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 · 第六回 閨謔羨乘龍絲蘿有托 年華傷舊木博奕猶賢

張恨水 《天上人間》
卻說這天晚上,玉子看了半晚的書,熄燈一睡,樓上也就熄了燈了。玉子想:這樣看來,分明他是鼓勵著我讀書,所以隔了樓相陪的,其情是格外可感的了。想了一想,覺得猜的是一定對,心裡非常舒服。玉子是向來起早的,在她每日起來漱洗以後,才覺得對過樓上的人起了床,而且有時那人回來晚了,半夜裡還亮著燈時,次日,他必睡到十點鐘以後。這種情形,玉子原不曾去親身調查,也沒有聽到什麼人說過,只是她每日眼睛看著樓上,耳朵聽著樓上,心裡記著樓上,自然而然地就有了這種經驗。這天起來,聽得周秀峰台上的小鐘敲過了七點鐘,接上便聽到了咳嗽聲,由窗戶里可以看到的一堵粉牆,那上面釘了有掛衣鉤子,在人未起床的時候,穿的衣服必然掛在上面,起床以後,穿的衣服不見,就會掛上睡衣了。這時,那衣鉤上掛著的是睡衣,玉子想著,昨天晚上,他睡的是那樣晚,怎麼這樣早就起來了,他自己不覺得有點累嗎?正這樣出神地向樓窗上張望著,周秀峰抬著兩手,系那西服白領子下的領帶,走到窗口來,一見玉子,便笑著點點頭,玉子四周一望,院子裡沒有人,用手理著兩鬢的亂髮,也向他微笑。 只在這時,有人嚷了起來道:「周先生,你對著我們笑什麼?」竹子由屋子裡跳了出來,將手向樓上指著。周秀峰不能不理會她,便對她招了招手。竹子將手摸著臉道:「我剛起床,一會兒就來。」竹子連忙洗了臉,用濕手巾抹了一抹頭髮,就向周秀峰樓上走來。他已是穿好了衣服,帶上了房門要出去了。竹子道:「幸虧我來得早一點兒,我要來晚了,你就出去了,不是白跑一趟嗎?」周秀峰道:「你來有什麼事?今天沒衣服洗。」竹子道:「我知道你有什麼事?不是你招著手叫我來的嗎?」周秀峰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我是怕你鬧,對你招招手的,你下午四五點鐘到我這裡來,我有一點兒事要請你母親做一做,這一次,我也不讓你白跑。」說著,在身上掏出一張銅子票,笑問道:「這個少不少?」竹子看了銅子票,用右手一個食指彈著嘴唇皮,將身子扭了扭,笑道:「我不要。」周秀峰道:「你為什麼不要?我又得罪了你嗎?」竹子道:「我媽說的,姑娘們別亂花人家的錢,我不要了。」周秀峰笑道:「那是為什麼呢?你也不說亂使錢啦。你不是給我做事來著嗎?再說,你還是小孩子呢,不能算一個姑娘呀!」竹子道:「我反正不是小孩子,我媽叫我別亂要錢,我要了,會挨罵的。」周秀峰道:「我不對你媽說,她也不會知道。」竹子道:「你這人真傻,你就是不告訴她,我買了東西吃,我媽會不知道嗎?」 周秀峰聽著更是哈哈大笑,因道:「好嘛,你不要錢,回頭我買東西送你吧。」竹子道:「你買東西給我,我可不要手絹。」周秀峰道:「你怎麼知道我會送手絹給你呢。」竹子道:「我怎麼不知道,前些日子,你不是給了我一條手絹,讓我偷偷地送給姐姐嗎?你還樂得什麼似的呢?」周秀峰連忙向前一把掩住了竹子的口,笑著輕輕地喝道:「你這孩子,總是信口胡說,讓別人聽見,鬧出笑話來了,又要惹你姐姐生氣。」竹子聽說,一扭身軀就跑走了。 