過飛來，穿洞底，浮一二巵，便投鳳凰嶺下。過一片雲石，其石多孔竅，要是人間所有，惟愛其前有石枰鐫句云：「興來臨水敲殘月，飲罷吟風倚片雲。」 稍上為龍井寺，井方數尺，萍藻交橫，布流響酒於階砌之下，若寺神奏樂。時適有游女五六輿坐寺門，聞余輩在不敢入。寺僧意已不在余輩，乃出不復問子瞻辨才有何遺蹟也。下嶺數里，皆在山坳，舊壠新墳，長楸古柏，比櫛不絕。人行萬樹與萬鬼中，惟聞野花作芬，時與屍氣相雜。張公伯雨、於公忠肅祠墓皆在焉。予因念此筱根狐窟之人，向者亦嘗鳴笳伐鼓於兩湖羣山之間，醉盡煙雨，賞徧林鳥，不知耳後鼻端幾許風生火出，及一棺戢身，雖輿馬揉㳫，歌笑歡嘩，亦不聞不見。死者卽無言，生者猶未悟乎？乃宋人猶謂西湖風月不及東華門外一片軟紅塵。嗟乎！余謂即是軟紅塵中碌促百年，不及向湖山抱膝間坐一日。予鄉雖乏佳山水，然秋初彪嶺，春杪文湖，若以西湖之意游之，一波一石便是餘杭。予向屢語公亮，吾及四十之年，便避位尋山訪勝以畢餘生，終不老入長安街上。至此地，吾念決矣。暮及法相寺，寺有定光佛漆身，遊人乞子者甚眾。公亮謂此老死後猶以臭皮囊誑惑人，欲叱仆之。寺僧靈源能詩，時與遊人賡和。余復登山觀錫杖泉，蒼然晚色集於林，燈予幽意甚愜。時公亮以疲劇不獲從焉。 《重修湖心亭記》 韓敬 西湖如鏡，湖心亭則鏡台。鏡若翳，不可一日不磨；鏡台而毀，豈能終年不葺哉？余初作疏倡修兩亭，以為修放鶴亭宜屬之逋叟、?翁；修湖心宜屬之遊人士女，葢求其各稱也。崔徵仲使君曰：「不然。我輩寓跡半在萍香鷗影間，湖則吾湖，而謂亭非吾亭耶？今夫冠劎成羣，庖㕑聚臭，蟻集於午，萍散於晡，每虛崆峒半夜之月，亦冷翠竇朝生之雲。織往芸來，辱亭為郵，而亭不受也。乃若樵風轉棹，漁火回榔，霓色羽顏，過而不盼，寂寥飄視，亭閴如畫棟朱簾，不覺落飛仙散吏之手。當夫花闐錦炫，築沸簫鳴，吾則收綸蘆中，蘇蘭橋里，凝眸遙睇，直以蜃閣煙樓視之。及乎遠寺浮鍾，長瀾吐魄，櫓影微拖，水鳥驚翮，憑欄洗盞，寸寸浮碧，恍惚遇司馬才仲攜麗人而他適，西嶺尚睡，東方巳白。迨於濃雲塞苦，霧昏木脫，葉水露齦，張琴則縮手難寫，撥柮而宿火未溫，乘人跡之斷絶，起欵乃於一葉。紫裘貂帽，危坐而氣不酸；名士高僧，共榜而吟不歇。仿髴偕孤山老翁曳杖而出，巡籬缺。夫避亭之炎而就其冷，療亭之俗而還以貞，愜心自?，風月主賓。吟蓑牧褐，茗仙酒民，訪鄴侯之故井，披昭諫之遺文，可薦香苹，可酹松春。故曰湖為吾湖，而亭亦吾亭也。且子不見叟曩月之出處乎？履虎之尾，攖鱷之唇，貂毒所攻，焚山爨珣。強項一吏，腰領幾分。冰山忽倒，焰海俄淪。乃得重繇蘿薜，再嬰冠紳。大隱名區，逍遙水濱。後蘇前淨，侶為羣。又安敢任蕪穢不飭，廢行縢不紉也。故曰葺亭亦吾輩事也。是役也，使君割廉餼不給，至解腰圍銀艾佐之。旌纛干旄，諸君子之當途者；以至纓紱弁簪，諸勝流之尚義者，咸玄感樂助。於是仍舊材者十之六，撤其腐十之四，粉堊丹碧，不日而具。俗顏猥額，芟除一空。至於匡襄終始，則有寓公汪然明、高士藍田叔，皆能佐佑乎亭，而亭因以重者也。亭成來問記，夫使君前語巳盡之矣。第憶希文氏語曰：『先生之風，山高水長。』使君勁節正氣，照曜寰中，顧肯嘉惠此一亭，令山水間永披徵仲清風，亦何減富春垂釣時耶？客有舉曹溪偈相難者，云：『菩提無樹，明鏡非台。』使君作此有漏因，尚是人天小果。是又不然。夫無樹則西竺蓮邦何處化生？七寶莊嚴非台何得諸天圍繞？且明鏡不安台遂作簡文帝詩懺，則此鏡此台正為飛來小靈鷲寫照。徵仲篇什含吐齊梁，今日拂拭湖光，一洗千年坌濁，卽謂湖為不動尊，亭為不壞身可也。徵仲笑而頷之，命勒之珉。 《越中雜記》 袁宏道 湘湖 蕭山櫻桃、?鳥、蓴菜皆知名，而蓴尤美。蓴采自西湖，浸湘湖一宿，然後佳。若浸他湖，便無味。浸處亦無多，地方圓僅得數十丈許。其根如荇，其葉微類初出水荷錢，其枝了如珊瑚而細，又如鹿角菜。其凍如冰，如白膠附枝葉間，清液冷冷欲滴。其味香粹滑柔，略如魚髓蟹脂，而清輕遠勝。半日而味變，一日而味盡。比之荔枝，尤覺嬌脆矣。其品可以寵蓮嬖藕，無得當者。花中之蘭，果中之楊梅，可異類作配耳。惜乎此物東不逾紹，西不過錢塘江，不能遠去，以故世無知者。余往仕吳，問吳人張翰蓴作何狀，吳人無以對。果若爾，季鷹棄官不為折本矣。然蓴以春暮生，入夏數日而盡。秋風鱸魚，將無非是？抑千里湖中別有一種蓴耶？湘湖在蕭山城外，四匝皆山。余游時，正值湖水為漁者所盜，湖面甚狹，行數里即返舟。同行陶公望、王靜虛舊向余夸湘湖者，皆大慚失望。 蘭亭 蘭亭殊寂寞，葢古蘭亭依山依澗，澗彎環詰曲，流觴之地莫妙於此。今乃擇平地砌小渠為之，俗儒之不解事如此哉。 禹穴 禹穴一頑山耳，禹廟亦荒涼。不知當時有何奇，而龍門生欲探之。然會稽諸山遠望實佳，尖秀淡冶，亦自可人。昔王子猷語人，但云 「山陰道上」，「道上」 二字可謂傳神。余嘗評西湖如宋人畫，山陰山水如元人畫。花鳥人物，細入毫髮，淡濃遠近，色色臻妙，此西湖之山水也。人或無目，樹或無枝，山或無毛，水或無波，隱隱約約，遠意若生，此山陰之山水也。二者孰為優劣，具眼者當自辨之。夫山陰顯於六朝，至唐以後漸減；西湖顯於唐，至近代益盛。然則山水亦有命運耶？ 鑑湖 鑑湖昔聞八百里，今無所謂湖者。土人云：舊時湖在田上，今作海閘，湖盡田矣。賀監池去陶家堰二三里，濶可百十頃，荒草綿茫如煙，蛙吹如哭。月夜泛舟於此，甚覺淒涼。醉中謂石簣：「爾狂不如季眞，飲酒不如季眞，獨兩眼差同耳。」 石簣問故，余曰：「季眞識謫仙人，爾識袁中郎，眼詎不高與？」 四坐默然，心誹其顚。 西施山 西施山在紹興城外，一名土城，西施教歌舞之處。今為商氏別墅。嘗同諸公宿此，一夜石簣和余詩有云：「宿幾夜嬌歌艷舞之山。」 葢謂此也。余戲謂石簣：「此詩當註明，不然累爾他時諡文恪公不得也。」 石簣大笑，因曰：「爾昔為舘娃主人，鞭棰叱喝，唐突西子，何顏復行浣溪道上？」 余曰：「不妨，浣溪道上近日皆東施娘子矣。」 六陵 陵蕭騷岑寂，春行如秋，晝行如夜。雖連鞭曡騎，而時聞倀啼鬼哭之聲。讀唐義士詩，楚痛入骨，為之灑淚。自來亡國敗家雖多，未有若此之慘酷者也。游六陵之日，子公醉甚，戲弄馬鞍上，幾墜。 五泄 五泄水石俱奇絕。別後三日，夢中猶作飛濤聲。但恨無青蓮之詩，子瞻之文，描寫其高古濆薄之勢，為缺典耳。石壁青峭，似綠芙蕖，高百餘仞，周回若城。石色如水浣，淨插地而生，不容寸土。飛瀑從岩顚掛下，雷奔海立，聲聞數里。大若十圍之玉，宇宙間一大奇觀也。因憶會稽賦有所謂 「五泄爭奇於雁宕」 者，果爾，雁盪之奇當復如何哉？暮歸各得一詩，余詩先成，石簣次之，靜虛、公望、子公又次之。所目旣奇，詩亦變幻恍惚，牛鬼蛇神，不知是何等語。時夜巳午，魈呼虎號之聲如在床幾間。彼此諦觀，鬚眉毛髮種種皆?，俱若鬼矣。 玉京洞 玉京洞去五泄二十餘里。洞門空濶，初時若夏屋。少進，徑微仄，闊復如前。洞中形似蓮花，人物之屬甚多。凡三四折至一孔，極小，非匐匍不能入。余與二陶皆貼地而行，炬煙大作，眼淚如雨。偶思前軰有說入洞為煙薰殺者，心懼乃各退出。唯王靜虛如吳縣一皂吏，●命疾進。過嶺四五，至洞深處，為澗所隔，不能度，始歸。 《游禹穴記》 鄭善夫 禹穴在會稽山陰，昔黃帝藏書處也。