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 · 第八回 一曲清歌雪窗溫綺夢 三杯淡酒野店送寒車
卻說玉子在炕上一片哭聲,既驚醒了她母親,醒了過來,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仿佛我是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惡鬼,把我嚇著了。別提了,我還怕呢。」陳大娘道:「你膽子也太小了,這幾個人和你睡在一頭,又是不停嘴地說話,你還怕什麼勁兒。」玉子翻了一個身,就不再作聲了,但是她心裡的思潮,儘管此起彼落,卻是比做夢還要不安寧些。還是聽到對面樓上的時鐘噹噹當敲了三下,方才迷迷糊糊地睡著。次日清早,自然是醒得好晚,陳大娘叫了一回,她推說頭痛,也就隨她的便,不去驚醒了。等她睡足了再醒過來時,已經是十二點鐘了,她起來了。陳大娘說:「飯已經吃過了,聽你說不好過,沒有留下什麼,給你熬點稀飯吧。」玉子拿了一個缺口茶杯子,倒了一杯黃而澀的溫茶,坐在桌子邊,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對陳大娘的話,沒有怎樣答覆,只是搖了搖頭。陳大娘看她的眼睛泡兒有點浮腫,而且精神懶懶的,頭抬不起來,心想也許她真是有了病,便不問了。玉子將這杯溫茶喝完了,又倒了一大杯來喝著,喝一口,偏了頭看著外邊,似乎在想什麼,又似乎在盼望什麼似的。久而久之,這杯茶喝完了,接著她又喝了第三杯。陳大娘有事走開了。
竹子走到玉子身邊,扯著她,低了身子,對著她耳朵輕輕地道:「要不然我到對面樓上去看看,周先生現在做什麼呢?」玉子望了竹子一下,搖了搖頭。竹子低聲道:「我瞧你很有心事,你沒錢,就別給我錢,我自去給你打聽一趟,那還不行嗎?」玉子嘆了一口氣道:「連你這麼大的小孩子,都讓我教壞了,我真是罪過了。」竹子道:「別瞎說八道了,我又有什麼事做壞了呢?」玉子望了她一望,有一句什麼話想說出來,又忍回去了。竹子道:「我給你去一趟吧,不要你什麼的。」她說這句話,是很大的聲音,玉子不便大聲攔住,只得由她跑出去了。心裡想著,以後最好是耳不聽、眼不見、心不煩,不過今天竹子一定要去打聽,讓她去打聽一下也好,看他究竟是不是變了心了。她先不要竹子去,這一次竹子去了,又恨不得她馬上回來。不料竹子出門以後,遇到街坊兩個女孩子,拖她到大街上去看大出殯,這一次看大出殯,足看了兩個鐘頭,等她回來的時候,又把替玉子辦的事,完全忘了。
當她慢慢走回家的時候,玉子在院子裡看到,連忙迎上前來,哭著低聲問道:「你怎麼去了這麼久呢?」竹子道「我們去早了,出殯的老不過來,我站著,不願意瞧了,小四兒、小喜子把我拖住,不讓走。」玉子道:「你說些什麼,不是讓你到隔壁樓上瞧瞧去的呢?你上哪兒去了呢?你簡直不能辦事,糊塗丫頭!」竹子道:「你別罵人,我又沒要你的錢,愛去不去,你管得著嗎?」玉子道:「你為什麼答應為我去?」竹子道:「不錯,是我答應去的,可是你搖著頭,不讓我去呢,我沒去是聽你的話,你怎麼倒說我的不是?」玉子想了一下,卻沒有話可說了,便嘆了一口氣,轉身向屋子裡走。竹子雖見她沒有說什麼,實在是自己強詞奪理,原是自己約了為她去打聽周先生行動的,現在玩了一趟回來,當然是自己不對。要不然,姐姐把這件事記在心上,遲早終是要和自己為難的,那就不如自己先去看看吧。竹子如此想著,她就如往日一樣,很自在地到隔壁教員宿舍來。竹子走到樓上,恰好是周秀峰反手帶著房門,有個要走的樣子。竹子笑道:「周先生出門嗎?有要洗的衣沒有?」周秀峰手扶著門扭,想了一想道:「有是有兩件,不過今天晚了,也來不及洗,明天一塊兒拿去洗吧。」竹子道:「明天還有衣服嗎?什麼時候來拿呢?」周秀峰道:「你反正沒有事,多跑兩趟也不要緊,一早你就來候著吧。」竹子望著他,微笑道:「還有別的事沒有?」往日竹子問到這句話時,周秀峰一定將她引到屋子裡去,要盤問一陣,玉子在家裡,現在做什麼事,若是沒有什麼可談,甚至玉子在家裡現時吃幾碗飯,吃什麼菜,都得問上一問。竹子向來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說得周秀峰高興起來,向是抓一大把銅子給她買東西吃。所以竹子每次來拿東西,非常歡迎周秀峰向她問話,這兩天周秀峰沒有什麼事問她,那一大把的銅子,也就好久沒有得著。這時來拿衣服,玉子兩日以來的態度,很可以報告一番,周秀峰也有兩天沒問話,少不得也要詳細研究一番的。說完了話,當然可以得一大批銅子。她心裡正如此期望著,不料周秀峰今天卻不理會這一層。
竹子為了自己要得一批銅子起見,沒有法子,只好先說了,因笑道:「你暫別走,行不行?我有好些話要告訴你。」周秀峰站定,笑了笑道:「什麼?你有好些話告訴我?好吧,我就遲一步走,看你說些什麼?」於是趁勢將門一推,先就讓竹子走進去,然後也跟了進來,將帽子向衣鉤上一拋,坐在沙發上,把兩腳高高抬起,放在矮茶几上,不住地搖撼著。竹子站在桌子邊,手扶了桌子一個犄角,向他微笑。
周秀峰笑道:「你說有好些事要對我說,什麼事呢?你說呀!」竹子笑道:「你不問我,我說什麼呢?」周秀峰笑道:「這話太有趣了,你說有好些話對我說,我叫你說,你又要叫我先問,我一點兒也摸不著頭腦,我又怎樣問呢?」竹子道:「怎麼以前你見著我就有許多話問呢?你就問我姐姐吧?」周秀峰笑道:「好吧,我就問你姐姐,她怎麼樣?」竹子道:「她生了氣了。」周秀峰道:「哦!她生氣了,好好兒的,她為什麼生氣呢?」竹子說:「我頭裡也不知道,後來我儘管問她,看那樣子,好像為你生了氣。」周秀峰將腳放下,坐著向上一伸道:「這就奇怪了,她有什麼事為我生了氣呢?」竹子將嘴一撇道:「你別裝傻,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會知道。」周秀峰臉色紅了一紅,連忙就笑起來道:「看不出你這小孩兒,你還會說俏皮話,我做了什麼事會惹得你姐姐生氣,我真有些想不起來。」竹子道:「你幹嗎好幾天不理我姐姐,昨天又帶了一個黃小姐來家裡玩呢?你這屋子裡,我姐姐瞧都沒有瞧過,別人可在這裡隨便來坐,有說有笑,你說她不會生氣嗎?」周秀峰打了一個哈欠,笑道:「就是這樣一件事嗎?這很不值什麼,你姐姐若是願意到我這裡來坐,我很歡迎,她不來,別人來了又要生氣,我有什麼法子呢?我的朋友很多,女朋友也不少,全不讓人家到屋子裡頭來,你想那可能嗎?你就這樣回去對她說。」竹子笑道:「你這是誠心,我姐姐可不會講自由,怎麼能和你交朋友。」周秀峰笑著站起來,一拍手道:「這倒很有趣,你也知道『自由』兩個字,不過講自由的『講』字,我倒不懂,這是怎麼個講法呢。」竹子道:「這句話,倒是你又不懂,你們南邊人不叫講自由,又叫什麼呢?」周秀峰又笑了一笑道:「不管我們南邊人叫什麼吧,你先說,什麼叫『講自由』。」竹子道:「你別考我,我全知道,這不是好話,比方說,一個姑娘,不好好在家裡待著,跟人家爺兒們上街去胡溜達,這就叫『講自由』。我媽常說,姑娘學自由,那就不是好人。」周秀峰真樂了,頭枕著沙發靠背,只管哈哈大笑。
這時,正好外面有人應聲笑了進來,卻是魏丹忱。周秀峰笑道:「你聽到這位小姑娘講『自由哲學』沒有,自由的定義,是這樣簡單明了。」魏丹忱笑道:「狗子亦有佛性,你仔細玩味玩味,這話雖淺,可以見大。」因向竹子笑道:「這話是你媽說的了,你姐姐怎樣說呢?」竹子道:「我姐姐倒是沒提過。」魏丹忱望著周秀峰道:「怎麼樣?這裡就含有新舊思想的衝突。」又向竹子笑道:「現在戲園子裡男女同座,飯館子裡,爺們兒可以去,姑娘也可以去,你上公園去瞧瞧,一對兒一對兒的,多著呢,難道說這都不是好人嗎?難道爺們兒去的地方,娘兒們、姑娘就不能去嗎?」竹子笑道:「您還是大學堂里的老師呢,說這樣不開通的話兒,這年頭兒,要講自由維新,男女平權。」魏丹忱微笑著,向周秀峰丟了一個眼色,周秀峰也是忍不住微微一笑。
魏丹忱站著,兩手一拍,向竹子一伸大拇指道:「二姑娘算你明白,現在做姑娘讓人說一聲『不開通』,那是不好聽的。」竹子笑道:「開通,這有什麼難,誰都行。」她看到魏丹忱向她伸了一個大指頭,她很是得意,只管笑著。魏丹忱道:「你既然是開通的人,你就得講自由。」竹子紅了臉,扶著一隻桌子角,用個食指在桌上亂畫。魏丹忱笑道:「我知道你不反對講自由,你同你姐姐就跟周先生一塊兒出去玩過。」竹子繃著臉道:「我們小孩子要什麼緊。」魏丹忱笑道:「是呀,小姑娘不要緊呀,我也是這樣說呀,可是你姐姐,……」周秀峰突然站起來,將手一揮,皺著眉道:「別往下談了,成不成?」魏丹忱在他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下,用手指著周秀峰,笑向竹子道:「他這個人近來做事,有些對不住人,可是我們做朋友的,都會勸他別胡來的,你回去對你姐姐說,儘管放心。」周秀峰正色道:「你可別胡亂開玩笑,她是一個小孩子,知道些什麼!糊裡糊塗的,她回去一說,真會惹出是非來。」因對竹子道:「二姑娘,你知道魏先生傻裡傻氣,他的話靠不住,你別信他的。」竹子嘴一撇道:「這個我還不知道嗎?我回去也不會對我姐姐說的。」魏丹忱笑道:「你真聰明,我們還沒有把話說出來,你就知道我們是什麼意思。」周秀峰望了一望魏丹忱,先嘆了一口氣,接著又笑道:「我真對你沒法子。」於是向竹子招了一招手道:「你來,我有話和你說。」一面說著,一面向外走,竹子見魏丹忱在屋子裡,還有點兒不好意思跟出來,將身子扭了扭道:「幹嗎呀,有話你說就是了。」可是口裡雖如此說著,終於也是跟著出來了。
