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 · 第七回 盛會集名花都沉慾海 寒宵吊瘦月忽起疑雲
卻說周秀峰收到黃小姐許多貴重的東西,還要和她要一樣。黃麗華只要他肯開口,決計不覺他需索得多的,便笑道:「只要我可以辦到的,我決計去辦。」周秀峰笑道:「你一定有現存的,用不著辦。」黃麗華道:「若是我有現存的,那更好辦,我馬上就拿來。」周秀峰笑道:「你說得這樣肯定,可不要後悔呀,你不是送了我一顆雞心,裡頭不是沒有東西可放嗎?我想做個不情之請,要你一張小照,嵌到裡面去,不知可以不可以?」黃麗華剛才說了的,這裡面只能嵌愛人的相片,現在他就是要她的相片,換言之,周秀峰表示著黃麗華是他的愛人了。黃麗華送那個雞心,本來是要引起周秀峰的注意,看他懂不懂,藉此也可以試試他會不會裝進別人的相片。不料他馬上就把這謎底揭破,猜到心窩子裡去了。這決不能再含糊,錯掉這個千載一時的機會,便笑道:「像我們這樣的朋友,送一張相片,很不算一回事呀,為什麼你要如此鄭而重之地說。你等著,我去把相片拿來。」
於是黃小姐很高興地跑進房去,也不過五分鐘的工夫,她兩手就持了七八張相片出來,大大小小,不一而足,她一齊放在桌上,卻挑了一張二寸的,拿給周秀峰看,說道:「這是一張新照得的,你看怎麼樣,我以為這張照得最好呢。」她這一句話,分明就是告訴他,這一張就可以放在雞心裡頭嵌著。周秀峰拿著在手上,做出很仔細看的樣子來,便笑道:「果然是這一張大小最合適,而且是最近照的,尤其是好,我決定用這張了。」他不再說做什麼用,也不說用在什麼上面最適合,只是含糊地說著。黃麗華也不表示知道做什麼用,也不說因為不知道而去問他的話,只是含著微笑。周秀峰將她送的東西,用兩條手絹包了,幾個盒子作一包,幾張相片又作一包,包完了,便笑問道:「老魏在樓下呢,我個人單獨受了這樣的重禮,可以讓他知道嗎?」黃麗華笑道:「朋友裡頭,交情自然有個厚薄的分別,讓他知道,也不要緊。但是魏先生是個喜歡說俏皮話的人,不讓他知道也好。」
周秀峰一想,她先說的一層,是表示她文明,後說的一層,是覺得情物不能公開。這個女子,真是能面面都想得到的,便笑道:「那麼,我就不必去辭伯母,偷著回去得了。」黃麗華對於這個「偷」字,倒覺得有點刺耳,但是也不便指明,笑道:「朋友的交情,若不是有什麼變化的話,當然是越過越濃厚,其實也用不著瞞人,讓我的汽車送你回去吧。」周秀峰道:「我自己的車不拉我,也是放了空車回去。」黃麗華道:「坐著我的車子,回去快一點,不好嗎?你的車夫拉了空車回去,當然也比拉著人舒服。」周秀峰道:「我來了,幾乎每次都是你的車子送我回去,我很過意不去。」黃麗華笑道:「你太愛不過意了,不是我夸句海口,就是我買一輛車子送你,也不算什麼大人情,只是怕你不肯受。」周秀峰道:「我當然不能受,有了汽車,要車夫,要汽油,還要車房。這都不算,有了汽車,不能光是上課而已,還要天天吃大餐,聽戲,以至由東城到西城,由北城到南城,找闊人家去拜客,我到哪裡找這些陪襯呢?」黃麗華笑道:「據你這樣說,有汽車的人,都是墮落分子,人家有了汽車,還敢坐嗎?」周秀峰道:「汽車當然是一種交通利器,許多事忙的人,可以利用汽車節省奔走道路的時間。但是像我這黑板生涯的人,卻沒有坐汽車之必要。」黃麗華道:「說了半天,都不是正題,還是我叫車子來送你吧。」於是按著鈴,將聽差叫了來,告訴他,吩咐汽車送周先生回去,說著,向周秀峰微笑道:「我不送你下樓了,老魏遇到了,他又要取笑。」周秀峰手上提著兩包東西,道了一聲謝,出門上汽車而去。
到了家裡,將黃麗華送的東西一樣一樣放在桌上來鑑賞,忽然看到桌上放了一張名片,乃是屈鶴鳴三個字。心想,這張名片自哪裡來的,我並不認識這樣一個人,大概是聽差將名片拿錯了。於是撿起名片,就向字紙簍里一拋。他這張名片剛剛拋下去,聽差就推了門進來,說道:「周先生,有個姓屈的來拜訪,他說有要緊的事面談,今天沒有遇著,明天十二點鐘再來。」周秀峰道:「他真是來拜訪我的,這可奇怪了,我並不認識這個人呀。」聽差道:「我見他很是面生,也是這樣想,問他和周先生認識嗎,他說是最近認識的,是初次來拜訪呢。」周秀峰想起來了,哦了一聲道:「不錯,是最近認識的,我沒有留心,就把他忘了。他說了明天再來嗎?有什麼事呢?」聽差交代完畢,自去了。周秀峰再將名片從字紙簍里撿起,又將反面看了一看,見上面印有「寓卷子胡同八號,原籍江蘇」字樣,這更無疑了,正是在咖啡館裡遇到的那位屈太太的丈夫,我並不要和他們做朋友,他為什麼一定要會我說話呢?是了,他的夫人,和玉子是手帕交。玉子的事,可以告訴他夫人,他又自然可以代表他夫人和我接洽。那麼,這次來,絕不是無故的,他既約了明天來,那麼,且在家裡等上一等,看他說些什麼。若是他來正是提到玉子婚姻問題的話,自己倒不能不先考量一番,然後才有法子答覆。
想到這裡,將黃麗華送的一大包相片看了看,又到書櫥子裡去把上次與玉子合照的相片和玉子單人照的相片都看了看,將玉子的相片和黃麗華的相片比了比。黃麗華平常在家裡穿了華麗衣服,更有胭脂粉做臉上的附屬品,自然好看,現在上了鏡頭,印在紙上之後,顏色完全失了作用,全把本相露出來了,和玉子本來面目一比較,那就差得遠了。玉子雖然沒有什麼裝飾,然而那清秀的面龐,讓鏡子一照,更顯得眉目如畫。心想,俗言道「娶妻娶德,娶妾娶色」,然而娶妻又未嘗不應娶色。若說黃麗華對於德、色兩個字,似乎都沒有充分的合乎條件,玉子呢,出身貧寒,是很可以陶融的。自己這樣想著,要把黃麗華的相片嵌到雞心裏面去的計劃又完全推翻,只把玉子個人的照片立著供在桌上,用手扶了,遠遠地看,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道:「姓陳的姑娘,她是生長的地方不好,設若她也是個華僑的女兒,不又是什麼交際之花、美麗之後嗎?明天屈先生來了,我看他是怎樣開口,若是陳家竟先有這個意思,我馬上就可答應,成為事實了。這樣一來,玉子一步登天,自然歡喜若狂。黃麗華要得了這個消息,她見我和貧苦女郎結婚,又要氣死了。」
周秀峰想到了這裡,一股子要娶玉子的熱忱不免有點動搖。心想彼此愛情雖然很好,究竟在知識方面,還差得很多。她雖然極是聰明,可是沒有受過教育。我是個教育界的人,一個沒受過教育的女子,或者有點令人詫異。最好我想還是讓她先受點教育,只要她母親願意,我先把她送到學校里去念書,那也不錯。只是她偌大年歲,又沒有進過學校,這又當送到什麼學校里去才恰當哩。為了這一個問題,自己一層一層地向前推想過去,耽誤了整晚沒有編講義,只是傻想著。到了次日,上午兩堂課一完,趕忙就跑回來等著那位屈先生。
到了中午十二點,這位屈鶴鳴先生果然來了。周秀峰看他四十附近年紀,穿著長袍馬褂,倒有點像小官僚的樣子。他一進門,連忙取下帽子,兩手捧了連作了幾個揖,周秀峰很客氣地讓他坐下,先寒暄了幾句。他先笑道:「兄弟接連來兩次,並非為了別事,還是周先生自己的事。」說時,微笑著,又拱了拱手。周秀峰故意裝不知道,問道:「是為了兄弟的事嗎?有勞大駕,這就不敢當了。」屈鶴鳴笑道:「說起來,周先生就明白,賤內和這樓下的陳大姑娘,是最要好的姐妹,她們也無話不談。那陳大姑娘,人才天分,實在都不錯,小家碧玉四個字,還稱讚她不盡,這可以說是……」他肚子裡的典故,可有些不大夠用。說到這裡,自己搔了搔頭髮,向周秀峰一笑,他說了這多話,關於他的來意,依然未曾說出。
