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名山記 · 卷二

新安吳秋士西邨選　　　　　　　汪立名西亭校訂 江南 《菱溪石記》 歐陽修 菱溪之石有六，其四為人取去，其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臥於溪側，以其難徙，故得獨存。每歲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旁人見其可怪，往往祀以為神。菱溪，按圖與經皆不載。唐會昌中，刺史李濆為《荇溪記》云：水出永陽嶺，西經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無所謂荇溪者。詢於滁州人，曰：此溪是也。楊行密據淮南，淮人為諱其嫌名，以荇為菱，理或然也。溪旁若有遺址，雲故將劉金之宅，石即劉氏之物也。金，偽吳時貴將，與行密俱起合淝，號二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愛賞奇異，為兒女子之好，豈非遭逢亂世，功成志得，驕於富貴之佚欲而然耶？想其陂池台榭，奇木異草，與此石稱，亦一時之盛哉！今劉氏之後散為編氓，尚有居溪旁者。予感夫人物之廢興，惜其可愛而反棄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於白塔民朱氏，遂立於亭之南北。亭負城而近，以為滁人歲時嬉遊之好。夫物之奇者，棄沒於幽遠，則可惜；置之耳目，則愛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劉金者雖不足道，然亦可謂雄勇之士，其平生志意豈不偉哉！及其後世，荒煙零落，至於子孫泯沒而無聞，況又長有此石乎？用此可為富貴者之戒。而好奇之士聞此石者，可以一賞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遊子房山記》 王思任 乘傅過彭城，賕牧裁其繂力，舟膠焉不得行。童僕恚甚，而予輒醉之酒，笑謂：我子房也，厄當在此，明日登子房山也。會同年汪廷尉至，共之。山祠子房。或曰：子房曾隱此，不甚嵂然，可以悉彭。彭天下之中也，禹貢惟土五色，威斗賦之，其有中思乎？毋謂痴人心不大也。廷尉曰：洶洶而降者，懸水村也。被發丈夫與濟俱入，與泊俱出，蹈有道乎？曰：道無所不有也。天下之大敢者，必起於大不敢。被發丈夫師陸終氏之子也。陸終氏之子觀井而覆之以輪，背樹而猶繩縶之也。子房之事，不成於滄海之沙中，而成於黃石之屺下也。試徘徊四顧，桓山之愚也，泗水之誕也，戲馬台之縱也，亞夫之痴也，皆不善於敢者也。雍門之彈也，陵母之剄也，迷劉村之走也，舞陽之排闥而九里之歌也，皆善於不敢者也。廷尉曰：何知有敢不敢？得者為敢矣。予舌橋而不能下。嗟乎！悲彭城，悲彭城興亡陳跡，可以嘆盡乎？有有心人焉，東望而得劍台，則心許在前者也；西望而得燕子樓，則心許在後者也。請共到黃樓，吿之大蘇，亦足以為彭城概矣。 《游金山記》 王思任 萬曆丙申秋，吳敦之、李潤予與徐季明道出京口。敦之舉金山之觴，一舸乘風，冷然而驟泊其下。鐘聲從紫濤中殷隱，泊山乃壯。佛宇僧寮，翬碧而箝如八大蜃之都。乃相與禮空王，三殿觴於江天閣，醉於吞海亭，酣於流雲之頂，而徘徊於金鰲妙高之間。雲卷長風，去天尺五，俯瞰嵯岈，不悅而栗。江中石曰鶻峰，曰善才，曰石排，曰郭璞墓，皆洶洄伏暗，魚龍神怪之府也。《水經》第一泉名中泠，正出墓下。僧苦求者穴井以篡，此不當欺李贊皇，而況陸鴻漸乎？景純兵解以去，事在姑熟，安得墓此？讀《三山記》，昔有異僧誅金山之根，下不得底，雲莖漸孤，細如菌，仰託事俱不可知。惟是此山之味，氣豁概雄，止印公坡老數年領取。彼其蟣?