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童正覺禪師語錄 · 2 宏智禪師廣錄卷第五
明州天童山覺和尚小參
侍者中翼曇像編
原典
明州天童山覺和尚小參①
小參。僧問:「如何是和尚②親切③為人底句?」師云:「文彩未痕初,消息難傳際。」僧云:「可謂虛明自照,不勞心力。」師云:「卓卓不倚物,靈靈那涉緣?」僧云:「莫便是十成底時節也無?」師云:「透過那邊看,方有出身路。」僧云:「揭開金鎖裡頭看,隱隱風光元自異。」師云:「不是那邊事。」僧云:「如何是那邊事?」師云:「琉璃殿上行,撲倒須粉碎。」
師乃云:「諸兄弟!若是此一段事④,且須分曉始得。汝若分曉去,便能超毗盧⑤越釋迦。作淨妙法身,出金剛眼孔⑥。儞但歇去,歇得盡時,靈然不昧。更須退步就己,方能徹底相應。個時若有獨在之照,猶帶功在。豈不見道,子歸就父,為什麼父全不顧?理合如斯,父子之恩何在,始成父子之恩?如何是父子之恩?刀斧斫不開。」
又云:「誕生王子,是須有父。才轉身時,即不見有。那時喚作妙盡冥符⑦。若是卓卓地體得,向個裡移一步。如珠發光,光還自照。卻有個紹底道理。又須回頭窺本位顧位,卻回頭便能闊步過今時。天明不覺曉,分照不落影,垂應不涉緣。著得個身,向鬧浩浩中,洒然不被物雜。所以道,即此見聞非見聞,更無聲色可呈君。箇中若了全無事,體用何妨分不分。諸兄弟!參禪漢!敲骨打髓,是恁麼地做。
「有一般漢便道,未話已前,已是道了。汝不見道,語帶玄而無路,舌頭談而不談。截斷天下人舌頭即不無,爭教無舌人解語?又不見,僧問古德⑧雲,如何是和尚本來心?古德雲,犀因玩月⑨紋生角,象被雷驚花入牙。若是體得明白了,便乃跨萬法頭上,不為萬法礙。到恁麼時,不立語言,不拘影像。所以道,諸佛不出世,四十九年⑩說;祖師⑪不西來,少林有妙訣。
「諸佛既不出世,為什麼四十九年說?祖師既不西來,為什麼少林有妙訣?須信道,是法住法位⑫,世間相常住⑬。這裡不移一絲,不動一點。那時一句子,擲地作金聲。便知道正中偏⑭,一輪皎潔正當天。若恁麼辨得出,在語也妙,在默也妙。說時常默,默時常說。便能超四空⑮出三界,個是透脫漢做底。且道,如何履踐得恁麼去?翡翠⑯踏翻荷葉雨,鷺鷥⑰衝破竹林煙。」
注釋
①小參:也稱家教。禪寺中規定時間以外的參見,規模較上堂為小。
②和尚:指德高望重的出家人。在印度原為師父的俗稱。中國佛教典籍中,一般為對佛教師長的尊稱,後成為僧人的通稱。
③親切:接近或契合禪義。
④一段事:指本體上之姿。這相從天地沒有形成以前到崩壞以後,仍然無始無終存續著。至聖境也無得,住凡夫也不失的一大事。
⑤毗盧:即毗盧遮那或毗盧舍那等的略稱,佛真身的尊稱。佛教內部對這一佛名有不同解釋。華嚴宗認為毗盧遮那為報身佛,是蓮華藏世界的教主;天台宗以毗盧遮那為法身佛;法相宗以毗盧遮那為自性身;密宗視毗盧遮那即大日如來,為理智不二的法身佛,尊奉的主要對象。
⑥眼孔:見識,眼光,眼界。
⑦冥符:默契,暗合。
⑧古德:已辭世的高僧,古代高僧。
⑨玩月:賞月。
⑩四十九年:指釋迦牟尼佛在世弘播道法四十九年。
⑪祖師:指禪宗初祖菩提達磨。
⑫法位:法的分位,真如的異名。真如為諸法安住之位,使現象得以安立的真理的分位,故稱法位。
⑬世間相常住:也作俗諦常住。法無生滅變遷稱常住。俗諦所涉的世界,是存在差別的現象世界,這是現實的內容。理想的覺悟,是要通過這現象世界而見到它的真如本性,要保住這現象世界,而不是取消它。現象世界也有永恆的意義,這就是世間相常住。
⑭正中偏:指平等中存有差別。
⑮四空:即法相空、無法相空、自法相空、他法相空。
⑯翡翠:嘴長而直,生活在水邊,吃魚蝦之類。羽毛有藍、綠、赤、棕等色,可作裝飾品。
⑰鷺鷥:也作鷺、鷺鶿。因其頭頂、胸、肩、背部都生長毛如絲,故稱。
譯文
小參。僧人問:「如何是和尚親切為人的句子?」正覺禪師說:「文采沒有痕跡的當初,消息難以傳送邊緣。」僧人說:「可稱虛明自己觀照,不費心力。」正覺禪師說:「卓卓不會依靠事物,靈靈哪裡牽涉因緣?」僧人說:「難道是十成的時節嗎?」正覺禪師說:「透過那邊留心,方有出身的道路。」僧人說:「揭開了金鎖裡頭留心,隱隱風光原來就不同。」正覺禪師說:「並不是那邊的事情。」僧人說:「如何是那邊的事情?」正覺禪師說:「琉璃殿上行路,撲倒應當粉碎。」
正覺禪師於是說:「諸兄弟!如果是這一段事,且應當分曉才行。儞如果分曉去,就能夠超越毗盧釋迦。當作淨妙的法身,超出金剛的見識。儞只歇去,歇得盡的時候,靈然不會昏昧。再必須往後退步就從自己,方能夠徹底契合禪旨。這時如果有獨自存在的觀照,仍然夾帶功用。難道沒聽到說,子歸返就從父,為什麼父完全不顧?道理應當如此,父子的恩情在哪裡,才成為父子的恩情?如何是父子的恩情?刀斧都砍不開。」
又說:「誕生王子,務必有父。剛剛轉過身形的時候,就見不到有。那時叫作玄妙窮盡冥符。如果是卓卓地體認,朝這裡移動一步。如同珠子發出光芒,光芒仍然自己照徹。且有個承續的道理。又應當回過頭部窺視本位顧位,且回過頭部就能夠大步度過現在。天空明亮不會感覺拂曉,區分光照不會落下影子,垂顧應現不會牽涉因緣。安放個身形,朝鬧浩浩的中間,洒然不被事物混雜。所以說,就這見聞並不是見聞而言,再沒有聲色可以呈獻君。此中如果明了完全無事,本體作用不會妨礙區分還是不區分。諸兄弟!參禪的漢子!敲骨打髓,是這樣地做。
「有一種漢子卻說,沒有談論以前,已經是說了。儞沒聽到說,話語夾帶玄意而沒有道路,舌頭自如談論而不會談論。截斷天下人的舌頭暫且不說,怎使無舌人能夠談論?又沒聽到,僧人問古德道,如何是和尚的本來的心?古德說,犀牛因為賞月白紋產生角上,大象遭受雷驚花兒進入牙里。如果是體認明白了,於是跨越萬法的頭上,不為萬法阻礙。到這樣的時候,不會設立語言,不會限制影像。所以說,諸佛不會出世,四十九年說法;祖師不會從西方來,少林有妙訣。
「諸佛既然不會出世,為什麼四十九年說法?祖師既然不會從西方來,為什麼少林有妙訣?應當相信至道,此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這裡不會移開一絲,不會挪動一點。那時的一句子,擲地發出金聲。就知道正中偏,一輪明潔的月亮正在當天。如果這樣辨得出,在談論玄妙,在沉默玄妙。談論的時候恆常沉默,沉默的時候恆常談論。就能夠超出四空三界,這是超脫的漢子做的事情。姑且說,如何行踐能夠這樣去?翡翠鳥踏翻了荷葉中的雨滴,鷺鷥鳥衝破了竹林里的煙靄。」
原典
小參。僧問:「蘆花①雪月,那時一色還迷;野水秋空,個處大功猶在。如何得色轉功忘去?」師云:「往來如得路,兩處不相妨。」僧云:「玉輪機轉笑呵呵,直下相逢不相識。」師云:「又墮大功去也。」僧云:「那邊不守空王②殿,爭肯耘田向日輪③?」師云:「早恁麼卻較些子④。」僧云:「只如得處恰好時如何?」師云:「密密處難言,細細中莫動。」僧云:「喚得回來,通途無礙處,又作麼生?」師云:「是處相逢不隔越,千手千眼觀世音。」
師乃云:「是我自家底,是儞諸人底,是三世諸佛底,是六代祖師底。各各分上,六六三十六。這裡生心即乖,動念即錯。若有個漢,四棱著地掀斡不動,也較些子。便能向今時卓卓地,了無一法著彼,了無一法著我。自在人間,無往來相。彼具足是我,我具足是彼。法法住自位。所以道,性自平等,無平等者。若是恁麼去也,是一個了事衲僧。更須退步,更須就己。便知道四大性自復,如子得其母。這裡不著一點,不掛一絲,拈轉谷漏子⑤,與虛空合。合底是什麼?若無合者,爭辨虛空?若有合者,卻成兩個。那時明歷歷地要眼,淨裸裸地要身。撥轉機輪,便能向今時作用。若識得本來頭,一切心皆是個心,一切法皆是個法。坦然平等,恰恰具足。便知道,果滿菩提圓,花開世界起。若恁麼十成時,好個禪和子⑥。
「而今人卻道,曹洞禪沒許多言語,默默地便是。我也道,儞於個時莽鹵;我也知,儞向其間卜度⑦。殊不知虛而靈,空而妙?豈不見,僧問石門⑧,如何是和尚家風?門雲,物外獨騎千里象,萬年松下擊金鐘。是恁麼行得到,恁麼透得徹,不向死水裡浸卻。
「又不見,僧問梁山⑨,莫便是和尚安身立命⑩處也無?山雲,死水不藏龍。如何是活水裡龍?山雲,碧潭不吐霧。儞若識得,死底便是個活漢;儞若識得,活底便是個死漢。須是向靜悄悄處惺惺,鬧浩浩中歷歷。便知死中常活,不被空礙;活中常死,不被物礙。有不是有,無不是無。芭蕉和尚⑪道,儞有柱杖子,我與儞柱杖子;儞無柱杖子,我奪儞柱杖子。所以六祖雲,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萠,既⑫悟花情已,菩提果自成。方知,當處出生,隨處滅盡。珍重⑬!」
注釋
①蘆花:蘆絮。蘆葦花軸上密生的白毛。
②空王:佛的異名。法稱空法,佛稱空王。以空無一切邪執,為入涅槃城的要門。
③日輪:太陽。日形如輪,故稱。
④較些子:好一些,馬馬虎虎,說得過去。
⑤谷漏子:也作可漏子、可漏。疑谷為「殼」的誤字。殼漏子指人的軀體。
⑥禪和子:和子、和者,為親如夥伴的意思。禪和子也稱禪和者,略稱禪和,稱參禪的人。
⑦卜度:推測、臆斷。
⑧石門:即德洪(公元一〇七一—一一二八年),俗姓喻,一說作俞,一說作彭,初名慧洪,字覺范,號寶覺圜明,自稱寂音尊者,筠州也作瑞州(今屬江西省高安)新昌(今屬江西省宜豐)人。曾住江西筠溪石門寺。
⑨梁山:即緣觀,約十世紀前後在世。曾住朗州也作鼎州(今屬湖南省常德)梁山,世稱梁山緣觀。
⑩安身立命:指精神和生活有寄託。
⑪芭蕉和尚:即慧清,約九世紀下半葉、十世紀上半葉前後在世,新羅國(今屬朝鮮)人。曾住郢州(今屬湖北省鍾祥)芭蕉山。
⑫既,疑既為「頓」的誤字。
⑬珍重:臨別時的禮貌語、習慣語,相當於再見、保重,禪師說法結束時常用此語。
譯文
小參。僧人問:「蘆花襯托雪花月亮,那時一色依然迷失;野水映照秋天空寂,這地方大功仍然存在。如何能夠色相轉變功用忘記去?」正覺禪師說:「往來如同得到道路,兩個地方不相妨礙。」僧人說:「玉輪機機輪轉動笑呵呵,當下彼此遇見不相認識。」正覺禪師說:「又落入大功了。」僧人說:「那邊不會持守空王殿,怎願意田土除草朝太陽?」正覺禪師說:「早這樣且好一些。」僧人說:「譬如得到的地方恰好的時候如何?」正覺禪師說:「密密的地方難以言說,細細的中間不要妄動。」僧人說:「叫得回來,通途無礙的地方,又怎麼樣?」正覺禪師說:「此處彼此遇見不會阻隔,千手千眼觀世音存在。」
正覺禪師於是說:「是我自家的東西,是儞們諸人的東西,是三世諸佛的東西,是六代祖師的東西。各自的分上,六六得到三十六。這裡生起心思就違犯,動起念頭就不合。如果有個漢子,四棱放在地上掀斡不會動彈,也好一些。就能夠朝現在卓卓地,完全沒有一法容納彼,完全沒有一法容納我。在人間自在,沒有往來的相狀。彼具足是我,我具足是彼。法法住留自己的位置。所以說,自性自然都是平等的,卻沒有使它平等的東西。如果是這樣了,是一個明了事情的衲僧。再必須往後退步,再必須就從自己。就知道四大自性自然恢復,如同子得到它的母。這裡不會容納一點,不會掛上一絲,搓轉殼漏子,跟虛空契合。契合的是什麼?如果沒有使它契合的東西,怎辨別虛空?如果有使它契合的東西,且成為兩個。那時明歷歷地要眼,淨裸裸地要身。撥轉機輪,就能夠朝現在作用。如果認識本來的頭,一切心都是個心,一切法都是個法。坦然平等,恰恰具足。就知道,果實結滿菩提圓成,花兒開放世界興起。如果這樣十成的時候,好個禪和子的作為。
「現在人且說,曹洞禪沒有這樣多的言語,默默地就是。我說,儞於這時魯莽;我知,儞朝其間推測。竟不知道虛寥而靈通,空寂而玄妙?難道沒聽到,僧人問石門,如何是和尚的家風?石門說,物外獨自騎上千里象,萬年松下面擊打金鐘。是這樣行得到,這樣透得徹,不朝死水裡浸去。
「又沒聽到,僧人問梁山,難道是和尚安身立命的地方嗎?梁山說,死水裡不會隱藏靈龍。如何是在活水裡隱藏的靈龍?梁山說,碧綠的潭水不會吐霧。儞如果認識,死的卻是個活的漢子;儞如果認識,活的卻是個死的漢子。必須朝靜悄悄的地方惺惺,鬧浩浩的中間歷歷。就知道死中恆常有活,不被空無阻礙;活中恆常有死,不被事物阻礙。有並不是有,無並不是無。芭蕉和尚說,儞有拄杖,我給予儞拄杖;儞沒有拄杖,我奪取儞拄杖。所以六祖說,心地蘊含諸種,雨潤全都萌動,頓悟花情完畢,菩提果實自成。方知道,所在之處出生,所到之處滅完。再見!」
原典
小參。僧問:「馬祖①升堂,百丈②卷席。意旨如何?」師云:「也知鼻頭猶痛在。」僧云:「雖然父子相知,也是弄巧成拙。」師云:「儞還知痛處也未?」僧作卷席勢。師云:「三汲③浪高魚化龍,痴人猶戽夜塘水。」僧云:「只如馬祖一喝,百丈三日耳聾。又作麼生?」師云:「聲在耳處,耳在聲中。」僧云:「可謂是根塵脫落,消息平沉去也。」師云:「切莫強針錐。」僧禮拜。
師乃云:「馬祖與百丈行次,聞野鴨子聲。祖雲,是什麼?丈雲,野鴨子。祖雲,什麼處去也?丈雲,飛過去也。祖扭百丈鼻頭,丈作痛聲。祖雲,何曾飛去?丈脫然④有省。次日,祖升堂,丈卷席。儞看他相見底時節,在什麼處?如今有般漢,杜杜撰撰便道,儞才升堂,我便卷席,有甚麼用處?直是千里萬里⑤。百丈後來再參馬祖,被祖一喝,三日耳聾。只如馬祖一喝,還分外著得事麼?還分外有做道理處麼?若也個時承當⑥,不下草草⑦地,又是業識⑧流注⑨。若是坐得斷幹得開,一絲一糝立不得,喚甚麼作再參馬祖?其間毫髮不容。若分外著得些子,不喚作三日耳聾。不見雪竇⑩道,大冶⑪精金,應無變色。而今有般漢,體不到,見不徹,使鉤,使錐,作道作理,埋沒自己,帶累先宗。若是洗不淨潔,脫不了當⑫,又向這裡添一重去也,喚作泥里洗土塊。後來黃檗⑬問道,從上宗乘⑭,如何指示?百丈良久。檗雲,不可教後人斷絕去也。丈雲,將謂⑮汝是個人。古人也有恁麼時節,雖離語言,而語言具足;雖出音響,而音響分明。為甚麼百丈卻道,我將為⑯汝是個人?有底道,默處是。
「豈不見外道⑰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世尊良久。外道讚嘆,大慈大悲,開我迷雲,令我得入⑱。阿難問雲,外道有何所證,便道令我得入?世尊雲,如世良馬見鞭影而行。
「又不見,肅宗⑲帝問忠國師⑳,百年後所須何物?國師雲,為老僧作個無縫塔㉑。帝雲,請師塔樣。國師良久,雲,會麼?帝雲,不會。國師雲,吾有付法㉒弟子耽源㉓,卻諳此事。請召問之。帝問耽源。源雲,湘之南潭之北㉔,中有黃金充一國。無影樹下合同船,琉璃殿上無知識㉕。此是諸佛諸祖授手㉖底時節。便知道,默時一字一點無欠少,說時一言一句沒分外。語默不到處,古今無盡時。作麼生行履?偏正不曾離本位,無生那涉語因緣?」
注釋
①馬祖:即道一(公元七〇九—七八八年),俗姓馬,漢州(今屬四川省廣漢)什邡(今屬四川省)人。曾住洪州(今屬江西省南昌)鍾陵(今屬江西省進賢)開元寺。世稱馬大師、馬祖道一、江西馬祖。歸寂後諡號為大寂禪師。
②百丈:即懷海(公元七二〇—八一四年),俗姓王,一說作姓黃,福州長樂(今屬福建省)人。曾住洪州(今屬江西省南昌)新吳(今屬江西省奉新)百丈山鄉導庵,世稱百丈懷海。歸寂後諡號為大智禪師。
③汲,疑汲為「級」的誤字。
④脫然:超脫、通達的樣子。
⑤千里萬里:意思指與禪義相隔極遠,連禪義的邊都沾不上。
⑥承當:承接禪機,領悟禪義。
⑦草草:匆忙,忽遽。
⑧業識:有情流轉的根本識。依根本無明,而一如之真心,初生動作之念者。對於他之轉識、現識等,當於阿賴耶識中之自體分,對於分別事識即意識,當於阿賴耶識全體。
⑨流註:指有為法之剎那剎那前滅後生,連續不斷,如水流注。也比喻煩惱妄想沒有間斷。
⑩雪竇:即重顯(公元九八〇—一〇五二年),俗姓李,字隱之,遂寧也作遂州(今屬四川省遂寧)人。曾住明州(今屬浙江省寧波)雪竇山資聖寺,世稱雪竇重顯。歸寂後諡號為明覺大師。
⑪大冶:技術精湛的冶煉工人。
⑫了當:禪家稱參禪大事成功、明悟心地為了當。
⑬黃檗:即希運(公元?—八五五年),閩(今屬福建省福州)人。曾住洪州(今屬江西省南昌)高安黃檗山(今屬江西省宜豐),世稱黃檗希運。歸寂後諡號為斷際禪師。
⑭宗乘:各宗所弘的宗義及教典稱宗乘。多為禪門及淨土門標稱自家的用語。
⑮將謂:本來以為,以為。
⑯為,疑為為「謂」的誤字。
⑰外道:指佛教之外的其他宗教哲學流派。其種類說法不同,主要指釋迦牟尼在世時的六師外道和九十六種外道。
⑱得入:即證得悟入佛道。也指能了知一切法雖說而不能說、不可說,雖念而不能念、不可念,而更離此說與念,即稱得入。為隨順的對稱。有生滅得入、真如得入兩種。還指即以正智如實證得真理,有分、滿兩種之別,又作悟入、證悟。
⑲肅宗:一說作代宗。肅宗即李亨(公元七一一—七六二年),初名嗣昇,數改名為亨。隴西(今屬甘肅省)成紀(今屬甘肅省秦安),一說作隴西狄道(今屬甘肅省臨洮),一說作巨鹿郡(今屬河北省巨鹿)人。唐玄宗第三子,唐朝第八代皇帝。平定了安史之亂的戰爭,重用宦官,使之操縱軍政大權。代宗即李豫(公元七二七—七七九年),初名俶,後改名為豫。唐肅宗長子,唐朝第九代皇帝。曾整理財政,改革漕運,增加鹽利,不用宦官掌兵。
⑳忠國師:即慧忠(公元?—七七五年),俗姓冉,越州(今屬浙江省紹興)諸暨(今屬浙江省)人。曾住南陽(今屬河南省)白崖山黨子谷,世稱南陽慧忠、南陽國師。歸寂後諡號為大證禪師。
㉑無縫塔:也作卵塔。僧人入葬,地上立石作塔,無縫無棱,無層級,故稱無縫塔。
㉒付法:付囑法門。
㉓耽源:即應真,約八世紀前後在世。曾住吉州(今屬江西省吉安)耽源山。
㉔湘之南潭之北:湘指湘州(今屬湖南省長沙),潭指潭州(今屬湖南省長沙)。意為山南水北、天南地北。
㉕知識:也作善知識、善親友等。指正直而有德行、能教導正道之人,即朋友的異稱,所知之人。
㉖授手:上輩三品之往生人臨終的時候,西方極樂的佛、菩薩都執金剛台來到行者前,授手迎接行者。
譯文
小參。僧人問:「馬祖上法堂說法,百丈捲起了蓆子。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也知道鼻頭仍然疼痛。」僧人說:「雖然父子相知,也是弄巧成拙。」正覺禪師說:「儞可知道疼痛的地方嗎?」僧人做出卷席的姿勢。正覺禪師說:「三級波浪高涌魚兒化作靈龍,痴傻的人仍然汲取晚上的塘水。」僧人說:「譬如馬祖一聲叫喝,百丈三日耳聾。又怎麼樣?」正覺禪師說:「聲音在耳處,耳在聲音中。」僧人說:「可稱是根塵脫落,消息除完了。」正覺禪師說:「切不能夠強行拿針錐刺。」僧人行了禮拜。
正覺禪師於是說:「馬祖與百丈正在行走中,聽到野鴨子的聲音。馬祖說,是什麼?百丈說,野鴨子。馬祖說,到什麼地方了?百丈說,飛過了。馬祖扭了百丈的鼻頭,百丈發出疼痛的聲音。馬祖說,哪裡曾經飛去?百丈脫然有省悟了。第二天,馬祖上法堂說法,百丈捲起了蓆子。儞留心他見面的時節,在什麼地方?現在有種漢子,杜杜撰撰卻說,儞剛剛上法堂說法,我就捲起了蓆子,有什麼作用的地方?真是相差千里萬里之遙。百丈之後再參謁馬祖,被馬祖一聲叫喝,三日耳聾。譬如馬祖一聲叫喝,可特別容納事情麼?可特別有做道理的地方麼?如果這時承當,不下草草地,又是業識流注。如果是坐得斷幹得開,一絲一粒都不能夠設立,叫什麼作再次參謁馬祖?其間毫髮不容。如果特別容納一點兒,不叫作三日耳聾。沒聽到雪竇說,冶煉工人冶煉的真金,應當沒有改變顏色。現在有種漢子,體不到,見不徹,使用鉤,使用錐,當作道理,埋沒了自己,帶累了先宗。如果是清洗不淨潔,脫落不了當,又朝這裡增添了一重了,叫作泥水裡洗土塊。之後黃檗問道,從上的宗乘,如何指示?百丈沉默了好久。黃檗說,不可以使後人斷絕了。百丈說,本來以為儞是個人。古代的人也有這樣的時節,雖然離開了語言,而語言具足;雖然超出了音響,而音響分明。為什麼百丈卻說,我本來以為儞是個人?有的說,沉默的地方是。
「難道沒聽到,外道問佛,不問有語言,不問沒有語言。世尊沉默了好久。外道讚嘆,大慈大悲的世尊,為我撥開迷雲,使我證得悟入。阿難問道,外道有什麼所體證,卻說令我證得悟入?世尊說,如同世上的良馬見到鞭影而行路。
「又沒聽到,肅宗帝問慧忠國師,百年之後所需要什麼事物?慧忠國師說,給老僧做出個無縫塔。肅宗帝說,請禪師拿出塔的樣子。慧忠國師沉默了好久,說,領會麼?肅宗帝說,不領會。慧忠國師說,我有付囑法門的弟子耽源,且熟知這事。請召來問他。肅宗帝問耽源。耽源說,在湘州的南邊在潭州的北邊,裡面有黃金充滿了一國。沒有影子的樹下應當同乘船隻,琉璃蓋就的殿上沒有朋友光臨。這是諸佛諸祖授手的時節。就知道,沉默的時候一字一點沒有欠少,談論的時候一言一句沒有特別。語言沉默不到的地方,從古到今無盡的時候。怎麼作為?偏與正不曾離開過本位,無生哪裡牽涉談論因緣?」
原典
小參。僧問:「記得僧問雲居,僧家畢竟如何?居雲,居山好。未審此意如何?」師云:「居山好。」僧云:「只如未到底人,四邊無路時,如何措足①?」師云:「且在山下坐。」僧云:「忽被他尋得一條活路子,又作麼生?」師云:「曾過得飛猿嶺②也未?」僧云:「一步又一步,白雲深更深。」師云:「又是葛藤③漫腳下。」僧云:「只如飛猿嶺,畢竟高多少?」師云:「須是本鄉人,行過來始得。」僧云:「過了也。」師云:「猶是腳跟不點地。」
師乃云:「十成穩密漢做處,要且無稜縫絕芒角④。方能圓陀陀地⑤,一切處收攝不得,便能一切處輥得行。有時要道便道,恰恰相應。所以僧問雲居,僧家畢竟如何?居雲,居山好。有底道,山是不變之體,青青黯黯處去,有甚麼交涉?有底道,白雲一重又一重,個是里許時節,有甚麼交涉?若會得者,居山好,有甚麼不得處?應機而對,隨問而酬。豈不是恰恰相應底?儞若作承當,作擔荷,作佛⑥作法⑦,便見不相應。是他平常恁麼用。若是真實衲僧,點頭相許。若不恁麼,又成千重萬重去也。
「古人道,一言盡十方,絲毫未舉揚⑧。個是恁麼言。便知道,山是山,水是水⑨,人是人,法是法。世界爾,塵塵爾,法法爾,念念爾。這裡增減一絲頭不得。若有一毫道理,又是七花八裂⑩去也。豈不見道,居一切時,不起妄念⑪。於諸妄心⑫,亦不息滅。住妄想⑬境,不加了知。於無了知,不辨真實。正恁麼時,如何行履?一種平懷,泯然⑭自盡。」
注釋
①措足:立足,置身。
②飛猿嶺:極其險峻的山嶺,常常用來隱喻禪關、禪悟之門。
③葛藤:指機語、言句。
④芒角:稜角。指人的鋒芒、氣概。
⑤圓陀陀地:形容物之圓形,略稱圓陀陀。禪人以此形容心體的圓滿無際。
⑥作佛:成佛。菩薩之行終者,斷妄惑開真覺之稱。
⑦作法:於身、口作為奉業。
⑧舉揚:闡揚、舉說。
⑨山是山,水是水:這句表示從諸法實相的立場來看,萬法事事是獨立而絕對的東西。對句為山不是山,水不是水。
⑩七花八裂:七或八表示多數。有支離破碎的意思。
⑪妄念:虛妄的心念。凡夫貪著六塵境界之心。
⑫妄心:為起念而分別生一切種種的境界。也指妄分別之心。
⑬妄想:不當於實稱妄,妄為分別而取種種之相稱妄想。
⑭泯然:消失,毫無形跡。
譯文
小參。僧人問:「記得僧人問雲居,僧人究竟如何?雲居說,在山中居住好。不知這句話的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在山中居住好。」僧人說:「譬如沒有到底的人,四邊沒有道路行走的時候,如何立足?」正覺禪師說:「姑且在山下穩坐。」僧人說:「忽然被他找到一條活路,又怎麼樣?」正覺禪師說:「曾經走過飛猿嶺嗎?」僧人說:「一步一步行走,白雲更加幽深。」正覺禪師說:「又是葛藤漫布腳下。」僧人說:「譬如飛猿嶺,究竟有多高?」正覺禪師說:「必須本鄉的人,行走過來才行。」僧人說:「走過了。」正覺禪師說:「仍然是腳跟不點地。」
正覺禪師於是說:「十成穩密的漢子的行為,實在沒有稜縫絕除芒角。方能夠圓陀陀地,一切處不能夠收聚,就能夠一切處輥得行。有時要說就說,恰恰契合禪旨。所以僧人問雲居,僧人究竟如何?雲居說,在山中居住好。有的說,山是不會改變的物體,到青青黯黯的地方去,有什麼交涉?有的說,白雲一重一重幽深,這是裡面的時節,有什麼交涉?如果領會的人,在山中居住好,有什麼不得的地方?順應時機而接對,跟隨詢問而酬答。難道不是恰恰契合禪旨的事情?儞如果當作承當,當作擔荷,當作佛法,就見到不契合禪旨。是他平常這樣作用。如果是真實的衲僧,點頭讚許。如果不這樣,又成為千重萬重了。
「古代的人說,一言窮盡十方,絲毫沒有闡揚。這就是這樣的話語。就知道,山就是山,水就是水,人就是人,法就是法。世界如此,塵塵如此,法法如此,念念如此。這裡不能夠增加或減少一絲頭。如果有一毫的道理,又是七花八裂了。難道沒聽到說,處於一切時之中,不會生起妄念。在諸妄心之中,也不會息滅。住留妄想的境地,不加了知。在沒有了知之中,不會辨別真實。正在這樣的時候,如何作為?具有一種平懷,泯然自己滅完。」
原典
小參。僧問:「廓而無際,不立一塵;湛而獨存,十方普應。正恁麼時如何?」師云:「也無十方可應。」僧云:「如空合空,似水歸水。」師云:「是即便是,似個甚麼?」僧云:「也要分明指注①則個。」師云:「儞試向分明處指注看。」僧云:「夜月有輝含古渡,白雲無雨裹秋山。」師云:「正位②其間轉側,偏位③里許歸來。」僧云:「不涉往來底,是什麼人?」師云:「夜明簾外主。」僧云:「白雲覆青山,青山頂不露。」師云:「猶偏正邊事。」僧云:「不落偏正時如何?」師云:「落!」僧禮拜。
師乃云:「本無如許多事,做來做去,便有如許多事。如今卻從許多事中,減來減去,要到無許多事處。只爾尋常起滅④者是生死。起滅若盡,即是本來清淨底。無可指注,無可比擬⑤。寒山子⑥道,吾心似秋月,碧潭澄皎潔。直得皎皎地如秋月,尚恐不是。又道,無物堪比倫⑦,教我如何說?既是無物,又作麼生說?