還是周秀峰道:「是的,那天在咖啡館裡,曾和你太太會著了,陳姑娘也曾介紹過。」屈鶴鳴見他自己已提起了陳姑娘,這大概直說出來,也沒有多大關係,便笑道:「就是第二天,陳大姑娘到舍下來了,兄弟又不在家,怠慢得很。」說到這裡,自己忽然省悟過來,這話說得有點不大妥當,怠慢了陳姑娘,為什麼倒向周先生道歉。看看周秀峰的顏色,倒並不注意這件事,便又接著道:「她和內人談起,內人很勸她,難得有周先生這種少年老成的人,而且又是一個大學教授,這種人不聯親再找什麼人呢?她姐妹談了一天,談得情投意合,算來算去,就只差一個人出面來做月老。照身份說,兄弟是萬萬高攀不上,不過因為內人和陳大姑娘義同手足的關係,兄弟也就義不容辭地應當來走一趟。設若周先生同意的話,我就可以讓內人到陳家去提議,我們不過是在雙方做個提議者,將來舉行喜典,自然由周先生再去請人來做正式的介紹人。」
周秀峰笑道:「屈先生,你太謙遜了,我們不都是一樣的長衫朋友嗎?照著中國的習慣,官是居第一位,兄弟是個教書匠,有什麼身份可言。」屈鶴鳴笑道:「官僚兩個字,談到口上,似乎就有一點兒腐敗的意味,還能有教授清高嗎?這也不去管他了,兄弟今天既然來了,就願擔著一些責任,周先生的意思如何呢?」周秀峰想了一想道:「難得屈先生這樣熱心,我是十分感激的。我想婚姻這件事,我們是不應有階級的觀念的。」屈鶴鳴笑道:「當然哪,周先生是有革命精神的人物,思想高超,若是以忖度旁人的心思來忖度周先生,兄弟今天就不來了。這樣說,那就好極了,明天就可以讓內人到陳府上去談談,我想她母女們更是一千個肯、一萬個肯了。」
周秀峰讓屈鶴鳴一抬,除了贊成之外,卻無別的可說,想了一想,微笑著和他道:「依屈先生看,這件事,一點兒困難都沒有嗎?」屈鶴鳴道:「除非周先生這邊有困難,我看陳府上是一點兒困難都沒有的。」周秀峰道:「固然,我這邊有點兒困難,就是陳府上,恐怕也不能毫無困難。我想這件事一定要煩動屈先生的。不過我的意思,應當非正式地先探一探陳大娘的口氣,設若他一點兒留難都沒有了,我就進行。我希望婚姻這件事,要精神和形式都不受一點兒拘束才好。」屈鶴鳴聽了這話,像引動了心事,很躊躇似的,身子向上一伸,望了周秀峰道:「難道周先生府上……」周秀峰搖了搖頭,微笑道:「這一層,請你不要誤會,我要是結了婚……」他一想,這位屈先生似乎是犯了這個毛病,這話又不能說得太露骨了,因笑道:「那也不要緊,我當然要說出來,我說的形式上不受拘束,就是我和陳府上的環境不同,先要把這一層關係,安頓妥當了才好。」
屈鶴鳴昂著頭,微微哦了一聲,許久才道:「據周先生的意思,要怎麼樣才妥呢?」周秀峰道:「這也不費什麼事,只要給她改一改環境,改得和我一樣了,然後談到婚姻上去,就不會令人注意。」屈先生身子一起,正有第二個疑問要說出來,周秀峰擺了擺手道:「我這話說得有點兒語病,我還得解釋解釋,我說改善她的環境,光是指環境而言,並不是指她個人的程度說,我是個大學教授,難道也要她成為一個大學教授不成?」屈鶴鳴兩手同時拍了椅靠,頭一點道:「我完全明白了,周先生的意思,大概是要把她送到學堂里去讀書,最好寄宿都在學校里。這樣周年半載之後,再舉行婚禮,於是乎所娶的是女學生,不是一個舊式女子了。這種辦法,現在試行得很多,據我所知道的,結果是好的居多數。周先生若是這樣辦法,我十二分贊成。我們原不能分什麼階級,但是中國這種社會,向來是勢利眼,他看見了你討一個窮家庭的女子,那倒也無所謂。只是一個窮姑娘忽然變了一位太太,知道這事根由的,對這位太太,一定要散出許多謠言來。況且你和陳府上住得是這樣近,陳家的親戚朋友,難保沒有和你這兒的聽差、車夫認識的,訂了婚,大家見了面,究竟有許多不便,您說是不是?」
這位屈先生不開口則已,一開口之後,就如連珠炮似的,說上這一大堆,周秀峰就是要說什麼,也插不上嘴去。但是周秀峰並不討厭他這話,尤其是他最後幾句話,說得最為動聽,便不覺點頭笑道:「可不是這樣?就是我自己,也以不住在這裡為妙。」屈鶴鳴道:「這種情形,我就是一個過來人,還有什麼不知道的。不瞞周先生說,現在我這一房家眷,與您的情形也就大同小異。您就這樣辦,要我幫忙的話,一叫我就來。」說著又是一笑。周秀峰笑道:「屈先生這樣熱心,我很感激,將來有了機會,我再來相約。不過這些話,請你不必馬上通知到陳家去,讓我多多地考慮幾天。」屈鶴鳴笑道:「像您二位這種情形,自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還有什麼考慮的。周先生還有什麼事要我代辦的沒有?若是沒有,我就不打攪,告辭了。」周秀峰昂著頭想了許久,微笑著說了三個字,是「再說吧」。屈鶴鳴見沒有什麼可說的,就告辭走了。
周秀峰將屈鶴鳴送到大門外,然後才迴轉身來,自己將這事仔細想了一想。玉子這孩子果然是聰明伶俐,而且是寒苦出身,娶這種女子為妻,措大生涯,最合適不過。就是一樣,知識差一點兒,可是話又說回來了,普通女子的眼光,總希望丈夫高她兩三級。小學出來的女子,便以大學生為對象;中學出來的女子,就以博士為對象;若是一個優秀大學女子,不但她的眼光很不容易看中人,人家也差不多不敢對她有所表示。所以一個男子要找一個知識相等的女子,很不容易。知識這樣東西,似乎男子天賦獨厚,用比較法比起來,女子差得多,因為女子得知識的少,有了知識,就矜貴得了不得。平常一張字,寫得乾淨一點兒,也就乾淨一點兒罷了。若是一個女子寫的,必要特別聲明一下,表示可貴,這分明說男女知識,不能一律看待。我就娶玉子為妻,似乎也不必以她知識過淺為憾,正可以利用她這一點,維持夫妻間的平衡。而且她那樣聰明,娶了過來,不難慢慢地陶融她。設若她是自己一手陶融出來的,無論如何,她也不好意思在我面前再炫耀本事。屈鶴鳴所條陳的辦法很好,我不妨找馬國棟先到她家去探探口氣,設若她母親同意,我就預備百十塊錢,先把她送到一個補習學校去,讀個一年半載的書,再行結婚,也不為遲。越想越對,想了一夜,什麼步調都想完全了。
到了次日,到學校上課的時候,就寫了一個便條派人送交馬國棟,約他下午到寄宿舍來說話。馬國棟在校任事數月,人家都說他為人忠厚,事情很鞏固,心裡很感激周秀峰,自己對人又無可報答的,曾到寄宿舍來看過周秀峰兩次,也不知他是否拒見,總是不在家。自己原是要對人表示感謝而已,人家既不在家,也就不必去麻煩了。今天接到周秀峰的字條,心裡便想著,他會來找我,那是難得的,莫非要我到陳家去進行那件親事,這倒是我極願做的一件事,不能錯過。當天下午,馬上就到周秀峰寄宿舍里來。走進房去,只見他右手拿了一張很美麗的請客帖子,閒著在左手心裡,不住地打著,昂了頭在想什麼心事。看見馬國棟,點了點頭,就讓他坐下,笑道:「馬先生我們好久不見了,同在一個大學裡辦事,倒是見不著。」馬國棟道:「我到這兒來過兩次,周先生都不在家,我又沒有什麼事,也沒有留下話就走了。」周秀峰笑道:「這一程子,我也不知道什麼事苦忙,總是不在家的時候多。」馬國棟說了一句:「您本來功課忙。」他又找不著第二句話來謙遜。周秀峰一時也沒有說什麼,於是大家都默然了。