龍象之眼，視崩濤為大陸，碎虛空以一拳，衲不在戲，帶不在輸，只宜時時叫哀綯歌，把酒問青天耳。山之大觀，匪一覽所茹。其岩洞雲腥蒨密，雨綠雕徑罨樓，妙在檐卜深處，須布袍野侶，鷗沒其中，旬日乃可。而一敦之引前吏人，得得所謂翎毛山鳥，怪矣。彼其之子，安會不下門牡，堅匿其曲，秘之勝耶？敦之曰：君且厭我而狎之豆豉墨刻。明日盡君發付也。因捉季明臂大笑，而以一觴望京口，酹劉叔熙，為之欷噓者久之。詰朝，墨刻僧果至，盡售之。至廣陵，檢閱約數千人，為之糊名易書，取五言不取七言，取律不取古，徒署名紙尾者不錄，即詩美而詠江山者不錄，詠江中之山矣而稱貸落星影射孤嶼者不錄，以張佑冠之，得士幾十幾人，錄其詩於後。後游者尋碑問碣，其或然。予不為苔蘚所謾也。 《游焦山記》 王思任 海山多仙人，潤之山水，紫閬之門楔也。故令則登之，不覺有凌雲之意。子瞻熟厚金山，而興言及焦，則以為不到懷慚，賦命窮薄。由是觀之，心不遠者，地亦自偏耳。丙申，予謁選北上，老親在舫，曾撮游之，僅一識面，偃蹇不親。己酉，以遷客翔京口。五月既望，會司馬蒲田方伯文晤我，買鮮蓄旨，約地友劉伯純、陳從訓。俱從訓暑不出，而痒痒鞅鞅，徒以蘇秦縱橫，不能願待之。即乘風長往，一葉?播，與拜浪之魚同出沒也。至岸，入普濟寺。伯文色稍定，而伯純以為吾東家焦，殊不介介。暑氣既深，幽碧如浸，選綠雪輕風之下，小飲之，各沾醉眠僧幾。澡罷，謁焦先生祠，庶幾所謂水清石白者。少微之星，兩光獨曜，而各以姓易山川。然嚴先生猶或出或語，先生三詔罔聞，一言不授。蔡中郎玄默之贊，所謂伊人宛在水中央耶？左行而得水晶菴，梧竹翠流，潭空若永昌之鏡。僧擕中冷水，燃竹石鐺，沸顧渚，飲我。水或不禁刀畫，然雲乳蒙蒙，芝童清侍，聽好鳥一回，何境界也。山如鼈伏，而裙帶間妙有茸疇，各禿宮於●蘿之隙，且漁且耕，而又且畋。巡麓右，迱入碧桃灣，則疎楊搖曳里許，青莎與朱華映染半規山，隱捫攀而至吸江亭，望海門瓜步，都作龍腥點帆歸鳥，千嶂彩飛。江淹詠日暮崦嵫谷者，是矣。乃從山背一探天吳，厯數亭而憇之。石筍鬬潮，馴鷙不等，而湍險震盪，吾獨羨其威紆百曡，愈取愈多。杖策歸僧堂，梵鼓動矣。伯純曰：「大月已到，不宜閉飲。」 問童子，得櫻筍銀鱭，又得文雉，被跣而出，歌於諸山第一峰前。月精電激，江波碎為練玦。我欲呼老黿共語，而伯文謂山鬼愁予。伯純願兩脯之以作水陸供，便思駕長虹而通沃州也。相與轟飲呼盧，集杜句得月者贖坐，至子夜而天風漸勁，澎湃洶然，江聲入僧室矣。質明，予先鳥起，領清芬之味，人各鼾鼾也。伯文搔首相詈：「王郎，即有山水饞，不須奔競爾爾。」 予不能辨也。尋會食，探浮玉岩，一石橫出，摩蘚讀昔人題石屏字。躋級登觀音閣，修篁琪樹蔽翳雪光，更有竹閣兩楹，買天半角，而金山斐曡其胸，此足當人主矣。又延蹈而至一僧舍，竹益酣?，衣袂俱作雲香。有巨石數十堆墮磵中，討瘞鶴已投江丈許，褰衣濡足，惘不可得。王辰玉昔曾判之，以為斷非逸少之筆。大都高人韻士，惟恐人知焉。見瘞鶴之字，不出蝸牛之廬，而必借美於換鵝之手耶？伯文頷之以韻語相挑。再遣舟從沙戸市魚而奕於斷岩懸蔓之半，徘徊瞻顧，有不知玉壺清宇冷在何處者。試以金焦評之，金以巧勝，焦以拙勝；金為貴公子，焦似澹道人；金宜游，焦宜隱；金宜月，焦宜雨；金宜小李將軍，焦則大米；金宜神，焦宜佛；金乃夏日之日，而焦則冬日之日也。伯純主駁，子腹中邱壑，舌上陽秋，誰為我金焦賂子左右足乎？乃喚兕觥，大笑飛敵，至漁火初出，緩棹至餘皇，以不盡之●中江而罄之。是夕，月明如晝，微風不興，水天一片，人語杳然，而城頭漏三嚴矣。此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時也。 《游北固山記》 王思任 江南人北還，入京口，即有家慶，出則茫茫交集，其興亡逝水之感，每許困衡者知之，而旴揚氣往之人不與焉。則北固者，登臨噫慨，古今南北之所也。金焦勝絕，終有濤心。北固枕鐵瓮城，如在茵幾而豆瞰諸山。