「所以道,不可亦不可,此語亦不受。謂之迥絕⑧無寄,一切處寄不得。個是遍底心,安向什麼處?淨裸裸赤灑灑,絲毫立不得。只如適來上座子問,湛而獨存,十方普應。向他道也無十方可應。那時還有應底道理麼?混混地喚作大塊⑨。若是分曉漢,直是玲玲瓏瓏;不分曉漢,便見碌碌⑩蔌蔌⑪。要須如珠發光,光還自照。然雖是第二⑫頭事,卻須在第二頭⑬辨。若有纖毫擾動,個時便隨業⑭流轉⑮。歇得盡處,無可歇者,即是菩提。勝淨明心⑯,不從人得。永嘉大師⑰道,取不得捨不得,不可得中只麼得。豈不是八字打開,兩手分付?珍重!」
注釋
①指註:評議,指責。
②正位:代表真如之空界,即達悟之位、無煩惱的境地,也即聲聞所得見證之無為涅槃。禪門中稱普遍存在的真如為正位,乃諸法的本體,相對於現象差別之旁位即偏位一語。
③偏位:代表現象之色界。
④起滅:指事物的生與滅。因緣和合則生起,因緣離散則滅謝。
⑤比擬:比較,對照。
⑥寒山子:約生於唐代景雲(公元七一〇—七一一年)初,也作寒山、貧子。大曆(公元七六六—七七九年)中,曾住始豐也作唐興(今屬浙江省天台)國清寺側寒岩幽窟,故稱寒山。著名的詩僧、三聖之一、國清三隱之一。
⑦比倫:比並,匹敵。
⑧迥絕:遠遠隔絕。
⑨大塊:指大地。一說作指大自然。
⑩碌碌:平庸無能。
⑪蔌蔌:鄙陋的樣子。
⑫二,疑二為「一」的誤字。
⑬第二頭:也稱第二機、第二義門,與第一義諦對說。這是差別門,其特相是以種種方便破除眾生的迷妄,而宣示入覺悟之道。這是言說之門,是相對性的途徑。
⑭業:也稱羯磨。意為造作,泛指一切身心活動。一般分三業,即身業、語業也作口業和意業。小乘有部又把意業稱為思業,把身、語二業合稱為思已業,認為前者的體性是思,後者的體性是色法。大乘法相宗尤重視行為的動機,以為三業的體性都為思。業的分類很多,有表業、無表業、引業、滿業等。
⑮流轉:輪迴的同義語。法相宗心不相應行法之一。流是相續的意思,轉是生起的意思。指生死相續,輪迴不已。
⑯勝淨明心:也作妙淨明心,指自性清淨心。妙,即無上、最上的意思;淨,清淨的意思;明,即遠離無明而達於徹悟的境地。
⑰永嘉大師:即玄覺(公元六六五—七一三年),俗姓戴,字明道,永嘉也作溫州(今屬浙江省溫州)人。曾謁見慧能印證所見,留一宿便歸,故稱一宿覺和尚。住溫州龍興寺,世稱真覺大師。歸寂後諡號為無相大師。
譯文
小參。僧人問:「空虛而沒有邊緣,不會設立一塵;安靜而獨自長存,十方普遍應現。正在這樣的時候如何?」正覺禪師說:「也沒有十方可以應現。」僧人說:「如同天空會合天空,好像水流歸返水流。」正覺禪師說:「雖然就是,類似個什麼?」僧人說:「也要分明評議些個。」正覺禪師說:「儞嘗試朝分明的地方評議留心。」僧人說:「夜月有光輝照徹久遠的渡口,白雲沒有雨滴裹繞秋天的山巒。」正覺禪師說:「在正位其間轉側,在偏位裡面歸來。」僧人說:「不會牽涉往來的,是什麼人?」正覺禪師說:「晚上明亮帘子外面的主人。」僧人說:「白雲遮蔽青山,青山山頂不會顯露。」正覺禪師說:「仍然是偏與正方面的事情。」僧人說:「不會落入偏與正的時候如何?」正覺禪師說:「落!」僧人行了禮拜。
正覺禪師於是說:「本來沒有這樣多的事情,做來做去,卻有這樣多的事情。如今且從這樣多的事情的中間,減來減去,要到沒有這樣多的事情的地方。只儞平常起滅的東西是生死。起滅如果除完,就是本來清淨的本心。沒有什麼可以評議的,沒有什麼可以比較的。寒山子說,我心好像秋天的月亮,碧綠的潭水澄清明潔。以至皎皎地如同秋天的月亮,還恐怕不是。又說,沒有事物能夠比並,使我如何談論?既然是沒有事物,又怎麼談論?
「所以說,不可以也不可以,這句話也沒有承受。稱它遠遠隔絕沒有寄託,一切處不能夠寄託。這是普遍的心,朝什麼地方安放?達到淨裸裸赤灑灑的境界,絲毫不能夠設立。譬如剛才上座問,安靜而獨自長存,十方普遍應現。朝他說也沒有十方可以應現。那時可有應現的道理麼?混混地叫作大塊。如果是分曉的漢子,真是玲玲瓏瓏;不分曉的漢子,就見到碌碌蔌蔌。必須如同珠子發出光芒,光芒仍然自己照徹。不過雖然是第一頭的事情,且應當在第二頭辨別。如果有纖毫的擾動,這時就隨順業流轉。歇得盡的地方,沒有可以使它歇的東西,就是菩提。具有勝淨明心,不從別人那裡得到。永嘉大師說,拿取得不到捨棄得不到,不可以得到的中間這麼得到。難道不是八字打開,兩手交付?再見!」
原典
小參。僧問:「嚴陽尊者①問趙州,一物不將來②時如何?州雲,放下著。此意如何?」師云:「滿頭堆拶來,通身洗淨去。」僧云:「拈卻根塵一切空,廓然③遍徹周沙界④。」師云:「也無遍底道理。」僧云:「爭柰⑤谷答響而常虛,珠發光而自照?」師云:「猶是應底時節。」僧云:「如何得恰好相應去?」師云:「劍去久矣,子方刻舟。」
僧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⑥?」師云:「藏儘自己身,遍界俱影現。」僧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⑦?」師云:「廓然掃盡無絲髮,處處分身遍大千。」僧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奪⑧?」師云:「昨日二十九,今朝三十日。」僧云:「如何是人境兩俱奪⑨?」師云:「坐卻舌頭。」僧禮拜。
師乃云:「兄弟!有底道,三十年、二十年、三年、五年,在叢林中恁麼做。也道我參禪學道,若不曾到底,有甚麼用處?儞但只管放教心地下一切皆空,一切皆盡。個是本來時節。所以道,一切皆從心地生。除去一切生底,還是本來心地。者個心地平等普遍,普遍無有不在,無有不滿。既心地上生相,盡十方⑩三世,無有一毫自外而來,俱從個裡發現。便知道,萬法是心光⑪,諸緣唯性曉。本無迷悟人,只要今日了。心無形影,對緣即照。所以假虛空為森羅萬象之體,假森羅萬象為虛空之用。一切諸法,皆是心地上妄想緣影⑫。譬如湛水因風成波,唯風滅故動相隨滅,非是水滅。爾心地上,存許多善惡等相,便是水上波浪。風休波滅,不是水滅;善惡相盡,不是心滅。本來一段事空不得。
「若是坐禪底人,風塵草動,自看得出。不可道是說經說論⑬,此是馬鳴⑭祖師恁麼道。分曉直是分曉。諸人!若到恁麼時節,自然恰恰好好。古人道,百尺竿頭坐底人,雖然得入未為真。百尺竿頭須進步,十方世界現全身。⑮此是全身應現。有時奪人不奪境。樅樅⑯地在一切法上。觀世音菩薩,將錢買糊餅,放下手卻是漫⑰頭。那裡得一切閒聲色來?有時奪境不奪人。百草頭上識得,鬧市門頭薦取。欄街截巷憨皮袋,一切處築著磕著⑱。有時人境俱不奪。平平坦坦,法法見成。人平不語,水平不流。東方來者東方座。
「所以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雲,放下著⑲。尊者雲,一物既不將來,放下個甚麼?州雲,恁麼即擔取去。豈不是恁麼時節?有時人境兩俱奪。消息盡稜角沒,透頂透底。如珠發光,光還自照。是恁麼周旋,方是個衲僧。若不恁麼,十二時中⑳,向甚麼處去來?珍重!」
注釋
①嚴陽尊者:即善信,約九世紀前後在世。曾住洪州(今屬江西省南昌)武寧(今屬江西省)新興。
②一物不將來:指本來無一物之消息,即向上屋裡,空界無物,當下一物也不拿來的意思。
③廓然:指大悟的境地。
④沙界:恆河沙的世界,恆河沙者多數之比喻。
⑤柰,疑柰為「奈」的誤字。
⑥奪人不奪境:臨濟義玄所說四料簡(也作揀)之一,是針對我執嚴重的學人採用的接引措施。後世臨濟宗禪人常用此施設。
⑦奪境不奪人:臨濟義玄所說四料簡(也作揀)之一,是針對法執嚴重的學人採用的接引措施。後世臨濟宗禪人常用此施設。
⑧人境俱不奪:臨濟義玄所說四料簡(也作揀)之一,是針對上等根器、沒有我執與法執的學人採用的接引措施。後世臨濟宗禪人常用此施設。
⑨人境兩俱奪:臨濟義玄所說四料簡(也作揀)之一,是針對我執與法執都嚴重的學人採用的接引措施。後世臨濟宗禪人常用此施設。
⑩盡十方:也作盡十方界、盡十方世界、全法界。指盡十方之法界而無餘。
⑪心光:為佛心所發的光明,常照護眾生者。離平常之光明即色香,而非別有心光。
⑫緣影:也作緣氣、緣事。心識四分中,見分緣慮外塵而生的外塵影像,故稱緣影。緣影有兩種,一種為五識及五因緣意識,緣外五塵時,心內所現的色聲等;另一種為五後意識、獨類意識,分別見聞覺知外六塵的性覺。分別此見聞覺知的分別性,為緣外塵而生者,故也是緣影。第一與第二,雖有所緣能緣的區別,但都是緣影。
⑬論:即論藏,也作阿毗曇藏、阿毗達磨藏,佛教典籍之一類,佛家議論、論述之文,與經、律合稱為三藏。
⑭馬鳴:古印度大乘佛教著名論師、哲學家、詩人。中印度舍衛國也作舍婆提國、室羅伐國等(今屬尼泊爾沙赫瑪赫)婆枳多城也作婆翅多城、沙祇太城等(今屬費渣巴德)人。約活動於一二世紀。原為婆羅門外道,後改信佛教。曾為他國沙門外道等說法,諸有聽者,莫不開悟,馬匹也垂淚聽法,無念食想,世人以馬匹解其音,故稱其為馬鳴。付法藏第十二祖。
⑮百尺竿頭坐底人,雖然得入未為真。百尺竿頭須進步,十方世界現全身:本句的意思為,百尺竿頭雖然高,樂而穩坐不下者,智慧反而成了罪障,仍然沒有達到真悟。必須更進一步,下至諸趣,現全身於十方世界,以攝化萬機。
⑯樅樅:聳立的樣子。
⑰漫,疑漫為「饅」的誤字。
⑱築著磕著:撞著碰著,隱指立刻領悟禪理。
⑲放下著:也稱放下。放手而置於下。著字,沒有意味。
⑳十二時中:古代的人把一天分成十二個時辰,十二時中常含每時每刻、日常的意思。
譯文
小參。僧人問:「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拿來的時候如何?趙州說,放下。這句話的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滿頭堆積塵物來,通身清洗乾淨去。」僧人說:「拿去根塵一切空無,廓然遍徹周及沙界。」正覺禪師說:「也沒有普遍的道理。」僧人說:「怎奈山谷應答聲音而恆常虛寂,珠子發出光芒而自己照徹?」正覺禪師說:「仍然是應現的時節。」僧人說:「如何能夠恰好契合禪旨去?」正覺禪師說:「劍掉下許久了,您方刻舟。」
僧人說:「如何是奪取人不奪取境?」正覺禪師說:「藏完自己的身形,周遍法界都影現。」僧人說:「如何是奪取境不奪取人?」正覺禪師說:「廓然掃完沒有絲髮,處處分身遍及大千。」僧人說:「如何是人境都不奪取?」正覺禪師說:「昨日是二十九日,到今天是三十日。」僧人說:「如何是人境兩方都奪取?」正覺禪師說:「截斷舌頭。」僧人行了禮拜。
正覺禪師於是說:「兄弟!有的說,三十年、二十年、三年、五年,在叢林中這樣做。也說我參禪學道,如果不曾到底,有什麼作用的地方?儞只管使它心地下一切都空無,一切都除完。這是本來的時節。所以說,一切都從心地產生。除去一切產生的東西,仍然是本來的心地。這個心地平等普遍,普遍就沒有一處不在,沒有一處不會充滿。既然心地上產生相狀,窮盡十方三世,沒有一毫是從外面而來的,都是從這裡發現的。就知道,萬法是佛心的光明,諸緣只有自性知曉。本來沒有迷與悟的人,只要今日明了。心並沒有形狀影子,適合因緣就觀照。所以憑藉虛空充當紛然羅列的萬象的本體,憑藉紛然羅列的萬象充當虛空的作用。一切諸法,都是心地上產生的妄想緣影。譬如澄清的水因為拂風產生波浪,只有拂風滅除,因此運動的相狀隨即滅除,並不是水滅除。在儞的心地上,存在這樣多的善惡等相狀,就是水域的上面的波浪。拂風停止波浪滅除,並不是水滅除;善惡的相狀除完,並不是心滅除。本來一段事不能夠空去。
「如果是坐禪的人,拂風吹動灰塵雜草搖動,自己看得出。不可以說是談經論藏,這就是馬鳴祖師這樣說的。分曉真是分曉。諸人!如果到這樣的時節,自然恰恰好好。古代的人說,百尺竿頭這一境界穩坐的人,雖然證得悟入沒有成為真實。百尺竿頭必須更進一步,十方世界裡現出了全身。這是全身的應現。有時奪取人不奪取境。樅樅地在一切法上。觀世音菩薩,拿錢買的是胡餅,放下手卻是饅頭。哪裡得到一切閒聲色來?有時奪境不奪人。在百草的頭上認識,在鬧市的門頭知曉。欄街斷巷呆傻身體,一切處都撞著碰著。有時人境都不奪取。達到平平坦坦,法法現成。人們平和不會發生爭執,水面平穩不會出現流動。從東方來的人穩坐東方的座位。
「所以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拿來的時候如何?趙州說,放下。嚴陽尊者說,一物既然不拿來,放下個什麼?趙州說,這樣就擔取去。難道不是這樣的時節?有時人境兩方都奪取。消息除完稜角沒有,透徹頂底。如同珠子發出光芒,光芒仍然自己照徹。是這樣周旋,方是個衲僧。如果不這樣,十二時中,朝什麼地方去來?再見!」
原典
小參。僧問:「如何是針線貫通底時節?」師云:「細細行將去,密密其中來。」僧云:「堪嗟①去日顏如玉,卻嘆回時鬢似霜。」師云:「撒開兩頭②,中間作麼生辨?」僧云:「家醜不可外揚。」師云:「出格一句又如何道?」僧云:「到者里脫身一色,不守同風。」師云:「一亘坐殺。」僧云:「記得僧問雲居,全無學③處,如何立身④?居雲,無立身處。僧雲,佛事何勞?居雲,不同興化。未審此意如何?」師云:「恰似上人適來恁麼去。」僧云:「直是有口難為說。」師云:「不同興化。」僧禮拜。
僧問:「記得雲岩⑤問道吾⑥,大悲菩薩⑦,用許多手眼作麼?吾雲,如人夜間背手摸枕子。未審此意如何?」師云:「無心能作用⑧,作用自無心。」僧云:「恁麼則玲瓏八面,八面玲瓏。」師云:「應處不將來,通身能變態。」僧云:「為甚麼道吾卻雲道即太殺⑨道,只道得八成?」師云:「分個遍身與通身底時節。」僧云:「只如遍身通身,相去多少?」師云:「只隔一絲頭,便成千萬里。」僧云:「推得一絲頭時如何?」師云:「恰與那時合。」
師乃云:「僧問雲居,全無學處,如何立身?居雲,無立身處。僧雲,佛事何勞?居雲,不同興化。到者里,著一點子不得,是須徹底及盡去。無爾作道理辨白處,無爾依俙⑩仿佛處。如懸崖撒手,直下放得盡,始與雲居做處合。只為個時不同興化。
「又雲岩問道吾,大悲菩薩,用許多手眼作麼?吾雲,如人夜間背手摸枕子。個時具許多手,具許多眼。更不作前後,更不作思維⑪。正恁麼能應底是甚麼?豈不見道,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嗅香,在舌談論,在手執捉⑫,在足運奔。識得謂之佛性,不識謂之精魂⑬。爾若作道理作安排,便是業識流注。
「所以長沙和尚⑭道,學道之人不悟真,只為從前認識神。無量劫⑮來生死本,痴人喚作本來人。是須徹底回來,方解恁麼變弄⑯。爾若認聲色,認執捉,認鹹淡,總不是也。但放盡識神⑰,便與麼應。如鏡照像,如谷答響相似。是以釋迦老子⑱,分千百億身;大悲菩薩,具千手眼。男子身中入正定⑲,女子身中從定起。一塵入正受⑳,諸塵㉑三昧起。且道,正恁麼時如何?展翅奔騰六合㉒雲,搏風鼓盪四溟水。」
注釋
①嗟:讚嘆。
②撒開兩頭:撒開有無、善惡、是非、得失等相對見解,不為所囿。這是透過超越相對性而契悟絕對境界的方法。
③無學:指已達佛教真理的極致,無迷惑可斷,也無可學者。聲聞乘四果中第四阿羅漢果為無學,為有學的對稱。
④立身:安身,立足。
⑤雲岩:即曇晟(公元七八二—八四一年),俗姓王,鍾陵(今屬江西省進賢)建昌(今屬江西省永修)人。曾住潭州(今屬湖南省長沙)攸縣雲岩山,世稱雲岩曇晟。歸寂後諡號為無住大師,一說作無相大師。
⑥道吾:即圓智(公元七六九—八三五年),也作宗智,俗姓張,豫章海昏(今屬江西省永修)人。曾住潭州(今屬湖南省長沙)道吾山,世稱道吾圓智。歸寂後諡號為修一大師。
⑦大悲菩薩:指觀音菩薩。大悲之名雖然通於諸佛、諸菩薩,而觀音菩薩為慈悲門之王,故稱。
⑧作用:禪宗應機接物的作為舉措、機緣運用。
⑨太殺:即大殺,也作大煞。大殺指極之、十分。
⑩依俙:同依稀。依俙指模模糊糊。
⑪思維:思量所對之境而分別之。
⑫執捉:掌握。
⑬精魂:精氣魂魄。
⑭長沙和尚:即景岑,約九世紀上半葉前後在世。曾住湖南長沙鹿苑寺,也稱岑大蟲,世稱長沙和尚。歸寂後諡號為招賢大師。
⑮無量劫:經劫無量。
⑯變弄:指設法覓取。
⑰識神:佛教指心識、心靈。
⑱釋迦老子:老子,老人。指釋迦牟尼佛。
⑲正定:八正道(也作八由行、八正道分、八聖道支)之一。以真智入於無漏清淨之禪定,以無漏之定為體。
⑳正受:即三昧。三為正,昧為受,是禪定的異名。定心,離邪亂,稱正;無念無想,納法在心,稱受。如同明鏡無心現物。
㉑諸塵:色、聲、香、味、觸五塵,這五法污染真性,故稱塵。
㉒六合:指上下和東、西、南、北四方,泛指宇宙或天下。
譯文
小參。僧人問:「如何是針線貫通的時節?」正覺禪師說:「細細將要去,密密其中來。」僧人說:「能夠讚頌離去的日子容顏如同玉石,且感嘆回來的時候兩鬢好像霜晶。」正覺禪師說:「撒開了兩頭,中間怎麼辨別?」僧人說:「家醜不可以在外張揚。」正覺禪師說:「出格的一句又如何說?」僧人說:「到這裡在一色之中抽身離去,不會持守同處一風。」正覺禪師說:「一貫坐殺。」僧人說:「記得僧人問雲居,完全無學的地方,如何安身?雲居說,沒有安身的地方。僧人說,佛事如何費力?雲居說,不同興化。不知這句話的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恰似上人剛才這樣去。」僧人說:「真是有口難為談論。」正覺禪師說:「不同興化。」僧人行了禮拜。
僧人問:「記得雲岩問道吾,大悲菩薩,怎麼使用這樣多的手眼?道吾說,如同人晚上背手摸索枕頭。不知這句話的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無心能夠作用,作用自然無心。」僧人說:「這樣就達到玲瓏八面,八面玲瓏。」正覺禪師說:「應現的地方不拿來,通身能夠變化形態。」僧人說:「為什麼道吾且說說就極之說,只談論八成?」正覺禪師說:「區分個遍身與通身的時節。」僧人說:「譬如遍身與通身,兩者相差多少?」正覺禪師說:「只隔開一絲頭,卻成為千萬里之遙。」僧人說:「推去一絲頭的時候如何?」正覺禪師說:「恰跟那時契合。」
正覺禪師於是說:「僧人問雲居,完全無學的地方,如何安身?雲居說,沒有安身的地方。僧人說,佛事如何費力?雲居說,不同興化。到這裡,不能夠容納一點,務必徹底及盡去。沒有儞當作道理鑑別的地方,沒有儞依稀仿佛的地方。如同懸崖旁邊撒開手指,當下放得盡,才跟雲居的行為契合。只因為這時不同興化。
「又雲岩問道吾,大悲菩薩,怎麼使用這樣多的手眼?道吾說,如同人晚上背手摸索枕頭。這時具有這樣多的手,具有這樣多的眼。再不會當作前後,再不會當作思維。正這樣能夠應現的是什麼?難道沒聽到說,在眼見到,在耳聽到,在鼻嗅香,在舌談論,在手執捉,在腳運奔。認識稱它佛性,不認識稱它精魂。儞如果當作道理安排,就是業識流注。
「所以長沙和尚說,學道的人們不領悟真實,只因為從前認識神明。無量劫來生死為根本,痴傻的人就叫作本來的人。務必徹底回來,方能夠這樣設法覓取。儞如果誤認聲色,誤認執捉,誤認鹹淡,全不正確。只放盡心識,就這樣應現。如同鏡子映照形象,如同山谷應答聲音相似。因此釋迦老人,分出了千百億的身形;大悲菩薩,具有了千手千眼。以男子的身中進入正定,以女子的身中從定出現。以一塵進入正受,以諸塵三昧出現。姑且說,正在這樣的時候如何?展開翅膀奔騰起六合的雲彩,搏擊長風鼓盪起四海的水域。」
原典
小參。僧問:「上無攀仰,下絕己躬時如何?」師云:「普天匝①地。」僧云:「處處相逢去也。」師云:「爾甚麼處撞著來?」僧云:「萬象之中,全身獨露。」師云:「且道,撥萬象不撥萬象?」僧云:「兩頭俱劃斷,里許自通同。」師云:「直和裡頭,也須推倒。」僧云:「爭奈普天匝地?」師云:「須是天童始得。」僧云:「恰恰與和尚鼻頭相拄。」師云:「只個恰恰也不消得②。」僧云:「空卻萬象去也。」師云:「空它作麼?」僧云:「畢竟如何?」師云:「天童今日直難分疏③。」僧云:「騎牛步行,把鋤空手。」師云:「是恁麼卻較些子。」
師乃云:「真實到處,廓落無依。更喚甚麼作十方壁落?更喚甚麼作三世機緣?一塵不受,法法同體,人人同心。只個自受用身,十方無不周遍。既知周遍盡,法法頭上,佛佛心中,具足本體,更有甚麼事來?只者一塵,也是爾本體④,也是爾本心,也是爾本相⑤,也是爾本智。所以道,若色清淨,若一切智智清淨,若般若波羅蜜多清淨,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
「諸兄弟!是須恁麼。爾還曾空得心緣來麼?還曾空得身相來麼?爾若空得盡,不只是空。那時靈靈歷歷地,虛中明白。若恁麼時不是空。了底時節,底也如是,表亦如是,在塵也如是,在法也如是。無有諸佛不如是,無有眾生不如是。眾生也具足如是,諸佛也具足如是。眾生放得落,諸佛提得起。是以諸佛與眾生,同身共命。只個一念元同法界。所以道,上無攀仰,下絕己躬。直是磊磊落落、浩浩蕩蕩。正恁麼時,作麼生體悉?言語道斷⑥,非去、來、今。珍重!」
注釋
①匝:環繞。
②不消得:不必,無須。
③分疏:也作分說。說明,分辨。
④本體:諸法的根本自體,對於應身而稱真身為本體。
⑤本相:也作大相。生、住、異、滅之四相,有本相與隨相二種。隨相以生本相,本相有八能,隨相有一能,互為能生所生,故隨相之外再沒有隨相,即沒有無窮之失。
⑥言語道斷:也作語言道斷等。讚嘆真理深妙不可說的用語。
譯文
小參。僧人問:「上沒有攀附依靠,下絕除自己身體的時候如何?」正覺禪師說:「普天環地。」僧人說:「處處彼此遇見了。」正覺禪師說:「儞在什麼地方碰見來?」僧人說:「在萬象的中間,全身獨自顯露。」正覺禪師說:「姑且說,是撥開萬象還是不撥開萬象?」僧人說:「兩頭一起截斷,裡面自然共同。」正覺禪師說:「一直連裡頭,也應當推倒。」僧人說:「怎奈普天環地?」正覺禪師說:「必須天童才行。」僧人說:「恰恰跟和尚的鼻頭相頂著。」正覺禪師說:「這個恰恰也不必。」僧人說:「空去萬象了。」正覺禪師說:「怎麼空去它?」僧人說:「究竟如何?」正覺禪師說:「天童今日真是難以說明。」僧人說:「騎跨牛背卻邁步行走,握住鋤頭卻兩手空空。」正覺禪師說:「是這樣且好一些。」
正覺禪師於是說:「真實到達的地方,空寂沒有依靠。再叫什麼作十方的牆壁?再叫什麼作三世的機緣?一塵沒有承受,法法同為一體,人人同為一心。只這自己受用的身形,十方沒有一處不會遍及。既然知道遍及窮盡,法法的頭上,佛佛的心中,具足本體,再有什麼事情來?只這一塵,也是儞的本體,也是儞的本心,也是儞的本相,也是儞的本智。所以說,如果色達到清淨,如果一切智智達到清淨,如果般若波羅蜜多達到清淨,無二無二的區分,因此沒有差別沒有斷絕。
「諸兄弟!務必這樣。儞可曾空除心緣來麼?可曾空除身相來麼?儞如果空得盡,不只是空無。那時靈靈歷歷地,在空虛的中間明白。如果是這樣的時候不是空無。明了的時節,裡面這樣,外面這樣,在塵這樣,在法這樣。沒有諸佛不這樣,沒有眾生不這樣。眾生具足這樣,諸佛具足這樣。眾生放得落,諸佛提得起。因此諸佛跟眾生,身命都相同。只這一念原來就跟法界相同。所以說,上沒有攀附依靠,下絕除自己身體。真是磊磊落落、浩浩蕩蕩的境界。正在這樣的時候,怎麼體知?一旦進行言語道理就斷絕,沒有過去、將來、現在的區別。再見!」
原典
小參。僧問:「趙州雲,至道無難,唯嫌揀擇①。才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里,是汝還護惜也無?趙州既不在明白里,向甚麼處去也?」師云:「尋常無孔竅②,個處絕光芒。」僧云:「恁麼則處處踏著趙州鼻孔。」師云:「又是特地來,隔越三千里。」僧云:「趙州意作麼生?」師云:「無稜縫漢方知。」僧云:「時有僧出雲,和尚既不在明白里,護惜個甚麼?州雲,我亦不知。此僧雖解恁麼問,大似韓獹趁塊③。」師云:「今日又添一個。」僧云:「學人④當時若作者僧,但只拈起坐具⑤雲,某甲⑥尋常不敢觸誤和尚。」師云:「又是上門上戶⑦。」僧云:「者僧又道,和尚既不知,為甚麼卻道,不在明白里?州雲,問事即得,禮拜了退。趙州釘嘴鐵舌⑧。為甚麼卻懡㦬⑨而休?」師云:「我也分疏不下。」僧云:「到這裡還有分疏處也無?」師云:「莫道天童無分疏,洎乎⑩趙州也被靠⑪倒。」僧云:「將謂鬍鬚赤,更有赤鬚鬍。」師云:「只這一句卻較些子。」僧云:「只如和尚與趙州相去幾何?」師云:「天童卻是隰州人。」僧云:「葵花向日,柳絮隨風。」師云:「平常無事好,特地作誵訛。」