周秀峰靠樓欄杆等著她,先不說什麼,手上早是捏了一張銅子票,就向竹子手裡一塞。竹子見了,手向後一縮,搖頭道:「我幹嗎還要你的錢?」周秀峰微笑道:「你這話說得有點兒奇怪,不要錢就不要錢,為什麼加上一個『還』字,這樣子好像以後永不要我的錢了,為什麼呢?我們惱了嗎?」竹子鼓嘴道:「你不是不和我姐姐好了嗎?」周秀峰搖手道:「別嚷,別嚷!讓別人聽見,要笑你姐姐的。你回去對你姐姐說,『別多心』,這事就完了。」竹子道:「就是這三個字,沒有別的話說嗎?」周秀峰將銅子票塞在她手心裡,笑道:「你別客氣,把這個拿去,你不拿,那倒像是真惱了。」竹子聽說一笑,就拿著錢走了。
周秀峰走回屋子來,用手指點著魏丹忱道:「你說話真不管惹是非,這話傳到別人耳朵里去了,那怎麼好!」魏丹忱笑道:「你裝模作樣幹什麼?你讓這孩子傳書帶信,什麼話都說了,並不怕她泄漏,我說兩句很平常的笑話,就會傳到別人耳朵里去嗎?」周秀峰道:「你可別胡說,我並沒有對竹子說過什麼不可對人言的話,我想我以前的行為,或者有些不對。」魏丹忱笑道:「什麼對不對,你的心思,我完全明白了,我想你最好是做個齊人,黃小姐為正,陳大姑娘副之,那麼,你就得其所哉了。可是在這年頭,憑著這兩位的環境,陳大姑娘縱然可以屈就,黃小姐也不會容納。黃小姐自然是只『熊掌』的了,所以到了現在,你不得不擱下一邊,提起一邊。」周秀峰並不答他的話,橫躺到鐵床上去,無故卻長長地嘆上了一口氣。魏丹忱躺在沙發上,顛著大腿道:「這件事呢,別說是你,就是在我,也會感覺應付困難。陳大姑娘我看去什麼都好,只是一點兒教育也不曾受過,知識太淺薄了,和這樣的人結婚,豈不是開倒車?」
周秀峰就這樣躺著,默默無語。魏丹忱笑道:「嘿,你為什麼不作聲?」正說到這裡,卻聽到房門撲撲敲了兩下,這是由歐西傳來的好習慣,有人要進來,怕是不便,所以先敲兩下,在英美人照例報一句「康閔」,照「康閔」的意義譯出是「進來」,可是由語調的高低急緩,也可以知道屋子裡是歡迎不歡迎,以及隨便不隨便。中國是禮儀之邦,本來就客氣,遇到了歐西的禮節,學過來,常是更加一層。譬如脫帽,在歐西男朋友一相會,手扶帽檐而已,中國則不然,必脫下帽子來,兩手捧了帽子,連作幾個揖。如「康閔」這個意思,中國人也是一樣加重客氣,改為請進,猶之譯「谷得摩靈」「谷得伊文靈」為「請早安」「請晚安」一般,其實「谷得摩靈」,至多可以說是「早上好」,「請安」這兩字,在中國是十分隆重的儀節,如何可以隨便應酬呢。好在除了文字上以外,中國人口裡要說,覺得有點彆扭,所以索性洋化到底,就叫「摩登」,這「康閔」兩個字,一般不懂英語的人,或者不願說英語的人,就用一個微微的「哼」「哦」音來代表,這在住歐化式的旅館,是常可以聽到的。大學教授們,十之七八是歐化的,所以這門一響,應該報之以「康閔」。但是周秀峰心中有事,未曾顧慮到這一點。魏丹忱呢,又不便代主人叫客人進來,所以也一刻答不出來。
停了停,那門又敲響了兩下,周秀峰才「哦」了一聲。門緩緩地向里推,閃進一個美人來,不是別個,原來是魏先生的愛人曾美婉女士。周秀峰「哦」了一聲,連忙站起來,點著頭笑道:「請進,好久不見了。」曾美婉先說了一個英文字「梭累」,表示著歉意,然後走了進來,笑道:「二位在這裡談心,我進來打攪了。」周秀峰見她穿了紫色亮絨的短旗袍,袖子短短的,露出了那很豐潤的手臂,下擺也短短的,將那裹著絲襪子的圓腿,整截露在外面,很富於誘惑性,便笑道:「密斯曾近來益發美麗了,可喜可賀呀!」一個男子當面稱女子美麗,在中國舊社會裡,是可以認為是輕薄的、惡意的。然而在時髦的人物看來,卻是最好的一句話了。曾美婉道:「隨便怎麼樣美麗,也不如你心目中那位小家碧玉好吧!」魏丹忱笑道:「你還提呢,現在他為了這件事為難哩。」
曾美婉並不避什麼嫌疑,就在魏丹忱坐的那個沙發上擠著坐了下去。周秀峰看到,便笑道:「天下人,都是高蠟燭台,不照見自己腳下亮的。老魏總是和我開玩笑,其實他自己的風流韻事,就足夠別人開玩笑的了。」魏丹忱道:「我有什麼事可開玩笑的?」周秀峰不說什麼,只平視著她和他,而且臉上還帶一點微笑。曾美婉笑道:「為什麼注意我?我說的是實在話,周先生迷戀一個洗衣的女郎,已經成為公開之秘密了。」周秀峰聽了她這句話,不由得臉上一紅,微笑道:「密斯曾下著這樣嚴刻的批評……」曾美婉笑道:「怎麼是嚴刻呢?我倒不懂。」說時,回頭向魏丹忱一望道:「你說?」魏丹忱道:「本來有點兒嚴刻,一個人對於所愛的對方,是只願意人家說好,不願人家說壞的。打破階級的戀愛,站在我們的立場上,似乎也不能不贊同。」曾美婉向他瞟了一眼道:「這樣說,你也是很願實行的了?」
魏丹忱先聳一聳肩,然後搖著頭道:「到了自己實行起來,無論什麼事,都會感到困難的。」曾美婉用一個手指點了點他道:「你呀!」只說這兩個字,笑著沒有其他的話可說了。魏丹忱笑道:「不說了,不說了。」今天天氣涼,不能到空爽的地方去玩,魏丹忱說:「我們去看電影吧。」曾美婉道:「好,看電影。可是密斯黃請過我們許多次,我們一次也不曾回過禮,未免說不過去,今天回請一下子吧。」魏丹忱道:「要打電話請她,我們是不夠資格,除非親自到她那裡去一趟。」曾美婉笑道:「打電話請她,我們不夠資格,哪個夠資格呢?」說著,用眼睛瞟了周秀峰一下。周秀峰笑:「我說不用拿我開玩笑,瞧你們自己的就夠了!你看,你二人左一個『我們』,右一個『我們』,自己說了不覺得,第三者聽了,可是有一點兒……」他不往下說了,只是笑。曾美婉道:「『我們』兩個字,原是一個代名詞,誰和誰聯合起來向第三者講話,都可以用,這有什麼關係?」周秀峰道:「自然沒關係,有關係,就不能說了。」魏丹忱站起來搖著手道:「無謂的辯論,宣告中止,大家都到黃小姐那裡去吧。」說著,急急地走出去,一會兒回來,胳臂上搭著一件藍絨的女斗篷,手上又拿著一個女子用的小皮包,先把皮包交給了曾美婉,然後兩手提了斗篷的領子,輕輕地向曾美婉肩上一披。她只將背向著他,右手將斗篷領子接住,毫不客氣地承受著魏丹忱的侍候。
本來這種動作,一個男子稍微對女子接近一點,都有實現的可能,誰也不以為奇,魏丹忱自然也用不著迴避周秀峰。可是周秀峰今天看見,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娶新式的女子,要想妻子來為丈夫做事,妻子認為是恥辱的,因為打倒賢妻良母,是她們唯一的宗旨呀。魏丹忱看到周秀峰只管出神,笑問道:「你又想到了什麼事情?莫非心血來潮,不願到黃女士那裡去嗎?」周秀峰一想,他二人說明了到黃家去,我若不去,黃女士知道了,那真許生出什麼誤會,便道:「我為什麼不去,自然是去。我剛才加上大衣,戴好帽子,我是要到黃家去,因為陳家小姑娘攔了回來,所以沒有走成功。」曾美婉微笑著道:「既是周先生也去,別忙走,可以打電話給密斯黃,讓她打發汽車來接我們。」周秀峰笑道:「這是笑話了,為什麼我要去,就叫她派汽車來接呢?」曾美婉笑道:「這就是這一點俏皮勁兒,若是我們去,不但她不會吩咐汽車來,就是汽車來了,我們也不好意思坐。」周秀峰道:「那為什麼?你們又要把這個扯上什麼男女問題嗎?」魏丹忱笑道:「天下有去拜訪朋友,讓朋友派汽車來接的嗎?除非不是朋友,另有目的前去的,那麼,漫說要汽車,若是隔個八百一千里的話,叫人開專車來接,也不算過分。」
正說到這裡,聽差進來對周秀峰說:「黃小姐叫人開了汽車來了,接周先生就去。」魏丹忱一拍手,腳又一跳道:「怎麼樣?我這不是憑空揣測之詞吧,現在自然地證明我這話了。」周秀峰也沒法子和他辯駁,戴上帽子就向外走,魏、曾二人跟著同上汽車,一路到黃家來。
黃麗華在樓上憑窗而望,見自己的車子回來了,就迎下樓來。魏丹忱見著她,首先笑著點頭道:「我們真是惡客,接一個來仨。」黃麗華笑道:「我們這樣熟的朋友,還客氣什麼!要來就來,不願來就走。」曾美婉道:「真的嗎,要不要說明呢?若是讓我說了句,一定可以把你的話駁倒。若說朋友都不分彼此,為什麼你只派汽車去接周先生,不曾派過汽車接我們呢?」黃麗華對這個問題,並不覺得有什麼難答,向曾美婉微笑道:「你就不能問問你自己嗎?」曾美婉睜眼向她一瞟,笑道:「你能……」只說兩個字,她卻說不下去了。黃麗華道:「到了我家裡,我總是個主人翁,多少我得讓一點兒,我不向下說了。」說著,挽了她一隻手一直向樓上引,周、魏二人自然是在後面跟著,黃麗華引到臥室隔壁那屋子,請大家坐下。這裡魏、曾二人還是初到,見沙發是紫緞的面子,再加上紫緞繡花的軟墊,已是表示這屋子是特別富麗的。樓板上本已鋪著一層地毯,更又在毯子上鋪著熊皮。暖氣管子裡,本已熱氣升騰,充滿了全屋。那高大花瓶里插著鮮花,枟木桌上鋪著繡花桌布,銀茶盤子裡放好了一瓶香檳和九個紫色玻璃杯。這天氣雖然有點兒寒意,走到屋子裡來,看了這種陳設,也就只覺天地皆春了。