禹治水至稽山，得黃帝水經於穴中，按而行之，而後水土平，故曰禹穴。世莫詳其處，或曰即今陽明洞是已。又雲禹既平水土，會諸侯稽功於塗山，尋崩，遂葬於會稽之陰，故山曰會稽，穴曰禹穴，至今窆石尚存，或然也。後二千餘年而司馬遷氏來探書禹穴，歸而作史記，文章煥然為百代冠。說者謂是山川之助也。又後千餘年而晉安鄭善夫氏及山陰朱君節、王君琥氏來，復探禹穴，尋黃帝藏書處，乃玩梅梁，摩挲窆石，覩先聖王遺像，得禹穴於菲井之上。徘徊瞻眺，想其卑宮而菲食，為之喟然興懷。夫自禹跡以後三千年間，游者不知其幾，而惟司馬氏顯，此山川之能發為文章耶？亦惟司馬氏世有不為文章者，于山川何取也？自昔聖人見轉蓬而造車，觀游魚而造舟，得河圖而成卦，因洛書而作范，咸取諸物也。余乃今知所取于山川矣。 《游雪寶記》 李濂 余少閱宋大觀《四明圖經》，慕雪竇之勝。嘉靖改元夏五月既望，清戎奉川公暇游焉。奉川有江翁者，桂林守同年朝儀之父也，請治具遲於日嶺。余清晨出郭，屏騶北走，仄逕逶迤，松橡蔽日，行聞若泉澗溜鍧磕之聲，如千鯨萬鼉哄鳴，劇和耳目，應接無不冷然喜也。逾十里，始抵日嶺之麓，乃循磴而升。僕夫絙輿，層級盤雲，視不可下。及嶺之巓，有亭翼然，榜曰烏峰者，日嶺之別名也。亭左壁有元袁學士桷記。絶頂有巨石亭亭屹立，圍數層，高百餘尺，傴而頎，銳而肖髻，故土人呼為新婦岩，又曰夫人山雲。禱禳輙應，建祠以祀之。唐宋並有錫命，國初厘祀典，毀之。天順甲申，土人復其祠。祠後有二石，高肩夫人，圍倍之。罅夾長石如巨鰌，罅上一石如擊鰌之狀。余與江翁仰睇久之。下山，西北行二十里，涉鄭家渡，石流齒齒，沒馬腓。又行六七里，見樹杪雲氣皆渢渢濕白，萬峰行雲，奄忽四合。從者曰：「雨至，盍避諸？」 馳半里許，入白岩廟憇焉。頃雨歇，猶霢霂沾衣，乃緩轡吟行，茹奇而咽秀，啽哢飛走，皆成媚妍。將五十餘里，有亭翠微，榜曰雪竇山。岨磴碕嶇，愈陟愈峻，乃攀藤而上。薜蘿䝉茸，莫可四望。厯數十盤，始至望官曲。遐矚下方，空濶無硋。凡官長至寺僧於此望而迎之，故曰望官曲。山椒有御書亭，宋理宗夢遊茲山，覺，詔職方氏圖天下名山以進，閱恊厥夢，乃書 「應夢名山」 四巨字賜寺，劖石。又行數百武，度二石樑，始見寺。僧曰：「今春寺災，先朝賜諸經典皆燼矣。」 余聞之惻然。入山門，穿佛殿，越講堂，方丈層起，岧嶤而方丈則據山之巓，榜曰 「天開圖畫」。石樓敞豁，神宮仙居，萬壑煙雲，聚獻目睫前。對萬年塔，如筆插几案。乃命僧洞開牖扉，恣展遐眺。晡雨霏霏，諸峰環碧。余與翁對酌，載歌孫興公天台賦及李白夢遊天姥之章，塵袪思?，悠然忘歸，乃寢於禪床。翌日饔旣，步兩寮之宮，石踞花燃，種種佳勝。徐易巾履，出而游焉。羣山繚回，天坼城堵。厥寺四旁，平疇蕃茂，中起一石阜，廣弗盈畝，楠柏森蔚，海鶴巢之，名曰含珠林。西行數十武，曰錦鏡池，今湮為田。僧憮然曰：「昔寺盛時，池水瀦百芳，周之倒映如錦鏡。當時名僧輩出，應徵?者踵至。邇忽涸，攺池為田，故僧鮮奇，寺亦弗振。」 又折北行半里，登飛雪亭。前峙千丈岩，岩半懸瀑布，泉飛簾倒，下瀉無地，瀧溜噴薄，川駛雲翲。時顥炎，寒颷峭洌，亟?酒數爵，復起而觀。飛濤洶湧，磅硠?砰，雷霆震驚，弗聞人聲，如河決駟奔，虎旅億萬，鼓譟而前也。下灌長壑，哄怒徐殺，乃邐邐瀰瀰，作白虹北去。翁掖余臨岩俯眺，而口呿目瞪，莫能從巳。又行十餘里，曰妙高台。亂石谽谺，虎豹攸穴。上故有藤龕，元高僧曰和菴主者巢其中，雙虎馴伏。大德丁未，龕毀。余聞寺舊有偃葢、晏坐、隱秀、雲外西麓諸亭菴，今並廢。所謂桃花坑、徐無崖、龍隱潭、丹霞洞之勝，故跡存而舘榭亡矣。四顧頽廢，牛山增悲。日在崦嵫，乃下山至溪口，與翁別。午飯淨明寺，趨北渡，登舟還郡。嗟乎！佳哉雪竇之為寺也。創於光啓，盛於咸平，表於湻佑。所謂丹邱層城，夫何加焉。余嘗游天下之名叢林矣，瑰異神秀若雪竇者，可多見哉！ 《西施山書舍記》 徐渭 西施山去縣東可五里，《越絕書》《吳越春秋》並稱土城，後人始易以今名，然亦曰土城山。葢勾踐作宮其間，以教西施、鄭旦而用以獻吳。又曰恐女樸鄙，故令近大道，則當其時此地固鉅麗要津耶。更數千年，主者不可問矣。商伯子用值若干而有之。山高不過數仞，而叢灌疎篁亦鮮澄可悅。上有台，台東有亭，西有書舍數礎。舍後有池以荷，東外折斷水以菱。而亭之前則仍其舊，曰脂粉塘，無所攺。出東南西而山者，聳秀不可悉，悉名山也。繞其舍而畝者水者，不可以目盡。以田以漁以桑者，盡畝以水無不然。余少時葢觴於此而樂之。茲伯子使余記，余雖以病阻其觴，然尚能憶之也。率如此。嗟夫！土城一山耳，始以粉黛歌舞之宮，當其麗傾都之孔道，而今變而且遷之一旦，寥寥然為墟落，田夫野老耕釣徘徊於其間，或拾其墮釵於鋤掘，迨於陰晦，又往往詫野火轉磷於夜歸牧唱之兒童。宜無不感而噓資野人之聚而談者矣。至其易冶以朴，易優伎以農桑，本業專而謠俗厚，則有識者又未嘗不忘其悲而為之一笑也。伯子名浚，字景哲。 《游五泄山水志》 宋濂 五泄山在婺、杭、越三州境上，北距富春，南據勾無，東接浦陽。其山水最號奇峭。齊謝玄卿嘗以採藥深入其中，而宋刁景純、吳處厚亦頗游焉。自西坑嶺入，過遇龍橋，北行二十步，始入西潭。前橫一溪，水甚寒，履之如冰。由溪而前，徑小潭。傍有嶕石突起，類大瓮，斜覆，乃捫石而登。一失足輒墜。又行二里所，地稍夷曠，怪石四瞰，峰巒環列，獻狀其紋縈縈然，類神工鬼斧所雕刻者。山多猴，遊人恐之，輒撒石雨下。又前行半里所，泉自石竇中出，瀏瀏作聲，若琴若笙竽。泉西流，滙為小窪，瑩澈泓澄，毫髮不隱。鯈魚數尾，洋洋往來，如行琉璃瓶中。窪左大樹離立，極怪偉，倒影入水中如畫。又前行五十歩，大石閼道，相傳有岩角肖鷹喙。忽夜大雷雨，喙崩下，聲聞數十里。又行三十步，榛筱成林，翠光浮映，衣袂成碧色。山蟲崖虺，奔繞後先，瞬目失所在。至此，則氣象陰幽，絕不類人世，如升蓬嶠，坐水晶宮，煙火氣消盡。又自山腰緣葛而前，竹籜覆地，厚動足輒仆。又過十歩許，抵小潭。小潭上曰西潭，水流傾沫成白簾，濶可七八尺，冉冉下注，滑而無聲。兩傍石崖峭立，苔蝕蘚暈，時有水珠毿毿滴下。?旱，鄉民禱龍於此，水或涌，取?蜴入瓶中，持以歸，多驗。自遇龍橋至此，約可五六里，皆蛇盤磬折，路行若窮，又復軒敞。其中勝致，難得具述。或言潭上有石河，從石河至三台塔，人跡罕至，莫詳也。尋故路而出，斜迤而東，過香爐峰。峭拔上有石類香爐，故名香爐。北有峰圓而童，名鉢盂峰。或曰肖東甌雁盪，又名雁盪峰。自雁盪而南峙有白雪峰，屹然人立者名玉女峰，嶄嶄勢欲柱天者名天柱峰。其他諸峰，星聯肺附，登名圖籍者，葢七十有二焉。復從崖東折，度畧安橋，趨三學士院。院唐靈默禪師道場，師嘗降龍於此，遺蹟尚存。由院北深入又百餘歩，至東潭。潭上飛瀑可二十丈，瀑怒參倒，擊崖竅中，若運萬斛雪從天擲下，白光閃閃，奪人目睛。至潭底輒復逆上，有聲如輥雷，人笑語咫尺不能辨，猶聞瓮中聲。居人云：每天風一號，四山林木震撼欲折，黑雲下罩，杳不知昏曉。?旱，投龍者多驗如西潭。復北折而西，泝潭之源，登響鐵嶺，度紫閬山。村人多舍茅葦間，有平臯數百畝，可耕溉。傍㳂石河，又行一里所，地名石皷。足頓之，鼕鼕鳴。