師乃云:「衲僧!做得到,放得穩,自然步步踏著,無虛棄底工夫;句句道著,無虛棄底音韻。所以趙州道,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才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里,是汝還護惜也無?若是至道無難,唯嫌揀擇,直是沒一絲毫特地底時節。莫落明白,一切放得落。有甚麼如許多事?所以衲僧家,才有佛法禪道,便好吃痛棒。者僧道,和尚既不在明白里,護惜個甚麼?州雲,我亦不知。爾看,它答話元來著個知底道理不得。者僧又道,和尚既不知,為甚麼道不在明白里?州雲,問事即得,禮拜了退。趙州到極則⑫處便能推過。這老漢,尋常直然⑬。無稜縫絕芒角。到此幾被者僧拶得上壁,似乎有稜縫有芒角。
「後來雪竇頌道,至道無難,言端語端。一有多種,二無兩般。⑭天際日上月下,檻前山深水寒。髑髏識盡喜何立?枯木龍吟消未乾。難難!揀擇明白君自看。它道難難!揀擇明白君自看。這裡脫揀擇脫明白,要與趙州合去。兄弟!既透過揀擇,便道,天際日上月下,檻前山深水寒。既透過明白,便道,髑髏識盡喜何立,枯木龍吟消未乾。這兩句,卻是洞下⑮透明白時節。趙州做處,直是摸稜⑯。所以僧問香嚴⑰,如何是道?枯木里龍吟。如何是道中人?髑髏里眼睛⑱。
「後來僧問石霜⑲,枯木里龍吟意旨如何?霜雲,猶帶喜在。髑髏里眼睛意旨如何?霜雲,猶帶識在。兄弟!爾去體看,放教歇去,及得盡去,消息絕去,透得徹去。所以道,轉一色功後看,自然便能向一切時中,分分曉曉,絕滲漏,透聲色,無處所,沒蹤跡。便知道,兼中至⑳也徹底恁麼至,兼中到㉑也徹底恁麼到。只在其間,出沒俱盡。
「若是其間人,知天童今夜大殺漏逗㉒,咬牙齧齒,殺佛殺祖㉓去也。性燥㉔漢!真實識得者,決定㉕無本據㉖。者邊也無本據,那邊也無本據。不分曉漢!於一切言說,又添一重去也。諸人分上合作麼生?若是通方底人,其間自有做處。珍重!」
注釋
①至道無難,唯嫌揀擇:至道,佛、道指極精深微妙的道理或道術;揀擇,挑選。到達至高無上的真實境地,把握極精深微妙的道理,並無困難,但切忌以分別心去計量、推敲、挑選。一有挑選,便淪於相對層面,而與絕對的真理絕緣。
②孔竅:洞孔,常指眼、耳、口、鼻等器官。也指心竅。
③韓獹趁塊:也作韓獹塊、狂狗逐塊。韓獹,也作韓盧、韓子盧,為戰國時代產於韓國(今屬山西省東南角和河南省中部)的名犬,色黑,後泛指良犬。韓獹趁塊原指向犬投土塊,犬竟誤認土塊為食物,遂盲目追逐之。於禪林中,轉指禪徒並沒有自己真正的見解,僅於言句上詮解,或執著於事物的形跡、捕捉枝葉末節等,而不能夠了達事物的真相。
④學人:學道的人。
⑤坐具:也稱隨坐衣、坐臥具等。為僧人坐時用具,有護身、護衣、護眾人床蓆臥具的作用。也常作為禮拜時的用具。
⑥某甲:代替人名,代替自稱的我。
⑦上門上戶:指行腳僧參謁諸方禪師。
⑧釘嘴鐵舌:形容機語尖銳硬掙。
⑨懡㦬:慚愧,狼狽。
⑩洎乎:幾乎。
⑪靠:承接他人的話語,就具體的情勢加以應對,是禪家機語較量的一種方式。
⑫極則:至極妙理。
⑬直然:已是。
⑭一有多種,二無兩般:一表絕對一味平等之理,多表差別、多種之諸相。整句義為平等即差別。指天地萬物從平等角度來看,則為一;從差別相來看,則有千差萬別。與一味的海水變成千萬波浪的道理相同。
⑮洞下:曹洞宗的門下。
⑯摸稜:也作模稜。不明確表示可否。
⑰香嚴:即智閒(公元?—八九八年),青州(今屬山東省)人。曾住鄧州(今屬河南省)香嚴山,世稱香嚴智閒。歸寂後諡號為襲燈大師。
⑱髑髏里眼睛:也稱棺木里瞠眼,死中得活的意思。指至道者非識之所識,這道之不現,實由於這識。一旦心識喪盡,就有大活處,這為頭骨無識的活境界。
⑲石霜:即楚圓(公元九八六—一〇三九年),俗姓李,全州清湘(今屬廣西壯族自治區全州)人。曾住袁州(今屬江西省宜春)南源廣利寺、潭州(今屬湖南省長沙)道吾山和石霜山崇勝寺,故稱南源、道吾和石霜。世稱石霜楚圓。賜號慈明禪師。下開臨濟宗楊岐宗(也作楊岐派)、黃龍宗(也作黃龍派)二宗。
⑳兼中至:一說作偏中至,是事用全契於體,歸於無為者,即臣向君之位。學者於此終日修而離開修念,終夜用而見不到功用,即由八地至十地之無功用修道位。一說作以之為大謬。
㉑兼中到:是體用兼到、事理並行者。即君臣合體之位,而最上至極之佛果。
㉒漏逗:即年高體弱,不少指已十分衰老、老耄、老糊塗了。字面上的意思是老得叫人嫌,而禪者多用來形容老婆心切的意思,就像老婆婆溺愛孫子那樣,做法姑且不說,但是用心極誠極切,有一顆慈悲心。
㉓殺佛殺祖:殺,指破除執著。殺佛,即打破對佛祖的執著,或指先無自身為佛的意識,始其成真佛。殺佛殺祖指超越對佛祖的執著,達到自身即究盡十方世界的境地。
㉔性燥:爽快,爽利。
㉕決定:到底,究竟。
㉖本據:經論釋號所引用經論釋內之文。
譯文
小參。僧人問:「趙州說,至道並不難以把握,只是厭惡挑選。剛剛有語言,是挑選,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里,是儞仍然保護愛惜嗎?趙州既然不在明白里,朝什麼地方了?」正覺禪師說:「平常並沒有洞孔,這地方絕除光芒。」僧人說:「這樣就處處踏著了趙州的鼻孔。」正覺禪師說:「又是特地來到,阻隔了三千里之遙。」僧人說:「趙州的意思怎麼樣?」正覺禪師說:「沒有稜縫的漢子方知道。」僧人說:「當時有位僧人出來說,和尚既然不在明白里,保護愛惜個什麼?趙州說,我也不知道。這僧雖然能夠這樣問,跟韓獹趁塊極其相似。」正覺禪師說:「今日又增添一個。」僧人說:「學人當時如果當作這僧,僅僅拿起坐具說,我平常不敢觸犯和尚。」正覺禪師說:「又是上門上戶。」僧人說:「這僧又說,和尚既然不知道,為什麼卻說,不在明白里?趙州說,詢問事情就了解,禮拜了往後退步。趙州雖然釘嘴鐵舌,為什麼卻慚愧而休止?」正覺禪師說:「我也說明不下。」僧人說:「到這裡可有說明的地方嗎?」正覺禪師說:「不要說天童沒有說明,幾乎趙州也被靠倒。」僧人說:「本來以為鬍鬚是紅的,另外還有紅須的胡人。」正覺禪師說:「只這一句且好一些。」僧人說:「譬如和尚跟趙州相差多少?」正覺禪師說:「天童且是隰州人。」僧人說:「葵花朝向太陽開放,柳絮隨順拂風飄揚。」正覺禪師說:「平常無事安好,特地做出錯誤。」
正覺禪師於是說:「衲僧!做得到,放得穩,自然步步踏著,沒有白白地拋棄的工夫。句句說著,沒有白白地拋棄的音韻。所以趙州說,至道並不難以把握,只是厭惡挑選。剛剛有語言,是挑選,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里,是儞仍然保護愛惜嗎?如果是至道並不難以把握,只是厭惡挑選,真是沒有一絲毫特地的時節。不要落入明白,一切都放得落。有什麼這樣多的事情?所以衲僧,剛剛有佛法禪道,卻容易挨頓痛棒打。這僧說,和尚既然不在明白里,保護愛惜個什麼?趙州說,我也不知道。儞看,它答話原來就不能夠執著於這知道的道理。這僧又說,和尚既然不知道,為什麼說不在明白里?趙州說,詢問事情就了解,禮拜了往後退步。趙州到至極妙理的地方卻能夠推過。這老漢,已是平常。沒有稜縫絕除芒角。到這幾乎被這僧逼迫上牆,似乎有稜縫芒角。
「之後雪竇的頌說,至道並不難以把握,做到言語端正。一有多種的事物,二沒有兩樣的東西。天邊太陽升起月亮落下,欄前山巒幽深水域寒冷。頭骨認識窮盡喜悅從哪裡設立?枯木靈龍鳴叫消失沒有枯乾。難難!挑選明白由君子自己留心。它說難難!挑選明白由君子自己留心。這裡脫離挑選明白,要跟趙州契合去。兄弟!既然透過挑選,就說,天邊太陽升起月亮落下,欄前山巒幽深水域寒冷。既然透過明白,就說,頭骨認識窮盡喜悅從哪裡設立?枯木靈龍鳴叫消失沒有枯乾。這兩句,且是曹洞宗的門下透過明白的時節說的。趙州的行為,真是模稜兩可。所以僧人問香嚴,如何是至道?枯木里靈龍鳴叫。如何是至道中的人?頭骨里瞪著眼睛。
「之後僧人問石霜,枯木里靈龍鳴叫的意思如何?石霜說,仍然夾帶喜悅。頭骨里瞪著眼睛的意思如何?石霜說,仍然夾帶認識。兄弟!儞去體認看怎麼樣,使它歇去,及得盡去,消息絕去,透得徹去。所以說,轉變一色功用之後留心,自然就能夠朝一切時的中間,分分曉曉,絕除滲漏,透過聲色,沒有處所,消失蹤跡。就知道,兼中至徹底這樣至,兼中到徹底這樣到。就在其間,出與沒一起滅完。
「如果是其間的人,知道天童今天晚上極之漏逗,咬牙啃齒,殺佛殺祖了。爽快的漢子!真實認識的人,到底沒有本據。這邊沒有本據,那邊沒有本據。不分曉的漢子!在一切言說之中,又增添一重了。諸人的分上應當怎麼樣?如果是通達的人,其間自然有行為。再見!」
原典
小參。僧問:「捲簾目對千峰秀,掩室①時聞百鳥聲。正恁麼時,還有佛法也無?」師云:「透過聲色了無依,一切法中常自在。」僧云:「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②身。」師云:「正恁麼時,作麼生承當擔荷?」僧云:「豈不見道,森羅萬象,古佛家風。」師云:「是須子細③始得。」僧云:「古人道,是見非見,見非是見。目前燈籠露柱,作麼生說個非見?」師云:「根塵了不倚,的的自相通。」僧云:「頭頭爾法法爾。」師云:「爾作麼生得恁麼去?」僧云:「事事不將來,般般得受用。」師云:「也須腳跟點地④始得。」
師乃云:「清淨無相⑤,妙明絕緣。個一片田地子,古今移不得。一切法生也,自是諸法生,了不干它事;一切法滅也,自是諸法滅,了不干它事。從本以來底,元不曾借借⑥。廓大周遍,無所不至。正恁麼時,還有畔岸也無?若有畔岸,即於爾本心,自作界至⑦去也。正無畔岸時,全與虛空合卻。靈然不是空,透頂透底去,中間無一塵。若恁麼也,混融不隔越。個是諸佛諸佛⑧出生處,個是山河大地建立⑨處。有情⑩也恁麼地出生,無情⑪也恁麼地建立。所以道,情與無情共一體,處處皆同真法界。到恁麼時,山是個時山,水是個時水。森羅萬象,與爾地、水、火、風,皆是個時建立。乃至長短、大小、方圜⑫等相,更無有異。才起分別⑬心,便成差別相。
「爾心無分別,平等與平等,更無平等者。徹表徹里,盡中盡邊,純是汝本真所見。若心地下,有一點疑葢⑭蔽,內為筋骸所梏,外為山河所眩⑮,困踣⑯於迷途,侷促⑰於轅⑱下。若分曉也,便能向個時,出出沒沒。正當出沒微妙處,還體得也無?橈棹不施船底脫,往來終不帶浮囊⑲。」
注釋
①掩室:把居室關上,不接見客人。特指釋尊成道後二十一日間在室中打坐冥想,不說法的事情。
②法王:佛於法自在,稱為法王。也有用以稱一些天神、菩薩,以示尊敬。
③子細:仔細。
④腳跟點地:喻指徹底省悟。
⑤無相:佛教認為,與有相相對。指擺脫世俗的有相認識所得的真如實相。
⑥借借:深入修行與教法中。
⑦界至:指邊界。也指邊界所至的標誌。
⑧諸佛諸佛:該語第二個「佛」疑為「祖」的誤字。
⑨建立:建置、設立。按照禪家的觀點,提倡平常無事,對於人為的建立持批評態度。
⑩有情:也稱眾生、有情眾生、薩埵。指人和一切有情識的生物。
⑪無情:也稱非情。指一切無情識的生物。
⑫圜:通圓。指圓形。
⑬分別:思量識別諸事理稱分別,這為心心所的自性作用,故以為心心所的異名。
⑭葢:同蓋。
⑮眩:迷惑,迷亂。
⑯踣:跌倒。
⑰侷促:拘謹不自然。
⑱轅:車轅子,車前駕牲口的直木。
⑲浮囊:渡海的人所帶免遭沒溺的東西。
譯文
小參。僧人問:「捲起帘子眼睛看到千峰的秀麗,關閉居室時常聽到百鳥的叫聲。正在這樣的時候,可有佛法嗎?」正覺禪師說:「透過聲色完全沒有依靠,一切法的中間常自在。」僧人說:「山河與大地,完全顯露法王的身形。」正覺禪師說:「正在這樣的時候,怎麼承當擔荷?」僧人說:「難道沒聽到說,紛然羅列的萬象,古佛傳承的家風。」正覺禪師說:「務必仔細才行。」僧人說:「古代的人說,此見並不是見,見並不是此見。目前見到燈籠露柱,怎麼說這並不是見?」正覺禪師說:「根塵完全沒有依靠,的的自然相通。」僧人說:「頭頭如此法法如此。」正覺禪師說:「儞怎麼能夠這樣去?」僧人說:「事事不會拿來,樣樣得到受用。」正覺禪師說:「也應當腳跟點地才行。」
正覺禪師於是說:「清淨沒有相狀,妙明絕除因緣。這一片田地,從古到今都不能夠移動。一切法的產生,自然是諸法的產生,完全不干其他的事情;一切法的滅除,自然是諸法的滅除,完全不干其他的事情。從本始以來的東西,原來就不曾借借。廣大遍及,沒有一處所不至。正在這樣的時候,可有邊緣嗎?如果有邊緣,就在儞的本心,自己當作界限了。正在沒有邊緣的時候,完全跟虛空契合去。靈然並不是空無,透徹頂底去,中間沒有一塵。如果這樣,混融不會阻隔。這是諸佛諸祖出生的地方,這是山河大地建立的地方。有情這樣地出生,無情這樣地建立。所以說,情與無情同為一體,處處都跟真法界相同。到這樣的時候,山就是這時的山,水就是這時的水。紛然羅列的萬象,給予儞的地、水、火、風,都是這時建立起來的。以至長短、大小、方圓等相狀,再沒有不同。剛剛產生分別的心思,就成為差別的相狀。
「儞心沒有分別,平等對平等,再沒有使它平等的東西。透徹表里,窮盡中邊,純粹就是儞的本真所現出的。如果心地下,有一點猶豫遮蔽,內為筋骸所束縛,外為山河所迷惑,在迷途困跌,在轅下拘謹。如果分曉,就能夠朝這時,出出沒沒。正當出沒微妙的地方,可體認嗎?船槳不會施設船底脫落,往來最終不會夾帶浮囊。」
原典
小參。僧問:「痕垢①盡時光始現,心法雙忘性即真。未審此理如何?」師云:「廓落了無依,靈明唯自照。」僧云:「可謂是澄潭月影,古廟香爐②。」師云:「得與麼絕消息?」僧云:「唯復是心從法顯,法逐心生。」師云:「總不恁麼,別致一問③來。」僧云:「且待別時。」
僧問:「記得僧問風穴④,語默涉離微⑤,如何通不犯?穴雲,長憶江南三月里,鴣⑥啼處百花香。未審者里是甚麼所在?」師云:「超群像出名言。」僧云:「露⑦露!」師云:「見個甚麼便恁麼道?」僧云:「爭奈赤心片片,片片赤心?」師云:「言語道斷處,元非過、未、今。」
僧云:「雪竇道,劈腹剜心⑧。此意如何?」師云:「要且無爾著意解處。」僧云:「只如和尚道,和光⑨惹事,刮篤成家⑩。又作麼生?」師云:「怕爾入思維,斷人作伎倆。」僧云:「還當得⑪者僧問處也無?」師云:「似則便相似,依俙千萬里。」僧云:「忽若有人問和尚,語默涉離微,如何通不犯?」師云:「唵⑫阿盧勒繼薩婆訶⑬。」僧云:「信受奉行⑭去也。」
僧問:「記得趙州到雲居。居雲,老老大大⑮,何不覓個住處?州雲,教某甲向甚麼處住?居雲,山前有個古寺基。州雲,和尚何不自住?未審意旨如何?」師云:「一切眾生俱到此,一切諸佛亦復然。」僧云:「未審古寺基,路頭在甚麼處?」師云:「清涵鯨海寬,冷射蟾輪窄。」僧云:「露濕千峰冷,雲籠萬樹寒。」師云:「更須轉劫功,方與那人合。」僧云:「星移月暗無消息,客散雲樓⑯酒碗干。」師云:「正恁麼時如何辨白?」僧云:「滿口冰霜寒徹骨,此中消息與誰論?」師云:「卻較些子。」
師乃云:「心是根法是塵,兩種猶如鏡上痕。塵垢盡時光始現,心法雙忘性即真。到恁麼時,一切脫落去始得。正脫落時,彼我俱不著處所。所以道,周遍十方心,不在一切處。個時不是一切心,個時不是一切法。所以遍一切處。
「僧問風穴,語默涉離微,如何通不犯?穴雲,長憶江南三月里,鴣啼處百花香。兄弟!增一絲毫頭不得,減一絲毫頭不得。直是四棱塌地掀干⑰不動。若恁麼辨得,豈不是恰恰現前,依俙留情⑱,仿佛立會?便成路布⑲葛藤去也,卒未有淨潔分。野狐⑳涎直下嘔得盡,有甚麼事?兄弟!本是如此。但心地下,不立一塵,便知道彼不來,此不去,中不住。若也理會面前事,便失卻背後事;若也理會背後事,便失卻面前事。如不居背面,更有甚麼事?過去心已滅,未來心未至,現在心空寂。便能蕩蕩地絕痕垢。雪竇又道,劈腹剜心。到者里,更錐札不得。適來者僧問,語默涉離微,如何通不犯?山僧對它道阿盧勒繼薩婆訶,是須恁麼始得。若是分曉漢,恰恰道天童十成。若不分曉,是語言是道理,有甚麼相應時節?
「又不見,趙州問投子㉑,大死底人卻活時如何?投子云,不許夜行,投明須到㉒。若個時識得,便知道當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當暗中有明,勿以明相睹。一切法盡處,個時了了常存;一切法生時,個時空空常寂。須知道死中有活㉓活中死㉔。
「趙州又到雲居。居曰,老老大大,何不覓個住處?州雲,教某甲向甚麼處住?居曰,山前有個古寺基。州雲,和尚何不自住?居便休。兄弟!一切諸佛,到此是住處;一切眾生,到此是住處。若不到此,喚甚麼作休歇田地?須知當處滅盡,從此建立,便見當處出生。豈不見,修山主㉕改葬儀。一切諸佛,一切眾生,盡向此處安葬。雪峰㉖道,兄弟共十字,同心著一儀㉗。薪盡火滅㉘後,密室㉙爛如泥。珍重!」
注釋
①痕垢:疑痕為「塵」的誤字。塵垢指塵土和垢污,比喻微末、卑污的事物。也指塵世。
②香爐:焚香器。金屬或陶瓷為之,用以陳設、熏衣、供佛、祀神等。漢代時造博山爐(因爐蓋上的造型似傳聞中的海中名山博山而得名。一說作象華山,因秦昭王與天神博於是,故名),始有香爐之制。
③一問:一個問題。
④風穴:即延沼(公元八九六—九七三年),俗姓劉,餘杭(今屬浙江省)人。曾住汝州(今屬河南省)風穴山,世稱風穴延沼。
⑤涉離微:法性之體,離諸相而寂滅無餘,這稱離;法性之用,微妙不可思議,這稱微。離者涅槃,微者般若。涉離微指牽涉離、微也即體、用的對立,也就是沒有能夠除完區分對立的妄心。
⑥鴣:疑為「鷓」的誤字。鷓鴣,形似雌雉,頭如鶉,胸前有白圓點,如珍珠。背毛有紫赤浪紋。足黃褐色。以穀粒、豆類和其他植物種子為主食,兼食昆蟲。為中國南方留鳥。古代的詩文中常用以表示思念故鄉。
⑦露:顯露的意思。為禪宗慣用的舉喝之語,表示目前分明顯然的事理,多用於引導、法語等場合。
⑧劈腹剜心:喻指毫無隱藏,吐露赤心。
⑨和光:含斂光芒。
⑩刮篤成家:指以嚴謹篤實的精神為家風。即以篤實的態度處理日常的事物,行、住、坐、臥也能夠中規中矩者,必能有所證悟而自成一家。禪林中,轉指學人雖處於濁世之中,卻能潛心精進不為所染,卓然獨立。
⑪當得:承受。
⑫唵:金剛界之陀羅尼,冠唵之語。唵字有五種義,一歸命、二供養、三驚覺、四攝伏、五三身。
⑬阿盧勒繼薩婆訶:咒語。咒指佛、菩薩從禪定所發的秘密言句,也即自性之流露而以聲音表現者。自性無法以言句指明,只能以用顯體。根據密教修習者的慣例,咒語的意義是可以不求理解的,重要的是持誦者的信心、虔敬心態以及讀音的準確。咒語的意義,並不是只從其字面意義就可了解,其真正意義是超越其字面意義的。
⑭信受奉行:指信受如來所說之法而奉行之。
⑮老老大大:古代口語。指年事已高。
⑯雲樓:聳入雲霄的高樓。指海市蜃樓。
⑰干,疑干為「斡」的誤字。
⑱留情:感情有所傾注。
⑲路布:也作露布。指言句、機語。
⑳野狐:禪師語錄里常以野狐來比喻其他教派、誑惑人者或巧語做作但不合禪理者。
㉑投子:即大同(公元八一九—九一四年),俗姓劉,舒州懷寧(今屬安徽省潛山)人。曾住投子山,世稱投子大同。歸寂後諡號為慈濟大師。
㉒不許夜行,投明須到:不許黑夜行走,天亮必須到達。這是禪師常用的一種奇特語句,大抵啟示學人,無須中間過程,當下領悟,夜和明並無對立,夜即明,明即夜。
㉓死中有活:絕思量。
㉔活中死:執著言語,就遠離真相。
㉕修山主:即紹修,約十世紀上半葉前後在世,閩(今屬福建省福州)人。曾住撫州(今屬江西省撫州)龍濟山,世稱修山主。
㉖雪峰:即義存(公元八二二—九〇八年),俗姓曾,泉州南安(今屬福建省)人。曾住福州(今屬福建省)象骨山雪峰禪院,世稱雪峰義存。賜號真覺大師。
㉗一儀:猶言一種法則。
㉘薪盡火滅:比喻佛之涅槃,好像薪盡火滅一樣。大小乘對此的解釋不同。小乘主張佛之入滅系由於自業已盡,以佛力比喻薪,智慧比喻火,故業壞報盡,稱薪盡;果報之身盡,則智慧隨滅,稱火滅。大乘主張應身佛之入滅系由於機緣已盡,以機緣比喻薪,佛身比喻火,故眾生之機緣盡,稱薪盡;隨而應身佛之入滅,稱火滅。
㉙密室:密室吹風,以譬禪定。
譯文
小參。僧人問:「塵垢除完的時候光芒才出現,心法都忘記自性就是真實的。不知這句話的道理如何?」正覺禪師說:「空寂完全沒有依靠,靈明只有自己觀照。」僧人說:「可稱是澄清的潭水映照月亮的影子,古代的廟宇置放焚香的香爐。」正覺禪師說:「能夠這樣斷絕消息。」僧人說:「還是心從就法顯現,法跟隨心產生。」正覺禪師說:「全不這樣,另外引來一個問題來。」僧人說:「姑且等待另外的時候。」
僧人問:「記得僧人問風穴,語言沉默牽涉離微,如何表達不會違犯?風穴說,經常思念江南三月里的春天,鷓鴣啼叫的地方百花飄香氣。不知這裡是什麼處所?」正覺禪師說:「超出群象名言。」僧人說:「露露!」正覺禪師說:「見到個什麼就這樣說?」僧人說:「怎奈赤心片片,片片赤心?」正覺禪師說:「一旦進行言語道理就斷絕的地方,原來就沒有過去、將來、現在的區別。」
僧人說:「雪竇說,劈開肚子剜出心臟。這句話的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然而沒有儞著意理解的地方。」僧人說:「譬如和尚說,含斂光芒引起麻煩,嚴謹篤實自成一家。又怎麼樣?」正覺禪師說:「恐怕儞進入思維,斷絕人做出伎倆。」僧人說:「可承受這僧詢問的地方嗎?」正覺禪師說:「類似就相似,依稀相差千萬里之遙。」僧人說:「忽然如果有人問和尚,語言沉默牽涉離微,如何表達不會違犯?」正覺禪師說:「唵阿盧勒繼薩婆訶。」僧人說:「信受奉行了。」
僧人問:「記得趙州到雲居那裡。雲居說,老老大大,為什麼不找個居住的地方?趙州說,使我朝什麼地方居住?雲居說,在山的前面有個古代寺廟的地基。趙州說,和尚為什麼不自己居住?不知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一切眾生都到此,一切諸佛也這樣。」僧人說:「不知古代寺廟的地基,路頭在什麼地方?」正覺禪師說:「清涼容納大海寬闊,冷光照射月亮狹窄。」僧人說:「露水浸濕千峰冷冽,雲彩籠罩萬樹蕭寒。」正覺禪師說:「再必須轉變劫功,方跟那人契合。」僧人說:「星斗推移月亮暗淡沒有消息,客人散開高樓聳雲酒碗空干。」正覺禪師說:「正在這樣的時候如何鑑別?」僧人說:「滿口都是冰霜寒冷透骨,跟誰人議論此中的消息?」正覺禪師說:「且好一些。」
正覺禪師於是說:「心是根本法是妄塵,兩種如同鏡上的痕跡。塵垢除完的時候光芒才出現,心法都忘記自性就是真實的。到這樣的時候,一切都脫落去才行。正在脫落的時候,彼我都不執著處所。所以說,遍及十方的心,不在一切處。這時不是一切心,這時不是一切法。所以遍及一切處。
「僧人問風穴,語言沉默牽涉離微,如何表達不會違犯?風穴說,經常思念江南三月里的春天,鷓鴣啼叫的地方百花飄香氣。兄弟!不能夠增加一絲毫頭,不能夠減少一絲毫頭。真是四棱塌陷在地上掀斡不會動彈。如果這樣辨別,難道不是恰恰顯現在眼前,依稀傾注感情,仿佛立刻領會?卻成為路布葛藤了,最終沒有淨潔的分。野狐涎當下吐得完,有什麼事情?兄弟!本來是如此。只心地下,不會設立一塵,就知道彼不會來,此不會去,中間不會住留。如果理會面前的事情,就失去背後的事情;如果理會背後的事情,就失去面前的事情。如果不會處於背面,再有什麼事情?過去心已經滅除,未來心沒有到來,現在心達到空寂。就能夠蕩蕩地絕除塵垢。雪竇又說,劈開肚子剜出心臟。到這裡,再不能夠錐扎。剛才這僧問,語言沉默牽涉離微,如何表達不會違犯?山僧對它說阿盧勒繼薩婆訶,務必這樣才行。如果是分曉的漢子,恰恰說天童十成。如果不分曉,是語言道理,有什麼契合禪旨的時節?