予每讀盧肇詩 「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輙為此山悲壯半晌。庚戌十月，量移由拳，買櫻脯，走眺三山閣，劉伯純適至，飛觥流覽，不覺燈火照揚州矣。下上橫斜，星斗俱醉。乃捉伯純之臂呵而問之：銅坑東卸，京峴抽中，何以撐?厥山？攺元甘露，吳皓何以不固？六化人何居？行僧何往？獅何獰？豈僧繇輩之神物而為鬼風蝕盡？贊皇豐柏何以干之天監？實書何以漫之？胡石旣狠而騎之如羱，謀瞞何語？寄奴何闠？四十九枚鱸魚何穴？二十六峰研山安歸？蘇仲恭之羣木何以今不顚據？褐衣黃狗駕肩何出？朱裳霜簡鐘鳴何走？仙人咫尺，一鶴可通，豈秦漢之君而必當褰濡萬年？何德何魚作人語而免其咎？張佑摹勢山河盡來何？徐凝惡詩而亦愣然得解？伯純啞啞曰：「子無他，不過渫憤舒憊之套，吾安能變詐鏠出天問而地答之也。」 予亦啞啞，彷佛記有僧字慎獨者，以白茗作供，而予復至披雲軒，寫舊時阿育王寺詩，畜之。此僧半室以鏡為江，古樹老菁，撐持數萬，得讀書坐臥此中，卽痿蹷不下山足矣。予兄自天氏曰：「子見山卽痴，去隨處捨身，亦伯純所謂套也。」 因命記之。兩侄曰吉三曰緘三。 《游焦山小記》 李流芳 廿七日，雨初霽，與伯美約為焦山之游。孟陽、魯生適自瓜州來會，亟呼小艇共載。到山，訪湛公於松寥山房，不遇。步至山後觀海門二石，還登焦光嶺，尋郭山人故居，小憇山椒亭子，與孟陽指點舊遊。孟陽因誦湛公詩 「風篁一山滿，潮水兩江多」，相與賞其標格。尋繇小徑至別山、雲聲二菴，徑路曲折，竹樹交翳，閴然非復人境。有僧號見無，與之談，亦楚楚不俗。相與啜茶而別。尋瘞鶴銘於斷岩亂石間，摩挲久之。還飯於湛公房，孟陽、魯生遂留宿山中。予以舟將渡江，勢不可留，怏怏而去。孟陽、魯生與山僧送餘江邊，徙倚柳下，舟行相望良久而滅。落日注射，江山變幻，頃刻萬狀，與伯美拍舷叫絕不已。因思焦山之勝，閒曠深秀兼有諸美。焦光嶺上，一樹一石皆可旁徨追賞，風濤雲物，盪胸極目之觀，又當別論。且其地時有高人道流，如湛公之徒，可與談禪賦詩，逍遙物外。觀其所居，結構精雅，庖湢位置，都不乏致。竹色映人，江光入牖，是何欲界得有此居？孟陽云：「吾嘗信宿茲山，每於夕陽登嶺眺望，落景尚爛於西浦，望舒巳升於東漵，琥珀琉璃和合成界，熠耀恍惚不可名狀。」 嗟乎，苟有奇懷，聞此語巳那免飛動。予自丁酉來游，未遑窮討，人事參商，忽忽數年，始一續至，又以覊紲俗緣，卒卒便去，如傳舍然，不知此行定復何急，良可浩嘆。自今以往，日月不居，一誤難再，賦歸之後，縱心獨往，尚於茲山不能無情，當擇春秋佳日，買小艇，幞被松寥閣上，十日夕以償夙負。滔滔江水，實聞此言。 《望江記》 李默 禹鑿旣通，維江實長，百川故奇觀，莫加焉。正德己卯秋九月，予計偕北上，初從京口，夕濟，偃臥篷底，不知江作何狀。嘉靖甲申夏六月，予則以駕部主事假滿還朝，取道江陰，薄次君山。君山者，楚申君葬處也。江至此漸縮，風濤駭目，不覺呼酒狂呌。巳乃下毗陵，趨京口，登金山絕頂望焉。極目千里，帆牆片片，蔽江上下，煙景蒼蒼，鍾聞兩岸，極瑰偉之觀，心殊樂之。閱九載，為歲壬辰，時有宣州之謫。秋七月，由廣陵西出眞州。往者長絶江而渡，風帆迅駛，如涉清溪。是時鼓棹東指，逾六七十里，乃達京口。方黑雲垂垂起西北，?且作，往來舟楫稀甚。予獨駕輕舸，乘流直下。雖風力漸柔，水波微漾，然洪流空?，閴寂無聲，始察泛江之險，予心殆悲焉。薄暮，復●舟金山，登陟如初，則日巳西墜，江光半落，煙暝中，非復如曩時景況矣。是冬臘月既望，發自宣州，過太平，留眺雷峰，進憇景峰亭上。忽見江自南來，直指姑熟之西，數百裡間，縹渺如帶，意未厭也。晡時，再登黃山，拊臨?之石，江勢可辨，如坐景峰。其夜漏下十刻，馳至採石，遂叩謫仙樓，推窗望之，不可得。乃穿松磴，造蛾?亭，則江出肘腋間矣。然煙靄蔽虧，月涌波心，恍不得視。左右曰：「白如氣，光如練者，是矣。」 為之決眥引睇者久之。又明日，至建業，從二三客登雨花台，張筵坐嘯，風飀飀下，衣袂皆飛。