越十步之第一潭，潭如井，睨之正黑，投以小石，鏘若佩環。又越十餘歩至第二潭，圓如錡釡，面廣而底敞，大水驅亂石聚其內，迨滿復泄去。潭下石壁百餘尺，險不可置足。從其右懸藤墜下至第三潭，潭甚深，以線縋之下不見底。其形方狹而長，天向陰常有雲氣從中起，疑有潛龍。人恆以幽悄為病。第四潭咸不敢往，或以綯圍腰，系巨?，俯崖而瞰，潭左右皆楓木，其形大概如第二潭而廣袤倍之。側有晉劉龍子墓，相傳龍子嘗釣於潭得驪珠吞之化龍飛去，後人為壘石作冢。或雲龍子之母葬焉，世遠不可辨。又其下至第五潭，卽東潭，因其水五級，故名之為泄雲。噫！造物之委形山水者，奇峭有是哉！ 《登西台慟哭記》 謝翱 始，故人唐宰相魯公開府南服，余以布衣從戎。明年，別公章水湄。後明年，公以事過張睢陽及顏杲卿所嘗往來處，悲歌慷慨，卒不負其言而從之游。今其詩具在，可考也。余恨死無以藉手見公，而獨記別時語，每一動念，卽於夢中尋之。或山水池榭，雲嵐草木，與所別之處及其時?相類，則徘徊顧盻，悲不敢泣。又後三年，過姑蘇。姑蘇，公初開府舊治也。望夫差之台而始哭公焉。又後四年而哭之于越台。又後五年及今而哭於子陵之台。先是一日，與友人甲乙若丙約，越宿而集。午雨未止，買榜江涘，登岸謁子陵祠，憇祠傍僧舍，毀垣枯甃，如入墟墓。還與榜人治祭具。須臾，雨止，登西台，設主於荒亭隅，再拜，跪伏，祝畢，號而慟者三，復再拜，起。又念予弱冠時，往來必謁拜祠下。其始至也，侍先君焉。今余且老，江山人物，睠焉若失。復東望，泣拜不巳。有雲從南來，渰浥浡郁，氣薄林木，若相助以悲者。乃以竹如意擊石，作楚歌招之曰：「魂朝往兮何極？暮來歸兮關水黑。化為朱鳥兮有咮焉食。」 歌闋，竹石俱碎。於是相向感唶。復登東台，撫蒼石。還憇於榜中。榜人始驚余哭，雲適有邏舟之過也，盍移諸？遂移榜中流，舉酒相屬，各為詩以寄所思。薄暮，雪作風凜，不可留，登岸宿乙家。夜復賦詩懷古。明日益風雪，別甲於江，余與丙獨歸。行三十里，又越宿乃至。其後，甲以書及別詩來，言是日風帆怒駛，逾久而後濟，旣濟疑有神陰相，以著茲游之偉。余曰：嗚呼！阮歩兵死，空山無哭聲且千年矣。若神之助，固不可知，然茲游亦良偉。其為文辭，因以達意，亦誠可悲巳。余嘗欲仿太史公著《季漢月表》，如秦楚之際，今人不有知余心，後之人必有知余者，於此宜得書，故紀之以附《季漢》事後。時先君登台廿六年也。先君諱某，字某，登台之?在乙丑雲。 《桐溪注》 酈道元 浙江水北逕新城縣，洞溪注之。水出吳興郡於潛縣北天目山。山極高峻，崖嶺竦曡，西臨後澗。山上有桑木，皆是數百年間樹，謂之翔鳳林。東面有瀑布，下注數畝深沼，名曰蛟龍池。池水南逕流縣西，為縣之西溪水。又東南與紫溪合，出縣西百丈山，卽潛山也。山水南東流，名為紫溪。中道挾水，有紫色盤石，石長百餘丈，望之如朝霞，又名此水為赤瀬，葢以倒影在水故也。紫溪又東南流，逕白山之陰。山甚峻極，北臨紫溪。又東南連山挾水，兩峰峙交，反頂對石，往往相揭，十餘里中，積石磊砢，相挾而上。澗下白沙細石，狀若霜雪。水木相映，泉石爭暉，名曰樓林。紫溪東南流，逕桐廬縣東，為桐溪。孫權藉溪之名以為縣目，割富春之地，立桐廬縣。自縣至於潛，凡有十六瀬。第二是嚴陵瀬，瀬帶山，山下有石室，漢光武帝時嚴子陵之所居也。故山及瀬皆卽人姓名之。山下有磐石，周回十數丈，交枕潭際，葢陵所游也。 《縠水注》 酈道元 谷水東定陽溪水注之。上承信安縣之蘇姥布。縣本新安縣，晉武帝太康三年改曰信安。水百餘丈，瀬勢飛注，狀如瀑布。瀬邊有石牀，牀上有石牒，長三尺許，有似襍采帖也。《東陽記》云：信安縣有縣室坂。晉中朝時，有名王質伐木至石室中，見童子四人彈琴而歌。質因留，倚柯聽之。童子以一物如棗核與質，質含之便不復飢。俄頃，童子曰：「其歸。」 承聲而去，斧柯漼然爛盡。旣歸，質去家巳數十年，親情凋落，無復向時比矣。其水分納眾流，混波東逝。逕定陽縣，夾岸緣溪，悉生支竹及芳枳木，連襍以霜菊、金橙。白沙細石，狀若凝雪。石溜湍波，浮響無輟。山水之趣，尤深人情。 《游五亭記》 白居易 湖州城東南二百步，抵霅溪。溪連汀洲，洲一名白苹。梁吳興守柳惲於此賦詩云：「汀洲采白苹。」 洲因以名也。去之千百年，有名無亭，鞠為荒澤。至大厯十一年，顏魯公眞卿為剌史，始剪榛導流，作八角亭，游息焉。旋屬災澇，沼堙台圯，委無隙地。至開成三年，弘農楊君為剌史，乃疏四渠，浚二池，樹三園，橫五亭。卉木荷竹，舟橋廊室，洎游宴息宿之具，靡不備焉。觀其架大溪，跨長汀者，謂之白苹亭；介二園，閱百卉者，謂之集芳亭；面廣池，目列岫者，謂之山光亭；玩晨曦者，謂之朝霞亭；狎清漣者，謂之碧波亭。五亭間開，萬象迭入，向背俯仰，勝無遁形。每至汀風溪月，花繁鳥啼，蓮開水香，賓友集，歌吹作，舟棹徐動，觴詠半酣，不知方外也、人間也。 《車目記畧》 馮夢禎 飛橋與臨流亭相對。向坐亭上，見素練蜿蜒而出者，卽過飛橋溪流也。歸且至平溪，見子晉、季象坐大石上。欲詭言飛橋之勝，而為申甫所露。過所題奇木石處，語二君：「飛橋當遠讓此。然非親到，終不斷疑。安得向上事如到飛橋時耶？」 小憇平溪，僧進茗飲。返黑驢源，上人具供麪甚佳。返昭明寺，日正中。季象云：「兩天目，西以石勝，東以泉勝。惟溫之雁盪兼泉石之勝。」 予曰：「君至雁盪否？」 曰：「未嘗至，以圖知之。」 予曰：「非雁盪也。然泉勝一語，足以盡東目矣。東目泉自絕頂而下至小仙峰，分為二。其左出者，滙為上下龍池、白龍池、玉劍泉，而渡飛橋。其右出者，為瀑布，經垂虹橋，至臨流亭之下。兩泉合而滙為蛟龍池。右短左長，勝俱在左。遊人至東目，卽大仙峰，罕有登者，況響爐、龍池諸勝乎？大仙無甚奇，但登山不至頂，如謁客但至㕔堂。至於二八靡麗，百物珍怪，必在深宮曲房，非窮搜不能披睹。如粗丑奴婢階前屋後物，何足比數，而傖父眼中遂為奇特。此如入石家厠而曰誤入卿內，良可笑也。」 《西目記畧》 馮夢禎 初五早，發雙清，迎溪流覓路而上。怪石如星如雲，以千萬數，碁置溪中。厯五亭至千丈岩，禮高峰墖。初過第二亭，見一石立響水中，舊名響水岩。水激石下，如沸，題曰 「谷雲」。第三亭逾小橋，曰半山橋。古柏下仰望石壁奇峭，意頗飛動。僧指雲，此卽立玉亭後為西方菴。在東目時，申甫雲西目奇甚，類吳山紫陽面目而巨。至此嘆賞，以為知言。後大石曰眠牛石，相傳高峰過此，聞牛鳴而住，故云然。牛鳴自佳，何雲眠牛也。與眠牛相望，一石蹲立如怒蛙，苔衣遍身，其半面尤異，題曰 「半面」。雲越一亭，尋石磴而下，卽獅子岩也。迤東一二百歩，見石筍淩空倚立，曰玉柱峰。上有矮松甚古，山民取石耳常至其上，可以眺江。又進之，稍北為中峰墖院。殿甚壯麗，有經一載毀於火，今重建而墖尚未飾。祖師石像甚古，有大杉四圍。又東為斷厓墖院。又東為師子寺，有經閣及殿，殿亦十年前重建，像設甚妍麗。又東為幻住菴，中峰住處皆以幻名，占地雖勝而屋舍甚陋。稍南，亂石如筍離立絶壑，大類馬鬣，因題之曰 「馬鬣」。雲卽中峰三年立禪處。舊為立玉亭，今廢。右畔有僧屋數椽，一入啜茶。自此至西方菴，一徑如發，下臨無際，斷處綴以木，甚險甚奇，四面俱奇峰峭壁，夐絶人境。後一峰卓起者，題曰 「險絶」。前一峰?空俯瞰者，題曰 「懸厓撒手」。