「又沒聽到,趙州問投子,大死的人卻活的時候如何?投子說,不許黑夜行走,天亮必須到達。如果這時認識,就知道正當明中有暗,不用暗來跟它相遇;正當暗中有明,不用明來跟它相見。一切法窮盡的地方,這時了了恆常存在;一切法產生的時候,這時空空恆常寂靜。必須知道死中有活活中有死的道理。
「趙州又來到雲居那裡。雲居說,老老大大,為什麼不找個居住的地方?趙州說,使我朝什麼地方居住?雲居說,在山的前面有個古代寺廟的地基。趙州說,和尚為什麼不自己居住?雲居就罷休。兄弟!一切諸佛,到此是居住的地方;一切眾生,到此是居住的地方。如果不到此,叫什麼作休歇田地?必須知道所在之處滅完,從此建立起來,就見到所在之處出生。難道沒聽到,修山主更改葬儀。一切諸佛,一切眾生,全都朝此處安葬。雪峰說,兄弟共同熟悉十字,同心顯露一種儀式。木柴用完火焰熄滅之後,密室破碎如同泥土一樣。再見!」
原典
小參。僧問:「及盡淵源,洞明根蒂。周旋普應,不昧來機。如何是正法眼藏帶①?」師云:「衲僧做處深沉,里許機絲宛轉。」僧云:「如何是佛法藏帶②?」師云:「一切文言③唱說處,祖師諸佛印心④時。」僧云:「如何是理貫帶⑤?」師云:「露裸裸赤灑灑,超一切。」僧云:「如何是事貫帶⑥?」師云:「明歷歷常飄飄,順一切。」僧云:「如何是理事縱橫帶⑦?」師云:「里許出頭來應世⑧,分宗施設不同途。」僧云:「如何是屈曲垂帶⑨?」師云:「宛轉是非從曲直,個時消息解通風⑩。」僧云:「如何是妙葉兼帶⑪?」師云:「轉盡了無依,當處全超越。」僧云:「如何是金針雙鎖帶⑫?」師云:「正去偏來自回互,其間消息密全該⑬。」僧云:「如何是平懷常實帶⑭?」師云:「爾問我答時,要且無分外。」僧云:「九帶⑮已蒙師指示,向上還有事也無?」師云:「恰似合面⑯睡著。」
師乃云:「諸佛之到處,祖師之傳處,衲僧之證處,眾生之得處。若也分曉去,其間門門戶戶,關關隔隔,一時打得透,何處不相應?所以浮山和尚⑰九帶,儘是衲僧周旋做處。
「正法眼藏帶也,是吾祖密密傳心處。個時妙不通風,靈自有眼。照得破提得起,穿得過弄得出。直然是恰恰好好周旋去。
「佛法藏帶也,一切語言,一大藏教⑱。縱橫說時,無一句分外底。所以道,四十九年中,未嘗說一字。
「理貫帶也,個時如青天無雲,湛水無波。直下透得過,廓無依倚⑲,妙絕瘢痕。
「事貫帶也,物物頭頭,心心法法,根根塵塵,在在處處⑳。無纖毫外來底,便能縱縱橫橫、蕭㉑蕭灑灑。唯心自性㉒,了無一物。
「理事縱橫帶也,向裡頭能出,外面能歸。淨裸裸赤灑灑,沒可把。便能突出於鬧浩浩中,明歷歷處。常順寂寥時節,了無鬧浩浩者。
「屈曲垂帶也,爾東我東,爾西我西,爾南我南,爾北我北。自住其間,元無一點剩法。
「妙葉兼帶也,那時超宗越格㉓,功盡智忘。密密有合體底時節,方名妙葉。
「金針雙鎖帶也,個時正能來偏,偏能來正。於其中間,未曾應事。子能成其父,臣能奉其君。俱在門裡,未現相狀。便解向裡頭受用。
「平懷常實帶也,一切諸事,遍歷得盡,方能應事。自然堆堆地四棱塌地。在僧同僧,在俗同俗,在高同高,在下同下。隨緣赴感,逐浪隨波。更無特地,了不相礙。於不礙中,自然恰好。所以道,無心道者㉔能如此,未得無心也大難。」
注釋
①正法眼藏帶:指帶貫一切理脈,直截佛之正法。
②佛法藏帶:指佛法及教化別傳,為方便之故,聖人以之示眾。
③文言:指連綴成篇的文字。
④印心:佛家指印證於心而頓悟。
⑤理貫帶:指至理佛法為言詮所不及,揚眉瞬目之門儘是佛法。
⑥事貫帶:指山河、國土、大地無非佛法。
⑦理事縱橫帶:指理事融通,行於佛世界。
⑧應世:指佛、菩薩應化於世。
⑨屈曲垂帶:指雖證悟成佛卻甘為菩薩而不安住佛位,以亟力濟度眾生。
⑩通風:透露消息。
⑪妙葉兼帶:指不執著則大用顯現在眼前。
⑫金針雙鎖帶:指自理事縱橫帶的立場更進一步,不執著於佛世界而自由自在。
⑬該:具備。
⑭平懷常實帶:指佛法沒有特別的地方,日常穿衣、吃飯皆屬真實佛法。
⑮九帶:即九帶禪。禪宗指浮山法遠接引修行僧所用的九種方法,提示學人的宗門語句。
⑯合面:合仆,面朝下。
⑰浮山和尚:即法遠(公元九九一—一〇六七年),俗姓王,鄭州也作鄭邑(今屬河南省鄭州)人。曾住舒州(今屬安徽省潛山)浮山。號遠錄公、柴石野人。歸寂後諡號為圓鑒禪師。
⑱一大藏教:指以釋迦佛所說的經、律、論三藏教法,為全佛教的教說,故稱一大藏教。
⑲依倚:依靠、憑藉。
⑳在在處處:各處各方。
㉑蕭:瀟。
㉒自性:指諸法各自具有的不變不滅之性。
㉓超宗越格:超越宗門通常的規式,形容開悟者不同平常的眼目和膽識。
㉔無心道者:指沒有虛妄念想的得道者。
譯文
小參。僧人問:「及盡事物淵源,透徹了解根蒂。周旋普遍應現,來機不會昏昧。如何是正法眼藏帶?」正覺禪師說:「衲僧的行為深沉,裡面的機絲通融。」僧人說:「如何是佛法藏帶?」正覺禪師說:「一切文字宣說的地方,祖師諸佛印心的時候。」僧人說:「如何是理貫帶?」正覺禪師說:「達到露裸裸赤灑灑的境界,超出了一切。」僧人說:「如何是事貫帶?」正覺禪師說:「達到明歷歷常飄飄的境界,順從了一切。」僧人說:「如何是理事縱橫帶?」正覺禪師說:「從裡面出來來應化世間,分宗進行施設途徑不同。」僧人說:「如何是屈曲垂帶?」正覺禪師說:「通融是非順從了曲直,這時的消息能夠透露。」僧人說:「如何是妙葉兼帶?」正覺禪師說:「轉完完全沒有依靠,所在之處完全超越。」僧人說:「如何是金針雙鎖帶?」正覺禪師說:「正去偏來自然回互,其間的消息周密完全具備。」僧人說:「如何是平懷常實帶?」正覺禪師說:「儞詢問我回答的時候,實在沒有特別。」僧人說:「九帶已經承蒙禪師指示,向上可有事情嗎?」正覺禪師說:「恰似俯臥睡著。」
正覺禪師於是說:「諸佛到達的地方,祖師傳授的地方,衲僧體證的地方,眾生得到的地方。如果分曉去,其間的門門戶戶,關關隔隔,一齊打得透,哪裡不契合禪旨?所以浮山和尚九帶,全都是衲僧周旋的行為。
「正法眼藏帶,是我祖密密傳心的地方。這時玄妙不會透露,靈通自然有眼。照得遍提得起,穿得過弄得出。已是恰恰好好周旋去。
「佛法藏帶,一切語言所及至,不外一大藏教。縱橫談論的時候,沒有一句特別的話語。所以說,在四十九年中,未嘗談論一字。
「理貫帶,這時如同青天沒有雲彩,清水沒有波浪。當下透得過,空寂沒有依靠,玄妙絕除瘢痕。
「事貫帶,物物頭頭,心心法法,根根塵塵,在在處處。沒有纖毫外來的東西,卻能夠達到縱縱橫橫、瀟瀟灑灑的境界。唯心自性,完全沒有一物。
「理事縱橫帶,朝裡頭能夠離開,外面能夠歸返。達到淨裸裸赤灑灑的境界,沒有什麼可以把捉的東西。卻能夠突出於鬧浩浩的中間,明歷歷的地方。恆常順從寂寥的時節,完全沒有使它鬧浩浩的東西。
「屈曲垂帶,儞往東我往東,儞往西我往西,儞往南我往南,儞往北我往北。自己住留其間,原來就沒有一點剩餘的法。
「妙葉兼帶,那時超出宗門越過定格,功用除完智慧忘記。密密有合為一體的時節,方稱為妙葉。
「金針雙鎖帶,這時正能夠來到偏,偏能夠來到正。在其中間,未曾處理世務。子能夠成為他的父,臣能夠侍奉他的君。都在門裡,沒有現出相狀。卻能夠朝裡面受用。
「平懷常實帶,一切諸事,普遍都歷得盡,方能夠處理世務。自然堆堆地四棱塌陷在地上。在僧跟僧相同,在俗跟俗相同,在高跟高相同,在低跟低相同。順應機緣感覺慈悲,追逐浪花隨順波濤。再沒有特地,完全不相阻礙。在不會阻礙的中間,自然恰好。所以說,無心道者能夠如此,沒有得到無心太難。」
原典
小參。僧問:「記得洞山和尚①有三路學,鳥道、玄路②、展手③。如何是鳥道?」師云:「應處無蹤跡,絲毫不礙身。」僧云:「如何是玄路?」師云:「圓同太虛,無欠無餘。」僧云:「如何是展手?」師云:「當機④的的用,的的用當機。」僧云:「只如古人又道,解接無根樹,能挑海底燈。未審無根樹作麼生接?」師云:「絕後蘇來,知音者准。」
師乃云:「若論個一般真實底事,元離一切有象,離一切幻化⑤,離一切浮虛,方名真實事。實相⑥是無相之相,真心是無心之心,真得是無得之得,真用是無用之用。若如是也,卻是個豁落⑦做處,卻是個真實做處。一切法到底,其性如虛空。正恁麼時,卻空它不得。雖空而妙,雖虛而靈,雖靜而神,雖默而照。若能如此,先天地先一段事,後天地後一段事。生死是個中影像,畢竟立生死不得,真實到生死底。若不恁麼,隨夢幻而流。在一切境界,殊無些小⑧得力處。識得破,辨得徹,喚得回,弄得出。在一切諸法,同影像而生;在一切諸相,同幻化而用。如電如影,如夢如響。了無一絲一毫為真為實。清淨本然,個時周遍法界皆是。真淨妙明,個時建立。所以道,法隨法行⑨,法幢⑩隨處建立。何處不是諸人放光明?何處不是諸人得受用?何處不是諸人現神通?何處不是諸人作佛事?
「若論帶個谷漏子,於一切世間⑪,在一切諸法中,不被一切諸法礙。然而恰恰了生死,到底恁麼去。所以道,解接無根樹,能挑海底燈。個時絕氣息處弄得活,絕光影處明得出。更須跨一步,法法皆是自己之所變轉。如我身中現一切相,一切相為我身中莊嚴。個時亦不見有貧富、男女、是非、得失差別等相。為爾諸人有取相⑫有舍相⑬,所以不能與虛空合法界等。
「僧到夾山。山⑭問,從甚麼處來?僧雲,洞山來。山雲,洞山有何言句示徒?僧雲,尋常教學人三路學。山雲,何者三路?僧雲,玄路、鳥道、展手。山雲,實有此語否?僧雲,實有。山雲,鬼持千里鈔,林下⑮道人⑯悲。汝若盡一切法,便見十方無壁落,四面亦無門。都無依倚,都無因緣。個時透得。豈不是一路學?能入世來,一切法沾染不得,一切法籠絡不得。豈不是一路學?其或青青黃黃,指東劃西⑰,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豈不是一路學?須人人真實到恁麼時節始得。爾若不曾到,便被夾山道,鬼持千里鈔,林下道人悲。」
注釋
①洞山和尚:即良價(公元八〇七—八六九年),俗姓俞,會稽(今屬浙江省紹興)諸暨(今屬浙江省)人。曾住筠州也作瑞州(今屬江西省高安)洞山(今屬江西省宜豐)普利院,世稱洞山良價。禪宗曹洞宗創始人之一。歸寂後諡號為悟本禪師。
②玄路:玄玄微妙之路。取離言語、文字的意思。
③展手:與垂手同義,不止向上一路,更係為人度生的化他門。
④當機:佛之說法,契當眾生的根機而使其得益。
⑤幻化:佛教指萬物了無實性。
⑥實相:指存在於今世的一切事物。佛教認為一切皆空,以世俗認識的一切現象均為假相,唯有擺脫世俗認識才能顯示諸法常住不變的真實相狀,故名。
⑦豁落:度量寬大,心胸磊落。
⑧些小:稍許,略微。
⑨法隨法行:指菩薩說法令一切眾生如法而行,隨順無違而修諸勝行。
⑩法幢:法旗,喻指妙法、法旨。
⑪一切世間:總稱穢土之語。
⑫取相:取執事理之相的妄惑。
⑬舍相:內心久趨於平靜,就起舍相,暗自警覺,使不因平靜而鬆弛下來。
⑭山:指夾山,即善會(公元八〇五—八八一年),俗姓廖,廣州也作南海郡(今屬廣東省番禺)峴亭人。曾住澧陽也作澧州(今屬湖南省澧縣)夾山大同院,世稱夾山善會。歸寂後諡號為傳明大師。
⑮林下:林,指叢林、禪林;下,即於叢林中的意思。
⑯道人:和尚的舊稱。南北朝時,社會上習慣稱佛教徒為道人,道教徒為道士,後來道士也稱道人。也指有道術之人。
⑰指東劃西:也作指東作西。意思指相違的事情。更用於表示不了解禪之真理本來即無東西之別。
譯文
小參。僧人問:「記得洞山和尚有三路學問,鳥道、玄路、展手。如何是鳥道?」正覺禪師說:「應現的地方沒有蹤跡,絲毫不會阻礙身形。」僧人說:「如何是玄路?」正覺禪師說:「圓滿如同宇宙,沒有虧欠剩餘。」僧人說:「如何是展手?」正覺禪師說:「當機的的作用,的的作用當機。」僧人說:「譬如古代的人又說,能夠接上沒有根柢的樹木,能夠挑亮海底的燈盞。不知沒有根柢的樹木怎麼接上?」正覺禪師說:「斷絕之後蘇來,知音之人準確。」
正覺禪師於是說:「如果議論個一種真實的事情,原來就離開一切有象,離開一切幻化,離開一切浮虛,方稱為真實的事情。實相是沒有相狀的相狀,真心是沒有心思的心思,真得是沒有得到的得到,真用是沒有作用的作用。如果這樣,且是個豁落的行為,且是個真實的行為。一切法到底,它的自性如同虛空。正在這樣的時候,且不能夠空去它。雖然空寂而玄妙,雖然虛寥而靈通,雖然清淨而凝神,雖然沉默而觀照。如果能夠如此,先於天地產生之先一段事,後於天地產生之後一段事。生死是此中的影像,終究不能夠設立生死,真實到生死的裡面。如果不這樣,隨順夢幻而流逝。在一切境界之中,絕沒有稍許得力的地方。識得破,辨得徹,叫得回,弄得出。在一切諸法之中,跟影像相同而產生;在一切諸相之中,跟幻化相同而作用。如同閃電、影子,如同夢境、聲響。完全沒有一絲一毫成為真實的東西。清淨天然,這時遍及法界都是。真淨妙明的境界,這時建立起來。所以說,如法而行修諸勝行,法幢是所到之處建立起來的。哪裡不是諸人放出光明?哪裡不是諸人得到受用?哪裡不是諸人現出神通?哪裡不是諸人從事佛事?
「如果議論夾帶個殼漏子,於一切世間,在一切諸法的中間,不被一切諸法阻礙。這樣而恰恰明了生死,到底這樣去。所以說,能夠接上沒有根柢的樹木,能夠挑亮海底的燈盞。這時斷絕氣息的地方弄得活,斷絕光影的地方明得出。再必須跨越一步,法法都是自己所變轉的。如同我身中現出一切相,一切相都成為我身中的莊嚴。這時也見不到有貧富、男女、是非、得失差別等相狀。因為儞們諸人有取相有舍相,所以不能夠跟虛空契合法界等同。
「僧人到夾山那裡。夾山問,從什麼地方來?僧人說,從洞山那裡來。夾山說,洞山有什麼言句給門徒顯示?僧人說,平常教育學人三路學問。夾山說,哪三路?僧人說,玄路、鳥道、展手。夾山說,確實有這樣的話語嗎?僧人說,確實有。夾山說,鬼拿千里鈔票,林下道人悲傷。儞如果窮盡一切法,就見到十方沒有牆壁,四面也沒有門扇。都沒有依靠,都沒有因緣。這時透過。難道不是一路學問?能夠進入世間來,一切法不能夠沾染,一切法不能夠籠絡。難道不是一路學問?如果有人區分青青黃黃,辨別東西方向,此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難道不是一路學問?應當人人真實到這樣的時節才行。儞如果不曾到,就被夾山說,鬼拿千里鈔票,林下道人悲傷。」
原典
小參。僧問:「功勳及盡,光境俱忘①時如何?」師云:「裡頭無句讀②,直下卻相逢。」僧云:「只如正相逢時,是甚麼面目?」師云:「累垂③鼻孔長三尺。」僧云:「醜陋任君嫌,不帶煙霞④色。」師云:「密密其間看轉側,那時一步要惺⑤。」僧云:「只如古者道,露柱懷胎。意旨如何?」師云:「依俙還墮功,隱約未分照。」
師乃云:「吾佛法中,真實到處,直須及盡今時全超空劫,向那時脫然放得下。十方無壁落,一亘絕方隅。豈不是露裸裸處?於其間辨得出,體得妙。一切生死影像⑥,俱立不得;一切道理名言,俱著不得⑦。於著不得處,便是爾渾身,便是爾鼻孔。
「豈不見,鏡清⑧問靈雲⑨,混沌未分時如何?云云,露柱懷胎。清雲,分後如何?云云,如片雲點太清⑩。清雲,只如太清,還受點也無?雲不對。清雲,恁麼則含生⑪不來也。雲亦不對。清雲,直得純清絕點時如何?云云,猶是真常流注⑫。清雲,如何是真常流注?云云,似鏡長明。清雲,向上還有事也無?云云,有!清雲,如何是向上事?云云,打破鏡來,與子相見。兄弟!體得盡,個時雖空,空它不得,方見露柱懷胎底時節。明白稍移蹤,便見片雲點太清底時節。太清終不受點,靈雲到者里插舌不得。含生不來時,直是口門⑬窄。直得純清絕點,似鏡長明,猶是真常流注。恁麼時有辨白,恁麼處有智用⑭。須知向上更有事在。所以道,打破鏡來,與子相見。者里出光影斷功勳,與那人合。
「明安道,照盡體無依,通身合大道。個是諸佛諸祖真實到處。妙中回互,玄處轉側,生死影像未曾萌。此猶是空劫已前⑮事。要且未曾與人天⑯相見,更須闊移一步,於萬象中闊、浩、活處,得大受用。我此所現身,與一切法等。我與諸法,同出同沒,同生同死。無一事不從個裡出,無一法不從個裡生。所以道,天地同根萬物一體。若恁麼到時,有甚麼分外底眼根耳識來?有甚麼分外底色像音響來?是衲僧徹表徹里,洞中洞邊,一切皆到底時節將來。臘月三十日⑰,自然脫體恁麼去。且道,正恁麼去時如何?張騫⑱尋盡孟津⑲源,推倒崑崙沒依倚。」
注釋
①光境俱忘:光比喻心,為能照的主體;境比喻對象,為所照的客體。光境俱忘指主客的存在,同時忘卻,泯滅主客關係,而臻於絕對之境,達到解脫。
②句讀:現今所說的句子和分句末尾的停頓處,古代的人稱句;句中語氣停頓的地方,古代的人稱讀。句讀指標點、讀通文章。
③累垂:下垂。
④煙霞:指紅塵俗世。
⑤,疑為「惺」的誤字。
⑥影像:物體遮光線而生形,形雖然可見而體為空,比喻諸法沒有自性。也指妄識分別,於心上現種種相狀,稱為影像。猶如鏡面水上的影像。
⑦著不得:容不得,對某個說法不予首肯,不能同意。
⑧鏡清:即道怤(公元八六八—九三七年),俗姓陳,永嘉也作溫州(今屬浙江省溫州)人。曾住越州(今屬浙江省紹興)鏡清禪苑,世稱鏡清道怤、順德大師。
⑨靈云:即志勤,約九世紀前後在世,俗姓許,福州長溪(今屬福建省霞浦)人。曾住福州(今屬福建省)靈雲山,世稱靈雲志勤。
⑩太清:天空。古代的人認為天系清而輕的氣所構成,故稱太清。
⑪含生:含有生命者。與含靈同。
⑫真常流註:流注,為止住、執著的意思。指止住、執著於真空常寂的第一義之境中,此為法性之病。
⑬口門:身、口、意三密中的口密,原意是口之門戶,以口為門戶之意。
⑭智用:指智慧的運用。
⑮空劫已前:即空劫以前,也作空劫之前。表示天地未開以前、父母未生以前,一般多用於形容一切分別對待的情識尚未形成以前的狀態,即喻指自己本來的面目、眾生本具的清淨佛性。
⑯人天:佛家認為有情眾生都處於生死輪迴的過程中,人和天是眾生輪迴的去處。
⑰臘月三十日:喻指人生終結,死期來臨。
⑱張騫:(公元前?—前一一四年)西漢漢中(今屬陝西省南鄭)成固(今屬陝西省城固)人。官大行,封博望(今屬河南省方城)侯。曾奉命兩次出使西域(漢代以來對玉門關、陽關以西地區的總稱,後也泛指中國西部地區)。
⑲孟津:古代的黃河津渡名。在今河南孟津東北、孟縣西南。
譯文
小參。僧人問:「功勳及盡,光境一起忘記的時候如何?」正覺禪師說:「裡面沒有句讀,當下且彼此遇見。」僧人說:「譬如正在彼此遇見的時候,是什麼面目?」正覺禪師說:「下垂鼻孔長三尺。」僧人說:「醜陋聽憑君子不滿意,不會夾帶塵世的色相。」正覺禪師說:「密密其間留心轉側,那時一步需要惺惺。」僧人說:「譬如古代的人說,露柱懷胎。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依稀仍然落入功用,隱約沒有區分光照。」
正覺禪師於是說:「在我佛法的中間,真實到達的地方,就須及盡現在完全超出空劫,朝那時脫然放得下。十方沒有牆壁,一貫絕除方隅。難道不是露裸裸的地方?在其間辨得出,體得妙。一切生死影像,都不能夠設立;一切道理名言,都不能夠容納。在不能夠容納的地方,就是儞的全身,就是儞的鼻孔。
「難道沒聽到,鏡清問靈雲,混沌沒有區分的時候如何?靈雲說,露柱懷胎。鏡清說,區分之後如何?靈雲說,如同片雲點綴天空。鏡清說,譬如天空,可以承受點綴嗎?靈雲不回答。鏡清說,這樣就含生不來。靈雲也不回答。鏡清說,以至純粹清淨絕除點綴的時候如何?靈雲說,仍然是真常流注。鏡清說,如何是真常流注?靈雲說,好像鏡子長明。鏡清說,向上可有事情嗎?靈雲說,有!鏡清說,如何是向上的事情?靈雲說,打破鏡子後,可跟您見面。兄弟!體得盡,這時雖然空無,不能夠空去它,方見到露柱懷胎的時節。明白稍微移動蹤跡,就見到片雲點綴天空的時節。天空最終沒有承受點綴,靈雲到這裡不能夠插舌。含生不來的時候,真是口門窄小。以至純粹清淨絕除點綴,好像鏡子長明,仍然是真常流注。這樣的時候有鑑別,這樣的地方有智用。必須知道向上再有事情。所以說,打破鏡子後,可跟您見面。這裡超出了光影斷絕了功勳,跟那人契合。
「明安說,觀照窮盡本體沒有依靠,通身契合大道。這是諸佛諸祖真實到達的地方。玄妙的中間回互,深奧的地方轉側,生死影像未曾萌動。這仍然是空劫以前的事情。然而未曾跟人天見面,再必須大邁一步,在萬象的中間廣闊、浩大、活潑的地方,得到大受用。我這所現出的身形,跟一切法相等。我跟諸法,共同出沒,共同生死。沒有一事不是從這裡出來的,沒有一法不是從這裡產生的。所以說,天地同為一根萬物合為一體。如果這樣到達的時候,有什麼特別的眼根耳識來?有什麼特別的色相音響來?是衲僧透徹表里,洞曉中邊,一切都到底的時節將要來臨。在臘月三十日這一天,自然脫離身體這樣去。姑且說,正這樣去的時候如何?張騫找遍孟津的源頭,推倒了崑崙沒有依靠。」
原典
小參。僧問:「二邊①純莫立,中道②不須安。意旨如何?」師云:「者里無爾下腳處。」僧云:「古聖不安排,至今無處所。」師云:「僧堂中捺③粥捺飯,是甚麼人?」僧云:「二六時中④,直得飽齁齁⑤地。」師云:「果然是個粥飯僧⑥。」僧云:「畢竟教它向甚麼處著到?」師云:「天外更無行底路,其間獨自要惺惺。」僧云:「舉頭殘照⑦在,元是住居西。」師云:「混處不通風,到時無伴侶。」僧禮拜。
師乃云:「一切處收攝不得,一切時籠罩不下。所以道,勞籠不肯住,呼喚不回頭。古聖不安排,至今無處所。若是恁麼做底漢,直是普天匝地,東西南北、四維⑧上下。要且無空闕⑨處,便勞籠不肯住。既勞籠不肯住,便呼喚不回頭。不唯釋迦老子、達磨大師恁麼做。若是爾妄想心盡,差別事消,驀直⑩恁麼去,恰恰地不墮第二念。正恁麼時,有甚麼向背?有甚麼物我?有甚麼彼此?直然混不得,類不齊。何故如此?在一切時一切處,惺惺歷歷地,不被它蓋蔽卻,不被它籠罩卻。何處不是上座出身路子?所以道,萬象之中獨露身,唯人自肯乃方親⑪。昔年謬向途中覓,今日觀來火里冰。若恁麼辨得出,個時一絲一糝著不得。若有一毫頭,便被三界礙。正恁麼時,也無三界可出,也無三界可入。混混地如一顆明珠相似。本色衲僧!當恁麼做。珍重!」
注釋
①二邊:指事物相對的兩個方面,如有和無、斷和常等。固執於片面之見,均為妄想。
②中道:中,不二之義。絕待之稱,雙非雙照之目。大乘諸宗指無差別、無偏倚的至理。即離開空、有或斷、常等二邊的實相。法相宗以唯識為中道,三論宗以八不為中道,天台宗以實相為中道,華嚴宗以法界為中道。
③捺,疑捺為「拿」的誤字。
④二六時中:一晝夜十二時,是中國的曆法。如果是在印度,則為六時或八時。
⑤齁齁:也作。熟睡時的鼻息聲。
⑥粥飯僧:指只會吃粥飯、百無一用的僧人。
⑦殘照:落日餘暉。
⑧四維:指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四隅。
⑨闕,通缺。
⑩驀直:一直,筆直。
⑪親:與禪法協和相應。
譯文
小參。僧人問:「二邊純粹不能夠設立,中道不需要安排。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這裡沒有儞下腳的地方。」僧人說:「古代的聖人不會安排,一直到現在沒有處所。」正覺禪師說:「在僧堂中拿粥拿飯,是什麼人?」僧人說:「二六時中,以至飽齁齁地。」正覺禪師說:「果然是個粥飯僧。」僧人說:「究竟使它朝什麼地方著到?」正覺禪師說:「天外再沒有行走的道路,其間獨自需要惺惺。」僧人說:「抬起頭部見到落日餘暉,原來是居住在居所的西面。」正覺禪師說:「混沌的地方不會透露,到達的時候沒有同伴。」僧人行了禮拜。
正覺禪師於是說:「在一切處收聚不得,在一切時籠罩不下。所以說,牢籠不會願意住留,呼喚不會回過頭部。古代的聖人不會安排,一直到現在沒有處所。如果是這樣做的漢子,真是普天環地,東西南北、四維上下貫通。然而沒有空缺的地方,就牢籠不會願意住留。既然牢籠不會願意住留,就呼喚不會回過頭部。不只釋迦老人、達磨大師這樣做。如果是儞妄想的心思除完,差別的事情消滅,一直這樣去,恰恰地不會落入第二念。正在這樣的時候,有什麼向背?有什麼物我?有什麼彼此?已是不能夠混雜,不齊同物類。什麼原因如此?在一切時一切處,惺惺歷歷地,不被它蓋蔽去,不被它籠罩去。哪裡不是上座出身的道路?所以說,在萬象的中間獨自顯露身形,只有人自己願意方才協和相應。往年的謬誤朝途中尋找,今日觀來無疑火里的冰。如果這樣辨得出,這時一絲一粒不能夠容納。如果有一毫頭,就被三界阻礙。正在這樣的時候,也沒有三界可以離開,也沒有三界可以進入。混混地如同一顆明珠相似。本色的衲僧!應當這樣做。再見!」
原典
小參。僧問:「記得洞山和尚示眾①雲,若論此事,如人家養得三個兒子相似,州里須得一個,縣裡須得一個,村里須得一個。如何是州里底人?」師云:「尊貴不施設,誰人得姓名?」僧云:「如何是縣裡底人?」師云:「跨足當門②才問路,依俙辨白便通風。」僧云:「如何是村里底人?」師云:「土面灰頭③恁麼來,到處堆堆不分外。」
師乃云:「衲僧!做得周旋,何患說不著?何患行不到?爾若不曾真實,到來不十成,穩密不十成,周旋便有欠闕。若是個無欠闕漢,諸佛說底,只是者個;祖師行底,也只是者個。人人分上,具足圓滿。於其中間有承當,有擔荷,有省發,有明了。個時忽有間斷,不能浩蕩成一片去,喚作履踐底人。若是個大丈夫漢做處,一屙便了,一嘔便盡,中不留絲,間不容髮。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亘十方是個心,盡三世是個法。何不便桶底子脫④去?只為爾心地下,紛紛地是思維,攪攪地是架鏤,於妄想中,膠膠織織,安安排排,粘粘綴綴。甚麼時得灑落⑤去?爾若向這裡,脫然放下,不見個身。不見個身,個時滿虛空遍法界⑥,只是爾一個自己。三世諸佛出世也,在爾身中出世;一切眾生顛倒⑦也,在爾身中顛倒。乃至三界九地⑧,大大小小,方方圓圓,皆是爾自己身中所現影像。所以洞山和尚道,若論此事,如人家養得三個兒子相似。州里須得一個,縣裡須得一個,村里須得一個。爾且道,那個是州里底人?那個是縣裡底人?那個是村里底人?