彼排石頭而繞鍾陵，使英雄鼎峙，六合分裂者，非此也耶？因相與談興亡之故，慷慨行歌，眾客皆欷歔而散。雖其濫觴岷汶，滈污三巴，走白帝，絕洞庭，帶彭蠡，吾不知其吐納何似。然而江之形勢，大都可得而覽矣。夫其感於人也，為悲為喜，為憂為懼，江一也，無情而生有情何也？覊窮拂郁，則哀怨易興；得意肆志，則豪盪橫集。此喪巳之同途，而至人之所謂物化者也。是知登高眺遠，情由我生，山川物色，觸中而應。故善持情者，必反觀焉。吾得吾情於茲江也，作望江記。 《虎邱》 李流芳 虎邱中秋遊者尤盛，士女傾城而往，笙歌笑語，塡山沸林，終夜不絶，遂使邱壑化為酒場，穢雜可恨。予初十日到郡，連夜遊虎邱，月色甚美，遊人尚稀，風亭月榭間以紅粉笙歌一兩隊，點綴亦復不惡，然終不若山空人靜，獨往會心。嘗秋夜與弱生坐釣月磯，昏黑無往來，時聞風鐸及佛燈隱現林杪而已。又今年春，與無際舍侄偕訪仲和於此，夜半月出，無人相與趺坐石台，不復飲酒，亦不復談，以靜意對之，覺悠然欲與清景俱往也。生平過虎邱才兩度，見虎邱本色耳。友人徐聲遠詩云：「獨有歲寒好，偏宜夜半游。」 真知言哉。 《靈岩記》 袁宏道 靈岩，一名硯石。《越絕書》云：吳人於硯石山作館娃宮，即其處也。山腰有吳王井，二一圓井，日池也；一八角井，月池也。周遭石光如鏡，細膩無駁蝕，有泉常清瑩晶可愛，所謂銀床素綆，已不知化為何物。其間挈軍持瓶缽而至者，僅僅一二山僧，出沒於衰草寒煙之中而已。悲哉！有池曰硯池，旱歲不竭。或曰，即玩華池也。登琴台，見太湖諸山如百千螺髻，出沒銀濤中，亦區內絕景。山上舊有響屧廊，盈谷皆松，而廊下松最盛。每沖飆至，聲若飛濤。余笑謂僧曰：「此美人環佩釧聲，若授具戒乎？宜避去。」 僧瞪目不知所謂。石上有西施履跡，余命小奚以袖拂之，奚皆徘徊色動。碧繶湘鉤，宛然石發中，雖復鐵石作肝，能不魂消心死？色之於人，甚矣哉！山仄有西施洞，洞中石貌甚粗丑，不免唐突。或雲石室，吳王所以囚范蠡也。僧為余言，其下窪處為東西畫船湖，吳王與西施泛舟之所。采香徑在山前十里，望之若在山足，其直如箭，吳宮美人種香處也。山下有石可為硯，其色深紫，佳者殆不減歙溪。米氏《硯史》云：㠛村石理粗，發墨不糝，即此石也。山之得名，蓋以此。然在今蒐伐殆盡，石亦無復佳者矣。嗟乎！山河綿邈，粉黛若新。椒華沉彩，竟虛待月之簾；夸骨埋香，誰作雙鸞之霧。既已化為灰塵，白楊青草矣。百世之後，幽人逸士，猶傷心寂寞之香，趺斷腸虛無之畫屧。矧夫看花長洲之苑，擁翠白玉之床者，其情景當何如哉？夫齊國有不嫁之姊妹，仲父雲無害霸；蜀宮無傾國之美人，劉禪竟為俘虜。亡國之罪，豈獨在色？向使庫有湛盧之藏，潮無鴟夷之恨，越雖進百西施，何益哉！ 《東門觀桃花記》 王衡 蓋今人多偽為雅，而吾吳為甚。蘭菊幾家置一譜焉，次則君竹而友松，第而至桃花極矣。乃余性獨深愛桃花。每春未嘗不游，游必徧。今年三月之十七日，予與汝增約使人往探城四隅，問花之所止而之焉。具報東門好，則歩出東門，蹈菜花行。望見一村居，小有花柳可觀，則酒䤌與蒲蓆已次第設矣。其居在小溪中，桃花左右溪約有三四十株，甚嫰美。旣又移至吳氏莊，莊宅與池相繞，畧同前而廣五倍之。花碩大且繁，中有緋色據水上者特異。長楊數章，列池外如偉丈夫，衣冠拱手而護少女子於內。桃花亦醉面垂垂，傍水洗妝，不輕見頭額也。飲樹下，流連久之。顧日尚未晡，乃覆信歩尋花。其在水濱者，牆角橋畔者，菜花柳樹叢中者，輙灑水施茵，曰：「與而延客。」 或遇之矮檐下及坑塹竈突之間，則含酒滿舌噀之，曰：「為汝浣衣。」 席暖，更移酒盡，復買，忘其去城之遂遠也。汝增曰：「夫桃價不堪與牡丹作奴，人且以市倡辱之，子何好之甚？」 余笑曰：「子品花乎？品價乎？夫價則百十桃者有之，然皆如口脂麵粉，不粘人意，刻畫彩繢，人能盜夭。夫桃也，遠而睇之，光浮浮然；近而卽之，若有暖暈焉。蓋頌桃德者，夭夭近之，灼灼則巳下矣。擬之於春，殆巽女乎？