曾美婉笑道:「這屋子裡也有一個鋼琴,不說別的,光是鋼琴,就有兩架,密斯黃的環境,未免太好了。」黃麗華笑道:「一架鋼琴,不過一兩千塊錢的事情,這也無所謂吧。你想,客廳里雖然有一架琴,我不能為了想唱兩句,還特意跑到樓下去。」周秀峰道:「密斯曾今天才知道有兩架鋼琴,以前沒有到樓上來過嗎?」曾美婉笑道:「這樣說,周先生是到樓上來過的了。」黃麗華皺了眉道:「你們也特不嫌瑣碎,這樣的問題,還值得再三討論!」這時,已經有個系白圍襟的女僕走了進來,開了酒瓶,在四個紫色玻璃杯子裡,各滿滿地斟上了一大杯。黃麗華先拿過一隻杯子,向大家舉了舉笑道:「一口飲干,請!」曾美婉笑道:「為什麼如此高興?密斯黃。」黃麗華道:「怎麼叫高興呢?我不懂。」曾美婉道:「無緣無故,開起香檳來請客,怎麼說是不懂呢?」黃麗華笑道:「就是這樣一個原因吧,我家裡香檳很多,隨便開兩瓶香檳,這也不算是高興吧。喝,請喝!」說畢,又將玻璃杯子端起來,連舉了兩舉。大家看她是那樣高興,自然不便煞風景,也就各端起杯子來,向黃麗華舉著,一同喝將起來。她在舉起杯子來以後,杯子底由下向上,直等朝著天,然後才放下來,將杯子口對了眾人,笑道:「我喝乾了,大家怎麼樣呢?」大家本都只喝了半杯,經主人翁如此一勸,剩下的那半杯,也就只好咕咚一聲都喝了下去。周秀峰照了照杯道:「這總算對得住主人了。其實中國人喝酒,不能當茶喝的,這樣一來,可要下不為例。」黃麗華且不答覆他的話,伸手將紫綢的窗簾向旁邊一掀,露出玻璃窗來,笑道:「你們看看,今天正是喝酒的時候了。」
大家向外看時,只見天色陰沉沉的,半空里正飛著鵝毛片兒的雪花。周秀峰道:「下雪了,怎麼不大冷呢?」魏丹忱笑道:「你是成了書呆子呢?還是為著別的事,把你弄迷惑了呢?你想,在黃小姐的繡閣里,也會感覺到冷?這個人未免是涼血動物了。」黃麗華笑道:「這雖是恭維我的話,什麼意思,我倒是不懂。」魏丹忱道:「有什麼難懂的?這屋子裡氣管灌著暖氣,上上下下,重重疊疊,又都是些護暖的東西,怎麼還會涼呢?何況剛才我們又各喝了一大杯酒。」黃麗華見周秀峰斜靠對窗戶的沙發坐著,也就在椅子上坐下,頭並不偏過來,斜了眼睛望著他道:「你看看,這雪多大,只這一會兒工夫,把人家的屋頂上已經敷了一層白粉,灰瓦都變成白色了,再要落下去,不久就有瓊樓玉宇出現。」
黃小姐望著天色,又說:「今天不必回去吃晚飯了,我讓廚房裡預備一個火鍋子,大家吃個暖和,好不好?」周秀峰笑道:「到此就要叨擾。」魏丹忱和曾美婉並肩站著,正看壁上掛的一幅刺繡的風景畫,聽了這話,回頭笑道:「老周現在有點北方化,喜歡沾北京人的習氣。」周秀峰不知道命意所在,問道:「你何所據而云然?」魏丹忱向黃麗華道:「他剛才一句話,不是戲詞嗎?戲詞衝口就出,當然是老戲看得不少,看老戲可是北京人一種很深的習慣。」周秀峰道:「我只說了一句很普通的應酬話,你倒繞這樣一個大彎子來說我。」曾美婉向周秀峰點點頭道:「你又說錯話了,怎麼對密斯黃也用應酬的話去敷衍呢?人家誠意請你賞雪,你倒和人家假客氣。」周秀峰被她如此指明了,自己也覺這話不高明,倒有些不好意思。黃麗華已是看出來了,笑著搖搖手道:「什麼話?人家是無心說話,你二人是有心駁人。他在這種情形下,決計沒有不失敗的。」魏丹忱見黃麗華倒為周秀峰解圍,且不說什麼,卻向曾美婉微笑。她心裡明白,也是微笑。黃麗華也覺自己的表示太露骨了,便坐到鋼琴邊,用手隨便按著琴,叮咚作響。
曾美婉道:「密斯黃的指法,是非常純熟的,彈一個曲子我們聽聽,可以不可以?」黃麗華指著魏丹忱道:「有個音樂大家在這兒呢,你不會命令他彈一個曲子嗎?」曾美婉道:「『命令』兩個字,可不敢用。」黃麗華道:「就怕你不肯下命令,你若肯下命令的話,我料定魏先生是二十四分願意。」曾美婉道:「哎,天下事都是如此喲,當局則迷,密斯黃對於這一位……」說著,嘴向周秀峰一努笑道:「若是肯下命令的話……」周秀峰笑著站了起來,用手一拍道:「我們這可以說是群居終日,言不及義的了。」
周秀峰笑向魏丹忱道:「老魏,還是我來命令你一下子,你去彈一個曲子吧。」魏丹忱道:「當然可以,只是不獨彈,得有一個人配著。」周秀峰道:「那自然,請曾女士奏梵啞鈴。」魏丹忱連連搖頭道:「不不不,要請密斯黃唱一段。」黃麗華道:「就唱一段,又沒生人在這裡,唱錯了也不要緊,唱什麼呢?」魏丹忱道:「就唱《我愛你》吧,……」說這話時,見黃麗華拿一隻酒瓶在手,正向玻璃杯子裡倒酒,只管看著酒,似乎沒有理會到別人。魏丹忱道:「《因為你》吧,這個曲子,也是好聽的。」黃麗華端起杯子來,朝著周秀峰喝了一口,笑道:「我是不贊成唱愛情曲子的,我來唱個《春到了》吧。」周秀峰道:「好的,好的。」曾美婉笑道:「我以為這個也不妙,不如把基督教的祈禱詩,唱上兩段,那倒與世道人心,不無小補。」這一說,大家都笑了,商議了一陣子,還是讓黃麗華唱一篇《因為你》。魏丹忱去奏琴,黃麗華背對了桌子,兩手向後反扶著,面對了周秀峰。這歌詞是最通行的,裡面幾個「因為你」,都是對情人而發。她唱時,好像一句一句,都有對周秀峰而發的意思。周秀峰心裡,自有一種極愉快的意味,只是微笑。
一曲彈完,黃麗華先說了一句「獻醜」。周秀峰情不自禁地就鼓了一陣掌,笑道:「唱得好,唱得好。」魏丹忱笑道:「是不是說黃小姐的《因為你》唱得好?」周秀峰道:「對了。」魏丹忱笑道:「那麼,『因為你』這三個字,不算虛設的了。」周秀峰聽他的語音,重在『因為你』三個字上,心裡恍然大悟,也笑道:「像你們說話,隨處安著機巧,叫人家真難於應付。」黃麗華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難對付,一切置之不理,都用平常的態度來對付,他也就會感到無法可施的了。」魏丹忱笑道:「你二位倒是聯合著,站在一條戰線上。」黃麗華道:「你一句話說到兩個人,這兩個人怎能不聯合反攻呢?」魏丹忱嘆了一口氣道:「哪個知道我們這一片苦心呢?我們雖然是在這裡開玩笑,其實是願有情人早成眷屬,故意把別人所認為秘密的話給宣揚開來,不料你二位不明白這其間的道理,倒老要和我們辯論。」這樣一說,弄得周、黃二人都不好說什麼,只是微微一笑。曾美婉笑道:「你這人說話,是怎麼樣的,也未免太露骨一點兒,說得人家多難為情呢。」黃麗華笑道:「有你們這二位一唱一隨,一推一送,這只是讓人家加倍地難為情罷了。好在我這人臉皮也還不薄,你縱然用種種旁敲側擊的法子,但是我也認為無足輕重。」曾美婉道:「你怎麼說是無足輕重呢?」黃麗華道:「並不是什麼無足輕重,我以為無論一件什麼事,總是真者自真,假者自假,別人開玩笑是不相干的。」曾美婉道:「那麼,據你說,你二位的事,是真是假呢?」黃麗華笑道:「我不能答覆,除非你們答覆我之後,是真是假。你說,你們是真是假呢?」曾美婉和魏丹忱對望著,笑了一笑,二人均說不出所以然來。
周秀峰笑道:「不必把這個話再提了,找一件事來賞雪吧。你們看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黃麗華對於魏、曾的笑話,也覺得有些窮於應付,也就趁了這個機會,將對外幾扇樓窗的窗簾一齊扯了開來。那外面人家屋頂上鋪的雪層,遙望皆白,卻有一種白光反射到屋子裡,屋子裡感覺這種光,也不像日光,也不像燈光,只覺滿室通明而已。那天空上的雪,只稀稀地飛著鵝毛片,由近而遠,望到最遠的地方,便白茫茫的,好像一重煙霧,她鼓著掌笑道:「這雪不錯,今冬第一次看到,就更覺有味。我們坐車到北海去賞賞這初雪的風景,好不好呢?」魏丹忱、曾美婉都是好動的人,一聽說,各站起來道:「好的,好的。」周秀峰坐在一邊,卻默默未作聲,黃麗華看了他的顏色,卻轉過臉來向魏、曾二人道:「二位不怕冷嗎?」周秀峰笑道:「這樣大冷天,在屋子裡有暖氣熏著,唱也好,說也好,吃喝也好,多麼受用,而且這裡憑窗遠望,看著的雪景也很遠,何必還要到北海去呢!」黃麗華的口吻,本來也就活動多了,現在周秀峰一表示不願意去,她也就笑道:「不去也罷,若去的話,我要加件羊毛衫褲,還要脫下絲襪子來,從裡到外,足得一陣忙。我吩咐廚子,叫他做兩樣菜,燒上一個火鍋,我們來飲酒賞雪吧。」
先望著周秀峰,然後將眼神轉到魏、曾二人身上去。魏丹忱笑道:「我是無所謂的,無論到什麼地方去也可以,完全以周先生之意旨為意旨。」周秀峰微笑著沒答話,黃麗華就把老媽子叫進來,告訴她傳話。黃麗華笑道:「我要聲明一句,大家都不許開玩笑了,因為再要開玩笑,一來覺得是太貧,二來口舌多了,總也怕傷了情感,無論做什麼事,我們適可而止,也就行了。」魏丹忱站了起來,突然一拱手笑道:「我謹受教。」這一下子,鬧得黃麗華倒有點不好意思。魏丹忱也沒理會,坐到鋼琴邊,哄咚哄咚,將琴一陣亂捺,口裡唱著「我為你,我為你,我為你瘋了,我為你瘋了」,連曾美婉也笑起來道:「你真瘋了嗎?」魏丹忱笑道:「不是我瘋了,我覺得一個人落到情網裡的時候,就會不顧一切,什麼理智都克服不住了,什麼理論都說不進去了。這愛情究竟是一樣什麼東西,倒有這樣大的魔力。」他說話時,周秀峰坐在一張皮面沙發上。黃麗華也在緊靠著他的椅子上坐下,聽了這話,向周秀峰微笑。周秀峰笑道:「是呀,這話總得向曾女士打聽了明白,我想曾女士一定能告訴你的。」曾美婉將嘴向黃麗華一努道:「你忘了剛才她說的什麼嗎?」周秀峰道:「我並不是開玩笑,我是因話答話。」