「若一念淨盡去,廓落無依去,三世諸佛,望爾頂相不及也。是個做處,了了而明,靈靈而知,晃晃⑨而耀,惺惺歷歷,分分曉曉也;是個做處,隨高隨下,照青照黃,剎剎塵塵,心心法法也;是個做處,爾若分曉穿作一穿,豈不是衲僧縱橫皆到底時節?便知道,玄中玄⑩超毗盧越釋迦,體中玄⑪一切處自然普遍,句中玄⑫哆哆和和,出廣長舌⑬。豈不是衲僧具足受用底時節?是爾做處,是我做處,是諸佛諸祖做處。更有甚麼僧俗、男女?
「若不被生死轉,不被境界惑,生也在我,死也在我。脫谷漏子如閱⑭傳舍⑮,如換衣服相似。若是草草地做不到,認身為己,析物作它。即迷本路,便失正因⑯。去去來來,自它隔越。若是體得妙照得盡,何患不分曉?正恁麼時,如何辨白得恁麼成就去?豈不見六祖道,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萠,頓悟花情已,菩提果自成。」
注釋
①示眾:訓示眾人。
②當門:在門口,攔著門。
③土面灰頭:原指臉頭為灰土所污,於禪林中,藉以形容修行者悟道之後,為濟度眾生而甘願投身於群眾之中,不顧塵世的污濁。然一般講土面灰頭,則含有不光彩、顏面無光或不加修飾、奔波疲勞的樣子。
④桶底子脫:喻指領悟禪義。
⑤灑落:灑脫。
⑥滿虛空遍法界:也作盡虛空遍法界。虛空與法界都是就整個宇宙言,盡宇宙的全體的意思。
⑦顛倒:反於本真事理的妄見。無明之所使然,倒見事理。
⑧九地:也稱九有。三界依禪定三昧的深淺,色界、無色界復分為四禪天、四無色天,與之欲界,計立九種有情的住地,稱為九地。九者即欲界五趣地、離生喜樂地、定生喜樂地、離喜妙樂地、舍念清淨地、空無邊處地、識無邊處地、無所有處地、非想非非想處地。
⑨晃晃:明盛的樣子。
⑩玄中玄:也作用中玄。指離於一切相待之論理與語句等桎梏的玄妙句。
⑪體中玄:指語句全無修飾,乃依據所有事物的真相與道理而表現的語句。
⑫句中玄:指不涉及分別情識的實語,即不拘泥於言語而能悟其玄奧。
⑬廣長舌:廣長舌相、廣長輪相的略稱。也作長舌相、舌相。為佛三十二大人相之一。諸佛之舌廣而長,柔軟紅薄,能夠覆面至髮際,如赤銅色。有語必真實、辯說無窮兩種表征。轉輪聖王也具有此相。
⑭閱:察看。
⑮傳舍:古代供來往客人居住的旅舍。
⑯正因:眾生本具的理性,正為成佛之因者,對緣因而言。正生法之因種稱正因。
譯文
小參。僧人問:「記得洞山和尚訓示眾人說,如果議論這事,如同人家中養活三個兒子相似,州里應當得到一個,縣裡應當得到一個,村里應當得到一個。如何是州里的人?」正覺禪師說:「尊貴不會施設,誰人得到姓名?」僧人說:「如何是縣裡的人?」正覺禪師說:「跨腳在門口剛剛問路,依稀鑑別就透露。」僧人說:「如何是村裡的人?」正覺禪師說:「土面灰頭這樣來,到處堆堆不會特別。」
正覺禪師於是說:「衲僧!做得周旋,哪裡擔憂說不著?哪裡擔憂行不到?儞如果不曾真實,到來不會十成,穩密不會十成,周旋就有欠缺。如果是個沒有欠缺的漢子,諸佛談論的東西,只有這個;祖師行動的東西,也只有這個。人人的分上,具足圓滿。在其中間有承當,有擔荷,有省發,有明了。這時忽然有間斷,就不能夠浩蕩成為一片去,叫作行踐的人。如果是個大丈夫漢子的行為,一屙就了,一吐就完,中不留微絲,間不容毫髮。過去心不可以得到,未來心不可以得到,現在心不可以得到。橫貫十方是個心,窮盡三世是個法。怎麼不就桶底脫去?只因為儞的心地下,紛紛的是思維,攪攪的是架鏤,在妄想的中間,達到膠膠織織、安安排排、粘粘綴綴的狀態。什麼時候得到灑脫去?儞如果朝這裡,脫然放下,就見不到個身形。見不到個身形,這時充滿虛空遍及法界,只有儞一個自己。三世諸佛的出世,是在儞的身中出世;一切眾生的顛倒,是在儞的身中顛倒。以至三界九地,大大小小,方方圓圓,都是儞自己身中所現出的影像。所以洞山和尚說,如果議論這事,如同人家中養活三個兒子相似。州里應當得到一個,縣裡應當得到一個,村里應當得到一個。儞姑且說,哪個是州里的人?哪個是縣裡的人?哪個是村裡的人?
「如果達到一念淨盡去,空寂沒有依靠去,三世諸佛,遠望儞的頂相不及。這個行為,了了而明白,靈靈而知道,晃晃而光耀,惺惺歷歷,分分曉曉;這個行為,隨順高低,照徹青黃,剎剎塵塵,心心法法;這個行為,儞如果分曉穿作一穿,難道不是衲僧縱橫都到底的時節?就知道,玄意的中間的玄意超越毗盧釋迦,本體的中間的玄意一切處都自然普遍,句子的中間的玄意哆哆和和,亮出廣長的舌頭。難道不是衲僧具足受用的時節?是儞的行為,是我的行為,是諸佛諸祖的行為。再有什麼僧俗、男女的區別?
「如果不被生死轉變,不被境界迷惑,生在我,死在我。脫離殼漏子如同察看旅舍,如同更換衣服相似。如果是草草地做不到,誤認身形充當自己,分析事物當作其他。既然迷失了本路,就失去了正因。去去來來,自他阻隔。如果是體得妙照得盡,哪裡擔憂不分曉?正在這樣的時候,如何鑑別能夠這樣完成去?難道沒聽到六祖說,心地蘊含諸種,雨潤全都萌動,頓悟花情完畢,菩提果實自成。」
原典
小參。僧問:「淨極光通達,寂照①含虛空。釋迦老子,向這裡四棱塌地。衲僧家!作麼生幹得轉?」師云:「裡頭提得縱橫用,到處無心恰廝②當。」僧云:「的的無兼帶,明明不覆藏。」師云:「應處全真③非借借,思量④擬議⑤隔千山。」僧云:「金鎖搖時無觸犯,碧波心月⑥兔常行。」師云:「猶是出未得底時節。」僧云:「里許出得時作麼生?」師云:「路逢死蛇莫打殺,為⑦底籃子提將歸。」
師乃云:「佛佛授手⑧,祖祖傳心。也無別人安排一件事,也不受它處分⑨一轉語⑩。衲僧!自證自到,淨而明虛而靈,默而神用而沖。在里不遺照,在外不涉緣。只個惺惺能照底,在者邊不被諸法轉,在那邊不被寂滅拘。所以道,迢迢⑪空劫莫能收,豈與塵機⑫作系留?若能恁麼去也,生死了不著我,因緣了不牽我。在生死因緣中,恰恰自在。生時輥底來,更無異相⑬。正無異相時,在法法真頭頭准。一切諸相,即是自心。所以道,萬法是心光,諸緣唯性曉。若能在一切處一切時,不被諸緣籠絡,是大智慧人。破塵出經卷⑭,量等三千界⑮。
「只是諸人妙淨明心,在一切塵一切剎,與法界等。清淨如滿月⑯,妙明常照燭。於諸緣中,出一頭地⑰。古人道,即此見聞非見聞,更無聲色可呈君。箇中若了渾無事,體用何妨分不分。若能恁麼去,聞聲便悟道,見色便明心。到恁麼時,不被一切法礙。物物皆自己,心心絕諸緣。何處不成等正覺⑱?何處不轉大法輪?何處不度脫眾生?何處不入般涅槃⑲?若論此事,不論僧俗,不在久近。
「若爾一念相應,照體獨立,物我皆如⑳。在一切時,圓陀陀,明了了,淨裸裸,赤灑灑,堂堂地現前。在一切時,成佛作祖㉑。只為爾放不下,自築界牆便見有自它。是爾自礙三界,三界豈曾礙爾?若自不作障礙,便是普遍底身,普遍底心,是大自在底漢。所以古人道,一法㉒若有,毗盧墮在凡夫;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且道,作麼生得恰好相應去?還會麼?虛空誰肯掛一物?大海自然歸百川。」
注釋
①寂照:真理之體稱寂,真智之用稱照。寂體的當處為妙用稱寂照。
②廝:相。
③全真:保持天然的本性。
④思量:思慮、量度事理。
⑤擬議:考慮,遲疑。
⑥心月:心性明朗清淨,比如滿月。
⑦為,疑為為「無」的誤字。
⑧佛佛授手:自一佛至一佛,自一佛至多方之佛,授手,囑累法。
⑨處分:吩咐,囑咐。
⑩一轉語:乃令人轉迷開悟的語句。即於禪者迷惑不解、進退維谷之際,由師家驀地翻轉機法,下一語句,而令禪者頓然穎解。所下之語,若為四句,則稱四轉語。
⑪迢迢:遙遠的樣子。
⑫塵機:猶言塵俗的心計與意念。
⑬異相:真如平等之理,隨染淨之緣,而顯現一切差別相的見界。
⑭經卷:古代的時候把佛經抄寫在帛或紙上,捲起來收藏,有的用木棒等物做軸,從左至右卷為一束,稱經卷。後也作為佛經的異稱。
⑮三千界:三千大千世界的略稱。
⑯滿月:農曆每月十五夜的月亮。
⑰出一頭地:猶言高出一頭。
⑱成等正覺:滿菩薩的因行而成等正覺。
⑲入般涅槃:入於般涅槃。般涅槃常略稱涅槃。
⑳如:萬事萬物的真實相稱如。
㉑成佛作祖:指修成佛道,成為祖師。
㉒一法:一切事物盡備法則,故總名為法。一法,猶言一事一物。
譯文
小參。僧人問:「淨極光芒通達,寂照包含虛空。釋迦老人,朝這裡四棱塌陷在地上。衲僧!怎麼斡得轉?」正覺禪師說:「裡面提挈縱橫作用,到處無心恰相當。」僧人說:「的的沒有兼帶,明明不會遮藏。」正覺禪師說:「應現的地方全真並不是借借,思量猶豫已經隔離千山之遙。」僧人說:「金鎖搖動的時候沒有觸犯,碧綠的波浪蕩漾,心明如同滿月,兔兒恆常行路。」正覺禪師說:「仍然是不能夠出來的時節。」僧人說:「裡面能夠出來的時候怎麼樣?」正覺禪師說:「路上遇到死蛇不要打殺,用無底的籃子提來歸返。」
正覺禪師於是說:「佛佛授手,祖祖傳心。也沒有別人安排一件事,也沒有承受它吩咐一轉語。衲僧!自己體證到達,清淨而明了空虛而靈通,沉默而凝神作用而沖淡。在裡面不會遺失觀照,在外面不會牽涉因緣。只這惺惺能夠觀照的東西,在這邊不被諸法轉變,在那邊不被寂滅拘束。所以說,迢迢空劫不能夠收取,難道跟塵機當作系留?如果能夠這樣了,生死我完全不執著,因緣我完全不牽連。在生死因緣的中間,恰恰自在。產生的時候輥底來到,再沒有異相。正在沒有異相的時候,在法法真實頭頭準確。一切諸相,就是自心。所以說,萬法是佛心的光明,諸緣只有自性知曉。如果能夠在一切處一切時,不被諸緣籠絡,就是大智慧的人。看破微塵超出經卷,容量跟三千界相等。
「只有諸人妙淨明心,在一切塵一切剎,跟法界相等。清淨如同滿月,妙明恆常照燭。在諸緣的中間,高出一頭。古代的人說,就這見聞並不是見聞而言,再沒有聲色可以呈獻君。此中如果明了完全無事,本體作用不會妨礙區分還是不區分。如果能夠這樣去,聽到了聲音就領悟了至道,見到了色相就明了了本心。到這樣的時候,不被一切法阻礙。物物都是自己,心心絕除諸緣。哪裡不會成等正覺?哪裡不會轉大法輪?哪裡不會超脫眾生?哪裡不會入般涅槃?如果議論這事,不論是僧還是俗,不在是久還是近。
「如果儞一念契合禪旨,觀照本體獨立,物與我都是如。在一切時,達到圓陀陀、明了了、淨裸裸、赤灑灑的境界,堂堂地顯現在眼前。在一切時,成佛作祖。只因為儞放不下,自己築起界牆就見到有自他的區別。是儞自己阻礙三界,三界難道曾經阻礙儞?如果自己不成為障礙,就是普遍的身,普遍的心,是大自在的漢子。所以古代的人說,一法如果有,毗盧落在凡夫;萬法如果沒有,普賢失去他的境界。姑且說,怎麼能夠恰好契合禪旨去?可領會麼?虛空誰人願意掛上一物?大海自然歸返百河。」
原典
小參。僧問:「記得僧問夾山,如何是道?山云:太陽溢目①,萬里不掛片雲。此意如何?」師云:「明明皎皎無私曲②,直下承當不涉緣。」僧云:「淨裸裸赤灑灑去也。」師云:「還曾恁麼也無?」僧云:「無心體得無心道,體得無心道也休。」師云:「是個般人真得自在。」僧云:「忽若有人問和尚,如何是道?又作麼生?」師云:「十字街頭③休斫額④。」僧云:「小出大遇去也。」師云:「爾還曾踏著也未?」僧云:「相逢不拈出,舉意⑤便知有。」師云:「長安夜夜家家月,幾處笙歌幾處愁?」
僧問:「記得溈山⑥摘茶次,問仰山⑦,終日只聞子聲,不見子形。仰山撼茶樹。意旨如何?」師云:「覿⑧面露堂堂,全身活卓卓。」僧云:「仰山復問溈山,溈山良久。意旨如何?」師云:「截斷兩頭路,中間不隔絲。」僧云:「其間還有得失也無?」師云:「一個得體,一個得用。」僧云:「只如天童朝說暮說,為復明體明用?」師云:「舌頭不出口,爾莫亂針錐。」
師乃云:「衲僧家!做得妙,田地自然穩密,受用不妨蕭灑。有底如俊鷂打鳩相似,打著打不著,便恁麼去;有底如鈍貓候鼠相似,候著候不著,只恁麼守。直饒打得著,候得出,若體若用,自然有個省發處。所以溈山問仰山,終日只聞子聲,不見子形。仰山撼茶樹。溈山雲,子只得其用。仰山雲,和尚作麼生?溈山良久。仰山雲,和尚只得其體。
「兄弟!得體底人,生死搖動不得;得用底人,縱橫留滯⑨不得。若也在表不被物礙,在里不被寂因⑩,往來宛轉,自然成一家去。方知溈山得體仰山得用,它家父子有相就底處所,亦有相奪底時節。若也打得徹去,方知溈仰父子,俱不虛棄。在體時體中得用,在用時用中得體。所以道,借功明位,用在體處;借位明功,體在用處。且道,總不借時如何?偏正不曾離本位,無生那涉語因緣?」
注釋
①溢目:目不勝視。
②私曲:私衷。
③十字街頭:鬧市,煩囂的地方。譬喻現象的世界、人間的境域。大乘佛教特別是禪宗與天台宗,都教人不要脫離世間,應在塵俗的十字街頭中解脫悟道。
④斫額:指用手遮在額前,向遠處瞭望的動作。
⑤舉意:動念,涉想。
⑥溈山:即靈祐(公元七七一—八五三年),俗姓趙,福州長溪(今屬福建省霞浦)人。曾住潭州(今屬湖南省長沙)溈山(今屬湖南省寧鄉)同慶寺。溈仰宗創始人之一。世稱溈山靈祐。歸寂後諡號為大圓禪師。
⑦仰山:即慧寂(公元八〇七—八八三年),俗姓葉,韶州(今屬廣東省曲江)懷化(今屬廣東省番禺)人,一說作韶州湞昌(今屬廣東省南雄)人。曾住袁州(今屬江西省宜春)仰山,有仰山小釋迦之號。溈仰宗創始人之一。世稱仰山慧寂。歸寂後諡號為智通大師。
⑧覿:見。
⑨留滯:也作留。羈留,停留。
⑩因,疑因為「囚」的誤字。
譯文
小參。僧人問:「記得僧人問夾山,如何是至道?夾山說,目不勝視太陽,萬里不會掛上片雲。這句話的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明明皎皎沒有私衷,當下承當不會牽涉因緣。」僧人說:「達到淨裸裸赤灑灑的境界了。」正覺禪師說:「可曾這樣嗎?」僧人說:「無心體認無心的至道,體認無心至道也罷休。」正覺禪師說:「是這種人真得自在。」僧人說:「忽然如果有人問和尚,如何是至道?又怎麼樣?」正覺禪師說:「在十字街頭不要遮額遠望。」僧人說:「出門不遠遇合倒巧了。」正覺禪師說:「儞可曾踏著嗎?」僧人說:「彼此遇見不會拿出,動起念頭就知道。」正覺禪師說:「長安的夜夜家家被月亮映照,幾處奏樂唱歌幾處陷入憂愁?」
僧人問:「記得溈山正在摘茶,問仰山,終日只聽到您的聲音,見不到您的形象。仰山搖動茶樹。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見面露堂堂,全身活卓卓。」僧人說:「仰山又問溈山,溈山沉默了好久。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截斷兩頭的道路,中間不會隔開絲毫。」僧人說:「其間可有得失嗎?」正覺禪師說:「一個得到本體,一個得到作用。」僧人說:「譬如天童早晨黃昏都談論,到底是明了本體還是明了作用?」正覺禪師說:「舌頭不會離開口,儞不要亂加針錐。」
正覺禪師於是說:「衲僧!做得妙,田地自然穩密,受用真是瀟灑。有的人如同俊捷的鷂打鳩相似,不論是打著還是打不著,就這樣去;有的人如同遲鈍的貓候鼠相似,不論是候著還是候不著,只這樣守。就算打得著,候得出,無論本體作用,自然有個省發的地方。所以溈山問仰山,終日只聽到您的聲音,見不到您的形象。仰山搖動茶樹。溈山說,您只得到它的作用。仰山說,和尚怎麼樣?溈山沉默了好久。仰山說,和尚只得到它的本體。
「兄弟!得到本體的人,生死不能夠搖動;得到作用的人,縱橫不能夠羈留。如果在外面不被事物阻礙,在裡面不被空寂拘禁,往來都通融,自然成為一家去。方知道溈山得到本體仰山得到作用,他家的父子有相就從的處所,也有相奪取的時節。如果打得徹去,方知道溈仰父子,都不會白白地拋棄。在本體的時候本體的中間得到作用,在作用的時候作用的中間得到本體。所以說,借功明位,作用在本體的地方;借位明功,本體在作用的地方。姑且說,全不會憑藉的時候如何?偏與正不曾離開過本位,無生哪裡牽涉談論因緣?」
原典
小參。僧問:「記得南泉問一庵主①,如何是庵中主?主雲,蒼天②蒼天!此意如何?」師云:「今日更添怨苦。」僧云:「南泉雲,蒼天即且止,如何是庵中主?主雲,會即便會,不用忉忉。南泉拂袖便行。此意又如何?」師云:「上座今日太殺忉忉。」僧云:「庵主瀝乾肺膽③,南泉真箇丈夫。」師云:「是恁麼也無?」
師乃云:「若論個一般事,直須是子細,直須是分曉,稍有一毫頭隔越,過犯④彌天⑤。諸佛諸祖證處,便是衲僧證處。爾若頭上有佛有祖,作麼生得見自己底?若見自己底,個時立佛不得,立祖不得,立人不得,立法不得,直下廓然一切普遍。正放下時,純是個自己。卻為甚麼喚作佛,喚作祖?祖不是第二人⑥,佛是靈靈淨覺⑦底,個是衲僧真實自到時節。
「若是真實自到也,方解喚得回來,在在處處得用。乃至見聞覺知⑧,折旋⑨俯仰,皆是恁麼輥底用,無一絲頭隔越。爾若不到恁麼時,生時不知甚麼處生,盡時不知甚麼處盡。既迷生處,即不知有盡處。乃至不知地水火風,見聞覺知,便喚作幻化影像,則不見本來人。本來人也隨分⑩喚作子孫邊用。所以道,我有六兄弟,為我成家計。爾若不知有,便喚作六賊⑪。自劫家寶去也。眼見色成褫⑫爾莊嚴家計子,耳聞聲成褫爾莊嚴家計子。乃至香、味、觸、法,皆悉恁麼地,是須分曉始得。
「諸兄弟!還曾恁麼地來麼?不見南泉問庵主,如何是庵中主?主雲,蒼天蒼天!泉雲,蒼天且止,如何是庵中主?主雲,會即便會,不用忉忉。南泉拂袖便行。個時便乃一把推出用也。若有些子佛法道理,又卻成一切心緣妄想,交織見成公案⑬子,是須徹根徹源去。若無如許多心緣妄想,自然出一頭地。如黃河輥底流相似。
「在眼曰見,靈雲便見桃花悟道;在耳曰聞,香嚴乃聞擊竹明心。爾尋常聞打鼓也,便來赴堂;見行食⑭也,便知吃飯。那時直下恁麼去,都不作道理,何處不相應?才有是非,紛然失心。爾還曾十二時中,無道理無思維來麼?還曾平常穩密來麼?既一切皆是爾自己,即不見有它相。雲門大師道,飯豈不是爾自己,為甚麼將自己吃自己?時中放得下,須是歇盡去。若有一絲頭,即不見底。若見底去,便見生處。所以道,及盡去也。三世諸佛,口掛壁上,猶有一人,呵呵大笑。若識此人,參學事畢。珍重!」
注釋
①庵主:庵原指隱世修行者所居的茅屋,後來一般用來指比丘尼所居之寺,稱尼庵。此處庵主指寰中即大慈(公元七八〇—八六二年),俗姓盧,河東蒲坂(今屬山西省永濟)人。曾住杭州(今屬浙江省)大慈山,世稱大慈寰中。歸寂後諡號為性空大師。
②蒼天:指天,以其色蒼蒼故稱。
③瀝乾肺膽:比喻竭盡忠誠。
④過犯:猶過錯。
⑤彌天:滿天,形容極大。
⑥第二人:第二等的人才。
⑦淨覺:清淨的覺悟。
⑧覺知:鼻、舌、身三識之用為覺,意識之用為知。
⑨折旋:曲行。古代行禮時的動作。
⑩隨分:指隨能力、資質的限度而行。
⑪六賊:色、聲等六塵。以眼等六根為媒,劫掠功能法則。故以六賊為譬喻。也以六賊譬喻六根之愛喜。
⑫成褫:扶持,幫助,引導。
⑬見成公案:也作現成公案,指不借造作安排現成就的公案。含有褒貶二種意思,此處為貶義。
⑭行食:勸人飲食。
譯文
小參。僧人問:「記得南泉問一個庵主,如何是庵中的主人?庵主說,蒼天蒼天!這句話的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今日再增添怨恨痛苦。」僧人說:「南泉說,蒼天暫且不說,如何是庵中的主人?庵主說,領會就領會,用不著忉忉。南泉抖動袖子就離去。這句話的意思又如何?」正覺禪師說:「上座今日極之忉忉。」僧人說:「庵主瀝乾肺膽,南泉真的丈夫。」正覺禪師說:「是這樣嗎?」
正覺禪師於是說:「如果議論個一種事情,就須是仔細,就須是分曉,稍微有一毫頭阻隔,過錯極大。諸佛諸祖體證的地方,就是衲僧體證的地方。儞如果頭上有佛祖,怎麼能夠見到自己的面目?如果見到自己的面目,這時不能夠設立佛,不能夠設立祖,不能夠設立人,不能夠設立法,當下廓然一切普遍。正在放下的時候,純粹就是個自己。且為什麼叫作佛,叫作祖?祖不是第二等的人才,佛是靈靈清淨的覺悟的人,這是衲僧真實自己到達的時節。
「如果是真實自己到達,方能夠叫得回來,在在處處得到作用。以至見聞覺知,折旋俯仰,都是這樣輥底作用,沒有一絲頭阻隔。儞如果不到這樣的時候,產生的時候不知道什麼地方產生,滅完的時候不知道什麼地方滅完。既然迷失產生的地方,就不知道滅完的地方。以至於不知道地水火風,見聞覺知,就叫作幻化影像,就見不到本來的人。本來的人也隨分叫作子孫方面的作用。所以說,我有六個兄弟,給我完成家計。儞如果不知道,就叫作六賊。自己劫走家寶了。眼見到色相扶持儞莊嚴家計,耳聽到聲音扶持儞莊嚴家計。以至於香、味、觸的色法,都全部這樣地,務必分曉才行。
「諸兄弟!可曾這樣地來麼?沒聽到南泉問庵主,如何是庵中的主人?庵主說,蒼天蒼天!南泉說,蒼天暫且不說,如何是庵中的主人?庵主說,領會就領會,用不著忉忉。南泉抖動袖子就離去。這時於是一把推出作用。如果有一點兒佛法道理,又且成為一切心緣妄想,交織現成公案,務必透徹根源去。如果沒有這樣多的心緣妄想,自然高出一頭。如同黃河輥底流動相似。
「眼能夠見,靈雲就見到了桃花的形象領悟了至道;耳能夠聽,香嚴就聽到了擊竹的聲音明了了本心。儞平常聽到打鼓,就來赴堂;見到行食,就知吃飯。那時當下這樣去,都不當作道理,哪裡不契合禪旨?剛剛有是非,紛然失去本心。儞可曾十二時中,達到沒有道理思維的狀態來麼?可曾做到平常穩密來麼?既然一切都是儞自己,就見不到有其他的相狀。雲門大師說,飯難道不是儞自己,為什麼拿自己吃自己?時時放得下,必須歇盡去。如果有一絲頭,就見不到裡面。如果見到裡面去,就見到產生的地方。所以說,及盡了。三世的諸佛,口掛在壁上,仍然有一個人,呵呵大笑。如果認識這人,參學的事情完畢。再見!」
原典
小參。僧問:「密密綿綿不容著眼①,明明了了相與②傳心。作麼生是傳底心?」師云:「混時無影像,辨處絕蹤由。」僧云:「寶印③當風④妙,重重錦縫開。」師云:「機絲初不掛,里許妙無痕。」僧云:「心空及第去也。」師云:「爾道心空及第時,到甚麼處所?」僧云:「舉世盡言無位⑤位,當機須辨個玄玄⑥。」師云:「登科任汝登科⑦,拔萃任汝拔萃。」僧云:「記得僧問道吾,如何是學人著力⑧處?吾雲,千人萬人喚不回。意旨如何?」師云:「檐版漢⑨做處。」僧云:「如何是學人著力處?」師云:「機輪曾未轉,直下好承當。」
僧問:「承師適來道,機絲初不掛,里許妙無痕。正恁麼時,還有辨白也無?」師云:「推開明月戶,氣象恰如秋。」僧云:「空山⑩雲自在,片月⑪夜相投。」師云:「一色轉時,還同一色。」僧云:「趙州道,泥佛為甚麼不度水?」師云:「消碎盡去也。」僧云:「金佛為甚麼不度爐?」師云:「烹煉盡去也。」僧云:「木佛為甚麼不度火?」師云:「燒爇⑫盡去也。」僧禮拜。
師乃云:「此一段事,直須人人自到,人人自證。可以超出生死,可以透過古今,可以與佛祖同得。所以道,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⑬。爾若離妄想離執著,即無一星事。如今認地水火風為自己,豈不是妄想執著,喚甚麼作自己?只爾思維分別底是妄想,見聞覺知底是妄想,直須歇得到。空空無相,湛湛絕緣,普與法界虛空合。個時是爾本身。若恁麼時,明白見得徹,如虛空不可掛針相似。那時生相已離,有甚麼死相⑭?所以道,生滅二元離,是名常真實⑮。此喚作無生理,為渠不可生即無死。
「只如胞胎⑯未具已前,著爾在甚麼處?若道有,是甚麼相狀?若道無,是甚麼相狀?個時若似一物即成礙塞。不可名,不可狀。能恁麼也,卻到本所住處。若不分曉識不破,爭知恁麼來?所以勞它諸佛出世祖師建立,人人分上具足,個時節無男女差別等相。純一清淨妙明,喚作真實相。一切皆盡。便見趙州道泥佛不度水,木佛不度火,金佛不度爐。到這裡,有因緣底,有形相底,有名字底,俱立不得。若是真佛屋裡坐,個時三世諸佛,仰望不及;歷代祖師,傳持不得;天下老和尚,橫說豎說說不著。唯是自己深證始得。如人飲水,冷暖自知⑰,唯獨自明了,餘人所不見。若向個時分曉,便知道,交互明中暗,功齊轉覺難。力窮忘進退,金鎖網鞔⑱鞔。若恁麼辨得,敲諸佛之骨髓,得祖師之命脈。若不到恁麼時節,又入輪迴生死去也。地獄⑲天堂,幾時休息?只為爾元不曾成佛⑳作祖來。
「爾若曾成佛作祖來,流轉爾不得,明明了了。於地獄畜生中,皆得自在。分明知道,俱是我心所現境界。所以在地獄中,如受三禪樂㉑,將個谷漏子,天上人間,任運㉒恁麼受用。若男若女身中,亦是成佛作祖相似在。一切處迷不得是佛,一切處壞不得是法,一切處混不得是僧。是爾分上具足三寶㉓。又不見龐居士㉔道,十方同聚會,個個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若心地下空寂,便是及第底節時。若有一絲頭,即成礙法。到者里,善惡如尖檐兩頭脫相似。個時身心,廣大如法界,究竟㉕等虛空。的的分曉,便知道,金枝敲玉戶㉖,韻出碧霄㉗齊。若從此透得出,靈靈而知,歷歷而照。跨步應世,在諸法頭上行。個時山不是山,水不是水㉘。若具足成就,山是山,水是水,小是小,大是大。到恁麼田地,甚麼時不成道㉙?甚麼時不說法?甚麼時不為人?甚麼時不明己?