停了停,周秀峰先向著馬國棟微笑一下,然後才道:「這件事,我就不說,你也應該知道,就是陳家……」馬國棟道:「知道,知道,我早有這意思,想為二位撮合。但是現在婚姻自由的時代,我又想不至於要人出來撮合。」周秀峰道:「你想她那個家庭,能跟我們的思想一樣嗎?我的意思,打算請馬先生過去……」說到這裡,周秀峰又拿著手上的請帖,撫弄了一會兒。馬國棟摸著鬍子笑了笑道:「這個不用周先生擔心,我都會說,而且是保管一說就成。」周秀峰搖了搖頭,笑道:「不是你那個意思。」於是把自己和屈鶴鳴商量的辦法,都告訴他了。馬國棟笑道:「這個辦法不錯,我很贊成,我去一說,十有九成,你就預備喜酒我們喝吧。」周秀峰沉吟了一會兒道:「你看陳大娘對於這件事,就沒有一點為難之處嗎?」馬國棟道:「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倒沒有明白。」周秀峰道:「我怕他嫌我和她家門第不對。」馬國棟笑了起來道:「這就是笑話了,哪家擇姑爺,不願向高攀?像陳大娘這種人,更是要得一個好親戚來幫助她。她們這種人,難道還曉得什麼叫『齊大非偶』?」周秀峰沉思著,慢慢地微擺著頭道:「不在此……」馬國棟道:「不在此,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周秀峰道:「我在她眼裡看來,自然和洋鬼子差不多,而且我又早和她姑娘認識了,她或者會疑心我們什麼『自由』了。」說到這裡,哈哈一笑。馬國棟道:「這不成問題,漫說她原來不知道你們的往來,就算是知道,現在名正言順地和她去提親,她也是很樂意的。」周秀峰點點頭道:「大概這一層也沒有多大問題,不過……」他說了「不過」兩個字,下面又舉不出例子來。總而言之,他總覺得這件事不十分自然,但是這不自然的癥結,又無可說明,因之往往有句什麼話要說,只說了半句,自己又停止了。馬國棟在客觀的地位上來揣測,更不知道他命意之所在,因站起身來道:「現在都是周先生這一邊的意思,究竟陳大娘態度如何,還不知道。等我先去見她談談,然後再來報告您,您有什麼想法,那就說好了。」周秀峰也覺得除了這個,並無別的好法子,也站起來了。
馬國棟以為他要送幾步,便道:「你不必客氣,我就去了。」他說著話在前走,周秀峰就也是莫名其妙地總在後面跟著,馬國棟遜了幾次都不行,一直到了大門口。馬國棟迴轉身來笑著道:「你等信吧。」周秀峰道:「這事也不必忙,今天你只先探一探口氣得了,不必說得太切實。」馬國棟說:「是,都明白,請你放心。」
周秀峰在門口站了站,自回樓來。一腳踏到樓梯上,聽差已是在樓廊上亂招著手道:「周先生快接電話,黃小姐來的。」周秀峰聽到聽差說了個「快」字,心想:別看這些下人當面不敢說什麼,可是寄宿舍里先生們的行動,他們是洞若觀火,人家什麼事,他也知道。走上樓來,一接電話,黃小姐先笑著問道:「有一份帖子,你接到了沒有?」周秀峰道:「接到了,是『美化同樂會』的帖子嗎?」黃小姐道:「對了,這一次會,很熱鬧,有歌有舞,而且不拘形式,並不要穿禮服,你當然是到的了。我想明天晚上,一定是回來得很晚,洋車不便當,你可以先到我家來,一同坐汽車去,回頭我用汽車送你回家,你看如何?」周秀峰道:「我正在奇怪呢,這個會,向來沒有我的,何以給我下一份請帖?我猜是密斯黃介紹的吧。」黃麗華笑道:「難得的,一年一次,玩一回,也不算什麼。」周秀峰道:「我正躊躇著,去呢,不去呢?因為我是什麼也不懂,光看人家作樂。」黃麗華道:「我也是什麼也不懂,我怎麼去了,你就陪我一回吧。」周秀峰聽說,也就笑著含糊答應了。
原來這個「美化同樂會」,是一班西洋留學生組織的,其間雖然也有不是留學的學生,也是在文藝界很有名的分子。至於女子卻不論,只要裝束時髦,懂得文明交際的,就可以加入,他們都自負是雅人深致。這裡面的人,以有名望、學位的人為主體,卻不像平常的會,要以官爵為主體的,以官階來分別的。黃麗華要找做官的人,那很容易,若要找學術界有名望的人,這可是只有周秀峰和周秀峰的朋友,所以這次宴會,她非抓住周秀峰一同前去不可,要不然,她只有不出席。到了次日下午,黃麗華已是接二連三地打著電話催周秀峰前去,後來索性派了車子來接,周秀峰換了禮服就坐汽車到黃家來。
黃麗華在樓上,已是三四次打開窗戶向外望著,看看接的人來了沒有。汽車一直開到洋樓下,車門一開,周秀峰穿著禮服走出來,她心下大喜,連忙下了樓,一直迎上前去。周秀峰走進屋來,黃麗華就拉著他的手,向他身上偏著頭看了看,笑道:「這個會,不過是大家取樂的,隨隨便便就行了,你何必還把禮服穿了來?」周秀峰道:「我哪裡知道這會的內容如何,只是知道是個有名的宴會而已。」說著話,一同到了樓上小客廳里。黃麗華坐下來,笑道:「我就不信你這話,難道你在教育界好幾年了,連這樣一個會,你都會不知道嗎?」周秀峰道:「雖然知道,但是沒有參與過。」黃麗華道:「你為什麼不參加呢?」周秀峰道:「我聽說這個會的會員,都要一對一對前去的,不幸的我,始終沒有一個異性朋友。而且這會裡的人,都是文明種子,同去的女友,也要有那種資格才行。」周秀峰說完之後,自己也覺得言語有點冒失,極力想更正過來而不能。不料她聽了這話,竟表現出十分高興的神情。黃麗華本穿了一件短袖子的紫色花絨旗袍,一大截白手臂露在外面,她將兩隻手扭麻花兒似的互相扭著,笑著,兩肩一縮道:「據你這樣說,我倒是個合資格的女友了。」周秀峰便笑道:「當然啦,無論是說到哪一方面,你都夠這個條件。」黃麗華笑道:「你雖然這樣恭維我,但是我依然要批評你不對,因為你我這種交情,你不該把這種客氣話來對我說。」周秀峰笑道:「這話我也承認的,但是我要過分不客氣,恐怕你也不一定高興。」黃麗華笑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懂,我要去換衣服了。」說著,她一起身就回房去了。
約莫有十分鐘的工夫,她卻打發了一個女僕來告訴周秀峰說:「您一個人坐在這裡,恐怕寂寞一點,請您到裡面去坐。」周秀峰心想,到了這樓上的小客廳,已經夠裡面的了,不知道再向裡面走,又要到什麼地方,既是她特意派老媽子來請,就跟了去看看也好。於是跟著老媽子,過一道樓上的甬道,走到一間房門口,老媽子先進去了,似乎通知一聲似的,立刻她手扶著門,又探出半截身子來,向周秀峰點了點頭道:「請進來,請進來。」周秀峰道:「小姐在裡面嗎?」老媽子點著頭笑著說:「是。」周秀峰進去看時,是個陳設很精緻的大敞間,左邊兩扇西式拉門,卻是推開的,另用白紗幔子懸著隔了起來。在屋這邊,可以看見白紗那邊的屋子,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到銅床、玻璃櫥、箱櫃等物,分明是黃麗華的臥室了。玻璃櫥子邊,有架畫著孔雀尾的屏風。只聽到黃麗華在屏風裡笑道:「我渾身的衣服,都得換一換,時間長一點,把你一個人扔在小客廳里,未免不像話,所以我把你請了進來坐,這可是破天荒的舉動,男朋友從來沒有到我這屋子裡來的。」周秀峰笑道:「這個我很知道,我對於你這種優待,是表示二十四分的感謝。」黃麗華笑道:「感謝那談不到,只要你承認我是你一個靠得住的朋友,我就很滿意了。」說著,又咯咯地笑了一陣。周秀峰這話可不好說,說著是靠得住的朋友,未免有點肉麻,說是靠不住的朋友吧,當然事實上不可能。因之自己也只好笑了笑,坐在外邊屋子裡。略等了一等,黃麗華問:「咖啡要喝不要喝?」又問:「點心要吃不要吃?或者弄點水果來吃。」周秀峰都說:「不必。」所以二人雖不見面,倒是很不寂寞。