周秀峰雖覺得這小孩子天真爛漫,可是轉身一想,她極端地拒絕我給錢,必定是她的母親叮囑了她的話,這莫非又有什麼變故不成?當時也無從打聽到真實消息,且自出門。到了下午四點鐘,卻在市場上買了幾大包東西回來,手上還拿了帽子,站在樓窗口,就拿著帽子連連向樓下招了招。竹子正在院子裡玩,一抬頭,周秀峰又將手上的紙包舉了一舉,竹子一見,笑著點了一點頭,連忙跑上樓來,推門一笑道:「你有什麼東西送我,老遠地把我叫了來。」周秀峰連忙透開一個紙包,打了開來,卻是一個小汽車,竹子看了,馬上笑著一跳,問道:「這個是給我的嗎?」周秀峰向她搖了搖手道:「別忙,別忙,還有呢。」於是又打開了一個紙包,裡面是面洋鐵小軍鼓,將鼓面一揭,裡面有許多紅紅綠綠的糖果。竹子一見,連忙伸手就要來拿。 周秀峰伸手一攔,將她攔著,不讓向前,笑道:「還是別忙,東西全是你的,我答應給你,不能把這東西留著我自己玩,我自己吃。我有一件事托你辦一辦,不知道你肯不肯?」竹子道:「我知道嘛,你沒有那麼好的事,白給我東西,總得要我給你做一點事的,可是我也不願意白拿你的。只要我做得了,我沒有不做的。」周秀峰笑道:「那就好。上午你對我說,你媽不讓你要我的錢,她是怎樣提起來的這個,你可得說清楚一點,她是不是還說著你姐姐呢?」竹子道:「你等我想想看。」說著,將一隻手蒙著半邊額角,想了一想,笑道:「想起來了,是前天吃飯的時候,我把手裡的銅子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吃飯,我媽看見銅子,就問,這又是周先生給的嗎?我說,是的,我媽就瞪了我一眼。我姐姐說,周先生給的錢,又不是她和周先生要的錢,隨她去吧。我媽說:『孩子,你哪裡知道,咱們窮人,就要在銀錢上看得謹慎一點,要不然,人家知道了,會說閒話的。』我媽說著,又對我說:『你聽見沒有?以後周先生給你玩的、吃的,得拿回來給我看看,不許再伸手和人家要錢,你若是瞞著我向周先生要錢,我知道了,一定打你的手心。』你想,要了錢會挨打的,我還敢和你要嗎?」周秀峰笑道:「你這話學得很像,大概不是撒謊的,以後你要錢用,還是到我這裡來拿,你對你媽說,是你姐姐給的就是了。不過別瞞著你姐姐,你瞞著她,她就不會給你圓謊的。這些東西,你都拿了去,這裡還有兩包布料,你也帶回去。你說,就是我說的,你媽給我做了許多活,都沒有算錢,我買這些布,是謝謝她的。」竹子道:「有給我姐姐的沒有?活都是她做的呢。」周秀峰笑道:「你這人辦事倒很公道,並不忘了你的姐姐,這東西你只管拿了回去,拿回去之後,也許你媽會分一些東西給她,這倒用不著你掛心。」竹子笑道:「那是什麼緣故?回去問一問我媽看。」周秀峰微微瞪著眼道:「那可不行,你要和你媽瞎說,你就把那玩意兒還給我。」竹子見周秀峰伸了手來,夾了東西,一縮脖子,就跑下樓,一直回家了。 陳大娘見竹子抱了許多紙包兒回來,呀了一聲,便問道:「你這些東西是哪裡來的?」竹子道:「是周先生給你的。他說,要謝謝你給他白做活,所以買這些布給你。姐姐,我也替你問來著,他說沒有東西送你。」陳大娘將竹子手上的東西奪了下來,一齊放在桌上,瞪著眼問道:「你又在周先生那裡說了些什麼?」竹子道:「我說了什麼,他把東西交給我,我就拿回來,他還吩咐著我,不要瞎說呢。」