曾美婉還不曾答覆這一句,一個老媽子,身上穿了白布罩褂,手洗得像敷了粉一樣白,拿了一把象牙筷子和銀勺子在手,走了進來,問黃麗華道:「小姐,不下樓吃嗎?」黃麗華點點頭,這女僕在垂著綠呢幔子裡的雕花木壁上只一按,木壁中分,向兩邊壁夾板里一縮,閃出一個大門來,那邊另是一個很精緻的屋子,中間擺了紫枟桌凳,全屋沒有多陳設,壁上懸著四大幅《耕織圖》,配著幾瓶鮮花,這裡似乎是個小小飯廳的樣子。黃麗華便首先站起來,向大家笑道:「那邊坐吧,我想廚子做的,雖然口味差一點兒,然而天氣漸涼了,在家裡吃喝,比在館子裡坐,就舒服得多。」曾美婉笑道:「當然哪,你想在館子裡吃飯,有這樣高雅的音樂、甜蜜的伴侶嗎?」周秀峰笑道:「別儘管向前說俏皮話了,說著說著,把自己捲入了漩渦,自己還不知道呢!甜蜜的伴侶,這不能說誰和誰是除外的吧。」他們說笑著,女僕已領著穿白衣服的廚子,用朱漆的提盒,送到隔壁小屋子裡去,揭開蓋子來看時,都是有白錫套子的座碗,擦得像銀子一般雪亮,那碗都有一尺上下高,菜蔬還是在上面堆著的。
周秀峰看著笑道:「這不是小吃,簡直是大吃了,你看哪一碗菜,也是堆起堆落的,這把我們當鄉下人了。」黃麗華笑道:「你不說這句話呢,還可以不把你當鄉下人,你說了這句話之後,真成了鄉下人了。這並不是碗裡菜多,下面一個座子,裡面是開水,上面一個大盤子,那才是菜,這是廣東人的吃法,難道沒有看見過嗎?上海方面,差不多廣東館子裡都有這種設備,用這種吃法的。」周秀峰道:「家裡的廚子,照著館子裡的排場,豈不是耗費過大?」黃麗華笑道:「要圖舒服,那就顧不得耗費一方面了,請坐吧,請坐吧。」這一張小小的圓桌子,四方配了四個圓椅,她自然是坐在下面一張椅子上的,順手就把身邊的一張圓椅子移了移,然後,笑著向對方兩個圓椅子一努嘴道:「魏先生,曾女士,那邊坐。」魏丹忱坐下笑道:「這又何待吩咐,自然是這邊坐了。」這樣一說,分明黃麗華是要周秀峰坐在她身邊了,這也只好各聽各的緣法,分開來坐著。
黃家是最上等的人家,一切都是按著官場規矩辦法,主客一坐下來,自然就是讓僕人來斟酒。但是,今天黃麗華為了對客特別尊敬起見,卻在女僕手上接過酒壺來,替大家一一斟上。斟酒的次序,是先曾小姐,次魏先生,最後才輪到周秀峰面前來。周秀峰見一把小銀酒壺,斟著鮮紅的酒出來,白玉瓷的方酒斗盛著,甚是好看,便聞了一聞,覺得很有些刺激鼻子,笑道:「玫瑰酒不能這樣紅,這酒叫什麼名字呢?」黃麗華笑道:「酒並不怎樣貴,我只圖它一個顏色好看,在賞雪圍爐的時候喝著,最好不過,這個酒名字,叫『一品紅』,是高粱燒的底子。」周秀峰笑道:「你知道我是不會喝酒的,還給我來這樣厲害的東西,我怎么喝得下去,還是讓我分一點給你吧。」說著,便把自己酒杯拿起,向黃麗華的杯子裡倒了下去。黃麗華笑著端起酒杯子來抿了一口,笑道:「也不怎麼厲害,你為什麼這樣怕喝呢?」說畢,依然把這大半杯酒向周秀峰杯子裡倒下去,又用胳膊碰了他一下,笑道:「天冷,喝下去,可以增加些體溫的,為什麼不喝點兒呢?」周秀峰端起杯子,也就嘗了嘗,笑著搖了搖頭道:「原來有如此辣嘴,我可喝不下去。」黃麗華笑道:「總得慢慢地喝了下去,我今天晚上不怕醉,陪你一杯。」說著,自己斟上大半杯,向他一舉,接著笑眯眯地看了他。周秀峰低聲笑道:「看你這樣子,有意把我灌醉呢,還是怎麼樣?」黃麗華並不答覆他這句話,只管舉著杯子望著他,不肯將手放了下來。周秀峰沒有法子推諉,只得舉起杯子來微微喝了一口。黃麗華的酒量,比他的酒量大得多。她雖然是抿著喝,然而可是不住地端著杯子,喝了一口,又喝一口,不要多久,就把一杯酒喝了下去。可是她喝酒的時候,總得向著周秀峰舉一舉杯子,周秀峰本不肯喝酒,然而在黃麗華這樣一舉杯子之後,總不能不敷衍她一下,因之在黃麗華喝過大半杯酒之後,他也就喝去了小半杯。黃麗華自己又斟上了半杯,將小銀壺的嘴子朝向了他,他將身子一閃,笑著一搖手道:「這可使不得,若是再要我喝,我就真醉了。」黃麗華道:「酒斟到杯子裡去是一件事,你喝下去不喝下去又是一件事,不能說不喝,斟也不讓我斟。」周秀峰對於這話,無可拒絕,就只好伸過杯子來,讓她斟上,接著她向曾、魏二人也斟上了大半杯。
斟過之後,那火酒邊爐就送上來了,熱氣騰騰的,鍋里的油香味向人鼻子撲來。她又舉著杯子笑道:「酒爐來了,這應該喝一杯的,喝吧。」說時,眼睛在滿席瞟了一下子。周秀峰也覺得火酒邊爐送上來,很有些助興,情不自禁地舉起杯子來,又喝了一口。就是如此過一會兒喝一口,不覺把後斟的那杯酒也完全喝了下去,自己也覺得口裡乾燥,心也不住地撲通撲通亂跳,於是要了一個小碗,舀了幾勺子熱湯,然後捧著碗,出了神慢慢地喝。其實他這時並不是在想什麼,乃是因心中翻動得厲害,自己故作鎮靜,要把這心跳壓上一壓。不料肚子裡的酒正在發作,用熱湯一澆,就鼓動得更厲害,由心跳更增加到腦筋發暈,只得放下碗來,用一隻手來托住頭。黃麗華笑道:「你喝醉了嗎?吃一點兒水果,好不好?」周秀峰依然將手托住頭,微微擺了擺,當時,手按了桌子緩緩地站立起來。但是剛剛站起,復又坐了下去。
魏丹忱道:「老周,你實在是醉了,退席來躺一會兒吧。」黃麗華笑道:「你真是醉了,到沙發上去躺躺吧。」說著,站起身來,就走到周秀峰身邊,手一伸,要來扶周秀峰的手臂。周秀峰一見她走近前來,不能讓她當了人的面來攙住,又按著桌子站立起來,身子一搖一晃地向隔壁屋子星走。走到沙發邊,仿佛就有什麼東西催眠一般,頭重腳輕地向下一坐,坐下去之後,頭靠了沙發背,無論如何,也挺立不起來了。黃麗華丟了兩位客不管,就到這邊屋子來,亂按著鈴子,叫這個聽差,叫那個女僕,打手巾把的打手巾把,切水果的切水果。周秀峰閉了眼睛,用一隻手按了額骨,緩緩地道:「請你不必張羅了,讓我靜靜地休養一會兒,也就好了。」黃麗華一隻手扶了沙發靠背,半側著身子,望著周秀峰,只管皺著眉。
魏丹忱在隔壁屋子裡,將筷子亂敲著碗道:「主人翁,主人翁,還不來吃飯嗎?」黃麗華笑著答應:「來了!」隨即走到小飯廳里來陪客。曾美婉笑道:「周先生酒喝得怎麼樣?大概真醉了。」黃麗華道:「我現在很有點兒後悔,那樣勸他的酒,現在醉了,可有點兒費事。」曾、魏二人喝酒之後,肚子裡已有七八成飽,吃不下什麼東西,連忙就退了席,向隔壁屋子裡來坐。周秀峰頭垂到胸面前,已經是呼呼地睡覺了。魏丹忱道:「這樣睡,是多麼不舒服,讓我來把他扶著躺下來吧。」兩手剛剛一扶他的肩膀,他口裡就哼著道:「因為你……因為……你……」原來他沉醉之中,還念著黃麗華的歌聲,依然在腦筋中盤旋,不知不覺地哼了起來呢。魏丹忱看到,就向著黃麗華笑道:「這倒醉得有個意思,是不是為了酒醉著,倒大可研究呢。」周秀峰似乎有點知覺了,聽了這話,睜著眼睛,向大家看了一看。魏丹忱道:「老周,你醉了吧?」周秀峰臉上含著笑意,先點了點頭,接著又搖了搖,伸起一隻手來,緩緩地摸了摸胸口。黃麗華沒有說話,只是皺眉。魏、曾二人,卻都抿了嘴微笑。
黃麗華沉吟了一會兒,皺眉道:「這樣子總是不行。」於是找個女僕,說了幾句話。不多一會兒,那女僕推了一張小銅床來,床上被褥枕頭,都鋪得好好的。魏、曾二人一看那被面,是綠緞滾鵝黃芽條的,下面的被罩,潔白如雪,似乎不是平常人用的床鋪。被的一端,壓著一床毛茸茸的厚俄國毯子,這頭又是白綾繡花枕頭,真艷麗極了。那小銅床一直推到沙發椅子旁邊,然後兩個女僕彎腰給周秀峰脫了鞋子,就將他抬上小銅床去。周秀峰心裡雖然明白,究竟身體支持不住,有人抬著他躺下,他也就躺下了。女僕問黃麗華道:「這床推到那邊屋子裡去嗎?」她搖頭道:「那邊屋子裡一股子油腥味,很是難受,就讓他在這裡躺著吧。」魏丹忱這時走近床邊,低頭一看那枕頭上,有L.H.兩個字母,分明是麗華的英文縮寫,這便是她自睡的床。像她這種闊小姐,有兩張床,也不算一回事,這應當是她親用的東西了。她對於周秀峰的這一番感情,是多麼濃厚呀。黃麗華見他對於床鋪那樣注意,如何不省得,笑起來道:「魏先生怎麼了,有什麼感觸嗎?」這種話,初聽起來,好像是很平淡,可是仔細玩味,分明是她承認這件事,值得發生感觸的了,便笑道:「也許,但是在密斯黃一方面,還不應當如此嗎?」
說時,女僕用推行的小茶几送上四杯熱騰騰的咖啡來,黃麗華皺眉道:「你們這些人做事也未免太呆板一點,你想,人家醉成這個樣子了,還能夠喝咖啡嗎?你拿把勺子給人家灌下去不成?」曾美婉笑道:「哪個灌呢?除非是密斯黃呀!」這一說,滿屋子人都笑了。喝過了咖啡,一看窗戶外面,那雪層已經鋪成一片白,由遠而近,一點黑色的疤紋也沒有。然而地上屋上是這樣白,天上的雲層,倒反是昏昏沉沉,滿布著夜幕。遠望那牆外伸出來的電燈杆掛著的小電燈泡已經發出亮光來了。魏丹忱向曾美婉笑道:「我們來攪亂人家的時間,已經不少了,現在可以回去了吧。」曾美婉還不曾答覆出來,黃麗華不免臉上一紅,笑向魏丹忱道:「多坐一會兒也不要緊啦,這裡還有一個醉的呢。」魏丹忱道:「這個醉的嘛……」說了這話,目光向著曾美婉一溜,意思是問:「要不要將他一路送了走?」曾美婉笑道:「我們不是約了去看電影嗎?我們這就一塊兒先走開吧。」說著,她已先站起身來,向女僕招招手道:「把我的大衣拿來吧。」女僕笑著將大衣拿了來,兩手提著,正要走到她身後,要讓她穿上,黃麗華將手一攔道:「越說你就越呆了,這是魏先生的差事,你胡巴結一些什麼?」女僕也恍然明白了,就把大衣交到魏丹忱手上去。魏丹忱平常是伺候這種差事慣了,現在一經提明,倒真有些難為情。大衣是接到手裡了,給人家披上是不好,拿著不動,也是不好,倒是怔怔地站在一邊。