黃麗華修飾完了,換了一套鮮艷的衣服,提了一雙米色高跟皮鞋,當著周秀峰的面來換。換好了皮鞋,將一隻腳抬了起來,突然道:「你看這鞋樣子好不好?是我仿照美國人的樣子做的。」周秀峰笑道:「密斯黃,恐怕也不能完全學美國人的樣子吧,我聽說美國女子,多半是不穿襪子的。」黃麗華笑道:「不穿襪子也不要緊,可是在中國,這樣打扮的還少。若是哪一個人這樣時髦,人家不會說是好看,只當了一種怪事去傳說。一個人讓別人當作怪事,那是討好不得好,何必呢?若是在街上常看到打赤腳穿鞋子的,我准打赤腳。無論什麼事,是一個慣,日本人不論老少男女,大家打赤腳,也沒有誰說不好呀。」周秀峰笑道:「雖然如此說,但是一件事情時興,總要有一個人開端,若是都以為開端怕人家罵成怪物,那麼,這件事就不會時興了。」黃麗華笑道:「你這話也對,我看見外國女人,鞋帶子要扣不上的時候,都是以請男朋友替她扣上一扣,若是在中國呢,這事不見得准成吧。」說著,眼皮一撩,向周秀峰一笑。周秀峰眼珠向下一沉,便看見她伸出來的那隻右腳,正有一條鞋帶子搭在腳背上,不曾扣住。心想這話可不能搭腔,要不然,我得蹲下身子去,給她扣上這一條鞋帶,未免太難為了,於是笑著站起身來說道:「有閒話明天說吧,我們應該赴會了。這種好宴會,我們只宜早到,不宜遲到呀!」他站了起來,就不肯坐下去,邊笑著,就是要走不走樣子。
黃麗華心想,這個書呆子,太老實了,我給了他這樣一個好機會,讓他進身,委是不懂,沒有法子,只得自己將皮鞋帶子扣上。扣好了,站將起來,笑道:「要走就走吧,你可學點兒西歐派,暫時保護我一點,因為我今天這皮鞋,後跟格外高,不論哪個時候,都可能摔上一跤呢。」說著話走起路來,身子就扭了兩扭。周秀峰笑道:「保護人,這當然是義不容辭的,那我就在前面開道吧。」於是走在黃麗華前面,向樓下而來。
黃麗華真不解這位周先生是怎麼回事,越告訴他法子,他竟越是不得其門而入,笑著在後面道:「你別走得那麼快呀,那樣走,倒真會把我走摔了。」周秀峰只是笑,一路同出了洋樓,直到上了汽車,二人才同坐在一處。黃麗華對他一笑道:「你這種忠厚人,應該多參與些盛大的交際宴會。」周秀峰道:「你的忠告,我是應當容納的,不過你說我是忠厚人,我不大願意接受,因為忠厚乃無用之別名。」黃麗華笑著將頭一偏,幾乎枕在「人家」的肩上,拖著聲音道:「你自己說,是不是忠厚人呢?但是忠厚的人,我是最相信不過的。」說時,汽車開行之間,突然轉個彎,車身一側,黃麗華的頭真箇枕著周秀峰的肩膀了。周秀峰這一下子,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笑著對黃麗華道:「到會場裡我有不知道的事情,你得點撥點撥我呀。」她也不知如何說是好,只管笑,汽車到了「美化同樂會」的會場。
這會場設在一所歐風俱樂部里,這裡原是一幢舊府邸,歐西回國的留學生們,學工業的也好,學生物的也好,現在都做了官,因之大家都有錢,就湊錢買下了這所府邸作俱樂部。「美化同樂會」正是這俱樂部人員一種高尚的集會,這時西裝革履的男子和袒胸露臂的女子,一對一對地向裡面走,熱鬧極了。這會裡的大廳,已經陳設得花團錦簇,音樂台上奏著西樂,靜等著跳舞。東西兩邊的小客廳,只聽到一片轟轟的笑語聲,由裡面傳將出來。走到客廳門口,先是一陣透骨的香味,陣陣逼人而來,原來這正是女士們身上的胭脂、花粉香,以及先生們頭上的擦發香水香,手絹上的香精香。及至走到客廳裡面,卻見高低大小的椅子上,人都坐滿了,坐不下的,就在人群中徘徊。
黃麗華一進來,人家知道她是著名華僑的女兒,在交際界裡,是極會用錢的,大家只在她用錢這一層上,早引起了充分的注意。現在她一進來,在客廳里坐著的人,十之八九都站立起來。那些不打算站立起來的,看到大家站起也不好意思還坐著,自然也站起來了。大家的目光,首先注視的,自然是黃小姐,其次便是周秀峰。不料黃小姐今天所攜帶來的伴侶,卻是這一位:周秀峰是個留英學生。這英國的博士,不能像美國那樣容易到手,所以他雖不是博士,在學術界裡,地位卻不怎樣低下,而且他在報紙副刊方面,常常發表洋洋大著。他的著作,由中國舊文藝蛻化,加著老詩哲拜倫、新詩哲泰戈爾的意味,創立一種新體格。因之他的著作,很受一部分人歡迎,這『周秀峰』三個字,自然也就印到人家腦筋里去了。這會裡既然有不少的學術界人物,也就有不少的人認得他。
固然,外面早有傳說,說周先生和黃小姐發生了戀愛,但是並沒有得著事實的證明。今天周先生和黃小姐並肩而來,這是把友誼的程度完全公開起來,於是男的羨慕周秀峰做了富翁之婿,女的羨慕黃麗華做了詩人之妻,所有的目光,都射到他倆身上。周秀峰對此,還不免有點難為情,黃麗華卻甚是得意,表示她也一腳踏進了學術之門。招待上前來,請他二人坐下。這裡完全是歐美風味,當然是男女無界限的,加之中國人自有中國人的傳統習慣,男女之間,終不能像歐美人那樣,在交際場中,奉女人為神聖,比較隨便些,所以這個「美化同樂會」,是有歐美男女交際公開之樂,而無男女虛偽禮節之嫌的,可說真得兩性調和之趣。
周秀峰一坐下來,左邊沙發上,是位化妝有名的董小姐,左邊小椅上,是位善於跳舞的李太太,她們都是歐化的裝束,在可能的範圍內,儘量地露出肉體來。天下事就是這樣矛盾,屋子裡既有了暖氣管,足見大家是怕冷,可是左邊的這位董小姐,身上穿了米色薄綢的西式背心,胸前雙峰微凸,兩隻光胳臂,連兩脅都露在外面。她偏是手上拿著一柄軟毛羽扇,一扇一扇,這扇子很長,她直將手臂壓在周秀峰的椅靠上,向懷裡扇。周秀峰便是不回過頭去,這一種肉感,直送到眼帘,況且那羽扇上的長毛,不時地拂了過來,正可擾亂他的視線。羽扇雖是一種裝飾品,然而它既是在空氣里搖擺著,自然有風,這風微微地吹來,自然把小姐們身上的香氣傳遞到最近的一個人,周秀峰於是陶醉了。
回國的留學生,常是分著兩派。一派看透了外洋的習慣,總不如中國那樣敦厚,而且覺得外國人也不過如此,我是留過學的人了,不應當跟著國里的人,胡亂模仿皮毛,因之,回國以後,一切都恢復中國人原狀,所以許多名教授們,一年不露一回西裝。還有一派就處處要表示他留過學,異於平常的中國人。換言之,由德國回來的,變了德國人;由美國回來的,變了美國人。周秀峰的脾氣,大概是屬於前者的,不過還沒走到極端罷了,因此,他對於沒有出洋的女子,裝束那樣歐化,覺得是躐等的盲從,非常不贊成。不過今天到了「美化同樂會」,看了這些洋化的太太小姐們,覺得她們自也有她們好看之處,尤其是這位董小姐,歐化得太好。
當他如此陶醉在群香國里的時候,卻有一個西裝男子老遠地笑著過來,這不是別人,正是從前介紹他和黃麗華認識的劉子厚。因笑著站起來,和劉子厚握了握手。劉子厚笑道:「你現在出門,不是一個孤獨者了,你當怎樣感謝我呢?」周秀峰這實在也沒有什麼可說的,笑了笑道:「太太沒來嗎?」劉子厚道:「我們是秤不離錘,公不離婆,哪有不來之理,她在那邊客廳里呢。」於是二人同在沙發上坐下,那董小姐把羽扇上的長毛拂了拂臉,對著劉子厚似點頭不點頭的樣子,下巴動了動,眼珠轉了轉,接著便是一個微笑。