陽出震而德梅，桃與梅，其得氣獨完，故於香味色中具有別韻。卽刻畫彩繪者，巧愈不似，似愈不眞。子舍是而貴夫盆盎拳握之觀，何歟？且夫天下之貴賤失所久矣。餖飣貴而梁肉賤，土偶貴而人物賤，品題貴而考課賤。桃之賤於子，無惑也。」 汝增無以對，遂此畢志其語。 《游洞庭山記》 王思任 余讀《震澤編》，慨然有七十二峰之想。已而手弇州、太函、歇庵諸遊記，則神淫淫三萬六千頃湖波際矣。前游者曰：「非筍輿不可穿雲，非峩岢之艑不可破巨浪。」 因借同年俞觀察一檄，而以橙黃橘綠之時，約友生李庭堅往。會庭堅曳州試債業未竟，乃喚其弟澹湖，又得友汪若水、陳少山，築酒贏糧，以癸丑十月乙酉從胥門發。十五里，夜宿木瀆。漁火星綴，舟如孤驛。四人作吳俗斗百老戲，酒語清安。明日丙戌，登靈岩山。山半借松碧如褒繡，書生危坐不語。觀西施洞、犀牛石、醉羅漢石，俱無奇。眺吳王箭涇，一水邪射里許，甚無謂。相傳吳王箭之所及，遂涇焉。當是醉中令耳。入靈岩寺，塔勩鍾殘，秋深僧老，草花千本。望門外湖氣混茫，滾入雪鏡一片，為之啜茗延佇者久之。登靈岩閣，是周公瑕所顏，此三字殊不惡。木葉已脫，空曠鳥悲。閣後二眢井，雲神異僧曾以此出木，或有之。磊磈走絕頂，坐琴台石。憶夫差當年，亦韻甚，竟不知黃雀之寄耳也。若美人能為洋洋操，久有太湖志矣。三友笑語下。十五里及胥口，風小忤而日迫崦嵫，泊舟伍公祠下。兩老木夾一古柏，禿立了撐，穆穆乎老相國。陰風靈氣，小子越之人也，首濡酒拜而不仰。急就舟臥。次日丁亥，扳厯鼉窟而寢甘未喻，乃聞雞喔白雲中。推篷視，則東洞庭山足矣。早市魚得銀箸者千頭，一飯爽極。沿山俱素封邱隴，從曲徑入翠峰寺。碧酣欲滴，大約在濃松豐竹間。訪所謂悟道泉者，以松火怒發之，淡逸有力。而本泉僧遽欲篡中泠、惠山之坐，則吾舌尚存也。而吾友陳仲醕背泉跨澗，扼樓以領其勝，遂使湖光山色，日日來盟。要言不繁，山川卽文字耳。從右肩逾至法海寺，積葉封山，足音四響。飯於芝台上人之榭，萬木支窗，秋聲盪壑，意頗冷之。芝台出唐畫，隨喜乃如來示寂圖也。廣三十尺，修益之寶相，福嚴解脫自在，而一時天女龍神，悲頓皇惑，吚號口哆之態，俱無絲髮遺恨，可謂其死也哀矣。此北宋以前第一手，恐閻立本、趙千里輩不能辦也。乃登莫厘峰，看東山自西山飛下，崩洪穿渡，相隔四十里，隱隱馬跡蛛絲。兩山旣共湖相望，而大姓時往來婚嫁，故兩山人相見，互稱為東山親家、西山親家雲。是時與澹湖指點龍砂也。日落半規，以其珠光飛躍注射湖練，煜然萬丈，茫穎絢爛，不啻五金之在熔。俄而西山化碧，又閃為紫。予不能恝然莫厘峰矣。汪陳二生乃從岡上呼歸，勉去之。澹湖家卽山麓，因造訪之，獲綠橙百個。放舟湖口，舉橙酌新月，飄天小波谷織，乃令童子吹雙笛，而予踞石作四噫之歌，且為羽聲以和之。漁翁鰂伯，俱亂髮走訝，何許人哉？戊子，解纜至白馬廟，欲問柳毅龍井事，而風抑不得便，乃吸酒噀之。舟如箕播，榜人力敵，至暮始抵西山後保。己丑，觀林屋洞，是為第九洞天。相傳吳王使靈威丈人探之，十七日而不能窮，乃取禹書以出。天順中，徐武功秉炬深入，署隔凡二字而返。又雲其底通陽羨，入三四里許，便聞吚啞聲。踏頂上山河，亘為浮湛，理不足多。但洞不受肩，而中多沮洳，作幽腐氣。吾所游貴奇正，共曉又何取於洞？洞矚矚耶？至於山骨鋒立，巉峭牙崿，萬譎千詭，若鼓洪濤一空滌之，則玲瓏透漏，花石綱何必萬斗氊里哉？逾數十武，探暘谷洞，僅一蚌城耳。至王文恪所題丙洞屏岩，則天逗雲腰，泉淪石腳，樹橫竹偃，櫻桃明熳，時翠禽啁唧，紫鴛產鷇，大有袁廣漢北山圃意。山之前為靈佑觀，巳蕪廢。問東園公隱地，無有知者。惟東嶽廟前兩松，蒼竦擎舞，可舒林屋屈游之氣。自此家家俱在果實之中，逶迤峰逼而包山榜出。松若麻栽，望橙橘徧邱壑間，上下垂垂也。寺鐘在樓，被茘裳纒咽，幽不可言。僧雖不韻，然談吐應酬，皆春花秋實事。予謂茶僧果僧，猶勝鞋僧膏藥僧及今所謂禪僧詩僧耳。飯於空翠閣，同訪毛公壇。壇故在隈曲中，八風藏納，五湖挹入。