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 · 第九回 鰈鶼相隨並肩馳陌上 泥雲各別俯首過樓前
卻說玉子母女下鄉去了以後,所剩的空房,第二天就貼出了招租帖子。周秀峰偶然經過那大雜院的門首,見此情景,心中不免一動,心想,上次她們搬到後門去,自己一時高興,曾跑到那臭氣熏天的地方,去訪過她一次,而且她們也就回來了。她再回北京,可以說是完全為了我的緣故。而今又讓她回鄉去,真是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了。這回那門口貼了招租帖子,絕對是她們已經謝絕了房東,不再回來的了。自此以後,也不會再演三角戀愛的喜劇,鬧得自己拿不定主張。只是玉子這樣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孩子,讓她下鄉去,與那村夫俗子為偶,實在可惜。自己待要去挽救她,然而除了娶她而外,一個男子怎樣可以對一個青年女子說上「挽救」兩個字?周秀峰在那大雜院門口看到招租帖子以後,自己就在河沿上徘徊著走了幾遍,低了頭,兩手插在西服褲袋裡,只管想心事。
這個時候,天氣正寒冷,穿了單薄的西服,只管在寒風裡徘徊,當然是難受。等他有了這種感覺時,已是渾身如冷水澆一般,他匆匆忙忙跑回寄宿舍,趕快將書架下面的白蘭地酒取了一瓶出來,就在茶杯子裡倒了大半杯,站著端起來喝了兩口。周秀峰並不是好飲的人,平常不喝酒,也是黃麗華因他常在黃宅談話,到夜深回家,雖是每回都用汽車送回來,然而總怕他中寒,所以又特意給他買了白蘭地和威士忌,讓他帶了回家去。到家之後,可以開了瓶子,隨便喝上一點。周秀峰一喝酒就想到了這送酒的人,覺得黃麗華對於自己總算是體貼周到的,對於這樣一個女朋友,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一個男子對於一個女子的體貼,也未必能辦到這種樣子吧。在周秀峰如此揣想之後,對於玉子的遠別,就不怎樣顧念。而且在玉子未走以前,自己的行動,雖然覺得不必怎樣去躲避她,但是每當黃家汽車來迎接自己的時候,總得由玻璃窗子裡,向樓下大雜院裡看看,不知玉子有什麼感覺否。假使玉子有什麼感覺,未免暴露自己用情不專一,便有些不合適了。如今玉子走了,沒有了這種顧忌,行動上似乎得了許多自由,卻也很是痛快。
黃麗華只要有大半天不看到他,就用電話來相招,周秀峰除了上課和著書而外,其餘時間都消耗在黃家。黃家的飲食起居,是令人件件感到舒服的,這還有什麼不樂意的事,會侵襲到心裡來呢?這個時候,周秀峰新著了一部《人間詩集》,用舊體五七言古風,化作近代的白話詩,音調鏗鏘,意境清新,文字也很優美。出版以後,在社會上得到了讀者熱烈的歡迎,周秀峰三個字,越發是無人不知。黃麗華有的是金錢,就是名譽方面,想盡了方法,也不過如此。她以為千金小姐、交際明星這種名聲,表面並不是一種有能耐的表現,骨子裡還適足以表示出這種人的人格墮落。女子都是這樣的,嫁了大總統,就可以在白宮裡接待世界名人。嫁了一個趕大車的,就只好在屋檐下幫著餵牲口。像黃麗華這種人,並不在乎錢,就是找個當大官的,靠了她家的錢多,也未嘗辦不到,但並不能怎樣受人家尊敬。只有嫁了一個有名的學者做夫人,那才是真材實料,所以她在許多朋友中,排上了周秀峰,人品、學問、身份,都可以做自己的丈夫。如今他的名聲更大了,更有嫁他的必要,所以除了在物質方面讓他享受而外,更用一番柔情去打動他。
周秀峰以往有個玉子在心裡,對於黃麗華總不敢十分親密,以免不好擺脫。現在玉子走了,只有一個黃麗華是對象,擺脫不擺脫,並沒有什麼關係,因之黃麗華糾纏著他的時候,不必躲閃,儘管和她來往。男子和女子來往,不論是哪一方面糾纏哪一方面,只要被糾纏者不閃開,必定是落得集合一處,無可分離。因之自此以後,周秀峰除了每日必到黃家去閒坐而外,有時還和黃麗華同出去應酬,進出一對,人家看到,雖不能揣定他們是一對未婚夫婦,然而也可以認為一對「准夫婦」。所以周秀峰這一頁愛情歷史,也就展了開來,慢慢公開到社會上來了。
光陰是不肯等著人的,轉眼就是冬去春來,到了陰曆的二月天氣。這個日子,家裡的暖氣管並不曾關住,黃麗華穿著薄綢短袖的單衫,在屋子裡喝汽水。恰是周秀峰下課以後,感到身體疲倦,來找她談天。他現在到黃家來,是熟極了的,也不用下人通報,自己直接就走進去。走到樓梯口上來,這樓梯口上有個電鈴,通到伺候黃麗華小姐兩個女僕的住室里去。凡是要上樓去的人,只要將電鈴一按,女僕就會走到樓梯口上來迎接。來得多了,連女僕在鈴聲里也聽得出這是周先生來了。所以倒是他們先知會黃小姐一聲,說是周先生來了,然後才到樓梯口上笑著點頭道:「周先生,小姐在屋子裡呢。」周秀峰走到房門口,停住了腳,或者用手將門敲兩下,或者在門外低聲笑著問道:「在家裡嗎?」其實在他說完了這句話之後,他已經推著房門走進來了。