乃龍門取路而返。龍門者，兩山對合，中通一痕，可走。自立玉亭至龍門，怪石如籜如獸如劍㦸者，林林千指。奇松如畫者無算。旣至千丈岩，初月娟娟，巳宿岩際。粥後，從諸君子至第五亭觀之，所向背月行百餘武，乃知其誤。歸而倚檻西望，月尚未落也。初六日，至重雲菴，著衣亭亭結構甚古如新沐，不受一塵。而北三里，見大石卓立如屏，橫亘十餘丈，復有斜石支之，中斷而不仆，眞奇觀也。再上二三里，卽為絕頂。雲氣如煙如霧，聚為一抹，英英在下。其上石筍成林，或立或臥或斜瞰欲飛，不可名狀，而世俗以意強名之，或雅或鄙，得一漏十，無足取也。曰石菴者，一石橫葢可容一二人，相傳為仙人住處。自此取西道而下數十歩，見石片片如鋸出者無算，俗傳以為仙人所鋸。登頂所見石屏石板最奇。自峰右至仙殿，純土無石，路甚陡滑，且無奇蹟。從大路東稍有亂石而頑，行四五里俱髠無樹，走烈日中。再逾嶺，遙見山圍叢樹如簇，卽作所厯諸勝處，不啻如渴人得飲。蓋西峰最奇為千丈岩、西方菴、立玉亭，競爽爭妍，周遭不盈數里。其左右兩腋如椎樸野人入市，舉止羞澁，不足觀矣。 《天目遊記》 袁宏道 數日陰雨，苦甚，至雙清莊，天稍霽。莊在山腳，諸僧留宿莊中。僧房甚精，溪流激石作聲，徹夜到枕上。石簣夢中誤以為雨，愁極，遂不能寐。次早，山僧供茗糜，邀石簣起。石簣嘆曰：「暴雨如此，將安歸乎？有臥遊耳。」 僧曰：「天巳晴，風日甚美，響者乃溪聲，非雨聲也。」 石簣大笑，急披衣起，餟茗數碗，卽同行。其二。 天目幽邃奇古，不可言。由莊至顚，可二十餘里。凡山深僻者多荒涼，峭削者鮮迂曲，貌古則鮮妍不足，骨大則玲瓏絕少，以至山高水乏，石峻毛枯，凡此皆山之病。天目盈山皆壑，飛流淙淙，若萬疋縞，絕一也。石色蒼潤，石骨奧巧，石徑曲折，石壁竦峭，二絕也。雖幽谷縣岩，菴宇皆精絶，三絕也。予耳不喜雷，而天目雷聲甚小，聽之若嬰兒聲，四絕也。曉起看雲，在絶壑下，白淨如綿，奔騰如浪，盡大地作琉璃海，諸山尖出雲上若萍，五絕也。然雲變態最不常，其觀奇甚，非山居久者不能悉其形狀。山樹大者幾四十圍，松形如蓋，高不逾數尺，一株直萬餘錢，絕六也。頭茶之香者，遠勝龍井，筍味類紹興破塘，而清遠過之，絕七也。予謂大江之南，修眞棲隱之地，無逾此者，便有出塵結室之想矣。宿幻住之次日，晨起看雲，巳後，絶登頂，晚宿高峰死關。次日，由活埋菴尋舊路而下。數日晴霽甚，山僧以為異，下山率相賀。山中僧四百餘人，執禮甚恭，爭以飯相勸。臨行，諸僧進曰：「荒山僻小，不足當巨目，奈何？」 予曰：「天目山，某等亦有些子分。山僧不勞過謙，某亦不敢面譽。」 因大笑而別。 《游吳興山水清遠圖記》 趙孟頫 昔人有言，吳興山水清遠，非夫悠然獨往，有會於心者，不以為知言。南來之水，出天目之陽，至城南三里而近，滙為玉湖，汪汪且百頃。玉湖之上有山，童童狀若車駕者，曰車蓋山。繇車蓋而西，山益高，曰道場。自此以往，奔騰相屬，弗可勝圖矣。其北小山坦迤，曰峴山。山多石，草木疎瘦如牛毛。諸山皆與水際，路繞其麓。遠望唯見草樹緣之而已。中湖巨石如積，坡陀磊磈，葭葦藂焉，不以水盈縮為高卑，故曰浮玉。浮玉之南，兩小峰參差，曰上下釣魚山。又南，長山曰長超。越湖而東，與車蓋對峙者，曰上下河口山。又東，四小山衡視則散布不屬，從視則聯若鱗比，曰沈長、曰四餘、曰蜀山、曰烏山。又東北曰毗山，遠樹微茫中突若覆釡。玉湖之水，北流入於城中，合苕水於城東北，又北東入于震澤。春秋佳日，小舟泝流城南，眾山環周，如翠玉?削，空浮水上，與船低昂。洞庭諸山，蒼然可見，是其最清遠處耶。 《游自雲峰適深居過普濟清遠樓記》 劉基 出靈峰，循溪而上，至雲門近十里。取道禾黍中，二三里為普濟寺。外視甚峻絕，若無所容。陟石徑數十歩，忽平廣而寺始見。入其中，則松柏幽茂，徑路?窅，似不在人間世。問之，則晉時鴻明禪師講經之所，將軍何充常詣聽講，有何?讀書之室，故又謂之何山寺。寺西廡有樓焉，其扁曰潛遠。昔剏之者雲峰和尚，而今居之者砥上人也。客至，上人邀客坐樓上，開戶左右眺，則陶山、剌浮、柯公、秦望、紫霞諸山皆在眼底。有泉出竹根，流入於樓下，其聲琅琅然。又有白石岡在樓外，其石色皆白如玉。上人見客喜，因請為詩。詩成，又求敘清遠。予笑曰：「樓之名子與之也，我安能知子意哉？且盈目前皆山水也，我不知其孰為清孰為遠也。今夫天清而望遠，無遠之弗見也。及其雲雨晦冥，則所謂遠者安在哉？請無求諸目而求諸心。」 上人不應。旣而躍然曰：「命之矣。」 《石門洞記》 劉涇 宋景平中，謝靈運守永嘉，蠟屐得石門洞，作詩，遂為東吳第一勝事。梁天監中，中書侍郎邱希范；唐大厯中，侍御史邱丹、州剌史裴土淹，皆繼作。唐末喪亂，洞廢不修。宋皇佑元年，蜀人李堯俞守郡，初復古，俄廢。垂五十年，紹興三年，蜀人劉涇守郡，又新洞。去人遠，溪山太陰，松竹草味，瀑泉自雨，不見秋色。中有爽氣，仙鬼吝以為家，惡聞涕唾聲，以人跡不至稱慶。而樵漁私以生養，有客舟過，欲䇿杖往，輙相罔而速曰：「可去，虎豹出矣。」 夀人杜頴佐郡行縣，望洞天郁羅，泉流號呼，疾持斧伐䝉密處，至泉四顧太息，寫其狀歸以示余，曰：「妙物乃如此，仙都三岩人間世也。」 飭僧紹賓將其事。旣而吿成，茶煙犬吠，木魚鼕鼕。於是知有官宰，仙鬼失氣，樵漁動色，以一指心力而回精神於久病。旣醉之餘，余雖未目擊而夢寐夫游，眞奇觀哉。余官滿日，可數其後廢興未可知，使不幸廢又五十年，必有好事君子加於前一等，與洞為林泉主人，因作記以祝仙鬼樵漁曰：「勿復期永廢，可且同樂否？」 《赤松觀石羊記》 謝翱 金華洞為初平叱石處，余髫而聞之，發種乃一至，而叱石處復不在金華洞。未至洞十五里有山曰赤松，今為寶積觀，觀傍祠二仙，卽皇氏兄弟，是其處也。石故在山之巓，變怪牴牾，宛然如羊，多為樵牧及好事者取去，道士拾其餘蓄觀中。余得借而觀之者三處。其一，天井東僅十數角，嶄然羣伏且起狀，無牴觸意，苔蒙茸若草藉地，可近而玩。其一，並曲池之北岸，累石為山，參布伍列，犬牙其上，臥者十八九，伏者十七，抵者蹶者十五，履險而跛者十三，倚而齕跪而乳者十一，若觀古鼎彝尊之跡於石形，不求完而意自足。其一，積小坻，位置加密，跂伏齕乳抵蹶與前變態畧同，復有拱而人立者，奇崛特甚。道士易以他名，使不與羣羊伍。余曰：「是不可易。左元放之遇曹瞞，其化而為羊，與茲羊之化為石，是或一物也。今而後觀茲石，若馮而游，若蛻而休，茫乎日與對而泊不知所求，其有不復化為是物乎？」 道士顧笑，眾皆岑寂，起立若植，以余言為然。故書以啓後之游者。其所觀三處，道士倪某、唐某、王某雲。石初平仙后若干年，為樵牧好事所取及移於此又若干年，道士悉能言之，於游者非有所系，故不書。 《月泉遊記》 謝翱 余少慕初平叱石事，知婺有金華洞瀑泉之勝，而未知有月泉也。月泉在浦江縣西北二里，故老雲其消長視月之盈虧，由朔至望，投梯其間，泉浸浸浮梯而上，動盪芹藻，若江湖之浮舟擁於下，岸視舊痕不減毫髮。由望至晦，置竹井傍，以常所落淺深為候，隨月之大小畫痕竹上，當其日之數。旦而測之，水之落痕與石約如竹之畫，視甃間滯萍蘚枯青相半，殆類水退人家日蒸氣濕牆壁故在，而浮槎游捹棲泊樹石隱隱可記。余與友人陳君某至?