劉子厚道:「好久沒有見董小姐了,我聽見一個消息,說是這個月董小姐就要『麥累』了,真的嗎?我們又得叨光一杯喜酒呀。」董小姐眼睛一眯,笑道:「誰說的,還不一定呢。」劉子厚道:「那位張先生今天來了沒有?介紹我們見見吧。」董小姐對於他這一問,也不答覆,也不默然,卻向著個穿西服的青年用嘴一努。周秀峰看那青年時,黃黃的臉,長得並不怎麼英俊,倒是西服的料子極為講究,手上帶著一個大鑽石戒指,他正用手端著一隻玻璃杯子喝汽水,所以那個鑽石戒指,精光燦燦。可以看見,他一見董小姐向他努嘴,已知道是介紹之意,便放了杯子,向劉子厚面前走來,伸著手和劉子厚握手,董小姐這才站起來介紹著道:「這是密斯脫張,這是劉子厚先生。」一個叫密斯脫,一個叫先生,這裡面自然分別含著親熱與恭敬的兩種意思。
那位張君聽說是劉子厚,將手竭力地握著,表示他那誠懇的樣子,因道:「我早聽密斯董提到劉先生了。」周秀峰聽他說話的口音,夾著不少的福建腔,自然是個福建人。接著劉子厚又替他介紹,周秀峰便問:「張君貴處哪裡?」他笑道:「原籍是福建,不過從小就在星洲長大的。」華僑對新加坡,向來都稱星洲的,這樣看起來,他一定是個有錢的華僑。華僑的子弟回祖國來讀書或遊歷,別的不敢說他有什麼成就,但是必定可以找到一個極時髦而又極漂亮的女人,這女人總是心悅誠服地嫁他,不問他已娶未娶,只要他口裡表示,不曾娶妻就行了。周秀峰這回子看了張君,心裡仿佛感觸很深,便將劉子厚拉到一邊,笑問道:「董小姐眼界很高,向來把時髦青年都不大看在眼裡,這次怎麼突然嫁了姓張的?」劉子厚笑道:「姓張的也很時髦呀,不過皮膚黑一點罷了。你要知道董女士的生活程度很高,不找一個有錢的先生,她的生活是解決不了的。這張君的財產,除了在南洋的不算,巴黎、倫敦、紐約,都置有很好的房屋。她醉心於遊歷外洋的夢,不但可以達到,而且可以在外國住家了,這是她多麼稱心如意的事哩。」周秀峰道:「唉,女子總是這樣抱拜金主義的。」劉子厚道:「那也不盡然吧,我們面前,就有一位不是抱拜金主義的,你大概能知道是誰。」周秀峰明知道他說的是黃麗華,就笑而不答。
本來人到了這個地方,所看見的,都是男如蝴蝶女如花,大家洗盡了愁容,團在一處說笑。過了一會兒,只聽到一陣鈴響,便是開會了。會場設在舞廳,男男女女一對一對地踏進舞場,還是成雙地坐著。有少數是不成雙的,也是一個男的,故意傍著一個女的坐了。凡是同樂會裡,少不得先有一番鋼琴獨奏,先敷衍幾場,接著便是跳舞了。這些在會的女郎,大多半是能舞蹈的,所以過去了一班,又是一班,有幾個人合舞的,也有單人舞的,各盡其妙。近代的舞蹈,第一個條件,就是要露出兩隻腿,腿越露得多,越是時髦;第二個條件,便是露著手臂與胸脯,自然也是越露得多越好。因之這天在場的諸舞蹈女士,都是儘量在台上露出色相來。黃麗華在過去的一次同樂會中,也曾跳過馬來人的土風舞,很出風頭。今她和周秀峰同來,周秀峰是不是願意她跳舞,卻不得而知。因之坐在來賓位上,只管看,卻沒什麼表示。在座的老會員,倒有點奇怪,就竊竊私語起來:女子有了愛人,究竟也就有了拘束,你看黃小姐那樣活潑的人,今天也就不談跳舞了。
周秀峰進了會場之後,早就發現自己成了大家的目標,因之暗中也不時觀察會眾的態度,見別人的目光不時向自己這面掃來,心裡也有點省悟。於是走到劉子厚座位邊,低聲向他笑道:「糟了,我成了新娘子了,大家常看我,那是為什麼?」劉子厚笑著把原因告訴了他,周秀峰笑道:「那是笑話,黃小姐今天是不是高興跳舞,不得而知。若是說為了我在座的原因,我絕對不能承認,我憑什麼可以阻礙旁人的自由。」劉子厚笑道:「黃小姐的舞蹈,實在也是不錯,大家都等著要看,所以大家都急了,要解這個圍,只有請黃小姐趕快跳舞。」周秀峰道:「那就大家快請黃小姐登台吧。」
劉子厚聽了這話,就去告訴會裡的幹事。周秀峰歸座以後,不多一會兒,就有一個人登台報告道:「現在有一件事報告諸位,就是我們會裡的會員黃麗華女士,是一位舞蹈大家。這一次會,沒有黃女士表演,我們以為黃女士有什麼貴幹,不能到會,也只好感到遺憾。可今天黃女士本人也在會場,顯系怕受累,並不是沒工夫。現在有許多會員主張黃女士臨時加入表演,推兄弟出來,請大家一致請願。」報告已畢,立刻在場的人噼噼啪啪鼓起掌來。周秀峰在許多人中,卻是首先鼓掌的一個。黃麗華最不放心的,就是不知道周秀峰持著什麼態度。現在他首先鼓掌,那就是在暗中說,你可以去跳舞,於是笑對他道:「他們胡鬧,你為什麼也跟著他們起鬨?」周秀峰笑道:「人家都說你的舞法高妙,我也想瞻仰瞻仰究竟妙到什麼程度。別人都知道你的舞法妙,我倒沒有看過,豈不遺憾。」黃麗華笑道:「我實在沒有準備跳舞,為了你要看,我只好犧牲自己的主張了。」說著,她起身向化妝室而去。
她如此一起身,把全會場的視線都移動了,啪啪鼓掌之聲,震動屋瓦。黃麗華心中也覺得風頭十足,叫人到汽車上把自己早已準備著不曾拿下車來的跳舞衣服和鞋襪一齊拿到化妝室里來。在會場上的人,繼續在看別人的跳舞,心思就不至於放到黃麗華身上。但是周秀峰卻沒有去看跳舞,心裡只想著,說跳舞她就跳舞起來,不知道她哪裡去找跳舞的衣服,現在雖有別人的,可惜她是不願借別人東西的,何況這種衣服,總要合身材方妙,她借來的衣服也未必能合身材。他正如此想著,早又是震天震地的一陣鼓掌聲,原來是有人在台上報告:「黃女士這就登台了。」黃麗華一走上台,大家又是一陣鼓掌,她今天雖然穿了舞衣,那舞衣和今天各位穿的卻是不同:質料是綢而不是紗,顏色不用紅綠而用白色,只是多配些水鑽。兩條大腿,也不是光的,另外罩著絲襪,也不是那種兜腿縫的短褲,一抬腿便令人遐想,她可穿著一條極長的珠絡裙子。總而言之,活潑之中,多少還含點兒莊重性。而且最奇怪的,她並不怎樣亂抬高腿,只是適可而止。好在她的舞步身段都好,而且又是一位極有錢的小姐,因之依然大受歡迎。
周秀峰也就想著,有人說,黃麗華到了交際場上便流蕩過甚,不像一個上等人物。但是據現在的情形看來,她也很能適可而止,不是人家傳說的那樣浪漫呀。他一高興,自也不免跟著大家鼓了兩回掌。黃女士跳舞已畢,依然換了衣服坐到周秀峰一處來,等著遊藝完了,大家都去入席,又是成雙成對的。席後,再在大廳上男女合舞。還未入場之先,黃麗華握著周秀峰的手笑道:「今天人多,熟朋友也不少,我若一個一個應酬起來,那就會把我跳得累死,請你緊緊地跟隨著我,讓別人不好向我開口。我只和你舞一場,說是頭暈,就可以先回家了。」周秀峰道:「你既是怕累,我馬上送你回去就是了。」黃麗華笑道:「不,我也要考考你的步法如何呀。」約好了,二人才進場去。周秀峰對於黃麗華雖然不能認為是自己的愛人,但是有人當了面和她跳舞,也大非自己心裡所樂意,因之就照著她的話,緊緊跟隨。跳舞的時候,自然也不必再說話,二人就抱著跳起來了。