曾美婉也省悟過來,連忙接過大衣,搭在自己一隻胳膊肘上,笑道:「到外面去再穿吧,屋子裡穿上了,出去還是冷的。」她說著,於是在前面走,魏丹忱也不再說什麼,自取了大衣,也搭在手臂上,一路跟著走下樓來。黃麗華要堅決留住人家,有些不可能,不留住人家,家裡還有個醉的男子睡著呢,只得一聲不言語,低了頭只管跟了他倆走。到了樓下大廳外,曾美婉就迴轉身來連連搖著手道:「外面下的雪還沒有停止啦,你穿了這一點單薄的衣服,仔細到外面去受了寒,請不必客氣吧。」黃麗華笑著點了點頭,就站住了腳。魏丹忱原把帽子戴在頭上了的,這時,復將帽子拿在手上向黃麗華笑道:「不必客氣了,我們也不算什麼客,少送一步,也沒有多大關係。」黃麗華覺著他說的這話,還是有些言中帶刺,待要加以反駁,又更顯著囉唆了,因之站定了腳,向他倆微微點頭一笑而已。
他們走了,黃麗華站在樓梯邊,待了許久,抬頭想了想,這應該怎樣?還是上樓去看看醉人呢,還是自己避到一邊去呢?凝神了一會兒,覺著還是去看真醉人的好,於是走到房門外,伸頭向里看了看,只見周秀峰側著身體,面向房子外邊睡著,眼睛雖然閉著,臉上卻一陣陣地現出笑容,嘴裡念念有詞,似乎還唱的是「因為你,因為你……」黃麗華情不自禁地,忽然說了一句:「這個傻子。」只說了這句話時,身後有人輕輕問道:「怎麼在門外面站著呢?」她回頭看時,原來是她母親,因笑道:「周先生喝醉了,睡在這裡了,你看怎麼辦呢?」黃太太聽說,也向房裡伸頭一看,見周秀峰所睡的地方是如此,心裡明白了一大半,點點頭笑道:「既然如此,讓他睡著吧,讓一個老媽子看著他得了,料著他一刻兒工夫也是醒不了的。」黃麗華的臥室,通到周秀峰醉臥的地方,本來還隔三間屋子,既然還有個女僕在屋子裡陪著他,當然也不用得避什麼嫌疑,但是還搖搖頭笑道:「這樣辦,不大好吧?」黃太太道:「誰叫你讓人家在樓上喝醉了呢?外面的雪,下得正大,也不能把人家拖上汽車就這樣送回去呀!」黃麗華笑道:「那麼,我到您屋子裡去睡。」說著,挽了她母親一隻手臂,一路走了。
那屋子裡的周秀峰這時正睡得酣,哪裡知道屋子外面兩位女主人正為了這一件事在躊躇呢。他一場好睡,待著睜眼一看時,只見屋正中垂的綠紗罩電燈清光燦爛,正現著夜半電力之足。面前一張沙發上,兩個老媽子各用手託了頭,歪斜著在一邊打瞌睡。床面前一個大茶几上面玻璃碟子裡放了水果,此外還有茶杯和溫水壺,好像伺候一個病人似的。同時,一陣陣的脂粉香氣,只管向鼻子裡鑽來,仿佛身邊有個妙齡女郎似的。但是向屋子周圍四顧,只有壁上的油畫風景和幾張西洋美女相片外,哪裡還有可以發出香味的美麗東西呢!自己如此躊躇著,那香氣格外馥郁了。及至由遠及近,慢慢一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所蓋的棉被,華麗極了,這香氣應是這棉被上發出來的呢。
他正如此出神,只見一個聽差緩步走進屋子來,微鞠著躬笑道:「先生,不吃點水果嗎?」周秀峰兩手向後撐起了身子,向他道:「什麼時候了?」聽差道:「大概有十二點鐘。」周秀峰皺了眉道:「這怎麼辦?我非回去不可,外面車子預備好了沒有?」聽差聽了這話,倒莫名其妙,誰又叫預備車子了,頓了一頓,答著沒有。周秀峰想了一想,是了,仿佛之間,聽到魏丹忱和黃麗華要過汽車,似乎自己也就跟著魏曾一路同上了汽車了。如今想起來,敢情是一場夢,自己倒不知不覺地笑了。聽差以為他醉意未醒,便笑道:「周先生,你還是多睡一會兒吧,我們太太、小姐都在樓下,叫我上樓來伺候周先生呢。」周秀峰心裡雖然十分清醒了,然而抬了抬頭,便感覺到昏沉沉的,心裡決定要走的念頭自然也就打消了。頭靠了枕,自己覺得是要閉了眼才舒服點,於是也就閉了眼睛,可是一閉眼睛,人也就昏睡過去了。
第二次醒來,人自然是清楚得多,睜開眼睛,凝神了許久,抬起自己手上的手錶一看,原來已是兩點多鐘了。四周一看,美麗綢幔和壁衣,讓燦爛的電燈照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美感,加之這種脂粉香氣,陣陣襲人,尤其令人欣賞不置。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今天會睡到黃麗華的屋子裡來,一人睡在床上了。經過一個鐘頭以後,精神更覺得復原了,便走下床來,掀了窗幔,向外看看雪景。因為屋子裡的暖氣管,溫度增加得極高,身上兀自向外出著熱汗。那窗外屋頭上地面上的雪,倒是只見其厚地向上堆著。玻璃上面因里外溫度不同,滿布著一層白雪,而且由上向下流著水汗珠子。他心裡正若有所思,只見牆外小胡同里一輛帶篷的人力車,在雪地里,左一顛,右一歪,輪子軋著雪地,瑟瑟而去,車前有個人,彎腰曲背,掙扎著滾過去。這一下子,自己受了很深的感觸:同是一個人,我就喝了,睡在這樣華麗的美人家裡頭,他就拉著車子在雪裡,這樣深還不曾回家。我縱然不能幫他們這種苦人的忙,似乎也不應該享福享得太過分了。如此一想,手扶窗子,竟縮不回來。
這時候,身後卻有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走近過來,回頭一看,原來是男聽差手捧一隻托盤,盤子上熱騰騰地放了一玻璃杯紅茶,另外一個小瓷缸子盛了一缸子糖塊,因問道:「什麼?這個時候了,你們還不曾睡覺嗎?」聽差道:「太太吩咐了,給周先生預備茶水,沒有睡,我在門外坐著的呢。」周秀峰聽到,一方面是感謝黃氏母女的感情,一方面對於聽差熬夜伺候又老大過意不去,接過紅茶,自加上了糖,伸手在衣袋裡掏了兩張鈔票,交到他手上,然後一揮手道:「我再睡一覺,就天亮了,用不著你在這裡伺候了。」聽差對於這兩塊錢的賞賜,倒不感到什麼,唯有周先生不讓他伺候,放他去睡覺,便感到周先生是真能體諒人的,鞠躬謝著走了。
周秀峰掩上了門房,喝完了那杯紅茶,復在床上躺下去,心裡便想著,假如黃麗華一輩都是如此待我體貼周到,那麼,今生也就死而無憾了。然而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從來沒有看到哪個有錢人家的女子肯這樣對待丈夫的。他思潮起伏,經過了漫漫的長夜,次日起來,一輪紅日高照在玻璃窗上,穿了過來,陽光曬到屋子裡各種地毯物件上,天氣已經是十分光亮了,但是天氣雖然好了,那窗外屋頭上地面上積銀堆玉,鋪成了一片白色世界。因為各處都是白的,把天上一輪太陽反映得成了一種蛋黃顏色,紅不紅、黃不黃的。
周秀峰兩手撐了床,身子向上一聳,然後穿上皮鞋走下床來,只在他這皮鞋橐橐三四響之下,房門一推,黃麗華伸進頭來,笑著高聲道:「起來了,起來了!」周秀峰背了身子,連忙繫著領帶,扣著紐扣,笑道:「昨天晚上,鬧得實在不成話了。」黃麗華緩緩地推著門走了進來,笑道:「這是我不好,為什麼勸你喝上許多酒呢!」周秀峰說著話,掏出背心口袋裡的小金表看了一看,正是兩點,這是不對了,拿著偏了頭,就著耳朵聽了聽,裡面一點響聲也沒有了,原來是完全停止了。黃麗華道:「不用看,現在是十點鐘,你這第一堂課,算是耽誤了,第二堂課,也就未必趕得上。」周秀峰笑道:「人生四個字,酒……」這第二個待要說出來,立刻就頓住了,笑道:「酒,這樣東西,真是厲害,廢時荒業,怪不得古人對於這事深以為戒,而且美國把這東西禁得十分嚴,比中國戒菸還要重大了。」黃麗華笑道:「請去洗臉吧。」周秀峰道:「哪裡去洗臉呢?」黃麗華道:「到我們浴室里去。」
周秀峰沒說什麼,呵喲了一聲。黃麗華笑道:「不要緊的,就是在我臥室間壁這屋子裡,我叫老媽子引你去吧。」周秀峰待要不去,一個老媽子已經走到黃麗華房門口,抬起一隻手,掀起門帘子,連連點著頭道:「請,請。」周秀峰在兩個人之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情不自禁地邁開腳步,一步一步地緩緩走向小姐屋子裡去。經過二十分鐘之後,周秀峰梳洗完了出來,兩手互相搓著。黃麗華看到,便笑道:「那白玉瓶子鑲著金邊的,是巴黎來的雪花膏,你用上一點兒嗎?」周秀峰笑道:「我是向來不用雪花膏的,而且我要去上課了,當先生的人,擦了一個大白臉,走上講堂,那也讓學生們笑話。」
黃麗華道:「現在不是就上課去嗎?我吩咐汽車送你到學堂去得了。」周秀峰將腳在樓板上點了點,撲撲作響,緩緩地道:「坐汽車的教授,雖然也是不少,但是讓我坐汽車去上課,我有點兒怕挨罵。」黃麗華笑道:「據你這樣說,我們坐了汽車,不分日夜地在外面消遣,這就不知道要受社會上如何的攻擊才對的了。」周秀峰笑道:「那又當作別論。」黃麗華道:「同是一樣的人,怎麼輪到我坐汽車,就當作別論呢?」周秀峰再待說什麼時,黃麗華已經掉過臉去,告訴了老媽子,吩咐汽車夫開車,周秀峰待要辭謝,也是來不及。看看窗子外,雪是那樣深,而且街上走路的人都縮作一團,好像是極冷的樣子。那麼,讓汽車送一送,也未嘗不可,卻也不作聲了。