「所以雪峰道,盡大地撮來,如米粟粒大。拋向面前,漆桶㉚不會。打鼓普請㉛看。若見得透,破一微塵,出大千經卷。但心地下,不著一個字腳㉜,自然一切處通達。且道,正恁麼時如何?山河不隔越,處處是光明。」
注釋
①著眼:張眼。
②相與:相交,交往。
③寶印:也作如意寶珠印、如意珠印、寶珠印等。諸經軌所載其印相不同。一種為以兩手相叉,二食指相拄,屈大拇指入掌內相交叉。一種為內縛拳,二拇指右左相壓入掌中,豎二中指,微屈而指頭相觸著,二食指、二中指中節相壓,指頭相拄。
④當風:經由身與心的實證而達到的境界,乃自在無礙的境界,故稱當風。
⑤無位:猶失位。指在上故貴,但無人君之德,則失其位。
⑥玄玄:玄之又玄的略稱。也用以形容道的深奧、微妙。
⑦登科:科舉時代應考人被錄取。
⑧著力:用氣力,具功力。
⑨檐版漢:疑檐版為「擔板」的誤字。擔板漢指負板的服差役的人,只見前方,不能夠見左右。是對思想認識片面者的稱謂。
⑩空山:幽深少人的山林。
⑪片月:弦月。
⑫爇:燒。
⑬證得:也作現證。為證悟體得的意思,即由修道而證悟真理,並體達果位、智慧、解脫及功德等。
⑭死相:驗人的死相,知善惡的生處,大小乘論的通說。死相六驗有一驗生人中、二驗生天上、三驗生餓鬼、四驗生畜趣、五驗生地獄、六驗入涅槃。
⑮常真實:即觀世音菩薩耳根圓通所具有的三種真實之一。指聲有止息、動靜之時,也不失聞性,不論聲之有無,其聞性都湛然常住而完全沒有生滅。
⑯胞胎:四生中的胎生者。指受生於母胎中。
⑰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也作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含有禪悟為本人的事情,必須親身實踐和體會,以及禪義微妙,不可言傳等意思。
⑱鞔:蒙上,連綴。
⑲地獄:為十界、六道中最底界及最惡道,懲罰眾生罪孽的處所。八大地獄為等活地獄、黑繩地獄、眾合地獄、號叫地獄、大叫地獄、炎熱地獄、大熱地獄、阿鼻地獄。還有種種不同名目的地獄。
⑳成佛:菩薩因位之萬行究竟而成辦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稱為成佛。
㉑三禪樂:三禪指色界的第三禪天。這天名離喜妙樂地,由深妙的禪定生身心的快樂。三禪樂指三禪天的快樂。
㉒任運:猶言自然、任法的自運動,而不加人之造作的意思。與無功用同義。一般以七地及七地以前為有功用,八地以上則為無功用而任運自然。
㉓三寶:佛教稱佛、法、僧為三寶。
㉔龐居士:即龐蘊(公元?—八〇八年),字道玄,一說作字道元,衡州衡陽(今屬湖南省)人。曾住襄州也作襄陽(今屬湖北省襄樊)。與其妻子、女兒躬耕鹿門山下。世稱龐翁、襄陽龐大士、東土維摩,與梁代傅大士並稱。
㉕究竟:至極,窮極,畢竟,終究。
㉖玉戶:玉飾的門戶,也用作門戶的美稱。
㉗碧霄:天空。
㉘山不是山,水不是水:這句表示從真如的立場來看,萬法是同一體,山水不過是假名而已。
㉙成道:猶成佛。指領會佛道而得證正果。
㉚漆桶:對愚暗不悟之人的罵詞,斥責其心中、眼前一片漆黑。
㉛普請:指集結僧眾共同勞動。後世通稱召集僧眾。
㉜字腳:猶字眼。
譯文
小參。僧人問:「密密綿綿不容張眼,明明了了相交傳心。怎麼是傳的心?」正覺禪師說:「混沌的時候沒有影像,辨別的地方絕除蹤跡。」僧人說:「寶印當風玄妙,重重錦縫開裂。」正覺禪師說:「機絲當初不會掛上,裡面玄妙沒有痕跡。」僧人說:「心空及第了。」正覺禪師說:「儞說心空及第的時候,到什麼處所?」僧人說:「舉世全都談論無位之位,當機應當辨別這玄之又玄。」正覺禪師說:「登科聽任儞登科,拔萃聽任儞拔萃。」僧人說:「記得僧人問道吾,如何是學人著力的地方?道吾說,千人萬人都叫不回。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擔板漢的行為。」僧人說:「如何是學人著力的地方?」正覺禪師說:「機輪沒有轉動,當下容易承當。」
僧人問:「承接禪師剛才說,機絲當初不會掛上,裡面玄妙沒有痕跡。正在這樣的時候,可有鑑別嗎?」正覺禪師說:「推開明月照徹下的門戶,氣象恰如秋天一樣清爽。」僧人說:「空山雲彩自在,弦月晚上投光。」正覺禪師說:「一色轉變的時候,仍然跟一色相同。」僧人說:「趙州說,泥土做的佛像為什麼過不了水?」正覺禪師說:「消碎完了。」僧人說:「金子做的佛像為什麼過不了爐?」正覺禪師說:「冶煉完了。」僧人說:「木頭做的佛像為什麼過不了火?」正覺禪師說:「焚燒完了。」僧人行了禮拜。
正覺禪師於是說:「這一段事,就須人人自己到達,人人自己體證。可以超出生死,可以透過從古到今,可以跟佛祖共同得到。所以說,一切眾生,具有如來的智慧德相。只因為妄想執著,而不會證悟體得。儞如果離開妄想執著,就沒有一點事。現在誤認地水火風充當自己,難道不是妄想執著,叫什麼做自己?只因為儞思維分別的事物是妄想,見聞覺知的事物是妄想,就須歇得到。空空沒有相狀,湛湛絕除因緣,普遍跟法界虛空契合。這時就是儞的本身。如果這樣的時候,明白見得徹,如同虛空不可以掛上利針相似。那時生相已經離開,有什麼死相?所以說,生與滅兩者原來就分離,這稱為常真實。這叫作無生理,因為他不可以生就沒有死。
「譬如胞胎沒有具有以前,安放儞在什麼地方?如果說有,是什麼相狀?如果說沒有,是什麼相狀?這時如果類似一物就成為障礙。不可以命名,不可以陳述。能夠這樣,且到本來所居住的地方。如果不分曉識不破,怎知這樣來?所以煩勞它諸佛出世祖師建立,人人的分上具足,這時節沒有男女差別等相狀。純一清淨妙明,叫作真實的相狀。一切都滅完。就聽到趙州說泥土做的佛像過不了水,木頭做的佛像過不了火,金子做的佛像過不了爐。到這裡,有因緣的東西,有形相的東西,有名字的東西,都不能夠設立。如果是真佛在屋子的裡面穩坐,這時三世的諸佛,仰望不及;歷代的祖師,傳持不得;天下的老和尚,橫說豎說說不著。只是自己深入體證才行。如同人喝水,冷暖自己知道,只有獨自明了,剩下的人所見不到。如果朝這時分曉,就知道,交替之間明中有暗,功用齊全轉變感覺困難。力氣用完忘記進退,金鎖堅固網鞔鞔掙不脫。如果這樣辨別,敲打諸佛的骨髓,得到祖師的命脈。如果不到這樣的時節,又進入輪迴生死了。地獄與天堂,幾時才能休息?只因為儞原來就不曾成佛作祖來。
「儞如果曾經成佛作祖來,不能夠流轉儞,明明了了。在地獄畜生的中間,都得到自在。分明知道,都是我心所現出的境界。所以在地獄的中間,如同領納三禪樂,拿個殼漏子,不論天上還是人間,任運自然這樣受用。無論男女身中,也是跟成佛作祖相似。一切處不能夠迷惑是佛,一切處不能夠毀壞是法,一切處不能夠混雜是僧。是儞的分上具足三寶。又沒聽到龐居士說,十方共同聚會,個個學習無為。這是選佛場所,心空及第歸返。如果心地下空寂,就是及第的時節。如果有一絲頭,就成為障礙的法。到這裡,善惡如同尖檐兩頭脫落相似。這時的身心,廣大跟法界相同,至極跟虛空相等。的的分曉,就知道,金枝敲打玉戶,音韻響徹碧霄。如果從這透得出,靈靈而知道,歷歷而觀照。跨越步子應化世間,在諸法的頭上行動。這時山並不是山,水並不是水。如果具足完成,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小就是小,大就是大。到這樣的田地,什麼時候不成道?什麼時候不說法?什麼時候不為人?什麼時候不明己?
「所以雪峰說,窮盡大地聚來,如同米粟粒般大。把它拋向面前,漆桶並不領會。打鼓普請看怎麼樣。如果見得透,看破一微塵,超出大千經卷。只心地下,不用一個字眼,自然一切處都通達。姑且說,正在這樣的時候如何?山河不會阻隔,處處都是光明。」
原典
小參。僧問:「古人道,雁過長空,影沉寒水;雁無遺蹤之意,水無沉影之心。未審如何行履?」師云:「無心道者能如此,未得無心也大難。」僧云:「經行鳥道無蹤跡,坐臥虛空絕點痕。」師云:「爾又作道理去也。」僧云:「不作道理,又作麼生?」師云:「皓玉無瑕,雕文喪德。」僧云:「和尚也是作道理。」師云:「聽事不真,喚鍾作瓮①。」
僧問:「門庭建立,各是一家。五派宗風,還許學人一一請問也無?」師云:「爾試問看。」僧云:「如何是雲門宗?」師云:「開口見膽②,莫亂商量③。」僧云:「如何是臨際④宗?」師云:「痛處親遭黃檗棒,省時還領大愚⑤拳。」僧云:「如何是曹洞宗?」師云:「暗裡分回互,明中卻轉身。」僧云:「如何是法眼宗?」師云:「一言盡十方,絲毫未舉揚。」僧云:「如何是溈仰宗?」師云:「棬攣⑥明一點,父子卻同條⑦。」僧云:「五家宗派蒙師指,格外⑧玄機⑨事若何?」師云:「翡翠踏翻荷葉雨,鷺鷥衝破竹林煙。」
師乃云:「若論參學底事,直須做到平常穩密處。方能一切處自在,一切處超越。了無分外底法,了無分外底心。所以適來僧問,雁過長空,影沉寒水;雁無遺蹤之意,水無沉影之心。若能如是,方解異類中行。古人恁麼說話,豈是作道理?豈涉思維情解來?自然恰恰無心,頭頭合道。
「盤山和尚⑩道,似地擎山不知山之狐⑪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若能如是,是真出家。汝等諸人!還曾恁麼履踐來麼?直饒恁麼去,猶是一切處,平常自在受用底時節。所謂⑫中雖有隱身術⑬,爭似全身入帝鄉?是須向里許體得到,歇得盡,放得落,瀝得干,圓陀陀明歷歷。便知道,功盡忘依者,轉身覺路玄。今時兄弟!體道多隻坐在,兩頭俱成過患,不能宛轉旁參。偏正往來,十成受用。不見古人道,了得生死,不了目前,病在目前;了得目前,不了生死,病在生死。
「所以雪竇又道,田地穩密底,佛祖不能知。為甚麼抬腳不起?神通遊戲底,鬼神莫能測。為甚麼放腳不下?要得周旋相應麼?直須虛處而靈空時而應。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通其變使人不倦。通身手眼,恰恰現成,方是衲僧得大受用處。若能如是也,便於雲門宗,見得灑灑落落,哆哆和和。了無分外底言語,了無分外底佛法。便知,臨際喝下絕機絲,棒頭開正眼⑭。三玄三要,賓主歷然。無爾揍⑮泊處,無爾安堵⑯處。恁麼會得,方知法眼做處。山高水深,松長柏短。森羅萬象,觸目遇緣,自然出一頭地。所以溈仰父子,千里同風,絲毫不隔。勸諸人,且莫草草,須是自家敲骨打髓,一一體究分曉始得。若是纖毫未透,便成窒礙。於生死中,不能超脫。盡被一切語言流轉。於見聞中,不能脫略,不能自由。
「不見僧問九峰⑰,如何是向去底人?峰雲,寒蟬⑱抱枯木,泣盡不回頭。如何是卻來底人?峰雲,蘆花火里秀,逢春恰似秋。如何是不來不去底人?峰雲,石羊逢石虎,相見早晚休。是須恁麼恰恰相應,理事貫通,往來無礙始得。更須知,有言語不到處,是非不及處。所以道,一切數句非數句,與吾靈覺何交涉?且道,作麼生得如此相應去?語帶玄而無路,舌頭談而不談。珍重!」
注釋
①喚鍾作瓮:把鍾錯認作瓮,喻指弄錯事理。
②開口見膽:意思是一張口便將心中的意思全部顯示出來。
③商量:指學人參禪辨道而問答。
④際,疑際為「濟」的誤字。
⑤大愚:即守芝,約十世紀下半葉、十一世紀上半葉前後在世,俗姓王,太原(今屬山西省)人。曾住瑞州也作筠州高安(今屬江西省)大愚山,世稱大愚守芝。
⑥棬攣:也作圈攣、卷攣。圈攣,原指卷絞鉤繩的轆轤或以圈為豢養禽獸的柵欄,攣指用繩綁物或垂釣的用具。禪林中,轉指師家接引根機高、悟性強的禪徒時,所使用的特別機法,以為釣引、把持之用,猶如垂釣者以善餌釣引大魚,又如獵戶以堅實的柵欄豢養猛獸,是皆防範禪徒習性或狂或狷、飄忽無定而錯失良才。於此類情形,師家最常用的機法為圓相,即以手或拂子、如意、拄杖等在空中或地上畫一圓形,表示真如、佛性、實相、法性等之絕對真理,以之為接引的釣餌,而引發學人開悟的禪機。
⑦同條:事理相通。
⑧格外:超越通常的知識見解、規範模式。
⑨玄機:佛家、道家指玄妙的道理。
⑩盤山和尚:即寶積,約八世紀下半葉、九世紀上半葉前後在世。曾住幽州盤山(今屬天津市薊縣),世稱盤山寶積。歸寂後諡號為凝寂大師。
⑪狐,疑狐為「孤」的誤字。
⑫:疑為「」的誤字。同、鄽、廛。指城邑中的房屋。
⑬隱身術:古代方士所稱隱蔽自己使人目不能看見之術。
⑭正眼:禪人觀察事物、體認真理的智慧眼光。也指正法眼藏。
⑮揍:疑揍為「湊」的誤字。湊泊指湊合、湊集。
⑯安堵:猶安居。
⑰九峰:即道虔(公元八九一—九二三年),俗姓劉,福州(今屬福建省)侯官(今屬福建省閩侯)人。曾住九峰山,世稱九峰道虔。歸寂後諡號為大覺禪師。
⑱寒蟬:天冷時候不再叫或叫聲低微的蟬。
譯文
小參。僧人問:「古代的人說,鴻雁飛過廣遠的天空,影子沉入寒冷的水面;鴻雁沒有遺留蹤跡的意圖,水面沒有沉入影子的心思。不知如何作為?」正覺禪師說:「無心道者能夠如此,沒有得到無心太難。」僧人說:「在鳥道中經行沒有蹤跡,在虛空里坐臥絕除點痕。」正覺禪師說:「儞又當作道理了。」僧人說:「不當作道理,又怎麼樣?」正覺禪師說:「白玉沒有瑕垢,雕文喪失德行。」僧人說:「和尚也是當作道理。」正覺禪師說:「聽事不真切,把鍾叫作瓮。」
僧人問:「門庭建立了,各自是一家。五派的宗風,可允許學人一一請問嗎?」正覺禪師說:「儞嘗試詢問看怎麼樣。」僧人說:「如何是雲門宗?」正覺禪師說:「張口顯示意思,不要亂加商量。」僧人說:「如何是臨濟宗?」正覺禪師說:「疼痛的地方親身遭受黃檗的棒打,反省的時候仍然領教大愚的拳頭。」僧人說:「如何是曹洞宗?」正覺禪師說:「暗裡區分回互,明中且轉過身形。」僧人說:「如何是法眼宗?」正覺禪師說:「一言窮盡十方,絲毫沒有闡揚。」僧人說:「如何是溈仰宗?」正覺禪師說:「棬攣的機法明白一點,父子且事情道理相通。」僧人說:「五家宗派承蒙禪師的指教,格外玄機的事情如何?」正覺禪師說:「翡翠鳥踏翻了荷葉中的雨滴,鷺鷥鳥衝破了竹林里的煙靄。」
正覺禪師於是說:「如果議論參學的事情,就須做到平常穩密的地方。方能夠一切處自在,一切處超越。完全沒有特別的法,完全沒有特別的心。所以剛才僧人問,鴻雁飛過廣遠的天空,影子沉入寒冷的水面;鴻雁沒有遺留蹤跡的意圖,水面沒有沉入影子的心思。如果能夠這樣,方能夠行於異類之中。古代的人這樣說話,難道是當作道理?難道牽涉思維情解來?自然恰恰無心,頭頭符合至道。
「盤山和尚說,好像大地舉起山峰不知山峰的孤峻,如同石頭蘊含寶玉不知寶玉的無瑕。如果能夠這樣,是真正的出家。儞們諸人!可曾經這樣行踐來麼?就算這樣去,仍然是一切處,平常自在受用的時節。所謂街市雖然有隱身術,怎似全身進入帝鄉?務必朝裡面體得到,歇得盡,放得落,瀝得干,達到圓陀陀明歷歷的境界。就知道,功用除完忘記依靠的人,轉過身形感覺道路玄妙。現在的兄弟!體悟至道大都只穩坐,兩頭一起成為過患,不能夠通融廣泛參考。偏與正往與來,十成受用。沒聽到古代的人說,明了生死,不明了目前,弊病在目前;明了目前,不明了生死,弊病在生死。
「所以雪竇又說,田地穩密的東西,佛祖不能夠知道。為什麼抬不起腳?神通遊戲的東西,鬼神不能夠卜測。為什麼放不下腳?需要周旋契合禪旨麼?就須虛寥的地方而靈通空寂的時候而應現。藏身的地方沒有蹤跡,沒有蹤跡的地方不能夠藏身。通達它的變化使人不會厭倦。通身的手眼,恰恰現成,方是衲僧得到大受用的地方。如果能夠這樣,就在雲門宗里,見到灑灑落落、哆哆和和的狀態。完全沒有特別的言語,完全沒有特別的佛法。就知道,臨濟叫喝下絕除機絲,棒頭打開正眼。三玄三要,賓主清楚。沒有儞湊合的地方,沒有儞安堵的地方。這樣領會,方知道法眼的行為。山高水深,松長柏短。紛然羅列的萬象,眼目遇到的因緣,自然高出一頭。所以溈仰父子,千里同處一風,絲毫不會隔開。奉勸諸人,且不要草草,必須自家敲骨打髓,一一體究分曉才行。如果是纖毫沒有透過,就成為障礙。在生死的中間,不能夠超脫。全都被一切語言流轉。在見聞的中間,不能夠領悟,不能夠自由。
「沒聽到僧人問九峰,如何是向去的人?九峰說,寒蟬抱住枯木,泣完不會回過頭部。如何是卻來的人?九峰說,蘆花在火焰里吐穗,遇到春天恰似秋天。如何是不來不去的人?九峰說,石羊碰上石虎,見面早晚罷休。務必這樣恰恰契合禪旨,道理事情貫通,往來無礙才行。再必須知道,有言語不到的地方,是非不及的地方。所以說,一切數句非數句,跟我的靈覺怎麼交涉?姑且說,怎麼能夠如此契合禪旨去?話語夾帶玄意而沒有道路,舌頭自如談論而不會談論。再見!」
原典
小參。僧問:「記得芙蓉和尚①有四轉語。如何是妙唱不干舌②?」師云:「蟄戶③不開,龍無龍句。」僧云:「及盡玄微④,更無依倚。」師云:「相隨來處元非影,歷歷回途⑤鳥道玄。」僧云:「如何是死蛇驚出草⑥?」師云:「卻恁麼來也不妨。」僧云:「手指空時天地轉,回途石馬出紗籠⑦。」師云:「頭角生也。」僧云:「如何免得此過?」師云:「天童要免此過,不教帶累兒孫。」僧云:「恁麼則一亘死去也。」師云:「適來是死句⑧是活句⑨?」僧云:「一不得開,二不得向。」師云:「又是鑽龜⑩打瓦⑪。」僧云:「如何是解針枯骨吟⑫?」師云:「個裡惺惺初變動,⑬時消息有端由。」僧云:「頭戴午夜月,腳踏黃金地。」師云:「粗漢⑭說甚麼閒話?」僧云:「作麼生是細底事?」師云:「靈犀一點通,是須恁麼去。」僧云:「如何是鐵鋸舞三台⑮?」師云:「坐底坐受用,立底立承當。」僧云:「有星皆桂⑯北,無水不朝東。」師云:「千里萬里勿交涉。」僧云:「南斗七北斗八⑰。」師云:「早恁麼卻較些子。」
師乃云:「衲僧行履周旋,衲僧變通宛轉。一亘坐得死去也,萬里無雲。莫便是恁麼去也無?所以道,直得青天白日,猶好吃棒。是須個裡有一條活路子。也不用動作,也不用呼喚。正是混沌未分時,始見露柱懷胎。那時見得徹,便有超毗盧越釋迦底句子。向其間恁麼辨,恁麼明,恁麼曉,恁麼會。是時通一路⑱,許爾作承當;放一線,許爾作擔荷。轉頭望本家,已是移步了也。向移步轉頭處照得破,方知道,從里許過來,是衲僧行履處,是衲僧發明⑲處。還曾恁麼十成分曉來麼?若又作變動,又作疏通,便見相隨來也。才跨門便入世。頭頭上圓,法法上具。
「所以芙蓉和尚道,妙唱不干舌,用三寸⑳作麼?分曉漢!舉著便點頭知有。又道,死蛇驚出草。那裡突得出脫得過?無生路上卻作長生去也。解針枯骨吟。在個裡說得一句,於其間通得一路。點得開辨得出,是里許承當時節。鐵鋸舞三台。到者里,一切處應現,一切處圓成,一切處作用,一切處超越。事事通兮物物明,達者須知暗裡驚。若恁麼見得徹,吾家缽袋子,有分付處。其或未然,天童缽袋子,未有分付在。珍重!」
注釋
①芙蓉和尚:即道楷(公元一〇四三—一一一八年),俗姓崔,沂州(今屬山東省)沂水(今屬山東省)人。曾住芙蓉湖(今屬山東省郯城)上,世稱芙蓉楷。
②妙唱不干舌:芙蓉道楷的四轉語之一,原偈頌是,剎剎塵塵處處談,不勞禪子善財參。空生也解通消息,花雨岩前鳥不銜。禪子一說作彈。
③蟄戶:蟲類蟄伏的洞穴。
④玄微:深遠微妙。
⑤回途:即是迴轉舊路,比喻迴轉到現實世界中來。先是超越現實世界之上而臻於空觀,但並不沉空滯寂,卻迴轉到現實世界的有中來。
⑥死蛇驚出草:芙蓉道楷的四轉語之一,原偈頌是,日炙風吹草亂埋,觸他毒氣又還乖。暗地若教開死口,長安依舊絕人來。
⑦紗籠:紗制燈籠。
⑧死句:也作死語。不活用的句子稱死句。
⑨活句:也作活語。活用的句子稱活句,系超越分別的靈妙之句。
⑩鑽龜:古代一種占卜術。在龜甲上鑽洞,然後燒灼使出現裂紋,視其裂紋以斷吉凶。
⑪打瓦:即瓦卜。古代一種占卜的方法。擊瓦而視其裂紋以定吉凶。
⑫解針枯骨吟:芙蓉道楷的四轉語之一,原偈頌是,死中活得是非常,密用他家別有長。半夜髑髏吟一曲,冰河紅焰卻清涼。
⑬,同那。
⑭粗漢:指小乘行者。
⑮鐵鋸舞三台:舞一說作和。芙蓉道楷的四轉語之一,原偈頌是,不是宮商調,誰人和一場?伯樂何所措?此曲舊來長。
⑯桂,疑桂為「拱」的誤字。
⑰南斗七北斗八:南斗指南斗星,實由六顆星組成,北斗指北斗星,實由七顆星組成。這裡僧人所指打破了慣常事實、思維的限制。
⑱一路:到達涅槃的一條道路。
⑲發明:省悟、發現。
⑳三寸:指舌頭。也含有言句、話語的意思。
譯文
小參。僧人問:「記得芙蓉和尚有四個轉語。如何是宣講美妙口舌不干?」正覺禪師說:「蟄戶不會開裂,靈龍沒有靈龍的句子。」僧人說:「及盡玄微,再沒有依靠。」正覺禪師說:「跟隨來的地方原來就不是影子,歷歷在回來的路途鳥道玄妙。」僧人說:「如何是死蛇受驚從雜草出來?」正覺禪師說:「且這樣來也自然。」僧人說:「手指到空寂的時候天地都轉變,在回來的路途石馬從紗籠出來。」正覺禪師說:「頭角生起。」僧人說:「如何避免這過錯?」正覺禪師說:「天童要避免這過錯,不使它帶累了兒孫。」僧人說:「這樣就一貫死了。」正覺禪師說:「剛才說的是死句還是活句?」僧人說:「一不能夠開導,二不能夠接近。」正覺禪師說:「又是龜甲鑽洞敲打瓦片。」僧人說:「如何是解針在枯骨裡面鳴叫?」正覺禪師說:「這裡惺惺當初的變動,那時消息有因由。」僧人說:「頭上戴的是深更半夜的月亮,腳下踏的是黃金鋪就的大地。」正覺禪師說:「粗漢說什麼閒話?」僧人說:「怎麼是細密的事情?」正覺禪師說:「靈犀一點連通,務必這樣去。」僧人說:「如何是鐵鋸在三台之上飛舞?」正覺禪師說:「穩坐的人穩坐受用,安立的人安立承當。」僧人說:「有星都朝北環繞,沒有水不向東流動。」正覺禪師說:「相差千里萬里之遙沒有交涉。」僧人說:「南斗星七顆北斗星八顆。」正覺禪師說:「早這樣且好一些。」
正覺禪師於是說:「衲僧作為周旋,衲僧變通通融。一貫坐得死了,萬里沒有雲彩。難道是這樣了嗎?所以說,以至大白天,仍然容易挨棒打。務必這裡有一條活路。也用不著動彈,也用不著呼喚。正是混沌沒有區分的時候,才見到露柱懷胎。那時見得徹,就有超越毗盧、釋迦的句子。朝其間這樣辨別,這樣明了,這樣知曉,這樣領會。這時順通一路,允許儞當作承當;放開一線,允許儞當作擔荷。轉過頭部遠望本家,已經是移動步子了。朝移動步子轉過頭部的地方照得遍,方知道,從裡面過來,是衲僧作為的地方,是衲僧發明的地方。可曾這樣十成分曉來麼?如果又當作變動,又當作疏通,就見到跟隨來。剛剛跨越門坎就進入世間。在頭頭上圓滿,在法法上具足。
「所以芙蓉和尚說,宣講美妙口舌不干,怎麼使用三寸?分曉的漢子!舉著就點頭知道。又說,死蛇受驚從雜草出來。哪裡突得出脫得過?走在無生的道路上且當作長生了。解針在枯骨裡面鳴叫。在這裡談論一句,於其間順通一路。點得開辨得出,是裡面承當的時節。鐵鋸在三台之上飛舞。到這裡,一切處應現,一切處圓成,一切處作用,一切處超越。事事通曉啊物物明了,通達的人必須知道暗裡驚奇。如果這樣見得徹,我家的缽袋,就有交付的地方。如果有人沒有這樣,天童的缽袋,就沒有交付。再見!」
原典
小參。僧問:「淨裸裸赤灑灑時,作麼生行履?」師云:「空劫已前無所住,個人終不涉思維。」僧云:「橈棹不施船底脫,往來終不帶浮囊。」師云:「且道,作麼生往來?」僧云:「回首松間路,依悕①月又明。」師云:「似即似也,是即未是②。」僧云:「只如往來得妙時如何?」師云:「木人夜半穿靴去,石女天明戴帽歸。」僧云:「長天未曉野雲橫,古渡無風夜蟾午③。」師云:「只如應機通變,又合如何?」僧云:「手把過頭杖,逢春點異花。」師云:「平地上死人無數。」僧云:「畢竟應機時,作麼生通變?」師云:「觀音買胡餅,放手是漫頭。」
師乃云:「個是沒量④大一段事。諸佛證此一段事,為諸人放光說法;祖師悟此一段事,為諸人授手傳心。若是分曉漢,不從佛,不從祖,學禪學道,學佛學法,唯是自己。肯休肯歇,肯放肯落。是時一絲不沾綴,一糝不停留。放教與天地合虛空等。一切事消爍⑤,一切心混融。浩浩蕩蕩,是一個真實人體⑥。若是頭角盡,蹤跡絕,岐路斷,心意忘,是個徹頭⑦無生無死底時節。不教爾退一步,亦不教爾進一步。三世諸佛,同此時證;六代祖師,同此時悟。要個時惺惺照得破,寂寂體得到。若識得生底法也,即與森羅萬象,蠢動含靈⑧,於其中間,皆是個一道⑨,皆是個一性。須是識得初相⑩。若不見初相,即成參差⑪,便屬流轉。諸人!還見得初相來麼?佛是恁麼時生,祖是恁麼時出。個時不識,便隨地水火風、色相音響,隨大隨小,隨高隨下去也。
「個時若識得,移一步是我步,得一句是我句。所以道,一人已過,九人亦過;一人不過,帶累九人。一切事皆是自己,一切法皆是自己。眼處作色界佛事,耳處作聲界佛事,香、味、觸、法,各各作佛事。如人六兄弟成褫一家業。南泉和尚道,我十八上便解成家立業。若當時識不破,過後望崖讚嘆,已是劍去久矣。更向根境⑫法中捏怪⑬道,聞底豈不是佛?見底豈不是佛?用根境識,作道作理。直饒爾安排得順,鬥飣⑭得成,遠之遠矣。那時做手腳不辨,又是七顛八倒⑮。向甚麼處洗得頭面淨?向甚麼處著得手腳穩?爾但一念萬年去⑯,口邊白醭去,便有相應底時節。古人不曾將一言一句向者邊為人,只教爾了卻那邊卻來者邊行履。
「若那邊不了,將一知一見,向者里名邈心地下,紛紛擾擾看,是多少想念⑰流注?一剎那間幾番生滅?若那邊了得,生也盡死也盡。所以道,生滅二元離,是名常真實。又道,聞所聞盡,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空所空滅。生滅既滅,寂滅現前。到個時方入圓通⑱境界。所以二十五大士所證圓通,皆是退步就己。至於嗅香觀鼻,俱有一個入處。要須盡根源徹頂底,方是爾住處。
「如今一般漢,將禪冊子上言語,作道作理,作佛作法。幾時得了去?爾但常自休歇,不將地水火風相隨行,便常出生死。古人道,第一莫將來,將來不相似。若或將來,是須揚⑲卻。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雲,放下著。陽雲,一物既不將來,放下個甚麼?州雲,恁麼則擔取去。兄弟!尋常不要擔將來,便是一個無事道人。三界中不現身相,本色漢!當恁麼去。珍重!」
注釋
①悕,疑悕為「稀」的誤字。
②似即似也,是即未是:指乍看之下,雖很相似,然實則並不是原本之物。此語常用來貶指學人裝模作樣的動作、語句等,或形容禪德沒有能夠真正透悟前賢尊宿的禪境,而一徑模仿其語默、棒喝等等機法。
③午,疑午為「舞」的誤字。
④沒量:也作勿量。指龐大而不可計量的意思。
⑤消爍:也作消鑠。消融,消亡。
⑥真實人體:也作真實體。於一切處、一切時都可全然活現自己本來的面目,用以表示佛法露現不隱的意思。
⑦徹頭:通悟。
⑧蠢動含靈:猶言一切眾生。
⑨一道:一實之道。
⑩初相:心靈開始起動時的相狀。
⑪參差:長短不齊的樣子。
⑫根境:也作根塵。即色之所依而能取境者,稱根;根之所取者,稱境。根有五根、六根之別,境有五境、六境之別,六根六境,也稱十二處或十二入。
⑬捏怪:痴痴呆呆,矯揉造作,裝成怪樣子。
⑭鬥飣:比喻文辭堆砌。
⑮七顛八倒:猶言矇頭轉向。
⑯一念萬年去:指持守一念而如如不動。
⑰想念:想法,念頭。
⑱圓通:妙智所證之理稱圓通。性體周遍為圓,妙用無礙為通。也以覺慧周遍通解通入法性,稱圓通。前義是就所證理體來說的。後義是就能證行門來說的。
⑲揚:拋。
譯文