望後二日，陳君指萍與草以為斯泉虧落之驗，蓋沖漠朕兆間，盈虛消息之理與山川呼吸往來之氣相值而不爽也如此，非必有神物主之，如雜書怪錄所謂巨魚吞吐雲也。泉傍舊為堂祠朱呂二先生，環闌楯甃上，環詩亭，上四顧煙雲竹樹，復環泉若亭不敢左。其東北之山曰仙岩者，遠望類芝草浮空而立，若皆有所待於斯泉而向焉者。予方謀日游其間，與月約盈虧，泉約消長，與山約無盈虧消長，亘來今以老。吾詩有述仙岩之遺蹟，約予游岩之麓者，將●鹿鳴之引以擬笙鶴，曰：「子欲窮山中之勝而憚以足赴目乎？」 余欣然從之，故書泉之本末以紀茲游之始。 《長嘯山遊記》王栢 辛卯之秋八月末晦有六日，長嘯子與客游於北山。未至赤松三里而近，有徐先之之別業焉。一山倔起於平壤之中，顧而異之。啟柴扉，穿小徑，步至其巔，勢如臥牛。南望稻山如覆釜，當前皆赤松之應山也。迤邐而邁步松陰之下，徘徊兩山間，水聲潺潺，竹樹繁翳，便與塵世隔絕。入寶積觀，遂吟招隱之詞，詞曰：「金風瑟瑟兮飲素秋，黃雲逝兮委空疇。歲冉冉兮於邁，形役役兮奚求。彼美人兮幞被，命駕指北山兮爽氣朝浮。揮囂氛兮遠郤，策枝筇兮娛憂。穿松關兮深以悄，潛玄宮兮清以幽。仙道恍惚兮亘千古以難悟，遺像寂寞兮想二子之精修。呼餐漱兮飲玄玉之液，餐芝英兮漱華池之流。叱群羊兮共化，駕鸞驂兮同游。朝崑崙兮暮玄圃，挹羨門兮訪丹邱。橫八風兮上下，歸兩澗兮綢繆。嗟彭殤兮均一夢之不返，何虞象兮同一氣而不侔。嗟子房之未智兮，拾圯上之履。黃石有約兮猶封留。念予生之多艱兮，命與事仇。發已種種兮盍早為謀。何時結茅兮憑井灶之餘休。咽日月兮跨蒼虬，飛紫府兮棲瓊樓。二三子兮其從予否？」 見住持蔣道士，鑿崖駕室，石磴崎嶇，名之曰清涼境界。鶴計簡淡，松度凝遠，真修行人也。次歷諸道房，有樓峻峙於西岫，丹楹畫栥，欒櫨相因，重閨旋閣，雲蔓霞敞，幽閨深窅，便戶潛通，器具精潔，窗幾蕭然。道士曰馬庵主，烹茶焚香，意甚勤愉。復尋周管轄、丁洞元、童掌籍精舍，軒池儼是，人琴俱非，屈指舊遊二十年矣，一嘆而退。登方丈，轉至鐘樓之側，有室曰隱齋。階下一石玲瓏秀峭，下銳上展，齋後累石為山，峰巒參差，花木間發，思致殊不惡。樓三區在臥房之右，一曰邀月，正與鐘樓對，曲轉兩間，窗前修竹萬竿，邃密環繞，竹外即溪流也。翠色滿樓，泉聲滿耳，坐久不能舍。次至夢仙堂，題歲月經濯纓，少憩於枕流亭上，奕棋一二局，草酌少許，遍讀前賢石刻，景慕高風，相與嘆詠，因得四十字曰：「二皇不可見，小酌酬清歡。晚徑山林泬，秋香院宇寬。清泉噴白石，翠竹護朱欄。滿壁先賢句，摩挲子細看。」 再茶於過清，入小桃源，臨飛流澡滌，滿面康衢之埃，然後出觀門，轉橋東，謁二仙祠，酌祠後井水，清泚甘冽，香味雋永，久而不散。登祠右經台，見山川融結之妙。策杖回步，而蔣道士邀諸塗，呼酒於隱齋樓下，遂留宿於邀月。又得四十字曰：「黃冠輸勝景，邀我上危梯。地僻人聲悄，樓高山影低。窗前列修竹，檻外即清溪。泉石偷風雨，詩魂一夜迷。」 時夜過半，紙窗微明，疑曉光之何亟也。推窗一望，月色皎然，竹影落澗，瑤光玉繩，鑿落陸離於幽眇鐘漏之間。起坐久之，餐靈山之爽秀，吸顥氣之清英，如已飛化於蓬島之上。又得一絕云：「風露高寒夜向闌，月光穿縷萬琅玕。寂然不是人間世，多謝仙家露一班。」 黎明，假山輿上丹山，酌丹井，井淺而渾，遠不如祠後之泉也。陟雲巢，禮老君石像，捫丹灶故址。道士雲昔年大雪，他處幾半丈，獨此數尺之地無之，島嶼縈迴，連岡跨谷，古松合抱，林木茂密，郁乎蒼蒼。由是披蒙茸，跡山脈，自丹井右分為兩支，蜿蜒翔舞，山川縈絡，合鎖於赤松之原。所謂臥羊山，即二仙祠照山之陽也。靡迤而上，所謂煉丹山，即寶積觀之主山也。觀後所倚者曰屏風山，觀前所拱者曰金華山。此則赤松之大略可想矣。自煉丹山轉而之右，崇崇矗矗，氣象雄偉，名曰郭公尖，或曰郭公占。昔景純占於其上，起伏奔馳，至大溪而止，是為馬鋪嶺，實王氏之祖塋也。自郭公尖轉西而北，疊巘峨阜，郁茀綿邈，沿崖成蹊，寂寞長邁，俯瞰潛岳，一徑迢迢，隨兩山之峽而入。山橋未至山橋半里許，有曰姜村，籬落扶蘇，甍棟鱗萃，蟠山帶壑，平地曠衍，田園雞犬，晏如也。爰居爰處，以安以固，使隱者得之，足以畢餘生而遂至樂也。山橋雖居嶺椒，然危青峭碧，戛霄摩漢，遠眺城郭，隱隱在晴光晻曖中。杖屨穿確磽而進，力憊息喘，至一聚落，縱橫十餘家，皆汪姓，生涯隨足，無甚貧者。一老饋漿而辭，余問其屋後最高之山曰棋盤山，而不識其命名之意。山頂有徐公湖，水旱之禱，無遠無近，神岫相盻，嶄岩鉤鎮，豈無意而然耶？雜坐盤磯上，有蒸雲一穗，漨浡於隆阜之表，指謂同行曰：「此雨雲也。」 皆莫之信。偶得一絕云：「每日城中喜看山，卻來絕頂望塵寰。白云何處為霖雨，尚在山尖蓊鬱間。」 由是逾岡下垤，至於鹿田。本一寺也，今為東西，有故相葉公、養空潘公之題字，皆鐫之石。後有斷崖大石，離立於竹樹間，養空榜曰第一軒。觀其亂山如城，合圍於外，魚鼓對鳴，相呼於內，衍平皋以如席，分園廬之向背，膏壤布護，廣袤數里，而鹿之不耕也亦已久矣。冠以朝真之險，賓以馬面之碓，棋盤蟬聯，白望虎踞，長蛇屈曲而下，群蛙亂躍而驚顧。楊家山崔嵬其左，後阿山蟠據而上其右，雙龍繞其胸，尖峰綴其肘，名曰第一，真不虛也。少休於東寺，午炊未熟，雷聲殷殷，須臾雲氣昏昧，狂風振盪，驟雨飄忽，晦冥隱滅，淵妙屏跡。遂賦四十字而出，詩曰：「自陟山橋路，青巒步步奇。探幽忘倦懶，脫險得平夷。香火分雙寺，風流訪斷碑。我來風雨甚，妙處未容窺。」 頃之雨定，冒濕而至金華觀。觀方重建，法堂虹梁雪壁，藻煥明敞。道士徐清臣進酒而先已醉甚，遂宿於爽軒。窗前一峰卓立，煙雲出沒，頃刻百變。是夜薄冷，松聲搖壑，飛瀑漱風，睡思清甚。蚤作促炊，入雙龍洞。洞前有椒庭，壁間句云：「一水穿開岩底石，片槎引入洞中天。」 誠絕唱也。若夫峭壁擁地，穹谷隱天，清流亹亹，玄蔭耽耽，束縕分光，葉艇航碧，外洞可容千夫，內洞深窅無極，神鐫鬼削，賦諸形似，或如龍鱗爪轔囷，或如象鼻腳贔屓，獰如獅，甲如龜，寶蓋懸空，霞帶拖繡，有浴室，有架衣溝，塍刻鏤，原隰畇畇，此仙田也。握拳撞擊，冬冬錚錚者，此鐘鼓也。最奇者曰水滴，尤妙者曰雪山，瑤林玫瑰，璀璨玢豳，銀屋閃閃，皓質清潤，非世間物也。低而深者靈湫，洋洋沸騰，淼漫有神龍焉，不可至矣。路轉山腰，屐齒印蘚，探冰壺洞。洞前一亭亦新創也。下危梯觀瀑布，續登朝真。自鹿田西緣而上，一徑如線，草莽斜峰，一峻一險，前呼後扶，白雲深處，碧竇大張，石室直連三大間，最後石樑雄架幾數百尺，限以橫石，圓淵谽谺，瑟瑟有聲，蓋莫知其幾深也。有天窗，有月岩，素光淡薄，破暗鏤冥，外有小穴，俯首盲進十餘步，內復虛曠，斜坡慢道，上有雙室對敞，支洞之側，崖縫如擘，狹僅容身，上不見際，曲進數尺，一泓清淺，漏泉點滴，四時泠泠，不液不涸，其外怪石數顆對列洞前，趺坐其上，萬象森陳，千古不老，挹天雨之轇葛，攬煙塵之吐吞，溪瀨阡陌，互相經緯，樹色點綴，錦出繡沒，真奇偉絕特之觀也。窮幽極眇，杳然莫測，靈以奇而生，境以靜而融，世慮消忘，仙志遐舉，切謂地勢高絕，人跡疎遠，非有神以司之，則虎豹狐狸之所宅也。勝域殊景，未易久留，歸授山靈，猛舍而返。次經石井潭，井飛瀑漱雪，狀響轟雷，小亭翼然當前，野橋斜跨其上，遠望洞山已入霄漢，佳思飄飄，所不足者修竹耳。