過了一會兒,老媽子上樓來報告,汽車業已預備好了。於是周秀峰在前,黃麗華在後,一路走到大廳里來。大廳里出去,便是一重大院子,汽車一直可以開到下階沿的人行路上來的。黃麗華搶上前一步,隔了玻璃門,向外張望了一下。周秀峰這倒不明白他是什麼用意,笑道:「別過去,外邊冷得很呢。」黃麗華這才笑道:「我家這些下人,全是糊塗蟲,明知道外邊不好走,他不會把汽車開過來。」周秀峰笑道:「如此說來,我這人未免是紙糊的了,難道走出門來,經過這一點空地,都不能夠?」黃麗華道:「不是那樣說,因為你是醉後的人,我怕你受了風,會感冒的。要不然,我把家父的皮大衣拿來,讓你披一披吧。」周秀峰笑道:「越說越費事的了,不必不必。」一面說著,一面開了門走上車去。黃麗華不能送出門,就在玻璃門裡面望著。周秀峰迴轉頭來,在車窗里和他點了一點頭,然後汽車開了。
周秀峰由學校里上了課回到寄宿舍,屋子裡的熱氣管燒得溫度過分了,空氣乾燥得厲害,令人頭腦漲得痛,便打開了窗戶,打算放進一些清涼的空氣來。只在這一開窗戶之間,只見玉子穿了一件薄棉襖,露出兩隻光手臂,凍得紅蘿蔔似的,那頭上梳的辮子,大概是不曾清理,兩邊的鬢髮由耳朵邊直披到兩腮上來。她彎了腰,向著一個白泥爐子,用兩根長鐵筷子只管向爐子口裡添煤,一個一個地由爐面上向爐口裡撥下去。添火的人,不能一個一個地送煤球,一定是心眼裡在想心事,想出了神。周秀峰靠了窗台,望了她一陣,因為迎面吹來一陣風,不覺咳嗽了兩聲;只這樣一咳嗽,玉子忽然一扭身子,回頭向窗上一望。她不像往常那樣一往情深,只管把眼神對著人。她現在也是繃著一個小臉蛋兒,立刻回過臉去,手上那一隻鐵筷子,哐啷一響,向爐面上一放,然後站起身來,直向屋子裡走去,轟隆一聲,把那扇向外的風門,向外一拉,然後又極力向內一帶。
周秀峰看著,心中想著,難道我和黃家這樣往來過,她也知道了嗎?要不然,她為什麼如此發脾氣?他慢慢地向著樓下看了,慢慢地關上了窗戶,依然還站在窗戶外邊,只管對一片大雪出神,情不自禁地忽然嘆了一口氣道:「『多情自古空餘恨』。」說畢,向旁邊一張睡榻上坐下,突然向下一倒,架起腿來,搖撼了幾下。不過心裡想著,不多一會兒,竹子一定是會來的,等她上來的時候,由她口裡話里套話,總可以套出一些話來,便靜靜等著。不料也恰是怪,竹子一直挨到天晚,還不曾來。周秀峰心想,這一天也許是因為下雪,她家以為沒衣服換,所以不曾來。
到了次日,天氣已是十分清和,料著竹子必定來的,自己先換下一身衣服,放在一邊等著。然而過了這一天,並不見竹子來拿什麼。周秀峰不時在窗戶里向外張望時,始終也看不見玉子出門一步。那大雜院裡的人忙著滿地掃雪,竹子和幾個小孩在雪地里蹦蹦跳跳,並不像往日不時地抬了頭向樓上望著。周秀峰對著院子裡咳嗽了兩聲,以為她必定要理會的了,然而竹子還是和他們的小朋友跳著玩著,不但不理會周秀峰,而且還掉過身子去,將頭使勁一偏,好像故意和周秀峰生氣似的。他心裡對於小孩子這種舉動,雖然有些好點,然而仔細想起來,這必定是他家裡人有話對她說了。果然將玉子丟開,完全不理,這個時候心裡很有些過不去,然而不丟開她,一直向下敷衍,只有走上婚姻的一條道,這可是現時所不樂意的一件事。他如此想著,自己也不能決定,只是看到玉子態度轉變,對自己過分冷淡,這是看得出來的。雙方除了她小妹妹竹子,就失卻了溝通的線索,她究竟為著什麼,自己要怎樣去應付,都失了主宰。這隻有一個法子,把馬國棟找來,托他去問問,這一天算是忍耐著。
到了第二日,就打個電話把馬國棟找了來。周秀峰從來是不大找他的,既是特意打電話相找,大概總不外乎對陳家方面的事,因之趕快抽出一點工夫,就到寄宿舍來會周秀峰。他也不便怎樣直說,就是告訴他,說是隔壁陳家有兩天不通消息,也許有什麼意外的事,可以去看看。馬國棟心中明了,立刻就到陳家來,陳大娘在外面屋子裡補棉襖,裡面的房門半掩著,可以看到半截炕,只見玉子擁著一條被,斜躺在那裡。陳大娘起身相迎道:「馬先生真是久違了,您忙呀。」馬國棟道:「我早就想來瞧瞧你們,總是不得工夫,大姑娘呢?」陳大娘道:「唉,她病了。」說時,在板壁的花隔扇里,張望了一陣,掏出一小包茶葉來。馬國棟搖搖手道:「你別張羅,剛才我在周先生那裡喝了點茶。」他如此說著,玉子在隔壁,忽然連續著咳嗽了一陣,陳大娘屋子裡屋子外轉了一陣,找了一把茶壺,泡了一壺茶,放到桌上。
在她這樣張羅的時候,馬國棟用目偷看著屋子裡,見玉子披了一件短平膝蓋的棉袍,敞著下面一路三四個紐扣,頭髮蓬鬆披到兩腮上,面孔黃黃的,顯然是有幾分病容。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扶著門,先叫了一聲「馬先生」,馬國棟道:「怎麼著,大姑娘不舒服嗎?準是著了一點兒涼吧。」玉子用手扶理兩腮的鬢髮,微微一笑道:「也許是的,其實也沒關係。」她說著話,面帶了笑容,微露著雪白的牙齒,又是在病態中露出她瘦削的形態來。馬國棟道:「您果然是不舒服,這日子說冷就冷,本來也就很容易招病。」玉子道:「不是著了涼,好好的,要病,可也沒有法子。」她說著話,走向外邊房屋子裡來。這屋子正中放了個白泥爐子,向外抽著幾寸長的火苗,爐口上放了一把黑鐵壺,呼嚕呼嚕響著,從蓋縫裡冒著熱氣。這屋子本來就矮小,頂棚上垂下幾塊破紙片和塵灰下來,這爐子裡的熱氣,只管向上衝著,把紙片和塵灰都沖得搖擺起來,使這個屋子的環境又成了一種奇異的現象。
馬國棟有些話想問,一時又問不出來,只好抬了頭,向四處觀望,忽然笑道:「是的,大姑娘是很活潑的一個人,住在這房子裡,也覺得空氣不大好,會悶出病來的。」玉子笑道:「悶出病來也不要緊,在這屋子裡也住不了多久的時候了。」馬國棟道:「要搬家嗎,看好了房子沒有?」玉子笑道:「我們不是搬家,在城裡住膩了,我們要搬到鄉下去住。」馬國棟聽了這話,倒猛然吃了一驚,問道:「為什麼搬到鄉下去住呢?住不慣吧。」陳大娘道:「乞飯穿衣服,走遍天下,都是一樣,城裡鄉下,有什麼分別。夏天搬到鄉下去,我就不打算進城的,可是我們這位大姑娘一定要我搬回來。我想著年輕的人,總是喜歡花花世界,就搬回來了。現時住不到幾個月,她口口聲聲又說城裡不好,恨不得立刻就要搬了走,我真箇不明白她這是什麼意思。」馬國棟望了玉子,猶豫著問出了「是嗎」兩個字。玉子突然答應道:「是的,我想著城裡頭過日子,也沒有什麼好處,三天不給人洗衣服做活,就得噹噹。到鄉下去,親戚朋友很多,借不到錢,借一點兒糧食,總也可以把這些難關渡過去,何必在城裡天天干著急。」馬國棟笑道:「那是大姑娘一時高興這樣想,說一句笑話罷了。在城裡過慣了的人,忽然改到鄉下去住,那可是為難得很。」玉子臉色一正道:「我不是說笑話,我已經下了決心,就是這樣子辦。在城裡頭,無論如何,我是不住的了,兩三天內,我們就走。」
馬國棟看到玉子那種憤恨不平之色,覺得她這番要走是不肯隨便取消的,便道:「真是要走的話,我還得給您送個行,有一定的日子,請您給我一個信兒。」玉子道:「我們又沒有什麼東西,幾個包袱捲兒,什麼也帶起走了,說走就走,用不著定什麼日子的。」馬國棟看了這種情形,周秀峰所託探聽消息的這件事,就不用進行了,只把玉子的話一齊轉告周秀峰,他自然也就明白了,因起身道:「周先生還有點兒事要我辦呢,我不坐了。」玉子往日聽了周先生三個字,臉上多少有些難為情之色,今天不然,立刻將臉一板,好像這三個字到了她耳朵里,很讓她生氣。馬國棟道:「等一會兒,也許我還來,有話再說吧。」說著話,他已起身出了門,將這外屋的風門,給帶上了。
他第二次到了周秀峰寄宿舍里,只見他橫睡在床上,兩隻腳懸在床下,隨便地搖擺著,身子卻是不動,似乎也是在那裡想著什麼了。門一響,他就跳了起來,笑道:「馬先生來了,見著她們了沒有?」馬國棟淡淡地答應了一聲:「見著了。」然後坐下來微笑了一笑。周秀峰一見他這笑容,以為這是報告好消息的一個先兆,便道:「女子們都是這樣的,喜歡使小性兒。」馬國棟道:「她們說了,要到鄉下去住家了,大概在這兩天之內,就要搬走。」周秀峰對著馬國棟的臉,很注意地望著,問道:「真的?她們要走嗎?」馬國棟道:「陳大娘,倒沒有什麼,我看那大姑娘的意思像是很堅決。」周秀峰先微笑了一笑,接著收了笑容,現出很沉吟的樣子來,便道:「實在呢,他們一家三口,並沒有正當的職業,沒有一點兒正常的收入,叫她在北京維持生活,卻也是一種困難。若是搬到鄉下去住,衣食住三個字,都比較會有辦法。」馬國棟聽了這話,不由得心中跳上了幾跳,心想:這可怪極了。周先生不是老早想娶玉子為妻的嗎,而今她要下鄉去,把這個朝夕見面的機會割斷了,照說,他應該去攔阻才是。現在不但不攔阻,而且還替他們設想,是應該到鄉下去住的,難道說不願和她常見面嗎?既是不願和她常見面,那就更沒有娶她的意思,這樣看起來,他莫不是變了心。