小參。僧人問:「達到淨裸裸赤灑灑的境界的時候,怎麼作為?」正覺禪師說:「在空劫以前沒有所住留,那人最終不會牽涉思維。」僧人說:「船槳不會施設船底脫落,往來最終不會夾帶浮囊。」正覺禪師說:「姑且說,怎麼往來?」僧人說:「回首松林之間的道路,依稀之中月亮又明亮。」正覺禪師說:「類似就類似,雖然不是。」僧人說:「譬如往來都得到玄妙的時候如何?」正覺禪師說:「木人深更半夜穿靴離開,石女天空明亮戴帽歸返。」僧人說:「遼闊的天空沒有破曉野雲橫空,久遠的渡口沒有拂風夜蟾跳舞。」正覺禪師說:「譬如順應時機通曉變化,又應當如何?」僧人說:「手裡握住超過頭部的杖子,遇見春天指點不同的花兒。」正覺禪師說:「平地上死人沒法數清。」僧人說:「究竟順應時機的時候,怎麼通曉變化?」正覺禪師說:「觀音買的是胡餅,放手卻是饅頭。」
正覺禪師於是說:「這是沒量大的一段事。諸佛體證這一段事,為了諸人放光說法;祖師領悟這一段事,為了諸人授手傳心。如果是分曉的漢子,不會順從佛,不會順從祖,學習禪道,學習佛法,只是自己。願意休歇,願意放落。這時一絲不會沾綴,一粒不會停留。使它跟天地契合虛空等同。一切事消鑠,一切心混融。達到浩浩蕩蕩的勢頭,是一個真實人體。如果是頭角除完,蹤跡消失,歧路斷絕,心意忘記,是個通悟無生無死的時節。不使儞往後退一步,也不使儞往前進一步。三世的諸佛,同在這時體證;六代的祖師,同在這時領悟。需要這時惺惺照得遍,寂寂體得到。如果認識產生的法,就使紛然羅列的萬象,一切眾生,在其中間,都是這一道,都是這一性。必須認識當初的相狀。如果見不到當初的相狀,就成為參差,就依附流轉。諸人!可見到當初的相狀來麼?佛是這樣的時候產生,祖是這樣的時候出來。這時不認識,就任隨地水火風、色相音響,任隨大小,任隨高低了。
「這時如果認識,移動一步是我的步子,得到一句是我的句子。所以說,一個人已經通過,九個人也通過;一個人沒有通過,帶累了九個人。一切事都是自己的,一切法都是自己的。眼處從事色界的佛事,耳處從事聲界的佛事,香、味、觸的色法,各自都從事佛事。如同人有六個兄弟扶持一家業。南泉和尚說,我十八上就能夠成家立業。如果當時識不破,過後遠望懸崖讚嘆,已經是劍掉下許久了。再朝根境法的中間痴痴呆呆說,聽的難道不是佛?見的難道不是佛?使用根境識,當作道理。就算儞安排得順當,堆砌得成功,可惜遠之又遠了。那時做手腳不會辨別,又是七顛八倒的結果。朝什麼地方洗濯頭面乾淨?朝什麼地方安放手腳穩當?儞只一念持守萬年去,口邊白黴生出去,就有契合禪旨的時節。古代的人不曾拿一言一句朝這邊為人,只使儞省悟從那邊卻來這邊作為的道理。
「如果那邊不明了,拿一知一見,朝這裡稱說心地下,紛紛擾擾看怎麼樣,是多少想法流注?一剎那間的時刻經歷幾番生與滅?如果那邊明了,生死都除完。所以說,生與滅兩者原來就分離,這稱為常真實。又說,聽到所聽到的東西除完,感覺所感覺的東西空寂。空寂的感覺極至圓滿,空去所空去的東西滅除。生與滅既然都滅除,寂滅顯現在眼前。到這時方進入圓通的境界。所以二十五大士所體證的圓通境界,都是往後退步就從自己。至於嗅香觀鼻,都有一個進入的地方。必須窮盡根源透徹頂底,方是儞居住的地方。
「現在有一種漢子,拿禪冊子上的言語,當作道理,當作佛法。幾時能夠明了去?儞只恆常自己休歇,不拿地水火風跟隨行,就恆常超出生死。古代的人說,第一不要拿來,拿來不會相似。如果有人拿來,務必拋去。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拿來的時候如何?趙州說,放下。嚴陽尊者說,一物既然不拿來,放下個什麼?趙州說,這樣就擔取去。兄弟!平常不要擔來,就是一個無事道人。在三界的中間不會現出身相,本色的漢子!應當這樣去。再見!」
原典
小參。僧問:「東方說法西方聽,西方說法東方聽。此意如何?」師云:「干用恁麼往來作麼?」僧云:「一波才動眾波隨①。」師云:「直饒法界交徹,也是費力底衲僧。」僧云:「豈不見道,一塵入正受,諸塵三昧起。」師云:「一塵入正受時作麼生?」僧云:「被和尚一問,直得腋下汗流。」師云:「諸塵三昧起,又合如何?」僧云:「東西南北、四維上下。」師云:「拈卻恁麼,別更道看。」僧云:「拈即不無,向甚麼處著?」師云:「者里無爾插舌處。」
僧云:「東方說法東方聽,西方說法西方聽。此意如何?」師云:「法法住自位,彼彼不相逢。」僧云:「似水投水,如金合金。」師云:「金水投合時作麼生?」僧云:「直得瞞瞞頇頇②去也。」師云:「要且不恁麼。」僧云:「阿師③又作麼生?」師云:「南斗七北斗八。」
僧云:「東方說法東方不知,西方說法西方不知。此意如何?」師云:「冷湫湫地恁麼去④。」僧云:「似地擎山,如石含玉去也。」師云:「又向這裡著到。」僧云:「須知言滿天下無口過。」師云:「爾且道,將甚麼作口?」僧云:「只在鼻孔下。」師云:「只者個有甚麼難識?」僧云:「離卻者個,喚甚麼作口?」師云:「思大⑤當時卻得用。」
僧云:「只如東方說法,盡十方世界一時說法。此意如何?」師云:「將燈籠入露柱里,移三門⑥過佛殿上。」僧云:「通身是,遍界是。」師云:「終是沒安排,到底無分外。」
僧云:「東方不說法,盡十方世界俱不說法。此意如何?」師云:「爾又用者個舌頭作麼?」僧云:「是是!」便禮拜。
師乃云:「盡十方世界,是一個衲僧,移動不得也,便能取性說法,取性聽法。隨方隅逐處所,高高下下,觸處皆應,如皓月普天相似。所以道,應以比丘⑦身得度者,即現比丘身而為說法;應以長者⑧、居士、宰宦、婆羅門⑨身得度者,即現諸身而為說法。何故如此?為觀世音不作相,便能隨處應現,便能隨處度脫。衲僧!各各具足如是。
「爾但第一莫將身相來,第二莫將道理來。若是不將身相來,一切處能說法;若是不將道理來,一切處能受用。入一切世間法,離個色字不得;出一切世間法,離個心字不得。世出世間,只恁麼平等。爾還識色法⑩初相來麼?若識得色法初相,山河大地,草木叢林,東西南北,長短高下,盡從恁麼處來。便乃隨長隨短,隨高隨下,不要就上⑪增減一絲毫,即是一切色法具足底相。爾還識心法初相來麼?若識得心法初相,便能於一切處,出一頭地。恰恰相應,歷歷不混,即是一切心法具足底相。此猶是應現法界。若也坐斷一切心,拈卻一切色,退得盡放得落。正恁麼時,是個甚麼?諸人!還識得根源麼?還識得本祖麼?
「所以僧問文殊,達磨還是祖否?殊雲,不是祖。僧雲,既不是祖,何用西來?殊雲,為爾不薦祖。僧雲,薦後如何?殊雲,方知不是祖。且道,作麼生是祖?瑞光⑫流不滅,真氣⑬觸還生。珍重!」
注釋
①一波才動眾波隨:指一波方動,眾波隨之而起。比喻事情開端後的不斷發展變化。
②瞞瞞頇頇:疑瞞為顢的誤字。顢顢頇頇指糊塗而馬虎。
③阿師:禪林中對僧人的親切稱謂。口語色彩較濃。
④冷湫湫地恁麼去:指熄卻一切迷悟凡聖的熱惱,而達於清涼的境地。
⑤思大:即慧思(公元五一五—五七七年),俗姓李,武津(今屬河南省上蔡)人。曾住湖南衡山。注重禪法踐行、義理推究。推為天台宗三祖,一說作二祖。世稱南嶽尊者、思禪師、思大和尚。
⑥三門:也稱山門。佛教寺院的外門。寺院多居山林之處,故稱。一般有三個門,象徵三解脫門,即空門、無相門、無作門。
⑦比丘:指出家後受過具足戒的男僧。比丘有乞士、破煩惱、出家人、淨持戒、怖魔五個意義。
⑧長者:原意為家長,也表示施主或富翁的意思。佛教傳入中國後,長者失去原意,僅表示年長的人或對顯貴者、德行者的尊稱。
⑨婆羅門:印度的第一種姓,婆羅門教、印度教稱人間的神。從原人的頭部生出。為古印度一切知識的壟斷者,自認為是印度社會的最勝種姓。從事修行的婆羅門稱梵志。婆羅門有學習吠陀、教授吠陀、為自己祭祀、為他人祭祀、布施、受施六法。
⑩色法:意思指有質礙或變礙的物。在小乘有部五位七十五法和大乘法相宗的五位百法中都分為三類十一種,五根為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五境為色境、聲境、香境、味境、觸境,無表色。五位七十五法中,色法領先,指其能引起貪慾、愛樂等染法。五位百法中,色法排在心法和心所法後,指其不能獨立生起。
⑪就上:就其上,就地。
⑫瑞光:吉祥之光。
⑬真氣:人體的元氣,生命活動的原動力。由先天之氣和後天之氣結合而成。
譯文
小參。僧人問:「在東方說法卻在西方聽法,在西方說法卻在東方聽法。這句話的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怎麼幹用這樣的往來?」僧人說:「一波剛剛運動眾波隨順。」正覺禪師說:「就算法界交徹,也是花費力氣的衲僧。」僧人說:「難道沒聽到說,以一塵進入了正受,以諸塵從三昧出現。」正覺禪師說:「以一塵進入了正受的時候怎麼樣?」僧人說:「被和尚一問,以至於腋下流出了汗水。」正覺禪師說:「以諸塵從三昧出現,又應當如何?」僧人說:「東西南北、四維上下。」正覺禪師說:「這樣拿去,另外再說留心。」僧人說:「拿去暫且不說,朝什麼地方安放?」正覺禪師說:「這裡沒有儞插舌的地方。」
僧人說:「在東方說法也在東方聽法,在西方說法也在西方聽法。這句話的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法法住留自己的位置,彼彼不會彼此遇見。」僧人說:「好像水流投入水流,如同金子熔合金子。」正覺禪師說:「金子與水流投合在一起的時候怎麼樣?」僧人說:「以至顢顢頇頇了。」正覺禪師說:「然而不這樣。」僧人說:「禪師又怎麼樣?」正覺禪師說:「南斗星七顆北斗星八顆。」
僧人說:「在東方說法可東方並不知道,在西方說法可西方並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冷湫湫地這樣去。」僧人說:「好像大地舉起山峰,如同石頭蘊含寶玉了。」正覺禪師說:「又朝這裡著到。」僧人說:「必須知道話語充滿天下並沒有口的過錯。」正覺禪師說:「儞且說,拿什麼作口?」僧人說:「就在鼻孔的下面。」正覺禪師說:「只這個有什麼難以認識的?」僧人說:「離去這個,叫什麼作口?」正覺禪師說:「思大當時且得到作用。」
僧人說:「譬如在東方說法,窮盡十方世界一齊都說法。這句話的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拿起燈籠進入露柱里,推開三門走過佛殿上。」僧人說:「通身都是,遍界都是。」正覺禪師說:「終是沒有安排,到底沒有特別。」
僧人說:「在東方不說法,窮盡十方世界都不說法。這句話的意思如何?」正覺禪師說:「怎麼儞又使用這個舌頭?」僧人說:「是是!」就行了禮拜。
正覺禪師於是說:「窮盡十方世界,是一個衲僧,不能夠移動,卻能夠取性說法,取性聽法。隨順方隅追逐處所,高高低低,到處都應現,如同明亮的月光照徹普天相似。所以說,應當用比丘的身形得度的人,就現出比丘的身形而為他說法;應當用長者、居士、宰宦、婆羅門的身形得度的人,就現出諸身形而為他們說法。什麼原因如此?因為觀世音不做出相狀,就能夠所到之處應現,就能夠所到之處超脫。衲僧!各自是這樣具足的。
「儞只第一不能夠拿身相來,第二不能夠拿道理來。如果是不拿身相來,一切處能夠說法;如果是不拿道理來,一切處能夠受用。進入一切世間的法,不能夠離個色字;超出一切世間的法,不能夠離個心字。入世與出世之間,只這樣平等。儞可認識色法當初的相狀來麼?如果認識色法當初的相狀,山河大地,草木叢林,東西南北,長短高低,全都從這樣的地方來。於是任隨長短,任隨高低,不要就其上增加或減少一絲毫,就是一切色法具足的相狀。儞可認識心法當初的相狀來麼?如果認識心法當初的相狀,就能夠在一切處,高出一頭。恰恰契合禪旨,歷歷不會混雜,就是一切心法具足的相狀。這仍然是應現的法界。如果截斷一切心,拿去一切色,退得盡放得落。正在這樣的時候,是個什麼?諸人!可認識根源麼?可認識本祖麼?
「所以僧人問文殊,達磨可是祖嗎?文殊說,不是祖。僧人說,既然不是祖,哪裡還用從西方來?文殊說,因為儞不認識祖。僧人說,認識之後如何?文殊說,方知道不是祖。姑且說,怎麼是祖?祥光流動不會滅除,真氣接觸仍然產生。再見!」
原典
小參。僧問:「記得德山和尚①道,及盡去也,直得三世諸佛,口掛壁上,猶有一人,呵呵大笑。未審阿那個是此人?」師云:「通身無影像時,其間卻有眼在。」僧云:「轉身踏著鐵崑崙,方信黑風②吹不入。」師云:「是須恁麼去。」僧云:「正風吹不入時,還著得一言半句也無?」師云:「風吹入也。」僧云:「玲瓏八面自回合,峭峻一方誰敢窺?」師云:「正是風頭上句。」僧云:「只如風后底句,又作麼生?」師云:「天童卻忘了。」僧禮拜。
師乃云:「三世諸佛,六代祖師,只是明心了事底漢。阿爾諸人!還明得自己心也未?還了得自己事也未?爾若明得心,爾若了得事,更無毫髮分外底,更無毫髮欠少底。淨盡脫得了,通身恁麼去。言語有所不到,是非有所不及。如熱鐵上泊蚊子③不得。了無外因緣,了無他影像。照與照者,二俱寂滅。於寂滅中,能證寂滅者,是爾自己。若恁麼桶底子脫去,地水火風,五蘊④十八界⑤,掃盡無餘⑥。作麼生是盡不得底?所以德山圓明大師道,及盡去也。直得三世諸佛,口掛壁上,猶有一人,呵呵大笑。若識此人,參學事畢。
「諸兄弟!於絕氣息時,斷蹤跡處,須具眼⑦始得。那時歷歷不沉,靈靈絕待,便能闊步大方,周旋普應。入一塵一切塵中坐道場,入一處一切處所作佛事。至於草木叢林、山河大地,還有一件一事分外底麼?都只是爾現形處,是爾說法處,是爾出身處。門門恁麼來,法法恁麼住。中間無往來相。只者靈明絕待底,是諸人自己。
「若與諸法對待⑧,即不成自。若是身空,則眼處空,眼處空,則色處空。以自己合自己,於一切法中,如空合空,似水入水相似。何用作分析?何用作安堵?所以道,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個時平等。平等,無起滅無往來,無好惡無取捨。恰恰好好,是平等相。若有少分⑨相觸,便成礙塞。爾若淨盡去,自然具足;放下去,自然見成。若於一切處百雜碎⑩,大大小小,方方圓圓。見處立色不得,全色是見;聞處立聲不得,全聲是聞。乃至香、味、觸、法,亦復如是。還曾恁麼來麼?若也恁麼來,方知道,性自平等,無平等者。珍重!」
注釋
①德山和尚:即緣密,約十世紀前後在世。曾住鼎州也作朗州(今屬湖南省常德)德山,世稱德山緣密、圓明大師。
②黑風:天晦,暴風吹海,稱黑風。
③熱鐵上泊蚊子:蚊子停在熱鐵上,沒有地方可以下口,比喻禪旨無法用語言表述,無法通過語言去領會。
④五蘊:三科之一。蘊,意思指積聚、類別。五蘊計有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它作為對一切有為法的概括,狹義指現實人的代稱,廣義指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的總和,是佛教教義分析研究的基本對象。對它的解釋,為各派確立自己思想體系的重要依據。小乘多數派別得出人無我的結論。大乘學說進一步發展為法無我的理論。
⑤十八界:以人的認識為中心,對世界一切現象的分類,或說一人一身即具有此十八界。其中包括能夠發生認識功能的六根,作為認識對象的六境,及由此生起的六識。
⑥無餘:為有餘的對稱,無餘依的略稱。達到完全窮盡,一無剩餘之謂。
⑦具眼:具備法眼,用禪者特有的智慧眼光觀照事物。
⑧對待:事物的對立、區分。
⑨少分:一切之一種。指在某種限定範圍內者。
⑩百雜碎:細碎其物。
譯文
小參。僧人問:「記得德山和尚說,及盡了,以至三世的諸佛,口掛在壁上,仍然有一個人,呵呵大笑。不知誰是這人?」正覺禪師說:「通身沒有影像的時候,其間卻有眼。」僧人說:「轉過身形踏著了鐵崑崙,方相信黑風吹不入。」正覺禪師說:「務必這樣去。」僧人說:「正在拂風吹不入的時候,可容納一言半句嗎?」正覺禪師說:「拂風吹入。」僧人說:「玲瓏八面自然有回合,挺拔一方誰人敢窺覬?」正覺禪師說:「正是風頭上的句子。」僧人說:「譬如風后的句子,又怎麼樣?」正覺禪師說:「天童卻忘記了。」僧人行了禮拜。
正覺禪師於是說:「三世的諸佛,六代的祖師,只有明悟本心了知事情的漢子。儞們諸人!可明悟自己的本心嗎?可了知自己的事情嗎?儞如果明悟本心,儞如果了知事情,再沒有毫髮特別的東西,再沒有毫髮欠少的東西。淨盡脫落了,通身這樣去。言語有所不到,是非有所不及。如同熱鐵上不能夠停蚊子。完全沒有另外的因緣,完全沒有其他的影像。觀照與使它觀照的東西,二者一起寂滅。在寂滅的中間,能夠體證寂滅的人,就是儞自己。如果這樣使桶底脫落去,地水火風,五蘊十八界,掃完沒有剩餘。怎麼是不能夠窮盡的東西?所以德山圓明大師說,及盡了。以至三世的諸佛,口掛在壁上,仍然有一個人,呵呵大笑。如果認識這人,參學的事情完畢。
「諸兄弟!在斷絕氣息的時候,沒有蹤跡的地方,應當具備法眼才行。那時歷歷不會沉入,靈靈絕無對待,就能夠大步走在大地,周旋普遍應現。進入一塵一切塵中穩坐道場,進入一處一切處所從事佛事。至於草木叢林、山河大地,可有一件一事特別的麼?都只是儞現形的地方,是儞說法的地方,是儞出身的地方。門門這樣來,法法這樣住留。中間沒有往來的相狀。只這靈明絕無對待的人,就是諸人自己。
「如果跟諸法對待,就不會成為自己。如果是身形空寂,就眼處空寂,眼處空寂,就色處空寂。用自己契合自己,在一切法的中間,如同天空契合天空,好像水流投入水流相似。哪裡用作辨析?哪裡用作安堵?所以說,好像大地舉起山峰不知山峰的孤峻,如同石頭蘊含寶玉不知寶玉的無瑕。這時平等。平等,沒有起與滅往與來,沒有好與惡取與舍。恰恰好好,是平等的相狀。如果有少分相觸犯,就成為障礙。儞如果淨盡去,自然具足;放下去,自然現成。如果在一切處把物體弄細碎,就有大大小小、方方圓圓的結果。見到的地方不能夠設立色相,全部色相都是見的對象;聽到的地方不能夠設立聲音,全部聲音都是聽的對象。以至香、味、觸的色法,也這樣。可曾這樣來麼?如果這樣來,方知道,自性自然平等,沒有使它平等的東西。再見!」
原典
小參云:「君臨①臣位,猶帶凝然②;子就父時,尚存孝養③。玉關④未透,正迷一色功勳;寶印全提⑤,肯露那時文彩。還從實際⑥,建立化門⑦。撒手回途,通身無滯。所以道,法身無相,應物而形;般若無知,對緣而照。青青翠竹,鬱郁黃花⑧。信手拈來,隨處顯現。了無他自,誰作根塵?獨露本身,自然轉物。心無異心,而法無異法;法無異法,而心無異心。不見道,佛子住此地,即是佛受用。常在於其中,經行及坐臥。兄弟!如何履踐,得與麼相應去?快須休去歇去。有也莫將來,無也莫將去。現在更有甚麼事?如人負檐⑨兩頭俱脫,和擔揚卻始得,便是自由底人。
「若不揚卻,他時異日,只成個負檐漢子去。如今說聽,誠難其人。若以四大,作說法聽法者,四大是塵,非說聽者;若以五蘊,為說法聽法者,五蘊是妄,非說聽者;若以虛空,為說法聽法者,虛空屬斷,非說聽者。兄弟!直須一念相應,前後際斷⑩,照體獨立,物我俱亡。明歷歷,圜陀陀,露裸裸,赤灑灑,便是無問而自說。若體到如斯田地,真聽法者。正恁麼時,說聽同時,能所⑪俱絕。曾無如外智能證於如,亦無智外如為智所證。然後觸目絕對待,萬法無不在。是汝心不知,非汝心不會。不會無不會,不知無不知。只個不會知,殊特也大奇。
「憶得趙州問大慈,般若以何為體?慈雲,般若以何為體。州呵呵大笑。來日州掃地次,慈卻問,般若以何為體?州放下掃帚,呵呵大笑。兄弟!大慈、趙州兩員古佛,一期⑫相見,不妨奇絕。且作麼生商量?明中呈伎倆。是人⑬猜搏靴里動指頭⑭,阿誰⑮知有?還相委悉麼?休道神鋒藏笑里,須知鬼箭⑯落風前。」
注釋
①君臨:為君而主宰。
②凝然:猶安然。形容舉止安詳或靜止不動。
③孝養:也稱孝順。指盡孝行以奉養父母。對出世間的孝養也須重視。廣義言之,包含對死去父母的追悼、供養。
④玉關:指禪悟的關口。
⑤全提:完全徹底的提示,這是超越言句義理、直指人心的禪機施設。
⑥實際:真如法性為諸際極,故稱實際。也指極真如之實理至於其窮極,稱實際。
⑦化門:也稱化教。凡知道因果道理、邪正差別的教法稱化教。
⑧青青翠竹,鬱郁黃花:意思指真如佛性處處存在,是除盡分別妄心,達到萬物一如、物我一如後的境界。
⑨檐,疑檐為「擔」的誤字。
⑩前後際斷:前後際表示在時間上的區分、分際。時間是使相對的經驗世界、現象世界成立的感性形式。斷除了時間,就能從相對格局中脫卻開來,而證得絕對真理,覺悟超越。
⑪能所:能指主動、自動一方,所指被動、受動一方,兩方對待稱能所。禪宗認為這種對待是由區別妄念所造成的。
⑫一期:一時,臨時。
⑬是人:猶人人,任何人。
⑭靴里動指頭:在靴裡面活動腳趾,他人是不能夠見到的。喻指佛法需要自己來明了,不能夠從他人那裡求得。
⑮阿誰:意思即誰。乃何人的意思。於禪林中常用來轉指佛性。
⑯鬼箭:鬼神所射之箭。迷信者指人體為鬼箭射中即致疾病。
譯文
正覺禪師小參說:「君主宰臣的位置,仍然夾帶凝然;子就從父的時候,尚且存在孝養。禪悟關口沒有透過,正在迷失一色功勳;寶印完全徹底提示,願意顯露那時文采。可順從實際,建立起來化門。在回來的路途撒開手指,通身沒有滯礙。所以說,法身沒有相狀,應現事物而顯露;般若沒有智慧,適合因緣而觀照。青青的翠竹,鬱郁的黃花。隨手拿來,所到之處都顯現。完全沒有他自的區分,什麼當作根塵?獨自顯露本身,自然轉變事物。心沒有不同的心,而法沒有不同的法;法沒有不同的法,而心沒有不同的心。沒聽到說,佛子住留此地,就是佛的受用。恆常存在在其中,經行與坐臥貫通。兄弟!如何行踐,能夠這樣契合禪旨去?趕快休去歇去。有不能夠拿來,無不能夠拿去。現在再有什麼事情?如同人負擔兩頭都脫落,連帶擔拋去才行,就是自由的人。
「如果不拋去,等到將來,只成為個負擔的漢子去。現在說聽,確實難為其人。如果用四大,當作說法聽法的東西,四大是污塵,並不是說聽的東西;如果用五蘊,充當說法聽法的東西,五蘊是妄識,並不是說聽的東西;如果用虛空,充當說法聽法的東西,虛空系斷見,並不是說聽的東西。兄弟!就須一念契合禪旨,前際後際斷絕,觀照本體獨立,物我一起忘記。達到明歷歷、圓陀陀、露裸裸、赤灑灑的境界,就是沒有詢問而自己談論。如果體認到如此的田地,是真正的聽法的人。正在這樣的時候,說聽同時進行,能所一起斷絕。沒有真如之外的智慧能夠被真如所體證,也沒有智慧之外的真如能夠為智慧所體證。這樣之後眼目絕無對待,萬法沒有一處不在。是儞心不知道,並不是儞心不領會。不領會沒有不領會的,不知道沒有不知道的。這個不領會知道,特殊也出人意料。
「憶得趙州問大慈,般若用什麼充當本體?大慈說,般若用什麼充當本體。趙州呵呵大笑。第二天趙州正在掃地,大慈卻問,般若用什麼充當本體?趙州放下了掃帚,呵呵大笑。兄弟!大慈、趙州兩位古佛,一時見面,真是奇絕。究竟怎麼商量?明中呈現伎倆。人人猜測靴裡面活動腳趾,誰人知道?可相知道麼?不要說神使用的刀鋒在笑里隱藏,必須知道鬼射出的箭鏃在風前落下。」
原典
小參云:「好!兄弟!古者道,若論此事,譬如滄溟上客,夢泛蘭舟,月渚煙波,隨情放曠。衲僧家!須知有者般手段始得。於無發地,駕沒底船①,月載風行,水棲雲臥。煙波萬頃,任去任來。蘆雪一灣,乍出乍沒。不居兩岸,豈滯中流?長天未曉野雲橫,古渡無風夜蟾午。若也片帆不掛,短棹俄②停,混融天水無痕,清淡家風有在。」
乃豎起拂子③云:「正當恁麼時,棹竿卻在覺上座手裡,便乃撥雲沖霧,逆浪截流,任運優遊④,縱橫變態去也。所以道,停舟諳水勢,舉棹別波瀾。然而截斷眾流之機,則詮表⑤不及。且如隨波逐浪底句,又作麼生道?要會麼?冬不寒臈⑥下,看今夜寒色。憶得僧問曹山,雪覆千山,為甚麼孤峰不白?山雲,須知有異中異。僧雲,如何是異中異?山雲,不墮諸山色。」
師云:「者僧問處,如雛鳳離巢,不留影跡;曹山答時,似老龍退骨,脫盡廉纖⑦。直饒千里同風,十方一色,未是衲僧放身命處。畢竟作麼生是衲僧放身命處?神物⑧無尋處,台盤徹底干。」
注釋
①沒底船:也作無底船、沒底舡。原指無底的船,禪林中轉指遠離一切執著而趨於解脫的禪境。
②俄:頃刻,片刻。
③拂子:也稱拂塵。用線、羊毛、樹皮等製成,禁用氂牛尾、馬尾等,用以驅趕蚊蟲等。
④優遊:悠閒自得的樣子。
⑤詮表:解釋和表達。
⑥臈,即﨟,與「臘」同。歲終祭神,漢稱為臘。因而比丘受戒後,終三旬之安居,稱為臘。取歲終的意思。出家的年歲,與俗不同,以受戒以後的安居數為年次,故有戒臘、夏臘、法臘等稱。
⑦廉纖:糾纏,嚕囌。
⑧神物:神奇靈異之物。
譯文
正覺禪師小參說:「好!兄弟!古代的人說,如果議論這事,譬如大海上的客人,睡夢之中漂浮蘭舟,月下的小洲煙波瀲灩,隨順情致曠達不拘。衲僧!必須知道這種手段才行。從沒有毫髮的大地,駕駛沒有底端的船隻,月光的銀輝披上拂風吹動,水域棲留雲彩平臥。浩淼煙波萬頃,聽任去來。蘆雪充滿一灣,忽然出沒。不會處於兩岸,難道滯停中流?遼闊的天空沒有破曉野雲橫空,久遠的渡口沒有拂風夜蟾跳舞。如果片帆不會掛上,短棹頃刻停止,混融天光與水面沒有痕跡,清淡的家風呈現。」
正覺禪師於是豎起拂子說:「正當這樣的時候,船竿卻在覺上座的手裡,於是撥開雲彩衝擊霧靄,反逆波浪堵截水流,任運自然優遊閒得,縱橫自如變化形態了。所以說,停下船隻熟悉水勢,舉起船槳辨別波濤。這樣而截斷眾流的禪機,就解釋和表達不及。姑且如同隨順波濤追逐浪花的句子,又怎麼說?關鍵領會麼?冬天沒有寒冷的臘下,留心今天晚上的寒色。憶得僧人問曹山,積雪遮蓋千山,為什麼孤峰不會變白?曹山說,必須知道不同中的不同。僧人說,如何是不同中的不同?曹山說,不會落入諸山色里。」
正覺禪師說:「這僧詢問的地方,如同雛鳳離開巢穴,不留影跡;曹山回答的時候,好像老龍退縮骨節,脫完糾纏。就算千里同處一風,十方同為一色,並不是衲僧放身命的地方。究竟怎麼是衲僧放身命的地方?神物沒有尋找的地方,台面徹底枯乾。」
原典
小參云:「諸緣放盡,正念①無私。撒手那邊,游神②真際③。雲山隱隱,水月依依④。堂戶⑤深沉,機梭暗動。六窗⑥未曉,皓然一片虛明;三際齋⑦平,泊爾⑧十方洞照。白牛飽於肥膩,穩臥雪山;丹鳳⑨⑩得元⑪珠,捿遲⑫玉樹⑬。混融偏正,豈落有無?葉路通宗,當風得妙。全超⑭就位,不落尊嚴。回互旁參,還承子力。獨行象外,照破劫空⑮。未偶⑯他緣,單明自己。木人功盡,低頭夜半拾金針⑰。石女機回,出手天明穿玉線⑱。正恁麼時,十方三世,未可言師;此土西天,誰敢稱祖?若也泥牛運步,木馬嘶風,冰河焰起火生蓮⑲,便是入垂手⑳信。且道,如何履踐得恁麼相應?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兄弟!此個田地,還曾履踐得端的也無?恁麼徹底過來,須知有全身應用時節。
「不見雲門大師道,光不透脫,有兩般病。一切處不明,面前有物是一。透得一切法空,隱隱地似有個物相似,亦是光不透脫。法身亦有兩般病。得到法身法執㉑不忘,己見猶存,墮在法身邊是一。直饒透得放過㉒則不可,子細撿點將來,有甚麼氣息?亦是病。諸人!還有此病也未?若未有此病,也須先受過始得。若久受此病,快須轉卻。只如面前綠水眼底青山,還得與自己相應也無?若未得相應,大殺相礙。直饒相應亦有礙在。當合㉓如何行履?豈不是光不透脫兩般病?法身受病,諸人!還知也無?直得功齊用細,亦須轉卻。設或轉盡,有甚麼氣息?