過泰國長主之塋，樓墮五鳳，孤冢巍然，枯棘剪剪，荒茅芊芊，羊虎殘缺，甲士不全，四顧蒼莽，無片瓦寸甃之存焉。嘆朱門之不恃，要後世之多賢。斜訪法清寺，僧有分謙者，精廬倚翠，曲池涵泚，小橋低飛，入養空所書浸碧軒，軒後一亭雅潔，花石濟楚，鑿石聚泉，標為玉乳，便房曲閣，折構華巧，謙長髧而慧裝，背古帖點誦前輩尺牘，頗識吾人氣味，欣然不憚於相陪，引至穆賓閣，見養空昆中四詩板，精畫飛動，詞理超?，相與敬嘆而出。訪智者寺，坐雷音亭上，尋雙澗之源，其一始於廢寺之右曰慈源，山川相繆，地靈闡露，回入智者，再飯於雙清堂，欄外方塘饒龜魚藻荇，游泳縈紆，古木灌叢，野草馨烈，壁列侍郎陳公、相國葉公、尚書陳公、參政錢公四君子賡唱之什，知寺邀茶為禮，頗敬叩龜巢，歷覺報，乃魯國文定之塋也。方丈久虛，一卒住守，墳望尖峰，四圍寬敞，門前松徑里余，豐碑道旁，規撫宏壯，路由葛村而歸。於時丹楓纈林，香桂染袖，金粟垂穎，翠莢露英，芙蓉靚冶，籬菊敷茂，紫蘭兮抗莖，濯蕊於深幽，香稻兮舂玉，?珠於踐蹂，懸顆苞於棗栗，粲青黃於橘柚，日暄而不熇，雨寒而不驟，正一年之佳景候也。爰乃馳勝槩，脫凡塵，志同類，偶心閒景妍，不為酒困，不為事牽，煙霞甄冶，神觀澄鮮，首尾越四日，各有得而還。粗述梗概，奇妙莫宣，足跡之未歷者，復與同行尋盟焉。同行者誰？楊元定、徐彥成、汪必先，長嘯則金華王栢，字會之也。 《鹿田聽雨記》 謝翱 鄉余見南嶽僧，言岳頂望日出海，看雲生樹石與岩屋，聽風雨，夐異人世。嘗疑其言之過。此游金華之北山，宿東西鹿田。夜聞風雨聲，滃鬱浥隘，琤琮澎湃，●●浮浮，泠泠翏翏。或散或裒，或赴或休，或激或射，或凌或●，或沉或淫，或益而溢。其過虛若乘，其擊實若盈，其舉朽若勝而振於葉也，若憑；其赴於壑也，若崩；其迴旋於空而薄乎軒窗也，若濤風擊舟而擁於敗●，是不可行。而詰其名也，蓋其地近洞天山川鬼神、虎豹蛟龍、蟲蛇罔象、煙雲水石之所聚，故聲郁而不散。其石虛窽竅㘭枅圈窪臼峆崢，口鼻之所出，故其聲泊以深。其林木藿霏枯新堅脆榮實癭液之所生，故其聲泛以嗇。其勢之來也殊方，其席而怒也殊力，其散而游於物也殊值。故能若無若有，萬變而不窮。而畸人孤子抱膝擁衾，感極生悲，而繼之以泣。故其聽也獨眞。於是信鄉之所聞於僧者不謬。然僧之聽乎此與人世異，而吾之聽此復與僧異。知吾與人世與僧之所以為異，則茲游也，將必有與吾不異而深知此聲者乎？是為記。 《劉阮洞記》 鄭志道 劉阮洞，其傳久矣。余竊邑於此，訪於故老，往往不知其所在。比按圖得之，以詢護國寺僧介豐。乃曰：洞居寺之東北二里，斜行山谷，隱於榛莽間，人跡罕及。景佑中，先師明照大師嘗採藥，見金橋跨水，光彩眩目，二女未笄，戲於水上，如劉阮所見，此水仙之洞府也。元佑二年春，乃鑿山開道，立亭於其上。環亭夾道，植桃數百本，所以追遺蹟，續故事也。越明年三月十日丁丑，寺僧報桃花盛開，並以其景物之盛求名焉。余率縣尉縉雲郭儀彥文、監征開封曹球得之來游。而黃巖縣主簿西安王沔之彥楚與其弟宣德郎知金華縣事漢之彥昭繼至。乃相與幅巾杖藜，徜徉行歌，沿澗而上。觀綠波之漣漪，聽寒音之潺湲。微風過之，餘音清遠，飄飄然猶鏘佩環而朝玉闕也。遂名之曰鳴玉澗。澗之東有塢，植桃數畦。花光射日，落英演紛，點綴芳草，流紅縹●，隨水而下。此昔人食桃輕舉之地也，遂名之曰桃花塢。自塢以北，行數百歩，攢峯曡翠，左右回擁。中有澗流，隨山曲折，而遊人之道從之。及水窮而道盡，則有罅清徹淵澄，可鑑毛髮。羣山倒影，浮碧搖盪。中有洞門，潛通山底，其深不測。雖淫霖瀑注而不盈，大旱焦山而不涸。此寺僧見金橋之地也，遂名之曰金橋潭。潭之南滸，水淺見沙，中有盤石三，不沒者數寸，可坐以飲。自上流杯盤隨流蕩漾，必經三石之間。俯而掇之，如在几案。此羣仙會飲之地也，遂名之曰會仙石。據石之端，仰而視之，三峰鼎峙，峻及雲漢，寒光襲人，虛碧相映。危崖盪花，紅雨散亂。其東峰則孤危峭拔，儀狀奇偉，上有䨥石如綰鬟髻，遂名之曰䨥女峰。其西峰則壁立千尋，上連巨岳，朝陽方升，先得清照，遂名之曰迎陽峰。其中峰則居中處焉，以䨥女迎陽為之輔翼，羣山之翠合而有之，遂名之曰合翠峰。三峰之間，林麓疎廣，草石瑰異。左連瓊台雙闕之山，右接石橋合澗之水。采芝茹木，擷翠佩芳。杖屨輕而白雲隨，笑語高而山谷應。翛然而往，直欲跨雙鳬，御清風，逍遙乎不死之鄉，而不知塵境之卑蹙，涉世之有累也。遂名之曰迷仙塢。自塢以出，至於迎陽峰之下，有石偃于山腹，廣衺數丈。寺僧因石址結亭於其上，畫桷雕楹，翬飛鳥革，前臨清泚，瓦影浮動，魚躍圓波，光弄樽爼，浮杯之跡，顧指在目，遂名之曰浮杯亭。是日也，天氣清明，東風和暢。岩端過雨，疎雲溜日。余與諸君擕茵席，挈壺觴，上登崔嵬，下弄清淺。流觴藉草，惟興所適。山淆野●，具於臨時。膾靈溪之鱗，茹金庭之蕨。無備具之勞也。掛衣長松，落帽幽石。帶懶則披衣，履倦則跣足。解巾漉酒，玉山自頽。無衣冠之束也。意所欲飲，命樽注之。一引而盡，量窮則止。無鐘鼓之節也。酒酣浩歌，聲振林木。音無宮商，惟意所發。樵夫牧廝為之捫高崖，履危石，荷柯倚䇿而視之。彼烏知其非劉氏之子、阮氏之孫，厭洞府之未廣，而復為山間之游乎？旣而夕陽西傾，暮煙四塞，洞天之景恍若失之。於是尋雲路，騁歸驂。松月照人，金影破碎。遙聞雞犬，乃悟人間。諸君皆遽然而驚，相顧而語，疑夫陵谷之更變，而子孫之遷易也。 《巾山草堂記》 方孝孺 逾浙江以東，多大山。東南極海上，尤秀絶。其最著者，天台、四明、雁盪、天姥，皆穹窿嵁峻，為天下奇觀。跡疑乎蓬閬，名播乎區極。士之選幽探勝者，宜其樂趨之。然而居其旁者，往往終身未嘗一至，豈以其崇高不易援企而遺之歟？台城中有小山特立，圓秀蒼潤，遠望之如人之弁冠，人因語之曰巾山。其上有樓閣室?之美，凡人至郡者無不往游，凡宅於左右者必構危架逈以挹取朝嵐夕霏之異態。蓋其勢邇且卑，其所藴易見，至而窮之不難也。是以眾樂觀焉。盧處士定谷家正與山相面，因名其堂曰巾山草堂。定谷知讀書，識義理，其才智可用而恬靜不競，非安於卑近者。豈其心有所得，鉅小崇卑固不足較乎？夫天下之至崇大者莫過於道，而卑且近者道亦未嘗不在也。憚其難而安於淺陋固不可，忽細微而慕夫高且大者亦烏可哉？故順親弟長事非遠也，而性與天道不外焉。堯舜之道與天凖，而謹言愼行可以馴致焉。巾山岩壑之盛視天台、四明固有間焉，其有會於人心而人樂之不厭者，果有異乎否耶？定谷必有以識此矣。往者壬戌七月之望，予偕葉君夷仲、張君廷璧、林君公輔、陳君元采夜登絶頂，飲酒望月，縱談千古，竟夕不眠。子謂葉君曰：昔蘇子瞻夜登黃樓，觀王定國諸公登桓山吹笛飲酒，乘月而歸，以為太白死三百年無此樂矣。斯樂也，又子瞻死後三百年後所無也。諸君皆大笑。追計其時，忽十五年。今存者獨予與張陳耳。二君亦將老矣。予系職業數千里未得歸。然則補記定谷之草堂，能無慨然乎？定谷有子曰信，愼敏而好文，其尚語山靈待我東歸，尚當約同志重遊，因厯覽海上諸山以盡宇宙之大觀，其樂蓋未艾也。 《清泉山記》 方孝孺 環甯海之山多可游，惟清泉山去邑為最近。壬戌秋九月九日，余抵邑中，與予友游善者欲偕予游，求其近而易至者，莫宜於清泉。