心裡如此想著,眼光對了周秀峰,就不免上下多多打量一番。周秀峰似乎也看出他的情況來了,便笑道:「他們是不聽我的話,若是聽我的話,我倒有辦法讓他們維持生活。」馬國棟身子微微向上一伸,似乎有一句什麼要回答。然而周秀峰並不等他答覆,依舊接著道:「然而這句話到現在來說,已經是遲了,什麼事都是個緣分,既然是沒有緣分,這些話我也就不必說了。」說畢,跟著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頭擺了一擺,似乎含有無限惋惜的神氣在內。馬國棟看周秀峰這種神氣,分明是不肯向下進行的了,若要跟著向下說,那也是不知趣,便站起身來道:「周先生沒有什麼話要說的了嗎?」周秀峰沉吟了許久,才道:「我也沒有什麼要說的了,無非是走的時候我送他們一點兒東西。有了確實的日期,請你通知我一聲,我好買了送過去。」馬國棟道:「這一兩天之內,就要走的,你有什麼東西,今明天就送過去吧。」周秀峰微笑著,用鼻子哼了一聲,馬國棟越看這情形,越不對,也不必多廢話了,站起來就起身告辭。出得門來,也不再回陳家了,憋著一肚子的氣,就回家來。
原來他因為從前寄住的那個破廟,為免距離學校太遠,就在學校附近找了個大雜院,租了一間房住著。於一鳴這個花生攤子,也擺在學校大門口,馬國棟因他是個患難朋友,依然讓他在一處住著。這個時候,一隻白泥爐子裡的煤火抽出來四五寸高的焰,旁邊放著一把黑鐵壺,咕嘟咕嘟,由壺嘴裡和蓋子縫裡向外冒著白氣。於一鳴一件短藍布大襖子,脫在土炕上,舀了一盆水,放在方凳上,光了脊樑,彎腰在那裡擦抹,洗得臉盆里的水嘩嘩作響。馬國棟一推房門進來,趕快關上,嘿了一聲道:「你真不怕涼,這要是感冒了,你打算怎麼辦?」於一鳴在橫樑上懸的繩子上,扯下一條白布手巾來,兩手在背上反拉,如拉鋸的一般拉了一陣,笑道:「您不知道,站在外面做買賣,颳了一身土,不洗可不成。」馬國棟說:「你不會花個十枚二十枚的,到澡堂子裡去燙個澡嗎?」於一鳴一面穿大襖子,一面拍著身上的土,笑道:「這年頭兒,就將就一點兒吧,十枚二十枚,又夠混半頓窩頭的了。」
馬國棟嘆了一口氣道:「這年月在北京城裡混飯吃,真是不容易,能混兩頓窩頭,就算不錯了。有些人連兩頓窩頭都混不上,只好下鄉去,我看了,心裡真難過。人家幫過我的忙,我現時就對著人家白瞪眼。」於一鳴道:「您嘮叨了這半天,都說的是誰?」馬國棟道:「我不是和你提過,那個陳家大姑娘要嫁周先生嗎?」於一鳴道:「他們真是造化。」馬國棟道:「什麼造化!算完了。那周先生現在有點兒嫌人家窮,不幹了。人家姑娘實心實意地等著他,到了現在,沒有下半截,怎好意思和他見面,所以就忍下心,要搬到鄉下去住。我是打算在裡面喝碗『冬瓜湯』的人,自己瞧著,都有點兒下不了台。現時把這事扔開到一邊,我好像自己為人,都有點兒和人開玩笑。」於一鳴道:「若是真照你這個樣子說,周先生可是不對。」馬國棟道:「不對就不對吧。他哪有什麼法子呢?這年頭兒,講的是婚姻自由,他愛上哪個就娶哪個,誰管得著?他倒丟下了一句淡話,說是陳家娘兒仨真要走的話,他要送點兒東西給他們。事到如今,什麼人情也完了,要他送什麼禮?」說著,向大土炕上一坐,兩手撐了腿,只望了那火苗發獃,口裡還自言自語地道:「假使他不是我的恩人,我真要說出不好聽的來。」
於一鳴倒了那盆水,沏上一壺茶葉末子,斟了兩杯釅茶,分放在桌子兩隻犄角上,斜靠了一把破椅子,伸了一個懶腰道:「舒服,今天下午不賣貨,等到晚上再說了。馬先生,你說我是偷懶嗎?」馬國棟道:「本來一個人混飯吃,也不能不分白日黑夜地老乾著,所以外國人過了六天,就有一個禮拜日休息著。可是我們這塊骨頭談得上那個嗎?多做一點兒事,多掙倆錢,就少挨一點兒餓。」於一鳴笑道:「這樣子說,你還是說我偷懶了。」馬國棟道:「今天,你還照常出去賣貨吧。明天我沒有工夫,你給我到陳家去一趟,問問他們究竟哪一天走,我也沒有什麼送人家,你明天去販貨的時候,給我帶一塊錢去,買兩包點心送給她。」
於一鳴道:「這個月你還短兩塊錢使呢,薪水沒發出來,做這件大襖子,你就背了三塊錢債了,又哪兒去找一塊錢去?」馬國棟道:「今天我和同事借來的一塊大洋還沒有用,明天再借吧。若是借不到,把我的夾襖夾褲拿去當,總也可以當個塊兒八毛的。再熬一兩天,也就該發薪水了。」說著,在身上摸索了一陣,掏出了一個小藍布手巾包,在炕上攤開來,裡面有個破日記本子和十來個銅子,將日記本子翻了幾頁,在裡面找出一張一元的鈔票,交給於一鳴道:「你盡著錢買,我今日沒凍死沒餓死,總是她娘兒倆一番保舉成功的。要不然,這年頭兒,憑我這樣一個人,哪裡去找十幾塊錢一個月的事去,我這就覺得不免對不住人家,哪裡還能夠省儉呢?」於一鳴接過鈔票,對它嘆了一口氣道:「你怎麼就是和我們沒緣分?那些大學堂里畢業的學生,我們不如他,那是應該的。可是有許多人,一個大字不認識,怎麼也幹上了督軍、師長,住洋樓,坐汽車?」馬國棟包起了那手巾包,用手點著他笑道:「你說這話怎麼著?人家有那個八字。你說些什麼,你沒有那個命,算是白瞪眼。」
於一鳴解開胸襟,搜出懷裡的一個衣袋,用桌上一張小報把那塊錢包了,然後揣到袋裡去,笑道:「你說我的八字不好,我倒要小心一點兒,別讓我的窮命連累了你,把你這塊錢也丟了。」馬國棟道:「這是難說的,越是窮人越容易出岔兒。」於一鳴聽了這話,免不得加起一倍的小心,索性把那紙包掏出來再看看,那一張鈔票是不是還在裡面,看了點頭笑道:「沒有錯,若是再丟了,也只好認命了。」二人談笑了一陣,於一鳴就依了馬國棟的話,今天依然出去賣花生。
到了次日一早,馬國棟上學校去了。於一鳴去販貨,順便就買了四包點心,送到陳大娘家去。一進屋門,便見屋子裡東西雜亂地堆放著,陳大娘手提了一隻大籃子,正把零零碎碎的物件陸續向籃子裡揀。玉子坐在一張矮凳子上,用背靠了牆,十指相操,放在膝蓋上,人低了頭,臉皮緊繃繃的,帶著十分重的愁容。他曾到這裡來過一兩次,彼此原來都認識的,陳大娘一回頭,喲了一聲道:「原來是於大哥,好久不見您哪。」於一鳴點著頭,走到屋子中間,四周看了一看,微笑道:「看這樣子,您就要啟程了。」陳大娘道:「收拾收拾就走了,出德勝門反正不過一二十里地,倒也不忙。」於一鳴便將手上提的一疊點心包放到桌上,笑道:「馬先生說,瓜子雖少是人心,聽說您要走,叫我送來,表表心意。」陳大娘道:「啊喲,這做什麼?這個日子,錢緊極了,何必這樣子花掉呢?」於一鳴道:「為了錢緊,他才只送這一點東西,若是有錢,這也拿得出手嗎?」
正說到這裡,竹子笑嘻嘻地由外面走了進來,手上抱著一包東西,只舉起來讓大家看。陳大娘道:「什麼事?又是這樣歡天喜地的?」竹子道:「剛才在大門口,遇到周先生,他聽說我們要走,可不知道哪一天會面,送了我一包糖子兒。」玉子一瞪眼道:「你沒有吃過哪樣東西,饞鬼,要是我,一定扔到地下去。」陳大娘道:「你這孩子說話,也是不管輕重,東西雖然少,人家總是一番好意,幹嗎給人扔了?」竹子道:「這不結了,人家沒有送你的東西,你就不服氣吧。」說著,把嘴噘了,望著玉子。玉子突然站起來啐了她一下道:「你胡說,媽,她這樣胡說八道,你也不打她嗎?」陳大娘道:「別啦,在這兒還能待幾個鐘頭,也出去辭辭街坊。」於一鳴在一旁看著,她母女們也正忙著,在這裡坐著,人家總要招待一番,不免分了人家的神,因此點著頭道:「我走了,再見吧!」放下東西,就向外走。
陳大娘追出屋來,口裡不住地道著謝。回屋之後,見玉子對了那一疊點心包只管出神,陳大娘道:「你瞧些什麼?」玉子道:「我收人家這幾包點心,我心裡真過意不去。你想馬先生掙多少錢一個月,送這些東西,又去了人家兩三天的飯錢了。」陳大娘道:「人家也不過念著咱們那點交情……」玉子搶著道:「哼,交情?越是有交情越容易翻臉,我現在也是看透了,過一天是一天,這到鄉下去,不是去過日子,簡直是去送死。」陳大娘放了東西不揀,靜靜站著望了玉子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吵死吵活的,一天等不了,一天地要走,現在真走了,你倒又後悔起來。」玉子頭一偏道:「誰後悔,說還不許我說一句嗎?」陳大娘道:「我把東西都收拾好了,就等著你一個人,到了現在,你倒和我鬧起彆扭來,這是怎麼一回事?」玉子噘了嘴坐在一邊,默然不作聲。
陳大娘看玉子這兩天來,時而生氣,時而發愁,又時而不言不語地像是生病,眼睛裡也就看慣了。她見玉子並不作聲,就一個人忙忙碌碌地把家用什物完全歸理起來。當她完全歸理之後,院子裡便有一個人站著叫道:「哪兒是陳家呀,車子可來了。」陳大娘還不曾答言,玉子兩行眼淚猶如水注一般,突然向外涌了出來,雪白的臉上,立刻起了兩道紅暈,眼淚左一點,右一點,只管向衣襟上落了下來。那淺色的藍布褂子上,滴著淚水,便是一點淺一點深的圓痕,看起來很是顯然。那對房門的蔡氏,原也不時動手幫著陳大娘收拾東西,臉上也就表示一種依依不捨的神情。這時一眼看到玉子垂下兩行淚來,她就跟著掉眼淚,在袖籠子裡伸出一截小褂袖子來,先後揉著兩隻眼角,向陳大娘道:「咱們在一塊兒住久了,這一下子分開來,倒是怪捨不得的。」
玉子忽然身子向上一站,跑進屋子去,連忙擦乾眼淚,還在籃子裡找出一面碎鏡子來,將臉照著,左瞧右看,覺得總是焦黃的,這個樣子去見人,未免令人好笑。說是捨不得離開北京,急著生病了。於是又從籃子裡翻出撲粉缸子來,對著鏡子撲了一撲粉,把衣服的折紋牽了兩牽,然後含著笑容走了出來,對蔡氏道:「姥姥,再見了,天氣暖和了,我若進城來玩兒,就來看你。」蔡氏還是伸袖子不住地揉著眼角,慢吞吞地道:「這是從哪兒說起,大家住得好好兒的,要分開來,讓人怪捨不得的。」