毛公不知何時人，於此得大還去，然亦不能竟此壇也。吾何羨乎坎離哉？是夜，移尊寺橋，月氣冷浸，如束起五湖水倒潑包山者。松木影寒，宿鳥翻撲，卻似魚游荇藻中。而寺僧雪鶴能吳媮，則醉而狎之。還宿空翠閣，檐頭星曆歷如杯大。夢繞萬竹，醒來鼻作橙香。明日庚寅，謀上縹?峰。過沈氏墓，千尺松以百計，春台夜壑，臥立之間，感彼松下人，安得不為樂。峰去麓十里，予短袖與澹湖、少山先登，凡數十勇乃克之。而弱水跛蹩苦甚，偶風色團天，五百里都為晶氣。見兩舟如展絲之丸，定而不動。良久，近山下如雙鸎翔空也。一草菴棲僧，分指晉陵吳興毘李俱若天際一抹者，彷佛領略之。大抵縹渺峰乃洞庭山之元首，而諸山其肢體也。諸山又似花瓣，而縹渺獨占其心。高曠朗，若氣霽雲斂，月孤雪壯時，不可不作此觀。獨憾呆峰至麓無尺蔭寸菁可救暍死，宜乎陶周望樂不償苦矣。於是相勉下，憇於嚴氏之樓。村俗鼓音不絕，鰂至謂之傍新鮮。亟命童徵酒慰勞罷，相與酌鳥砂泉，訪小龍嘴。初入嘴未之奇也，稍猿引而鼠通之，洞穴如蜂，蠣如鳥，如覆敦，如銅錡壁甗，石氣雲乳，秀媚晶熒，叩之則漁洋玉也。蓋西洞庭乃太湖石之家，而臨湖者戰粘天之浪，日受剔割，遇風則縣作於窟，大有佳境雲。於是放舟消夏灣，吳王之所逃暑也。昆明太液，又自為一區。蒹葭蒼蒼，楊柳婀裊，浮瓜沉李之際，定覺冰壺十里。命榜人速走石公諸山之卷太湖也。以舌而石公獨拒之以齒，膽怒骨張，而石姥助之。子仰臥於廿丈珊瑚瀬上，太清一碧，斜睨萬里湖波，與公姥戲弄，撩而不鬬，乃涓涓流月，極力照人，若將翔而下者。李生輩各雄飲大呌，川谷哄然，竟不知誰呌誰答。吾昔山遊仙於瓊台，今水遊仙於石公矣。因坐翠磯，走風弄，探雲梯，捫嚴舍人所題屏嶂諸刻而返。宿明月灣，灣旣全受月，而沙渚蘆花，映月發光。舟中之人與百千雁分更而夢焉。辛卯，飯於大龍嘴之下嘴。穴視小龍嘴更怪，則有廠如者矣，奧如者矣，輪菌蟠奇，又如老樹之根??角距不斷。凡石之突以潤而尊，以瘦而雋，以空而靈，以活而壽，而是處兼得之。且暢若使米顚穴居於此，何如拜殺漣水城耶？於是上法喜菴，訪梁天監時三松而路斗絶不可通。舟人以風利嘖嘖言華山也。所謂綺里故居、黃公泉者，俱從帆前閱過。入華山則青嶂迴環，曲流徑繞，人家別有華胥浮在水中，而實在山，藏在山中，而實在水。四五里聚落錯繡成萬花之谷，望竹籬石堵，紅橘黃柑，家垂戸晃。將至寺二里，長松落落夾道攫雲，俱數百年物，不下千章。而寺之橙橘益爛熳狼藉，翠羽丹苞之中，無數金珠火齊。寺橋旁紫葡桃，藤葉嫩紅老白，束縛古木薜蘿野葛，強附弱攀，悉不辨倫理。寺僧蒼麓剝橘烹泉，香風沸沸，仍落八柑相贈，富麗中幽?清美。吾嘗欲考此數日祿命也，僭矣僭矣。大抵洞庭之山西勝於東，而西之中惟石公可游，花山可居。異日此言當懸之吳門，不可?減一字。乃移舟看角菴，山境巳絶，太湖若掬而瞰也。有茶花一本，蔭可畝餘，四季鮮發，雲角里先生手植。予來時正英英其欲吐，紅顏含寶，是飛燕未期射鳥時。角里事附會不可知，但聞四老出商山後卽入地肺，地肺者今之三茅山也，去銅官不百里，吾安知其不共采紫芝買桂楫作雲水游哉？又數里，探水月寺，名?甚而寺不勝，卽紫雲泉亦一耜泥淖，不足寄陸羽思也。晚乃泊於韓村之湖口。大月點空，滿天作青火色，放眼五百里，一斂而水天之白未盡，始覺西子湖匡小圍狹。須臾夜氣范然，明月獨飛，如大魚縱壑者，意冥宮老蛟幽魅，黿史鼉參，必且綃張珠宴，而一傖兵子以大炮轟之，震來砰磕，可半響許，遂皆血沸為波，相與泣金翅公至矣。予於此際有雄心焉，不能不歌老驥伏櫪。壬辰，從韓村入三里，拔一危顚得西湖寺廢關，雲守閴無半僧。雪鶴言有白香山一碑，撥蘚討之不可得。而所謂湖者，丈餘紺澈耳。湖旣登山，自應以少為貴。出嶺隔眸，雲稍鳥背有畫一區，是東湖也。而予足不能供目矣，乃下之資慶寺橋。勝壑勝紅樹碧樟，老山秋滿，聲瓮瓮然在空槖。是中橘柚巳剪，眾鳥侏?，聚黨詈僧，且妬客至不得便其檢拾，巧坐枝頭，又遷其語怒客。客聞命矣。茶罷去之。逾嶺而得天王寺，寺前松差遜花山，然枇杷花香風數里，氤氳山椒。