「豈不見,僧問洛浦㉔,寂是法王根,動是法王苗。如何是法王?浦豎起拂子。僧雲,此猶是法王苗。浦雲,龍不出洞,誰人奈何?兄弟!看他古德,不守一隅。將一言半句,提誘後人,甚是徑直。若是大丈夫漢,向這裡一嘔便盡,一屙便了。空懷疑膜廉纖作麼?如今咬一粒米,著一片衣,直須教腳踏實地自不欺謾㉕。若不如是,還是欺賢訶㉖聖去也。大須子細,莫只恁麼過時,難期了日。
「記得新羅㉗僧問雲居㉘,是甚麼得恁麼難道?居雲,有甚麼難道?僧雲,請和尚道。居雲,新羅新羅!後黃龍新和尚㉙雲,雲居要見新羅僧,猶隔海在。兄弟!也須是黃龍老漢始得。覺上座!今夜路見不平,欲與雲居出氣,子細撿點將來。黃龍要見雲居,猶隔嶺在。眾中莫有為黃龍不甘底麼?出來與覺上座相見。有麼?若無,今夜不免重為劈析去也。雲居恁麼答,但恐者僧出不得;黃龍恁麼道,又恐後人歸不得。覺上座道個猶隔嶺在,又作麼生?切忌將錯就錯。」
注釋
①正念:八聖道之一。離邪分別而念法的實性。
②游神:指專心致志。
③真際:真言的邊際,即至極的意思,空平等之真性。
④依依:依稀,隱約。
⑤堂戶:猶庭戶。指門庭之內。
⑥六窗:眼、耳等六根譬以六窗。
⑦齋,疑齋為「齊」的誤字。
⑧泊爾:恬淡的樣子。
⑨丹鳳:頭和翅膀上的羽毛為紅色的鳳鳥。
⑩,疑為「」的誤字。同銜。
⑪元:通圓。
⑫遲:長久。
⑬玉樹:白雪覆蓋之樹。
⑭全超:不還果的聖者,在色界十六天之中,生於最初的梵眾天,在梵眾中沒後,直下生於第十六的色究竟天,超越中間的十四天。
⑮劫空:與空劫同義。
⑯未偶:猶未遇。
⑰金針:針的美稱。用以縫補刺繡。
⑱玉線:仙人用玉搓成的線。
⑲火生蓮:火中生蓮華,比喻稀有的事情。表示菩薩的妙用,雖受五欲,也復行禪,於此等相逆之行中尚能出沒自在,變幻莫測,恰如火中生蓮,為稀有的事情。
⑳入垂手:這表示修行者體現的自家的主體性,複本著救度眾生的慈悲心,離開閉靜的修行場所,到騷亂的街市中來,垂手侍立,應迷妄的眾生的需要,予以適當的指導,這亟顯大乘佛教的入世精神。
㉑法執:也稱法我執。需要破除的我執之一。指虛妄分別諸法,以為客觀外界有獨立自存的實體的謬見。
㉒放過:意思指退讓、寬鬆,禪師接引中下根器的學人時採用的方便法門。
㉓當合:應當,該當。
㉔洛浦:即元安(公元八三四—八九八年),俗姓淡,一說作姓談,一說作姓譚,陝西鳳翔麟遊人。曾住澧陽也作澧州(今屬湖南省澧縣)洛浦山。
㉕欺謾:誑騙,輕慢。
㉖訶:怒責,大聲呵斥。
㉗新羅:朝鮮三國時期國家。初名徐羅伐,又名斯羅期盧。公元四世紀由三韓的辰韓斯盧部所建,統治地域先在朝鮮半島東南部,後擴至整個大同江以南地區。都城為金城(今屬慶州)。九三五年被高麗所滅。新羅許可佛教傳播,借佛法說教加強王朝的思想統治。包括僧侶在內的新羅留唐學生很多,其中不乏學有成就者。
㉘雲居:即道膺(公元八三五—九〇二年),俗姓王,幽州也作薊也作薊門玉田(今屬河北省)人。曾住洪州(今屬江西省南昌)建昌(今屬江西省奉新)雲居山真如寺也作飛白寺、龍昌寺,世稱雲居道膺。歸寂後諡號為弘覺禪師。
㉙新和尚:即悟新(公元一〇四四—一一一五年),俗姓黃,一說作姓王,韶州曲江(今屬廣東省)人。曾住隆興(今屬江西省南昌)黃龍山(今屬江西省修水)。自號死心叟。
譯文
正覺禪師小參說:「諸緣都放盡,做到正念無私。撒手到達那邊,專心致志真際。雲山隱隱顯露,水月依依融入。庭戶幽深難到,機梭暗中活動。六窗沒有知曉,皓然一片虛明;三際達到平正,泊爾十方洞照。白牛把肥膩草吃飽,安穩躺伏在雪山;丹鳳用嘴含著圓珠,長久棲息在玉樹。混融了偏與正,難道落入有無?葉路連通宗承,當風得到玄妙。全超就從位置,不會落入尊嚴。回互廣泛參考,可承續您的力量。獨自行步象外,照遍了劫空。沒有遇到他緣,單獨明了自己。木人功用除完,低下頭部深更半夜撿取金針;石女禪機應對,動起手指天空明亮穿通玉線。正在這樣的時候,十方三世,不可以談論師;此土西天,誰人敢號稱祖?如果泥牛挪動步子,木馬迎風嘶鳴,冰河火焰燃起火中生蓮華,就是進入街市垂手侍立的音訊。姑且說,如何行踐能夠這樣契合禪旨?萬古長久的碧綠的水空界裡的月亮,再三撈摝才應當知道是枉費心機。兄弟!這個田地,可曾行踐能夠真實嗎?這樣徹底過來,必須知道全身應用的時節。
「沒聽到雲門大師說,光芒不通達,有兩種毛病。一切處不明亮,面前有事物是一種。透過一切法空無,隱隱地好像有個事物相似,也是光芒不通達。法身也有兩種毛病。得到法身法執不忘記,自己的見解仍然存在,落在了法身方面是一種。就算透過放過就不可以,仔細檢點拿來,有什麼氣息?也是毛病。諸人!可有這毛病嗎?如果沒有這毛病,也應當先承受過才行。如果長久承受這毛病,趕快轉變去。譬如面前的綠水眼裡的青山,可能夠跟自己契合禪旨嗎?如果沒有能夠契合禪旨,極之相阻礙。就算契合禪旨也有障礙。應當如何作為?難道不是光芒不通達兩種毛病?法身承受毛病,諸人!可知道嗎?以至功能齊全作用細密,也應當轉變去。假如轉完,有什麼氣息?
「難道沒聽到,僧人問洛浦,寂靜是法王的根柢,行動是法王的苗株。如何是法王?洛浦豎起了拂子。僧人說,這仍然是法王的苗株。洛浦說,靈龍不會從洞中出來,誰人奈何?兄弟!留心他古德,不會持守一隅。拿一言半句,誘導後人,很是徑直。如果是大丈夫的漢子,朝這裡一吐就完,一屙就了。怎麼空懷疑膜糾纏?現在咬到一粒米,穿上一片衣,就須使人腳踏實地自己不會誑騙。如果不這樣,仍然是欺詐賢人呵責聖人了。太需要仔細,不能只這樣度過時光,難以期望明了的日子。
「記得新羅僧人問雲居,是什麼能夠這樣難以解說?雲居說,有什麼難以解說?僧人說,請和尚說。雲居說,新羅新羅!之後黃龍新和尚說,雲居要見到來自新羅的僧人,仍然隔開大海。兄弟!也必須黃龍老漢才行。覺上座!今天晚上路見不平,想要跟雲居出口氣,仔細檢點拿來。黃龍要見到雲居,仍然隔開山嶺。在大家的中間沒有為了黃龍不甘心的麼?出來跟覺上座見面。有麼?如果沒有,今天晚上不免重為劈剖了。雲居這樣回答,只恐怕這僧不能夠離開;黃龍這樣解說,又恐怕後人不能夠歸返。覺上座說個仍然隔開山嶺,又怎麼樣?切忌將錯就錯。」
原典
小參云:「法無去來,無動轉①者。有時孤峰頂上,坐斷十方;有時鬧市門頭,分身百億。所以道,去來不以象,故無器而不形;動靜不以心,故無感而不應。恁麼說話,建化門②中即得。道人分上,總用不著。兄弟!只如道人行履,又復如何?記得古人一則公桉③,舉似④諸人,試商量看。
「昔日意上座⑤問洞山雲,如如遍居前,不如如遍居前?山雲,如如遍居前,不如如遍亦居前。意雲,如如遍分其優劣,不如如遍分其優劣?山雲,如如遍分其優劣,不如如遍亦分其優劣。意雲,何分彼此?山雲,亦分亦不分。意雲,如何是分?山雲,如如遍。意雲,如何是不分?山雲,不如如遍。意雲,莫便是通身不通身邊事?山雲,不是者個道理。意雲,是甚麼道理?山雲,是如如遍不如如遍道理。復雲,意上座欲知麼?一似⑥八十老婆嫁與三歲兒子。年雖長大,要且被他三歲兒子索喚,不得自由。後僧舉問曹山,如何是八十老婆?山雲,紛紛白髮連頭雪。僧雲,如何是三歲兒子?山雲,不為主。僧雲,為甚麼不為主?山雲,不見道,三歲兒子一切過不得。僧雲,既是八十老婆,為甚麼嫁他三歲兒子?山雲,直得似八十老婆,始解奉待他。」
師云:「兄弟!舉則舉了也。且作麼生履踐?若是久參高德,直下不疑。後進⑦初機⑧,大須子細。覺上座!今夜不惜眉毛⑨,為蛇畫足去也。意上座恁麼問,大似手捉瓊枝夜敲玉戶,喚起人披無縫襖,驚他鳥宿不萠枝;洞山恁麼答,可謂蚌腸剖出千年光,高舉金槌⑩一擊碎。曹山老子⑪,妙盡師承。大都⑫家盛人英,父嚴子俊。迄至於今,宗風未墜,家法常存。敢問諸人,且作麼生是曹洞家法?要會麼?長鯨⑬飲盡滄溟水,崑崙抱得珊瑚枝。」
注釋
①動轉:見機行動。
②建化門:佛祖所建立的教化法門。禪宗認為建化門並不是頓悟的妙法,只適合於多數中下根器之人的方便法門。
③桉,同「案」。
④舉似:似,猶示。指以言語提示古則或以物示人。
⑤意上座:生平不詳。
⑥一似:好像。
⑦後進:用以泛指後輩。
⑧初機:初學禪者。
⑨不惜眉毛:不惜花費心思口舌,不顧遭到懲罰。
⑩金槌:金椎。
⑪曹山老子:指曹山本寂。
⑫大都:大多。
⑬長鯨:大鯨。
譯文
小參。正覺禪師說:「法沒有去與來,沒有使它見機行動的東西。有時在孤峰的頂上,截斷十方;有時在鬧市的門頭,分身百億。所以說,去與來並不用形象,所以沒有器具而沒有形狀;動與靜並不用心思,所以沒有感覺而沒有應現。這樣說話,建化門中就適合。道人的分上,全用不著。兄弟!譬如道人的作為,又是如何?記得古代的人有一則公案,提示給諸人,嘗試估量看怎麼樣。
「過去意上座問洞山說,如如遍及處於前面,不如如遍及處於前面?洞山說,如如遍及處於前面,不如如遍及也處於前面。意上座說,如如遍及區分它的優劣,不如如遍及區分它的優劣?洞山說,如如遍及區分它的優劣,不如如遍及也區分它的優劣。意上座說,怎麼區分彼此?洞山說,也區分也不區分。意上座說,如何是區分?洞山說,如如遍及。意上座說,如何是不區分?洞山說,不如如遍及。意上座說,難道是通身不通身方面的事情?洞山說,並不是這個道理。意上座說,是什麼道理?洞山說,是如如遍及不如如遍及的道理。又說,意上座想要知道麼?好像八十老婆嫁給三歲兒子。年齡雖然長大,然而被他三歲兒子使喚,不能夠自由。之後僧人舉出問曹山,如何是八十老婆?曹山說,紛紛的白髮像積雪一樣布滿了頭上。僧人說,如何是三歲兒子?曹山說,不是主人。僧人說,為什麼不是主人?曹山說,沒聽到說,三歲兒子一切都不能夠過活。僧人說,既然是八十老婆,為什麼嫁他三歲兒子?曹山說,以至類似八十老婆,才能夠奉待他。」
正覺禪師說:「兄弟!舉出就舉出了。究竟怎麼行踐?如果是長久參禪的高德,當下不會疑惑。後輩初機,太需要仔細。覺上座!今天晚上不惜眉毛,給蛇畫腳了。意上座這樣詢問,大似手握瓊枝晚上敲打玉戶,叫起人披上沒有縫隙的衣襖,驚動他宿棲在沒有萌芽的枝頭上的鳥兒;洞山這樣回答,可稱蚌腸里剖出千年的光芒,高舉金椎一回擊打破碎。曹山老人,玄妙窮盡師承。大多家興旺人傑出,父嚴厲子超眾。到現在,宗風沒有失落,家法恆常存在。敢問諸人,究竟怎麼是曹洞的家法?關鍵領會麼?大鯨喝完大海水,崑崙抱住珊瑚枝。」
原典
小參云:「一段光明亘古今,有無照破脫情塵①。當頭觸著彌天過,退步承當特地新。紫極宮②中鳥抱卵,銀河浪里兔推輪。是須妙手③攜來用,百億分身處處真。兄弟!此個田地,豈涉春緣?其中偏正去來,當處離微出入。暗中著眼,明里藏身。借位明功,體在用處;借功明位,用在體處。通身及盡,撒手那邊。照用同時,人境俱奪。卻從本地建立得來,一切處不存軌則。拽來便用,無可不可。經行坐臥,語默動容。運大神通,作大佛事。所以臨濟入門便喝,德山④入門便棒。打地和尚⑤凡有所問,只打地一下;俱和尚⑥凡有所問,只豎一指。歸宗⑦拽石,雲居⑧般⑨土。豈不是大機大用⑩,那有留滯?與諸人二時⑪上堂,開單⑫展缽⑬,恰恰不相較。只為情生智隔⑭,識逐事移,背覺合塵,附情於物,不能自在。而今若見若聞,若語若默,直下脫落去。猶是門裡出身⑮,塵中辨細。只如細中之細,又作麼生?
「記得陸亘大夫⑯問南泉和尚,姓甚麼?泉雲,姓王。陸雲,王還有眷屬也無?泉雲,四臣⑰不昧。陸雲,王居何位?泉雲,玉殿苔生。後僧舉問曹山,玉殿⑱苔生。意旨如何?山雲,不居正位。僧雲,忽遇八方來朝時如何?山雲,它不受禮。僧雲,何用來朝?山雲,違即斬。僧雲,違是臣分上事,未審君意如何?山雲,樞密⑲不得旨。僧雲,燮理⑳之功,全歸臣相也。山雲,且道,君意作麼生?僧雲,方外誰敢論量㉑?山雲,如是如是。」
師云:「曹山方圜匠手㉒,切忌當頭;者僧始末作家㉓,終不觸手。各解通方㉔回互,宛轉旁參。子細撿點將來,猶成奉重,墮在功勳。未得同身共命,一氣連枝。作麼生履踐,得與它合?要會麼?紹了非功不得色,借功卻作誕生緣。」
注釋
①情塵:六根與六塵。六根也作六情,也指心情的塵垢。
②紫極宮:唐代重道教,玄宗時於長安、洛陽兩京置老君廟,號元元宮,於諸州建廟,號紫極宮。
③妙手:即絕妙的手段、方法。
④德山:即宣鑒(公元七八二—八六五年),俗姓周,簡州(今屬四川省簡陽)人,一說作劍南(今屬四川省成都)西川人。曾住鼎州也作朗州(今屬湖南省常德)德山古德禪院。歸寂後諡號為見性大師。
⑤打地和尚:約八世紀下半葉、九世紀上半葉前後在世。曾住忻州(今屬山西省忻縣)。學人致問,唯以棒打地示意,故時稱打地和尚。
⑥俱和尚:疑為「胝」的誤字。約九世紀前後在世。常誦俱胝觀音咒,遂稱俱胝。曾住婺州(今屬浙江省金華)金華山。有參學僧人來到,唯豎一指示意,一指頭禪,為世所稱。
⑦歸宗:即智常,約八世紀下半葉、九世紀上半葉前後在世,俗姓陳,江陵(今屬湖北省)人。元和(公元八〇六—八二〇年)中,曾住廬山(今屬江西省九江)歸宗寺。因目有重瞳,用藥去之,以致雙目皆赤,世稱赤眼歸宗。歸寂後諡號為至真禪師。一說作有關智常傳略中未見他拽石的記載,故可能是另一人。
⑧雲居:疑雲居為木平的誤字。木平即善道,約九世紀下半葉、十世紀上半葉前後在世。曾住袁州(今屬江西省宜春)木平山。歸寂後諡號為真寂禪師。
⑨般,同「搬」。
⑩大機大用:微妙禪法及其實踐、運用和授受。
⑪二時:朝夕二時。
⑫開單:單為單位,僧堂的座位。開單指開創僧堂。
⑬展缽:昔時禪林用齋前的重要行事。缽平日以復帕裹之,將食時,展開復帕以取用之,稱展缽。展缽之法,於叢林清規中有其定法。
⑭情生智隔:凡夫的分別意識生起,即隔絕了真實的智慧。
⑮門裡出身:出身於具有某種專業或技術傳統的家庭或行業。
⑯陸亘大夫:(公元七六四—八三四年),字景山,吳(今屬江蘇省蘇州)人。曾任浙東(即兩浙東路的簡稱。南宋初分兩浙路東南部置,治所在紹興府,今屬浙江省紹興,轄境相當於今浙江包括開化在內的信安江、富春江、錢塘江以東地區。元朝廢)觀察使等官職。多有善政,素信佛法。
⑰四臣:四類賢能的臣子。指社稷之臣、腹心之臣、諫諍之臣、執法之臣。
⑱玉殿:宮殿的美稱。
⑲樞密:指樞密院。官署名。唐代宗永泰中始置樞密使,以宦者為之,掌承受表奏。五代後梁建崇政院,改樞密使為崇政使,知院事,更用士人。後唐莊宗同光元年改崇政院為樞密院,崇政使為樞密使,與宰相分秉朝政,文事出中書,武事出樞密,其權愈重。宋樞密院則與中書省分掌軍政,號為二府,有樞密使、副使等官。
⑳燮理:協調治理。
㉑論量:評論,計較。
㉒匠手:技藝高明的能手。
㉓作家:禪宗稱機用傑出的行家高手。
㉔通方:通達。
譯文
正覺禪師小參說:「一段光明橫貫從古到今,有無都照遍脫落情塵。當頭觸到滿天的過錯,往後退步承當特地換新。在紫極宮中鳥兒抱蛋,在銀河浪里兔兒推輪。務必妙手攜來作用,百億分身處處真實。兄弟!這個田地,難道牽涉春緣?其中的偏與正去與來,所在之處離微出入。暗中張眼,明里藏身。借位明功,本體在作用的地方;借功明位,作用在本體的地方。通身及盡,撒開手指到達那邊。觀照作用同時進行,人境都奪取。且從本地建立起來,一切處不會存在軌則。拽過來就作用,沒有可以不可以。經行坐臥貫通,語言沉默動容。運用大神通,從事大佛事。所以臨濟進入門坎就叫喝,德山進入門坎就棒打。打地和尚凡是有人所詢問,只打地一下;俱胝和尚凡是有人所詢問,只豎起一指。歸宗拽拉石頭,木平搬運土塊。難道不是大機大用,哪裡有留滯?跟諸人在朝夕二時上堂,開單展缽,恰恰不相差。只因為情見產生智慧隔開,認識跟隨事情變化,背離感覺契合妄塵,在事物上依附情見,不能夠自在。現在無論見聞,無論談論沉默,當下脫落去。仍然是從門裡出身,在塵埃的中間辨別細微。譬如細中之細,又怎麼樣?
「記得陸亘大夫問南泉和尚,姓什麼?南泉說,姓王。陸亘說,王可有眷屬嗎?南泉說,四臣不會昏昧。陸亘說,王處於什麼位置?南泉說,玉殿青苔生長。之後僧人舉出問曹山,玉殿青苔生長。意思如何?曹山說,不會處於正位。僧人說,忽然遇到八方來朝見的時候如何?曹山說,它沒有承受禮物。僧人說,哪裡還用來朝見?曹山說,違犯就斬殺。僧人說,違犯是臣的分上的事情,不知君的意思如何?曹山說,樞密並不得意思。僧人說,燮理的功用,完全歸屬臣的相狀。曹山說,姑且說,君的意思怎麼樣?僧人說,方外誰人敢評論?曹山說,不過這樣這樣。」
正覺禪師說:「曹山方圓里的匠手,切忌當頭勘機;這僧始末都是作家,最終不會動手。各自能夠通達回互,通融廣泛參考。仔細檢點拿來,仍然成為奉重,落在功勳。並沒有得到身命都相同,一氣連接枝杈。怎麼行踐,能夠跟它契合?關鍵領會麼?承續了並不是功用不得色相,借功且當作誕生的因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