這天黃麗華坐在樓上小屋子裡皮沙發上斜躺著,手上拿了個玻璃杯子喝一口,停一會兒,似乎在想什麼心事似的。周秀峰一進門來,便笑道:「哎喲,真舒服,這個日子,在家裡過三伏天呢?」黃麗華站了起來,用手就握了他的手道:「來得正好,我們坐到一處來喝一點兒。」周秀峰一面脫大衣,一面坐下來,黃麗華早伸過手來,將他的帽子取下,和大衣一塊兒接過去,替他掛到衣架上去。周秀峰笑道:「這樣客氣招待,我實在有些不敢當。」黃麗華笑道:「有時候我出去,你也給我穿大衣、披斗篷,我給你接一接大衣,這也不算過分。」周秀峰笑道:「男子優待女子是應當的,女子優待男子,社會上還是例外。」黃麗華道:「怎麼會是例外?難道那賢……」她說到這裡,突然感到這句成語,以現在的身份,是不能說出來的,於是就頓了頓。周秀峰很知道她這句話,有些牽涉身份問題,不便逼著問的,就拿了瓶子向玻璃杯子裡倒汽水,借著倒汽水的動作,把她這陣難為情就遮掩了過去。
黃麗華笑道:「你說我過三伏天,你現在喝汽水,也是過三伏天了。」周秀峰牽了牽西服上衣,笑道:「我雖然喝汽水,身上的衣服,可是春秋兩季的。」黃麗華對著他身上打量了一番,微笑道:「衣服燙得一點兒皺紋都沒有,而且又換了根新領帶,這打算到哪裡去?」周秀峰道:「今天平安戲院有戲,是外國人找幾個中國名伶去演的,我想請你去看看,可以賞光嗎?」黃麗華笑道:「這種戲,和平常演的有些不同嗎?」周秀峰道:「哪有什麼不同?」黃麗華笑道:「你總說我歐化,我現在可要撈一撈你的後腿了,同是中國戲子唱的戲,為什麼一經外國人邀的班子,就格外起勁呢?」周秀峰到此,無話可說了,只是望著她微笑。黃麗華一想,回回只有我請他,這回他來請我,我怎樣好拒絕,便笑道:「這是難得的事呀,我怎能不去呢?今天是星期六,德國飯店,有兩樣好吃的菜,我先請你吃飯,然後我再和你一路去聽戲,你看好不好?」
周秀峰道:「當然是好,不過我請你一回,你還要先搶著請我,這未免太客氣了。」黃麗華笑道:「不是那樣說,不客氣的話,你們做教授的人,得來的錢,是很辛苦的,我們做大小姐的錢,來得又太容易。照理說,只應該我請你,你們作文章的人,不是要資本家拿出錢來,分潤分潤大家嗎?我是資本家的女兒,難道還不應該花錢?」周秀峰笑道:「如此說來,話就遠了,資本家只應該對一班普通平民去周濟周濟,像我們當大學教授的,總也可以拿幾百塊錢一個月,有些人對我這種生活,已認為是離著神仙不遠了,在大小姐眼裡,我還不過是個平民吧。」黃麗華紅著臉,連連搖手道:「我可不是那個意思,我可不是那個意思,我不過想請你,怕你不受……」
周秀峰見她一句搶著一句說下去,心裡定是很急,便笑著搖手道:「說著笑話兒玩,沒關係,你既是要請我,我們就走,吃過了飯,從從容容地去聽戲,免得誤了。」黃麗華雖經周秀峰如此解釋了一道,自己想著,分明恥笑人家窮,表示自己闊,這種舉動,至少是失儀,完全是自己的不對。不過他已說破了,自己不能辯護,要辯護就更著痕跡了,於是向他笑道:「現在去也太早一點,德國飯店的茶房,不免笑我們是一對餓死鬼。」周秀峰也笑道:「做餓死鬼若是一對,那倒也不算冤。」說著,故意向她望了一眼。周秀峰向來不肯做什麼露骨表示的,更是不願說什麼俏皮話。每當周秀峰說著,她不但不以為忤,而且是很高興,現在周秀峰於她失言之後,說出這句話,覺得比什麼安慰之詞,還要親切有味。
黃麗華笑道:「我們還可以坐一會兒,不過我們可以找件事來消遣消遣。」周秀峰抬起一隻手來,搔著鬢髮,問道:「找件什麼事來消遣呢?」黃麗華正抬著眼皮望著他的手,笑道:「喲,你的指甲,長得那樣子長了,我來給你修剪修剪吧。」於是親自動身,找了一把小小的修指甲的夾刀來。周秀峰是在沙發上坐著的,她就一歪身坐在沙發扶手上,提起他的一隻手來,笑道:「讓我來和你修吧。」到了此時,周秀峰當然是拒之有所不恭,只得自己極力將態度鎮定著,含了微笑,將一隻手伸到她懷裡去。她握住了周秀峰的手,先且不修指甲,翻轉將手心手背都看了看,笑道:「究竟是寫字的人,手是這樣子乾淨。」周秀峰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是每次到這裡來的時候,必定先在家裡洗一把手臉的。」黃麗華手裡給他修著指甲,笑道:「那是為什麼呢?」周秀峰道:「自然是怕你嫌我髒。」她已將五個指頭的指甲修完了,輕輕地撫著手背道:「我不能嫌你髒的。」周秀峰道:「那是為著什麼呢?」微笑著又向她一望。
(1928 年 9 月 20 日起,原連載於瀋陽《新民晚報》副刊《星期畫報》,因故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