樹用藤孫，萬果彚集，色味糾?。僧寮碧?，寺主九蓮，是解脫禪，能為雅謔者。予謂此地極宜猿狖，相與一笑。肅入竹樓，酒我而送之湖濱。乃探元暘洞，是時日在湖西，曳為紫金大錦。俄而珠棼火跳，化作九微之燈。漁歌樵唱，上下清杳，俱以洞雲收之。因尋鎭賣橋還舟，別雪鶴而宿於黿山之下。癸巳，乃遡波命榜，數檻邊丹峰碧巘，一一在杖屨前。是役也，邀震澤之靈。自入後保以來，風日清美，船如天上，湖山之狀，朝莫五色，悉飽其變。且夜夜明月，秦鏡透飛，而無有纖雲滓穢，萬里寒流，濯濯孤玉壺之魄。予蓋有游福者哉。向使石公之下，?母封姨再一鼓扇，令天際白濤，山呼海立，與石公作昆陽一日之戰，予乃憑軾而觀之，則輸工墨守，必更有奇焉者。而惜乎未之遇也。然而造化之秘，豈不少愛？予其貪隴蜀而無厭者耶？於是乎游有記而系之以論。 論曰：太湖如月，洞庭諸山睨之，則月中之桂影也。餘數時在東西兩岐，緣走穿弄，食其香而寢處其勝，亦人間之月游矣。更有羨者，山與人世隔絕，另劃一天。四時有珍果琪花，令口目應接不暇。而又在水中央，無虎豹，不若月明林黑，足不顧瞻。且稻蟹魚鼈之為渚，雖僻在塢中，頓頓鮮食。此則山居人所不敢望也。惟是峰筍不矗，壑布不飛，渴燥坡陀，童枯墳起。非石公崢崢其間，則吾未有樂焉。願請之於帝，而以巨靈胡賫詔入台盪，亂剪數十峰來，仍割其棄餘泉瀑大小二十通，銀飛雪掛於花山縹渺之上。一夜雨風，鷄狂犬惑，則吾當變姓名，輿棺荷插，來此作掃花使矣。而王弇州方虞倭盜之及，不肯移家。嗟乎！倭固有數哉，而盜亦有道存焉矣。 《梅花墅記》 鍾惺 出江行三吳，不復知有江。入舟舍舟，其象大抵皆園也。烏乎！園，園於水。水之上下左右，高者為台，深者為室，虛者為亭，曲者為廊，橫者為渡，堅者為石，動植者為花鳥，往來者為遊人，無非園者。然則人何必各有其園也？身處園中，不知其為園；園之中各有園，而後知其為園，此人情也。予游三吳，無日不行園中。園中之園，未暇徧問也。於梁溪，則鄒氏之惠山；於姑蘇，則徐氏之拙政、范氏之天平、趙氏之寒山，所謂人各有其園者也。然不盡園於水，園於水而稍異於三吳之水者，則友人許玄佑之梅花墅也。 玄佑家甫里，為唐陸龜蒙故居。行吳松江而後達其地。三吳之水不知有江，江之名復見於此，是以其為水稍異。予以萬曆己未冬，與林茂之游此，許為記，諾諾至今。為天啟辛酉，予目常有一梅花墅，而其中思理往復曲折，或不盡憶。如畫竹者，雖有成竹於胸中，不能枝枝節節而數之也。然予有游梅花墅詩，讀予詩而梅花墅又在予目。大要三吳之水至甫里始暢。墅外數武，反不見水，水反在戶以內。葢別為暗竇，引水入園。開扉坦步，過?菊齊。盤磴躋暎閣，暎者，許玉斧小字也，取以名閣。登閣所見，不盡為水。然亭之所跨，廊之所往，橋之所踞，石所臥立，垂楊修竹之所冐蔭，則皆水也。故予詩曰：「閉門一寒流，舉手成山水。」 跡暎閣所上磴，回視峰巘岩岫，皆墅西所輦致石也。從閣上綴目新眺，見廊周於水，牆周於廊，又若有閣亭亭處牆外者。林木荇藻，竟川含綠，染人衣裾，如可承攬，然不可得即至也。但覺鉤連映帶，隱露斷續，不可思議。故予詩曰：「動止入戶分，傾返有妙理。」 乃降自閣，足縮如循褰渡，曾不漸裳，則浣香洞門見焉。洞窮得石樑，梁跨小池，又穿小酉洞，憇招爽亭。苔石?波，曰錦淙灘。指修廊中隔水外者，竹樹表里之流響交光，分風爭日，往往可即，而倉卒莫定其處，姑以廊標之。予詩所謂 「修廊界竹樹，聲光變遠邇」 者是也。折而北，有亭三角，曰在澗。潤氣上樓，作秋冬想。予欲易其名曰寒吹。由此行峭蒨中，忽著亭曰轉翠。尋梁契集暎閣，乃在下。見立石甚異，拜而贈之以名曰靈舉。向所見廊周於水者，方自此始。陳?公榜曰流影廊。㳂綠朱欄，得碧落亭。更折數十武，為菴奉維摩居士。廊之半也。又四五十武，為漾月梁。梁有亭可候月。風澤有淪，魚鳥空游，中照鑒物。渡梁入得閒堂。堂在墅中最麗。檻外石台可坐百人，留歌娛客之地也。堂西北結竟觀居奉佛。