於是擕琴命觴而往登焉。出西郭百餘歩，折而北，山阜隆起，無崇林鉅壑峭異之觀。彌望皆白茅叢生，作花紛若鷺羽。躡而升，潤滑不可停足，羣奮相先。至其●，有怪石二，半䧟於土，蘚深碧色，林生其上班班可玩。遂列坐石旁，道古今事以為樂。久之，復循●西行，泠風自西山來，衣袂褰然飄舉不可進，就其窪止而琴。琴音與風聲相和，抑揚徐疾，琮琤澎湃，心融融如有得。起而四顧，落日與山當東北，雲氣中海濤際天，日光倒射海上，灧耀難正視。乃之山北草舍飲酒，飲巳琴重作，日暮始歸。莫不動容愜意，以為茲游信樂也。而予獨有感焉。邑之名山十百於清泉者眾矣，然游者之跡罕至。縱偶登之，手疲於扳援而趾病於踐履，苟未窺其奧美之所，徒厭其勞而不知其為可樂也。是山較崇卑於彼固有所不敵，而游者必至，至必樂之而歸，豈非高遠者難悅於時俗，而卑近易至者乃為常情所喜乎？然人於高遠誠得其奧美而樂之，則其樂有不可旣者。世顧莫肯自至，而每用心於卑且近者何也？以易至者為足樂夫？豈天下之眞樂也哉？ 《天姥山》 王思任 從南明入台山，如剝筍根，又如旋螺頂，漸深遂漸上。過桃墅，雞鳴樹舞，白雲綠㘭，略有人間飯。班竹嶺酒家胡當壚，艷甚。桃花流水，胡麻正香。不意老山之中有此嫩婦。過會墅，入太平菴看竹，俱汲桶大，碧骨雨寒而毛葉離屣，不啻雲鳳之尾。使吾家林得百十本，逃幘去褌其下，自不來俗物敗人意也。行十里，望見天姥峰，大丹郁起。至則野佛無家，化為廢跡。荒煙迷草，斷碣難捫。農僧見人輙縮，不識李太白為何物，安可在痴人前說夢乎？山是桐栢門戶，所謂半壁見海，空中聞雞，疑意其顚。上至石扇洞天，青崖白鹿，葛洪丹邱，俱在明昧之際，不知供俸何以神往。台山如天姥者，僅當兒孫內一魁父焉，能勢拔五嶽，掩赤城耶？山靈有力，夤緣入供奉之夢，一夢而吟，一吟而天姥與台山遂爭伯仲席。嗟乎！山哉！人哉！ 《孤嶼》 王思任 九斗山之城北，有江枕曰孤嶼，謝康樂所朝夕也。嶼去城百楫，東西兩山貫耳，海潭注其間，故于山名孤嶼，而於水又名中川。宋僧蜀清了為龍說法，解脫之土，其宮而兩山屬。於是起江心寺，而孤嶼反在隱隱隆隆之際。今人不言孤嶼，但言江心寺。寺之左為文丞相祠，丞相曾航海求二王至寺，題詩壁間，八行黑淚，天地無灮。今屍其貌，穹窿其語，以為江山重。前有浩然樓，拜先生罷，一登眺焉，而江山於是乎大且尊矣。右為卓侍郎祠，侍郎永嘉人，死靖節難，月午天空，可伴文先生嘆語，故匹之。方丈中留高宗手書 「清輝」 二字，懦夫乃有力。筆山故東西塔相峙，而予翔西塔之顚，憇于澄鮮閣，望海山如鐵城，層紫堆青，俱以頭面衞中國。萬里風來，點點從閬瀛中漉過，頃刻飽我衣袂。石●月竇之間，俱鮹人之所出沒。歡呼海大魚突起豫且之網，霜跌銀跳，俄而益著鮮矣。夫惡知非白龍之肉，海若勅琴高一犒執事不耶？寺門榜曰 「龍海珠林」。王季中飲予酒，令童子歌其尊人八聲甘州詞，真有大江東去浪淘千古氣意。寺門前平白如砥，老松疎樾，圖濃染碧，寒落杯中。吹台霞晚，望僧閣俱在竹雲里，禿禿鶴放，一舸縱還，穩坐天上，眼花雖亂，絶無金焦片浪之憂。正人來止，文人言集，酒人膓洽。然則水中之山，除訖蓬萊，抑孤嶼也哉！ 《小洋》 王思任 由惡溪登括蒼，舟行一尺，水皆污也。天為山欺，水求石放，至小洋而眼門一辟。吳閎仲送我，挈睿孺出船口，席坐引白。黃頭郎以棹歌贈之，低頭呼盧，俄而驚視，各大呌，始知顏色不在人間也。又不知天上某某名何色，姑以人間所有者彷佛圖之。落日含半規，如胭脂初從火出。溪西一帶山俱似鸚綠鴉背青，上有腥紅雲五千尺，開一大洞，逗出縹天映水，如繡鋪赤瑪瑙。日益曶，沙灘色如柔藍懈白，對岸沙則蘆花月影，忽忽不可辨識。山俱老瓜皮色，又有七八片碎剪鵞毛霞，俱黃金錦荔堆出兩朶雲，居然晶透葡桃紫也。又有夜嵐數層，鬬起如魚肚白，穿入出爐銀紅中，金光煜煜不定。蓋是際天地山川雲霞日采烘蒸郁襯，不知開此大?局作何制意者，妬海蜃凌阿閃，一漏卿麗之華耶？將亦謂舟中之子旣有盪胸決眥之解，嘗試假爾以文章，使觀其時變乎？何所遘之奇也。夫人間之色僅得其五，五色互相用，衍至數十而止焉。有不可思議如此其錯綜幻變者，曩吾稱名取類，亦自人間之物而色之耳，心未曾通，目未曾覩，不得不以所睹所通者達之於口而吿之於人，然所謂彷佛圖之又安能彷佛以圖其萬一也。嗟乎！不睹天地之富，豈知人間之貧哉！ 《雁山觀石樑記》 李孝光 予家距雁山五里，歲率三四至山中。每一至，常如遇故人萬里外。泰定元年冬，予與客張子約、陳叔夏復來。從兩家童持衾裯杖履。冬日妍燠，黃葉布地。客行望見山北口立石，宛然如浮屠氏腰隆起，若世之遊方僧自幞被者。客輾然而笑。時落日正謝東南山，山氣盡紫，鳥相呼如歸人入宿。石樑石樑拔起地上，如大梯倚屋檐端。檐下入空洞中，可容千人。地上石腳空嵌，類腐木根。檐端有小樹，長尺許，倒掛絕壁上，葉著霜正紅，始見謂躑躅花，絶可愛。梁下有寺，寺僧具煮茶醅酒，客至俱醉。月巳沒，白雲西來如流水，風吹橡?墮瓦上，轉射岩下小屋，從瓴中出擊地上積葉，鏗鏜宛轉，殆非世間金石音。燈下相顧蒼然無語。夜將半，設兩榻對臥。子約沾醉，比曉猶呼其門生，不知為下榻也。 《雁盪山記》 王思任 雁盪山，是造化小兒時所作者，事事俱糖擔中物。不然，則盤古前失存姓氏大人家劫灰未盡之花園耳。山故怪石供，有緊無要，有文無理，有骨無肉，有筋無脈，有體無衣，俱出堆累雕鏨之手。落海水不過二條，穿鎻結織，如注錫流觴，去來裊腳下。昔西域羅漢諾詎那居震旦大海際，僧貫休作贊，有 「雁盪經行雲漠漠，龍湫宴坐雨濛濛」 之語。至宋時構宮伐木，或行四十里至山頂，見一大池，羣雁家焉，遂以此傳播。謝康樂稱山水癖，守永嘉，絶不知雁盪。沈存中以為當時陵谷土蔽，未經洗髮，如陝西成臯路，但彼土此石耳，理或然。山周遭不及三十里，以馬鞍嶺為界，東有內谷外谷，西亦有內谷外谷。自宋以後，高僧燈續，建十八寺，不堪廉貞作祟，今剩其三。自樂清來者從西入，而予自黃岩來，則從東入也。過盤山嶺至絶崗嶺，望見怪作矣。至大荊驛，石青亂拔尖者筆，上方者笏，整予嘗朶頤桂林千筍，不意?指於此，遂覺望腹。一石橋，灣溪紺碧，照見魚兒鬚髮，若得移家來，小結一樓，朝夕痴對，定須看殺衞玠。予前游天台，出桃源至瀑水嶺，回首瀑布便欲走還，鬻田宅，擕雞犬，願作天台一更老，如妻子有難色，棄之如脫屣矣。而今繞膓三●，尚未知所?從也。入驛，古樟抱十人，樹中巨毋霸，難為同時馮異矣。於是取美人蕉勸酌，暝欲睡去，則以紅燭照之。詰朝渡一大溪，涉兩小溪，經嶺村，沿門市米，不啻玄山之實。山中僧皆青煙白水黃獨蹲鴟，輿人至此則以吿，猶幸有斗升自活。兩山門㨿入其中，野藤莽木老松嫩篁俱為溪光映發。看見山肩上儼然一禿背袈裟合掌朝內，一行人笑絶，老僧岩不待問也。歩二里許，上石樑洞。梁如籃環橋，抝屈曲，彷佛雀橋，而視之更覺鉄氣飽健。洞空十餘丈，石汗滴●如雨，二苦僧守其名度命。洞外橋久渴無他奇，但對僧岩親切耳。行三里，上謝公嶺，得名者別有一謝，亦未之奇也。逾嶺則海枯天泣，眩怪狂走，同行人大呌一呌一過。雷岩殷在南山之陽，過風洞，冷然善也。冬日則陽氣從一斗上，牧兒以洞為壚。看大幞頭小幞頭，式如今之朝冠，思廊廟耶，諷林泉耶，吾不得其解。