周秀峰和她交了許久的朋友,都是中國式的交際,從來不像今天這個樣子親密。現在周秀峰將她摟抱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愉快。而且他自從回國以後,漸漸離開了洋式的交際,不曾和女友跳過舞。跳舞場,人品太雜,也一回沒有去過。所以今天這一跳舞,把已隔別三四年的跳舞滋味又重新溫起。黃麗華那一隻粉臂,搭在他肩上,他覺得那粉臂上有一種極好聞的香氣,眼睛由她的玉肩上,一直望到手掌上來,他幾乎禁不住自己要吻上去。他們舞過了一套,音樂停止了。黃麗華走到一邊去,果然她緊隨著周秀峰,並不走開,周秀峰忙著倒了一杯蘇打,兩手捧了過來請她喝。黃麗華瞟了他一眼,微微地低聲說道:「你不怕人家注意嗎?」周秀峰也低聲笑著道:「有是有人家注意的了,讓他們去注意吧。」黃麗華將這杯蘇打喝完了,還不曾有什麼表示,周秀峰已經伸著手,將杯子接過去了。
黃麗華笑道:「你怎麼今天特別客氣起來,我的面子不小哇。」周秀峰將杯子放下,迴轉身來,笑道:「這是我們應當盡的義務。」黃麗華道:「今天你很快樂了,也該回去了吧?」周秀峰道:「還早啦,忙什麼,我們再合舞兩回好不好?」黃麗華低聲笑道:「你怎麼變了態度了,不是不大讚成這種盛大的宴會嗎?」周秀峰笑道:「我什麼時候有過這種表示?就算有這種表示,我今天來參加了這個盛會,所說的話,也應當以事實證明來取消了。」黃麗華已覺他這話很有些勉強,自己也不願再進一層逼他追加理由,只笑著點了點頭。音樂奏將起來,二人又舞了兩次,依著周秀峰,就是再在這裡玩一兩小時,也沒有關係。但是黃麗華卻很奇怪,他的態度變得很快,恐怕他是有意如此。因之堅決地要回去,周秀峰也不能比她更熱烈,只得隨著她走了。
剛出了大廳,要到儲衣室里去取衣服,卻頂頭碰到了劉子厚。他一把將周秀峰拉著,拖到一邊去,笑道:「到了這同樂會以後,你不覺得人生少不了一個美麗的愛妻嗎?」周秀峰微笑著,點了點頭。劉子厚道:「不但光是美麗而已,而且還要善於交際,善於談吐,富有人生常識。這位黃小姐,便是對勁的人物,我介紹的原意,到今天你算見著效驗了。」周秀峰笑道:「你可不要亂說,我和黃小姐,也不過是一個平常的朋友罷了。」
劉子厚握著他一隻手,著實搖撼了幾下,笑道:「周先生,你急什麼,我並沒有說你們是特別的朋友呀。不過朋友不能走來就特別的,當然要經過一段平凡的階梯,我們很希望你們不要永久是平凡的。」說畢,哈哈大笑而去。
黃麗華走了過來,問是什麼事,周秀峰如何好實說,笑道:「他笑我不會找娛樂,這樣好玩的地方,倒要先趕著回去。」黃麗華鼻子一聳,笑著搖搖頭道:「你撒謊,他說的話,我聽見了。」周秀峰道:「你既是聽見了,何必又要問我呢?」黃麗華道:「我就為著要試試你撒謊不撒謊。」周秀峰笑道:「他這種話,似乎有點唐突你,所以我不得不撒謊。我若直說出來,你一見怪,我怎麼辦呢?」黃麗華瞟了一眼道:「你究竟是個傻子,若是調皮的人,他就會學著別人的口音,照實說了。我要怪你,你就可以向劉先生身上一推呀。」周秀峰道:「好在你都聽見的了,我雖不說,那也沒有關係。」這一句話,倒說得黃麗華默然了。
二人走出了大門,周秀峰代尋了一陣汽車,好容易找著了,攙著她上車子。車子先送黃麗華回家,到了她家門口,周秀峰先開了車門,攙著黃麗華下車。這在旁的男子,她自然認為是應有的身份,唯有周秀峰,向來不肯如此失身份的,今天突然變了一個態度,不能不引為奇怪。在下車之後,走上台階的當兒,不知不覺握了周秀峰的手,道了一聲謝謝。周秀峰不知此語何由而至,他也不知道要怎樣答覆她這一句話才好,只笑著點了點頭。黃麗華道:「今天你不要客氣了,夜深了,讓我的車子送你回去吧。」周秀峰笑道:「好在這種辦法,也不是第一回,我也就不客氣了。」說時,望了黃麗華走進屋內,這才坐了她的汽車回寄宿舍來。
剛走到樓廊子下,丁零零一陣電話鈴響,自己順手將話機拿在手上,向話機里一問話,有人問道:「周秀峰先生回來沒有?」周秀峰答道:「我就姓周。」那人笑問道:「到家了,那就好,我很惦記。」說話的正是黃小姐。周秀峰笑道:「有你那樣又穩又快的汽車坐著,還會在路上出個什麼毛病不成,多謝你惦記。」黃麗華笑道:「今天你太累了,睡覺去吧。」周秀峰道:「你呢?」黃麗華先笑了一陣,然後道:「我不累,但是我也要睡覺了。」說畢,道了一聲「再見」,把電話掛上了。周秀峰走到房裡,伸了一個懶腰,向床上躺了下去,心想,黃小姐對於我,總算用情到了二十四分,不過因為夜深點,連我坐了汽車回來,她還不放心,要打個電話來問問,這可看出她是用情周密。我看今天同樂會裡的女子,比她再漂亮的,就不見有幾個。至於交際的手腕,在交際場上的風頭,這可是要推她坐第一把交椅,沒有人比得過去。在一個新世紀裡為人,總不免到交際場上去的,到了交際場上,若沒有這樣一個嬌妻,未免減色,因為大家都很文明,有很美麗的太太同去。其間一個人,若是帶一個不會交際的太太去,那就不如未曾娶妻的人,始終是個孤獨者,卻也沒有人注意,對於面子上,也就無所謂,反之……
正想到這裡,忽然一陣刺人耳鼓的聲浪破空而起,原來是這樓外大雜院子裡有一對夫婦拌起嘴來了。有一個女的道:「你這渾蛋,就是這樣子把老娘敷衍過去,就算事了嗎?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明天要不給我三塊兩塊的,咱們是沒完沒了。」一個男的道:「這年頭兒男女平等,老子一天到晚,苦扒苦掙的幾個錢,不能讓你去胡開心。我在外面做活,你在家裡只管串門子閒聊天,那可不行。」女的道:「我不懂那些個,我不講平等,我就只知道娘兒們應該找爺兒們要吃的,要穿的。」男的道:「我沒有說不給你吃,不給你穿,可是你也得好好兒地過日子呀。」說到這句話時,這男子已是完全軟化了,那女子似乎也感到自己占了上風,更是囉囉唆唆,只管向下說了去。那個男子到了此時,連招架之功都沒有了,只是默然無聲。在這樣囉唆的當中,那個女子,把「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的話,又說了好幾回。
周秀峰倒替那個男子抽了一口涼氣,不料他就為「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的哲學所屈服了。沒有受過教育的女子,只是講著幾套的俗話哲學,絲毫無理由可講,這種無知識的女子,是如何可娶為妻呢?他正這樣推測,那樓下的拌嘴聲,也就一陣緊似一陣,不但是聽得惱人,而且那種不成理由的言辭,聽了也實在可氣,倒不覺得無端地替天下舊式家庭的男子們同嘆了一口氣。因為這一場意外的教訓,對於舊式而又無知識的女子,加了一層厭惡,他在愛情道上,又有了新發現。其實周秀峰這種揣測,未免有點錯誤,玉子在那院子裡,聽到院鄰那一種無聊的吵鬧,也是討厭,睡在炕上嘆了一口氣道:「這大雜院,真是不能住,這種窮日子,對付過著吧。深更半夜,自己鬧著,也不怕耽誤人家的事。」陳大娘道:「少說話吧,讓童家嫂子聽到,又說咱們多事,也不過把你吵醒了一會兒,又耽誤得你什麼事?」玉子道:「你瞧對面樓上,還亮著電燈,人家那些大學堂里的先生,都是晚上在家裡做事,第二日一早就到學堂里去的,夜裡這樣吵,人家怎麼看書?」陳大娘道:「你倒好心眼兒,替先生們著急,你和他沾親帶故?還是怎麼著?」這句話一說,玉子可就無辭可答,默然睡覺了。