自暎閣至得間堂，由幽邃得宏敞；自堂至觀，由宏敞得清寂，固其所也。觀臨水接浮紅渡。渡北為樓以藏書。稍入為鶴篽，為蝶寢，君子攸甯，非幕中人或不得至矣。得閒堂之東，流有亭曰滌硯。始為門於牆如穴，以達牆外之閣。閣曰湛華。暎閣之名故當暎此，正不必以玉斧為重。向所見亭亭不可得即至者，是也。牆以內所歷諸勝，自此而分。若不得不暫委之，別開一境。升眺清遠。閣以外林竹，則煙霜助潔；花實則雲霞亂彩；沼池則星月含清。嚴晨肅月，不輟暄妍。予詩云：「從來看園居，秋冬難為美。能不廢暄萋，春夏復何似。」 雖復一時遊覽，四時之氣以心准目，意想備之。欲易其名曰貞萋。然其意停泓明瑟，得秋差多，故以滴秋菴終之，亦以秋該四序也。 鍾子曰：三吳之水皆為園，人習於城市村墟，忘其為園。玄佑之園皆水，人習於亭閣廊榭，忘其為水。水乎？園乎？難以吿人。閒者習於觀取，慧者靈於部署，達者精於承受，待其人而已。故予詩曰：「何以見君閒，一橋一亭里。閒亦有才識，位置非偶耳。」 《游慧山寺記》 陸羽 慧山，古華山也。顧歡《吳地記》云：「華山在吳城西北一百里。」 釋寶唱《名僧傳》云：「沙門僧顯，宋元嘉中過江，住京師彌陀寺，後入吳，憩華山精舍。」 華山上有方池，池中生千葉蓮華，服之羽化。老子《枕中記》所謂吳西神山是也。山東峰當周秦間大產鉛錫，至漢興，錫方殫，故創吳錫縣，屬會稽。後漢有客山下得銘，云：「有錫兵，天下爭；無錫寧，天下清；有錫沴，天下弊；無錫乂，天下濟。」 自光武至孝順之世，錫果竭，順帝東為無錫縣，屬吳郡，故東山謂之錫山，此則錫山之岑嶔也。南朝多以北方山川郡邑之名權創其地，又以此山為歷山，以擬帝舜所耕者。其山有九隴，俗謂之九隴山，或雲九龍山，或雲鬥龍山。九龍者，言山隴之形若蒼虬縹螭之合㳫然；鬥龍者，相傳雲隋大業末，山上有龍斗六十日，因而名之。凡聯峰沓嶂之中，有柯山、華陂、古洞陽觀、秦始皇塢。柯山者，吳子仲雍五世孫柯相所治也。華陂者，齊孝子華寶所築也。古洞陽觀下有洞穴，潛通包山。其觀以梁天監年置，隋大業年廢。秦始皇塢，塢者村墅之異名。昔始皇東巡會稽，望氣者以金陵太湖之間有天子氣，故掘而厭之。梁大同中有青蓮花育於此山，因以古華山精舍為慧山寺。寺在無錫縣西七里，宋司徒右長史湛荿之家此山下，故南平王鑠有贈答之詩，江淹、劉孝標、周文信並游焉。寺前有曲水亭，一名憇亭，一名歇馬亭，以備士庶投息之所。其水九曲，甃以文石?甓，奫淪潺湲，濯漱移日。寺中有方池，一名千葉蓮華池，一名纑塘，一名浣沼。歲集山姬野婦，縹紗滌縷，其皜皓之色，彼耶溪鏡湖不類也。池上有大同殿，以梁大同年置，因名之。從大同殿直上至望湖閣，東北九里有上湖，一名射貴湖，一名芙蓉湖。其湖南控長洲，東泊江陰，北淹晉陵，周回一萬五千三百頃，蒼蒼渺渺，迫於軒戶間。西有黃公澗，昔楚考烈王之時，封春申君，王歇於吳之故墟，即此也。其祠宇享以醪酒，樂以鼓舞，禪流道伴不勝滓噪，遷於山東南林墅之中。夫江南山淺土薄，不有流水，而此山泉源滂注，崖谷下溉田十餘頃。此山又當太湖之西北隅，縈聳四十餘里，唯中峰有叢篁灌木，餘盡古石嵌崒而已。凡煙嵐所集，發於蘿薜，今石山橫亘，濃翠可掬。昔周柱史伯陽謂之神山，豈虛言哉！傷其至靈無當世之名，惜其至異為訛俗所棄。無當世之名，以其棟宇不完也；為訛俗所棄，必其聞見不遠也。一如吳西之虎丘、丹徒之鶴林、錢塘之天竺，以其台殿樓榭崇崇業業，車輿薦至，是有嘉名，不然何以與此山為儔列耶？若以鶴林望江、天竺觀海、虎丘平眺郡國以為雄，則曷若茲山絕頂下瞰五湖，彼大雷、小雷、洞庭諸山以掌睨可矣。向若引修廓，開邃宇，飛檐眺檻，淩煙架日，則江淮之地著名之寺斯為最也。此山亦猶人之秉至行負淳德，無冠裳鐘鼎昌昌瞱瞱為邇俗不有宜矣。夫德行者源也，冠裳鐘鼎流也，苟無其源，流將安發？予敦其源，亦伺其流，希他日之營立，為後之洪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