頂有靈芝峰，宛然可望可采，吾來所時，豈直天輔之會乎，何以五明三秀乃爾。淮南子謂不生於盤石之上，吾欲結小山中人舌矣。雙筍峰才解籜數日，趺坐其下觀照膽潭，名不佳而實則軒轅之鏡。北望懸空一瀑，下作三節，銀河滾落幽谷。時熟梅雨至，雲來侵瀑，明暗萬態，恨前身不是畫師。靈峰寺僅一草堂，棲窮佛，而僧持雁山茶，烹潭水，則滴滴玉漿。指點鶯崖仙掌，分明愁胡側目，漢人下涕矣。五老峰不如白岳清夀，然杖屨排列，似甲乙井井，不是混泥塗者。上羅漢洞，初若易取，力歩五六層，凡六百餘級，及聽入萬山積塞，而洞正對兩峰，中天如一欞，玄水矗起，寒絶奇絶。漢宗室劉允升棄家同二女佞佛，實華此洞。洞中奉大士，傍列尊者，而首座諾詎那相最古。上有水●方池，鐫為浣心處，不知何一老先生題識，想卽字照膽潭者也。洞高且深，人入看洞則雲來看人，苔暗草軟，時時侵軼。我持仆肩下，功更倍上。而輿夫跳浪，洞中大呼喊，則聲滃滃然瓮滿。折轉如線，片時乃引墮壑口出。經響嶺頭，數十大樹不知名，但其骨采必不是人間色。到者數家，圖山寫壑，汲乳耕雲，坐臥俱游，桃梅作厯，業巳天矣，又何必拔飛白日。尋淨明寺，久為茂草，但星橋無恙。水簾洞玉絲珠顆，亦是瀑水幻格。過聽詩叟岩，一人屬耳於垣，似聞大江流日夜者。或曰風打山眼，颼過如金僕姑，詩當作矢聽，詩不惡，聽矢更自勝也。過響岩，輿夫積聲索譍，字字洪朗，鼓吹游山，此處?不妨數部。自是壁壁夾立，通玄之窩，逋雲之罅，懸雨之間，射虹之泉，令人不暇應接。一山方腳攔溪谷勁甚，每溪花過定相激鬧良久方聽去。去數里，入靈岩，兩山守之曰白雲寨。山上一圓石曰頂珠峰，一山酷肖老衲拜佛曰僧禮石，兩方崖曰鉄板，一大圓石獨托曰鉢盂，名義俱確，獨白雲寨未安。過石橋得寺門入之，歩遂不能前，吾眼魄出胎來，頗亦平等外境。一日騎驢過華山下，偶覺身小，今入靈岩院，是兩番境界矣。正面曰平霞障，障下曰玉屏峰，左曰展旗峰，右曰天柱峰，約俱數千丈。右肩曰卓筆峰，雙鸞峰，玉女峰，獨秀峰，約俱千餘丈。峰間瀑布直下曰小龍湫，約二千丈。余在靈峰時第盱目對之巳耳，至此則面須折仰以鼻捩天看，孤煙上壁不及十分之三化為烏有矣，而七分壁亭亭濶濶，若王謝家子弟，竟不知竈下還有米鹽事者。色氣青赤相間，是四十里。側看石家錦，展旗扁出似扇面，猶拆蓄十餘幅，戰蚩尤時物也。至天柱平地矗起，孤圓削直，絶無牆壁帖肉相對，已有箭餘。眾山不能無愧色矣。對大主人又對長河直瀉胸中，鑿通萬里。亟喚酒炙，而雲來爭坐，予便走借寮或尼之。未及門而矢石注瓦上矣。膚寸卽合，不可不習山家行藏也。飯罷逢鄉僧，言龍鼻水津津焉。遂選蓋礪屐，從淨室取危徑，篁箐屯塞，石齒確犖，不認草花，但見寒綠。僧以杖撥蛇數十盤，捫一石，天開圖畫，乃晦老書。又數十盤，約里許始入谷。腳邊俱南星草芙蓉葉，夾藤牽蔓，腥濕礙雨。岩上亂●，反覺天漏。緩首急足，強挽上始至洞。忽起頭顆頤，一龍從西南峽中繞出洞頂，數鱗甲蝟磔，垂瓠大一鼻至洞尾。鼻二孔，一孔通滴泉入方石中，又舒一爪護鼻，俱古銅色膩滑，不知是石是龍也。毛骨為之栗張，而隔峽龍湫聲如海戰，又直雷轟電畫，只向洞中大索。從行人及僧俱呼大士作怖聲，而予亦勉作揶揄，實恐有葉公之事。此似境耳，視蜓斬淵，不得不以定力推古人。或曰龍鼻水可明目，意是萬年老石髓。洞口正對玉女峰，意中嬋嫵，朝朝以洗頭盆挹龍液，恐箭括湫隘，難為十丈蓮花歩也。卓筆峰尖勁有力，不止起八代之衰，而雙鸞峰似從太山崖戢翼於此者。獨秀峰昂藏自上顚，有百尺之松，四隅天削，覿面永嘆，竟萬年我不得上，子亦不得下，何至相絶乃爾。而老松人語，非孤寄自苦，第不欲受人間培植二字耳。西過仙人橋，望湫下如白蛇驚滾雪浪奔流，不可逼立足以對付斷橋上。二里有泉摽起二尺，如劍。雨復甚，還下稍憇，俱不解其故。罄槖醖一勞，展席大雄氏前，咍台大鼾，快熟至曉，遂搔首捉衣，急出溫看，愈故愈新，然畢竟是天柱了饞也。望屏上口開翕霧，雲是安禪谷，而旗峰半一竇劈長雲，是天聰洞，俱奇盡草，大不可上。望峰頂石如蟾如兔如龜，絶肖。壁間燈影戲石，石傳神。徙倚山門外，鐵色樹一株，不忍言去。遂從橋上飯罷別僧，出山口有雲從對壁經過，雪飄練曳，無絲毫入兩山之門。兩山深紫，對壁大綠，只中一段三四丈如曡方裁整綿絮。曾見此畫來不意高懸是處，始悟白雲寨三字乃見識人安頓者。予不逢雲，予不然寨也。天下事可以吾一目悉之乎？出寨渡溪，展轉雲壑，左顧右盻，飛泉甚多。經版障岩如一派流霞，望觀音岩峻絶阿閃國一現，遂為雲所妬。登鞍嶺以待之，雲且呼黨錮我。於是走石門寺廢基上羅漢洞，看石羅漢，或雲自閩飛來，惡知非應眞之化體耶。望常雲峰，峰似雲耳。過道松洞，洞以羽客得字。經瑞鹿寺遺蹟，一峰??嶽嶽，安得浪指為馬。沿澗有大峰人立而怒，對壁為連雲障，障上開二小鉗。元李孝光謂是蟹足，稍入澗有剪刀峰，分開千仞，欲剪青天者。張肅之易其名為巨蟄而未決，予以為山波似海，旣有彭越，那得無蝤蛑。對壁有兩穴名閻王鼻，然大約似虎頭虎眼。入益幽畏，耳根但聞雷。走過一菴，折徑而上數千仞，凹壁懸空掛下一團白柱，又不知是龍是水也。上諾詎那觀瀑台，勢旣雄惡，而潭洄凶暗，令人百端交集。稍狎之，怖心畧定。諸家摹仿各得其一體，而予靜圖之，初來似霧裡傾灰倒鹽，中段攪擾不落，似風纒雪舞，落頭則是白煙素火裹墜一大筒，百子流星，九龍戲珠也。雋法師得道後口若懸河，意詎那對瀑，子在川上時矣。台上數十級有看不足亭，奇峰胸後，驚水眼前，若肯移賃小齋，敵朱夏，還當向括蒼交青嶺上借取萬尺松一株來。大龍湫絶頂五里尚有碧潭，正德中五台二僧廬焉，此龍藪，二僧寂後仍龍據去。碧潭上約三十里則為盪湖，是卽宋人見雁之頂，亦有鳥路可通，而雨深草塞，予不能好事矣。還從錦溪出壑，身如霞瀑水洗濯珊瑚骨，一行七里，過古墖寺，僅有華陽洞，不及登。所謂梅雨岩，星飄珠濺，頗為龍湫所掩。卓刀峰僅當徐夫人一匕首，而含珠峰弄丸於夾谷之中，似從大湫盜睡驪者，終當風雨取去。逾數溪至能仁寺，雁山萬木奔呼，至寺後忽亭靜如凝靛，從左嶺繞下一溪，頭瀉八尺水屏，聲聲月佩。由行春橋入寺，望火熖峰不可嚮邇，戴辰峰則手可以摘星矣。燕尾泉裂玉飛潭，時生空霧，看大鑊二隻可飯千僧，雲是宋官家物，意當年梵宮鼎麗，游屐必多，而今不能無銅駝野棘之感也。於是從筋竹澗上丹芳嶺，舊傳筋竹澗康樂開山止此，山水有緣，顯晦有候，豈畚鍤之所得取者。嶺峻絶四十九盤，一盤一勝，回望一百奇峰，如郭子儀軍偃旗息鼓，而㦸槊稜稜，俱有欲起之意。至嶺半則如看周家東房西序，赤弓大具，紀甗天球，一有顧命，卽俱陳出。上絶嶺看東西內外谷，是一胡桃果，隔別中妙有囊實。是役也，山谷之外所見者，紫茶方行，金線鳳尾草，香魚白鷴山樂官雪髯猿一，而雁盪之觀亦彷佛得其皮毛矣。或曰雁盪應秋遊，予獨以五月來，宜受雲物之吝，然吾不欲其一覽而盡，故且以雲紆餘委曲之。吾觀靈峰之洞，白雲之寨，卽窮李思訓數月之思，恐不能貌其勝，然非雲而胡以勝也。雲壯為雨，雨壯為瀑，酌水知源，助龍湫大觀。他時無此洪沛力者，伊誰之臂哉？至於秋清氣肅，上盪頂走山根，呼天剔地，則予尚有葛陂之龍在，秋所同也，而雲所獨也，吾復何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