次日早上起來,見對面樓上的窗戶依然開著,大概周秀峰並不受什麼吵嘴的影響,已經上課去了。上午的時候,偶然到門口去望一望,只見一輛很漂亮的大汽車,停在隔壁教員寄宿舍門口,再走回家時,聽到那樓窗戶里已經有了周秀峰的笑聲了。她心想,我這一陣子,常看到他坐了汽車回來,大概今天又是坐了汽車回來了,我聽到馬先生說,他也不過掙三百來塊錢一個月,似乎還夠不上自己買一輛汽車坐。到大學堂里,不過是這一點子路,似乎也犯不上常雇汽車去。這樣想著,只見竹子也由外面向里跑,於是對她招招手,微笑道:「我們望望街去。」竹子道:「這可是你要我去的,媽說起來,我可說是你。」玉子瞪她一眼,想了想又忍回去了,微笑道:「你就說是我吧,那也不要緊。」竹子攜著她的手一路走到大門口來,笑道:「我知道,你沒有那好心眼,帶我望街,一定有什麼事要支使我,那你可得給我錢買吃的才行。」玉子道:「這麼大一點小姑娘,什麼也知道,我給你買吃的就是了。」到了門口,玉子故意對那輛汽車望著,笑道:「這輛車子多好看,誰的?」竹子道:「是周先生坐來的。」說著,扯著玉子的衣服,低了聲音,對她笑道:「哪一天,咱們偷偷地和周先生出去玩,借著車子跑一趟,你看好不好?」玉子道:「你准知道是周先生的汽車嗎?」竹子道:「不是周先生的,是個黃小姐借給周先生坐的,我聽到隔壁聽差和那汽車夫說話。汽車夫說,他們家有三輛汽車,這一輛是小姐的。」玉子道:「那黃小姐幹嗎老讓周先生坐著她的車回來呢?自己不坐嗎?」竹子道:「我哪裡知道?人家願意借給他坐,咱們管得著嗎?」玉子在身上掏了三個大子交給竹子,道:「回頭賣糖葫蘆的來了,你去買一串糖葫蘆吃吧。你現在到周先生屋子裡去看看,看他在做什麼?你千萬別說出真話來,說是我讓你去的。」竹子道:「那你還得再給我三個大子,要不然,我不去。」玉子望了她一望,只得在袋裡又掏三個大子來,交給她。竹子一搖手道:「我不要了,你還沒有給我,就先生著氣。」玉子笑道:「我的冤家,你拿去吧,我哪裡敢生你的氣呢。」說著,把三個大子亂向竹子手心裡塞。竹子含著笑拿著去了,玉子依然很自在地望街,以便得著竹子的回信。
約莫有四分鐘的工夫,竹子很快地跑了來,笑道:「姐姐,真美。」玉子道:「在大門口瞎嚷什麼?我怎樣真美了?」竹子道:「我不是說你美,我是說那個黃小姐真美。」玉子道:「你怎樣知道人家美?」竹子道:「她在周先生屋裡坐著,我怎麼不知道呢?」玉子道:「她坐在周先生屋子裡說了些什麼?」竹子道:「我先到樓上的時候,他們的聽差搖著手,不讓我過去,周先生的房門也關著。後來周先生出來了,陪著那個小姐,樓上樓下,到處一看,那個小姐身上真香,過去了許久,還聞到她身上那股子香味。」玉子道:「穿了什麼衣服?」竹子道:「你別忙,她就會出來的,你在門口待一會兒,就看到了。」說著話時,見那汽車夫已經開著車子掉過頭來。
一陣笑聲,周秀峰陪著一個女子出來,玉子連忙向門框後一縮,微微地將頭伸出來一點,看她是個什麼美樣子。那衣服的樣子,說不上來是中式還是洋式,不過腰身是細條條兒的,袖子又小又短,把手胳膊全露在外面。衣服的顏色,紅裡面透著微黃,在陽光下面,倒照得有些金光閃閃的。她那頭髮,像那樓下的牡丹花似的,簇擁著堆起來,在鬢下壓著一大朵紅色的大絹花。臉子隔得路遠,看不十分清楚。但見她伸著手,笑嘻嘻地和周秀峰一握,然後上車去了。車開著去了老遠,周秀峰還在門口望著。
玉子一陣心裡難受,立刻轉回屋子裡來。竹子跟到屋子裡作笑問道:「姐姐,你看人家不美嗎?」玉子向炕上一坐,兩手一揚道:「哼,美什麼?不過有錢,衣服穿得好罷了。」說畢,又將嘴一撇。竹子道:「聽說她家真有錢,說是有好幾百萬呢。」玉子道:「幾千萬也不關我什麼事,提她做什麼?」竹子見姐姐有些不高興的樣子,她怕碰釘子,轉身就向外走去。玉子道:「忙什麼,我還有話和你說呀。」竹子一面走進來,一面笑道:「我怕你生氣,我不敢在你面前待著。」玉子笑道:「真是廢話,你好好地告訴我,那個時髦女的,在周先生屋子裡說了些什麼?」竹子道:「人家是個小姐,怎麼叫人家時髦女的,這可是個新鮮名兒。」玉子道:「什麼大姐小姐?你在她家當過下人,掙過她多少錢一個月?」竹子道:「我說你在生氣,我不願意和著你說不是。」說畢,轉身就要走,玉子連忙伸手一把拉住,笑道:「我不生氣了,你說,她坐在周先生屋子裡是怎麼一個樣子,你說了,我再給你三大枚。」竹子笑道:「今天你待我很不錯,我得實說,我到周先生樓上去的時候,看到那個小姐不是,叫什麼呀,我說不上。」玉子笑道:「管她叫什麼都成,你說吧,怎麼樣呢?」竹子道:「她坐在周先生床上,周先生坐在椅子上,周先生對面望著她直樂。我聽到她說了一句,說是這屋子收拾得很乾淨,被單衣服,都是誰洗呢?」玉子插嘴問道:「周先生怎麼說?他說是送到咱們家來洗的嗎?」竹子道:「沒有,周先生說是送到洗衣房裡去洗的。」玉子點點頭道:「這倒是對,那女的又談了些什麼呢?」竹子道:「沒說什麼了。她一回頭看到了我,就問周先生,這裡還有人帶著家眷住嗎?周先生看見了我,就說是街坊,他說著,假意出來叫聽差在樓口上招了招手,叫我下來,又給了五大枚,叫我回來別對你說。往後我下了樓,他兩個人也就出來了。」
玉子聽了這話,許久作聲不得,在身上無精打采掏了三個大銅子,交給竹子,用手一揮道:「你出去買東西吃吧。我腦袋暈,要躺一會兒了。」竹子道:「你是聽著心裡難受吧,我去給你打聽打聽,那小姐和周先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玉子一瞪眼,低聲罵道:「別胡說了,你多大一點兒年紀,知道什麼叫難受不難受。千萬不去瞎打聽,讓人家知道了,可是笑話,我倒沒什麼,人家會說你是小妖精的。」竹子聽到姐姐如此說了,以為真是一件害臊的事,就不敢再說打聽了。今天兩面受賄賂,得著不少的銅子,這就可以大大地去買吃的了。竹子去後,玉子一人橫躺在炕上,心裡想著,像他們在大學堂里當先生的人,有兩個女朋友來往,這年頭很不算什麼。可是照著今天的情形,就很可疑了,幹嗎不讓竹子回來告訴我呢?這樣看起來,有錢的人還是和有錢的人在一起,不會和咱們談得上的,既是談不上,我就別痴心妄想了。自己一個人在屋悶想了一陣,究竟也得不著一個結論,可以疑心是周秀峰的至好朋友,也可以疑心是周秀峰的平常朋友。本打算在院子裡看看周秀峰的顏色,倒是比平常怎樣,然而他的樓窗,今天是始終沒有打開,仿佛他也就不在家,心裡一個疙瘩,也只好老讓它拴著。
到了晚上,這樣秋深的時候,燈火一亮,院子裡各家人家都緊緊地關了屋門,院子裡的人聲自然漸漸沉寂下來了。玉子在屋子裡吃過了晚飯,一人卻開了屋門,到屋子外面來站了兩三次,抬頭看看對面的樓窗,始終是關閉的,似乎周秀峰還沒有回來。然而窗戶雖沒有打開,屋子裡的電燈卻是亮的,起初還疑心是偶然沒有熄了電燈,但是不多大一會兒工夫,屋子裡卻有一種吟哦之聲發出來,不過那吟哦之聲,嘰里咕嚕,很像是外國話,很不易懂,這當然是周秀峰一人在屋子裡尋樂,絕不是別人能在他屋子裡發出這種聲音的。玉子故意高聲道:「竹子,你出來瞧瞧,今天的月亮多麼好哇。」竹子聽說,真箇一躍一跳地跑了出來。抬頭一看,只見一片蔚藍色的天光,披著幾塊棉絮似的白雲,另外一鉤月亮,像一把銀梳子似的懸在天上,照著地上,微微有些昏黃的顏色。竹子道:「你這是什麼話,不過有些月亮影子,你怎麼倒說是好看呢?」玉子道:「也不一定要圓月亮才好看,缺的,半邊的,只要有月亮,就很好看。」竹子道:「我不瞧,你說好看,你就去看到天亮吧。」說畢,她就跑進屋子去了。