那趕驢車的,將陳大娘的東西已是一批一批地向外提了出去,玉子呆呆地在屋子裡站著。陳大娘道:「孩子,走吧,東西都拿出去了,你去辭辭街坊吧。」玉子哼了一聲,低頭走了出去。但是她走到院子裡以後,已不能到各家去辭行,腿也硬了,只是僵著腰杆站在陽光下面。陳大娘兩手提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出來,就對著玉子道:「都辭過了嗎?你先上車去坐著吧。」玉子又哼了一聲,還是低著頭跟了出來。大門外歇了一輛轎式騾車,又是一輛大車,搬出來的東西,都層層疊疊一齊放在大車上。竹子老早爬著坐到車裡去,向玉子連連招手道:「姐姐,你快上車來吧,剛才周先生還在這門口站著呢。」玉子勃然變色,瞪了她一眼道:「哪個要你這樣胡說八道?」一面說著,一面爬著上了車,人向車篷子裡面一鑽,而且將臉朝著里,不向外面看。竹子道:「你這是幹什麼?還害臊嗎?我猜著你不好意思見周先生哩。」玉子捏了拳頭,在竹子肩膀上輕輕敲了一下道:「什麼鬼話,以後到了鄉下,你瞧著我管你吧。」竹子大聲哎喲了一聲,叫道:「姐姐打死我了。」陳大娘道:「你兩個人怎麼回事,一下都不肯斯文嗎?回頭到了大街上要是這樣子,可讓滿街人瞧熱鬧。」
趕大車的已經抽出繩子來,將大車上的東西一齊捆束停當了,吆喝一聲,拖大車的一匹瘦馬,已經拉著走動了。陳大娘走上車來,兩腳一盤,在車子前面坐著,這一輛騾車同時也就轉動起來。這車輪子只要咕咚一聲,轉動一下,玉子身子微微地顫動,也就心裡跳上幾跳。自己一人坐在車篷子裡,不敢向外張望,耳邊下,時而聽到車子外冷冷清清的,時而聽到車子外熱鬧非凡,知道有時走到冷僻的胡同里,有時走到熱鬧的街市上,只是心裡一橫,決定了車子外面有什麼事情,都不去看。所以走了大半天,車子到了什麼地方,也不知道。
忽然車子外有人喊著道:「我猜著總要打這兒經過的,這總算讓我碰著了。」陳大娘在車上「啊喲」了一聲,接著叫了一聲「馬先生」。玉子一聽,就知道是馬國棟,心想,他怎麼會追了來,莫非是周秀峰迴心轉意,叫他來轉的?這樣一來,事情就明白了,多麼難為情,因此坐在車子裡,頭也不敢伸出來張望。只聽到馬國棟道:「您下來歇一會兒吧,天還早著啦,我在這『大酒缸』這兒已經等了大半天的了。」陳大娘道:「您有什麼話說嗎?要是沒有什麼話,我就不坐了。」玉子在她母親身後,用手推了推,輕輕地道:「人家老早地等著你,你怎麼不下來坐一會兒。人家當然有話說,要不然,人家老早在這裡等著做什麼?」陳大娘也覺女兒的話有理,自走下車來。竹子見母親下車,首先就跟著跳下來。
馬國棟走到車子前,向車子裡拱拱手道:「大姑娘也下來坐坐吧,『大酒缸』里沒有什麼吃的,喝兩杯酒沖沖寒氣,也是好的。」玉子料著馬國棟總有什麼話要說的,靜坐在車子上等消息,也是彆扭,倒莫如下了車,坐在一邊靜聽消息。於是紅了臉,羞答答地走下車來,低了頭,又低著聲音道:「馬先生,您還這樣客氣做什麼?」走下車來,撲了撲身上的灰,跟著馬國棟向前走。
舊京的小酒店,有個絕怪的商標,乃是在櫃檯外邊,放上幾隻大酒缸,這缸口直徑足夠四五尺,所以一個酒缸有二人環抱那樣大。缸的一小部分,總埋在土裡,以求安穩,缸里是否有酒,不得而知。缸面上,向來是遮著一塊木蓋,蓋上擺了粗瓷碟子,裡面裝著花生仁、豆腐乾、油炸麻花之類,來喝酒的人,就以缸蓋為桌,坐在小方凳子上品酒。這種酒店,至少也有一口酒缸,往往店鋪大半邊,都讓酒缸占了。因之舊京土話,直稱這小酒店為「大酒缸」,倒也名副其實。這次馬國棟請陳氏母女下來喝酒的,便也是「大酒缸」之一,不過這個酒店,比較寬展些。櫃外一列三口酒缸,另外還有兩張二尺見方的小桌子,靠了店門,列著一塊案板和一個小煤爐子,是小販在這裡搭著賣麵食的。酒缸邊也有幾個客人在那裡喝酒,有一句沒一句地在那裡談天。本來大酒缸這地方,女子簡直不來,只因這隔壁是個長途汽車的站頭,女客等車子,也不免在這裡歇歇腳。
當時店裡夥計,看到進來兩位女客和一個女孩子,便讓到靠櫃房的一口酒缸邊坐下。馬國棟把他放在小桌上的杯筷,也挪了過來,拱拱手笑道:「這個地方,可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請客的,我不過請您下車來喝兩杯酒,好沖沖寒氣。」玉子笑道:「多謝馬先生,我可不會喝酒。」馬國棟又拱拱手道:「哪怕喝半杯呢,也是個意思。這裡有下水餃子的,讓他給您三位下了三碗餃子吃吃,咱們認識一場,承大嬸子和大姑娘多幫忙,我真是感激不盡。可是我們這種窮人,天天湊合著過日子,又沒有什麼可請您的,我只有請您三位坐一會兒,表表我這一點意思。」陳大娘笑道:「早知道馬先生是個仗義的人,我們家多蒙你照應,銀錢算什麼?有錢的人拿著當水使,也鬧不出一個好來,就是各人這一點好心眼兒,不容易得著。」馬國棟拱手笑道:「我是個無用的人,知道什麼?我就看到你們大姑娘,是那樣一個聰明人,不替她找條路,未免可惜了。唉,這也是我心有餘而力不足罷了。」
玉子聽這兩人說話,雖都是隱隱約約地不曾說明,那意思之間,自然提到了周秀峰身上來,因之將頭一低,一言不發。馬國揀拿了一碟子油炸麻花,交到竹子手上,便向店裡要一壺玫瑰酒,斟了兩杯,向陳大娘、玉子面前各送了一杯,一拱手道:「大嬸,您要什麼下酒的哩?煮一碗餃子吃吧。」陳大娘道:「您別多禮,你一番好意,我全知道,不在乎這個。我們吃了東西出門的,這會子又吃東西,在車上兜著風,也是不好。我們的路不多,車子可走得慢,不能多擾了。」說著站起身來,舉了一小杯酒,咕咚一聲,一仰脖子喝下去了。馬國棟也站起來道:「瞧這樣子,大嬸敢情是海量,我得敬三大杯。」陳大娘一擺手道:「大杯子不成,我姑娘這杯替她喝了吧。」於是把玉子面前一杯酒拿過來也喝了,將杯子交給馬國棟,笑道:「您再滿上一杯,我喝了就走。」馬國棟真箇站著給她斟了一杯,自己也斟上一杯高粱酒,捧了杯子,對比一比,笑道:「同干一杯吧。」馬國棟喝完,和陳大娘同照了照杯。陳大娘臉上立刻微微汪出一層紅暈,在袖口裡抽出一條白布毛巾,一按嘴唇,笑道:「喝醉了離開北京城吧。」馬國棟一看之下,覺得她們母女雖毅然決然地要走,然而說到真離開北京城,都是有點戀戀不捨。自己雖是事外之人,一看之下,仿佛也替人難受,便拱拱手道:「大嬸,您娘兒仨寬著心在鄉下過吧,得了空可以到城裡來玩玩。我要是有一分幫忙的力量,我一定幫忙。」
陳大娘聽了,心中可是納悶,我一個寡婦、兩個姑娘,你又能幫我一些什麼忙?只是他已經說了這話,當然有些意思的,便笑著點點頭道:「我們娘兒仨,都是沒有用的人,少不得求人幫忙的,將來有求著您的時候,我們還能短著來求您嗎?」一面說著,一面向外走。玉子坐在一邊,既不曾喝酒,也不曾吃什麼,只是低了頭聽話。這時見陳大娘要走,也就跟著走,依然還是低了頭,不作聲。竹子一伸手,手按著碟子裡兩根麻花,眼睛可望了陳大娘,低聲道:「我拿兩根……」馬國棟笑道:「小姑娘,你拿著吧,還要什麼吃的不要?」玉子瞪了她一眼,低聲道:「你這樣愛吃,我瞧你怎樣捨得離開北京城。」竹子道:「我捨不得離開北京城嗎?可不知道是誰離不開北京城呢?我還哭……」玉子下死命地盯了她一眼,竹子見姐姐顏色都變了,總怕她事後動手打人,只得罷了。馬國棟拿過那麻花,塞到竹子手上,又拿了兩包花生仁,也讓她拿著,然後一路送出店門來。這時,玉子已站在店門外了。
這裡是德勝門外一條荒街,店門外,對著一片莊稼地,到了這樣冬天,地里什麼東西也沒有,空空地一望無際。只是半空中,有幾棵零落的枯樹,在寒風裡搖擺著掙扎著;一陣寒鴉,有四五十隻,在半空里叫著,呱呱而去。玉子斜側了身子,背風而立,眼望著那人行大道,只管發獃。馬國棟走到她身邊,正想和她說兩句話作別,只見她在衣袋裡掏出一條手絹,只管去擦揉眼睛。這時候和她說話,或者有些不便,因之就向後退了一步,什麼也不說了。陳大娘臉上紅紅的,走向騾車邊,正待一腳跨上車去,一回頭,看到玉子遠遠地站在人行路的一邊,便道:「怎麼著,颳了一粒沙子到眼睛裡去了嗎?」玉子只管用手揉擦著臉,並不掉過身來,口裡答道:「可不是!」竹子繞了一個圈,走到玉子面前,偏了頭望著她道:「你瞧,還說我捨不得離開北京城呢?」玉子急忙掉轉身,手一拂道:「哪個和你說話。」她如此說著,臉可是偏到一邊去,不讓大家瞧見,到了騾車邊,人就向車子裡一鑽。
馬國棟在一邊,僅是看到她眼圈兒紅紅的,至於是否流著眼淚,可不得而知。兩隻眼睛裡,都颳了沙子進去,這也就巧極了。陳大娘似乎也知道玉子的態度不大對,這也就不便讓馬國棟看出情形來。等著她兩個姑娘上了車子以後,自己跟著上車,擋在車外邊。趕騾車的,見人都上了車,手上拿的鞭子一揚,口裡吁了一聲,騾子兩耳一豎,把車輪就帶動了。她們運載家具的那輛大車,因為走得慢,不曾停著,早已上前去了好幾里路,所以這輛騾車緊緊地跟著,就不停留了。馬國棟站在這酒店門外,見那淡黃的日光裡面,車子在人行路上顛簸著,漸遠漸小,至於不見,倒怔怔地望著,替人家嘆了一口氣,正是:
斜陽古道寒風外,客里送人更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