玉子究竟是把這月亮看得有興趣,一個人站在院子裡,依然徘徊不走。心裡想著,剛才高聲說了兩句,周秀峰在屋子裡,當然是聽見。那麼,這個無線電報打了去,五分鐘之內,無論如何,是應該有回電到來的。她如此想著,因之壓著腳步,輕輕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在月下走著,走兩步,抬頭對窗戶上看看,靜等著周秀峰一種表示。設若他有什麼表示,這就可以斷言,白天那個坐汽車的女子,不過是他的平常朋友,決計沒有什麼關係的。不料她心裡如此想著,事實卻是相反,周秀峰依然是緊閉了窗門,只管在屋子裡哩哩地唱著英文歌,對於窗子外這一個候信兒的人,始終不曾理會。玉子想,往常這窗戶門不到夜深不關,縱然關著,只要我在院子裡有一點響動,他就把窗戶開了。今天為什麼我這樣大聲嚷著都不理呢,這絕不能說是沒有緣故的了。
玉子一人想著,儘管在院子裡徘徊,抬頭看著天上那半鉤瘦月冷清清地懸在蔚藍色的天上,旁邊並沒有什麼星光陪著,更顯出這月亮是清瘦的,自己的人影子,模糊不清半斜著躺在地上。回顧院子裡沒有人,就剩自己和這個影子,也就說不出來是如何清冷了。正在她這樣徘徊不定之際,忽然有一陣嬉笑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的空氣。這聲浪震破沉寂的空氣,非同等閒,實在是由半空里傳出的,原來樓窗戶已經開了半扇,是哪裡發出來的聲音呢。玉子聽到這聲音之後,立刻就停住了腳,偏著頭,仔細去聽那窗戶里發出來的聲音。然而聽了許久,大體可分出來是一男一女在喁喁細語,偶然就帶一點笑聲。究竟說的是些什麼?笑的是些什麼?卻聽不出來,這不用疑惑了,女的一定是那位黃小姐,她白天來了,晚晌有什麼不能來?新式女子,就不分什麼日夜的,只要是願意到的地方,白天可以去,夜晚也可以去。今天白天,她既然來著,這不是她是誰呢,這也很容易證明,只要到大門外去看看,是不是停有一輛汽車,這件事就明白了。但是這個時候,街門已經關閉了,若是自己偷偷地去把街門打開,驚動了院子裡的人,那還了得。不過也許大門沒關,碰巧可以看上一看,於是自己慢慢地走到大門口來,然而大門是緊關著,還上了門閂了,這是不容易打開的,於是輕輕地移著步子,又走了回來。
在她走回來的時候,到了樓窗下,又不禁心裡再拴上一個疙瘩,原來那打開的半扇窗戶,現在又關上了,若說他們是無心的,窗子開著,為什麼要關上?若說他們是有心的,樓上的窗子,開也好,關也好,樓下人反正是看不見裡面。不過最奇怪的,偏是在自己這一移步之間,這窗子就關了,這倒好像是正對著自己而發。那麼,自己在院子裡徘徊,樓上人也是偷著看見的了。你們只管偷看,這在我家裡,我愛怎樣走就怎樣走,誰管得著。想到這裡,禁不住又是抬頭一望,只在這一望之間,恰是緩了一分就太遲,快了一分又太早,不遲不早,正好看到兩個人影子緊緊地在一處,映在窗子上。因為窗子裡已垂下了紗幔,這人影子被電燈射在窗紗上,更是顯明了,不過這影子,被窗紗的紋抖亂了,分不出來是男是女,而且這一雙人影子,一閃就不見了,時間極短,也不讓人去仔細鑑定,只好成個疑案了。因之退後兩步,對著那窗戶只管出神,以為那一雙影子,若再出現,一定要看個仔細。但是那影子,絕對不出來了,不但那人影子不出來,而且喁喁笑語的聲音,也絕對沒有了。
呆立了許久,反而覺得這院子裡靜悄悄的,那天上的月亮四周,一陣子的工夫,竟鋪上許多鬆軟成片的白雲。雲很快地移動著,在月亮下面走,那半輪瘦月極像一個冰梭子,在那裡織棉絮糰子,那麼越走越快,也越來越厚,那月亮慢慢地看不見了,只剩雲堆里一團白光了。雲厚了,天陰了,同時院子裡的寒氣也覺突然加重,兩隻腳上漸漸地有一陣涼氣,由下向上侵襲著。於是退了幾步,退到自己臥室外的窗戶邊,斜斜靠著窗台,眼望著天上,心想,剛才的月亮那樣子光亮,夜景多好,不大的工夫,月亮就埋藏起來了,夜色也就大大地變動了。玉子心裡想著,天下的事,不就是這樣難說嗎?剛才還是好好的天氣,月亮那樣光明,現在天陰了,月亮也隱藏起來了,人生在世,不和這月亮一樣嗎?現在我算看透人心了,窮人還是和窮人在一處,不必高攀了;闊人娶窮人家女子做姨太太的,還可以找得著。真說闊人和窮人結親的,哪裡看到過呢!我以前真有些痴心妄想了,這月亮似乎也有點害臊,怕見人,我想月亮在天上照著地下,什麼事她也看得見,我才該害羞呢。
她一人在此靜靜地想著,一陣大風由天空過去,將屋前屋後的樹木颳得呼呼作響,對面樓上未加拴系的幾扇樓窗,一齊掀了開來。陳大娘在屋子裡嚷道:「你這孩子發了什麼傻勁,這樣涼,你還在外面站個什麼勁兒。」玉子也覺這寒風由袖子裡向身上鑽了去,很是難受,就慢慢地推著門,走進屋子裡。陳大娘一看她的臉上,都讓風颳得雪白,連那嘴唇也變成紫色。陳大娘道:「你這是做什麼?好好兒的,在外面吹得臉上這樣慘白。」玉子淡笑道:「我看月亮。」陳大娘笑道:「你也想學那些有錢的人一樣,鬧個什麼賞花賞月嗎?人家知道,真會說咱們窮瘋了心了。」玉子也不去和母親辯解,悄悄地上著炕,就躺下了,然而她心裡有事,哪裡睡得著。全院子裡人都睡了,屋子裡的燈也滅了,四周靜悄悄的。但是仔細向外聽時,覺得那對面樓上有一種喁喁的細語聲,由空氣中傳出來,當大風過去的時候,那聲音格外可聽。窮人沒有別的勝似富人,然而這睡覺一件事,卻是比富人早得多,所以玉子上了炕許久的時候,其實還不過是十二點鐘。
當樓上的鐘聲噹噹敲過了十二點的時候,接著便聽那樓上有人大聲說話,跟著門外軋軋的一陣汽車聲響,由近而遠。然後那樓窗內,發出歌聲了,歌唱的是什麼,不大明白,但是聽那聲音,自是很歡悅的樣子,這一定是周秀峰送客而後,樂得唱起歌來了。半夜裡唱歌,在周秀峰那邊,真是不易見的事。今天晚上,我是這樣掃興,他倒是這樣高興,也許他知道我在院子裡聽過他們說話,他故意唱歌來氣我的。這樣看起來,男子們是最狠心不過的,他棄了那個人不算,還要把一頓氣給那個人受呢。她在這裡正作此想,恰好是那邊的歌聲牽連著不斷,仿佛之間,聽到歌詞裡面有這樣兩句,「妹妹,我愛你,我愛你!」玉子聽到,心裡難過,已是不能安心躺著了,便坐了起來,爬到窗子邊,將窗紙挖了一個小窟窿,向外張望。但是所看到的,只是對面電燈光所映照的那一扇樓窗,並沒有別的什麼。張望了許久,自己也覺得無甚趣味,依然躺下,頭一靠了枕頭,就思潮亂湧起來:由當初認識周秀峰想起,想到最近為止,一會兒覺得可喜,一會兒又覺得可悲,想得的結果,是做了幾個月的幻夢。現在明白了,做一場夢也不要緊,然而和周秀峰同游幾次,自己已覺得是他的人,而今被人拋棄,也可羞哩。想到這裡,陳大娘從夢中驚醒,昂了頭在外問道:「孩子,怎麼樣,怎麼樣?你做夢了?」玉子道:「我不怎樣。」陳大娘道:「你為什麼哭起來了呢?你聽,你說話還帶著哭音呢。」正是:
本無好夢留人睡,卻有痴人做夢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