竹子說著,連忙將自己的玩意兒,一隻手舉著一樣,口裡嚷道:「大家瞧,我有汽車,我又有洋鼓。」口裡說著,就到院子裡逗別個小孩兒去了。 陳大娘這才從從容容地將東西拿到屋子裡炕上,一包一包打開。看時全是些時新的花樣,最老實的,也是六尺藍格子布,另外有一包青物華葛,卻是一條姑娘們的裙料,不由得笑起來道:「我怎麼能穿這個?要是這樣,我會成了老妖怪了。」當陳大娘拿東西進屋子來的時候,玉子還在屋子裡,及至打開紙包,連看幾樣,都是些花樣的。玉子默然不語,徑自走出屋子去了。陳大娘先是看布去了,不曾留意到玉子,及至一抬頭,玉子不見了,不覺又呀了一聲道:「我們大姑娘哪裡去了?平常街坊買了東西來,還要看看呢,現在自己有了東西,倒不要看了,這怪不怪呢?」玉子在隔壁屋子裡答道:「反正是我們的,什麼時候看也成,忙什麼呢?」陳大娘道:「你來,你來,我有話對你說。」玉子被她母親催不過,只得進來。可是走到房門口,她又停止不進了,看她抿著嘴,極力地忍住笑,似乎有一種極快樂的事由心裡要笑出來。 陳大娘看了一看她的神情,心中便有點兒明白,也不去理會,因將炕上的布料抖了抖,問道:「你看這些料子我能穿嗎?」玉子道:「穿是不能穿,反正也糟蹋不了,咱們拿去賣去,湊合一點兒現款,那也不壞呀。」陳大娘道:「咱們雖窮,還窮不到見錢眼開,人家送一點人情,也拿去賣了,讓人家知道,豈不笑話。」玉子道:「小孩子穿得花哨一點兒總不要緊,就先挑兩樣給竹子做兩件衣服吧,她不是早就嚷著要做衣服嗎?」陳大娘將布料一推,倒在炕上坐下了,望著玉子,噗嗤一聲笑了。玉子也笑著問:「笑什麼?」陳大娘道:「你這不是成心嗎?我是問你要不要,你偏是不搭茬兒。」玉子笑道:「那敢情好,可是你不說出來,我怎麼會知道呢?」陳大娘道:「這些布料,我一樣也不能用,要是你做衣服,倒樣樣能用,料子既是好看,又不算什麼貴東西,穿出去,很合身份。乾脆,你全拿去,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玉子道:「是人家送您的呀,我全拿去嗎?」陳大娘道:「你得了吧,你早就願意全拿去了,你還客氣呢。」 玉子讓母親說明了,也就笑了,因道:「衣服有這些個,過八九月是真夠了。可是還有一些缺點,鞋子也沒有,襪子也沒有,鬧一雙皮鞋穿穿才好。」陳大娘道:「呀,什麼話,孩子,怎麼我們這種人家姑娘,還打算穿皮鞋啦,我聽說一雙皮鞋要值十塊以上,這夠我們家吃一個多月窩頭了。」玉子道:「這個我有什麼不知道?我又不是上大皮鞋莊去買,到天橋地攤上去買一雙舊的,頂多也不過塊兒八毛的罷了。」陳大娘道:「雖然只要塊兒八毛的,可是像我們這樣人家的姑娘穿了皮鞋出去,不怕人家說閒話嗎?」玉子見母親執著,這樣堅決反對的態度,當然是不能轉圜的,也就只好默然不語。蔡王氏在屋子裡聽到,就走出來插言道:「大嬸,你幹嗎那樣說呀,年輕輕兒的人,誰不愛個好兒,買雙鞋穿,你別攔著她。」陳大娘道:「我倒不攔著她,只要我掙得出來,我也樂意她們走出去像個樣兒呀。」 竹子聽說,由院子裡跳進屋來道:「那不成,要到天橋玩兒去,我也得算一個。」玉子道:「我還沒有說好呢,你到來先下定錢了。」玉子說了這話,坐到一張舊藤椅上,偏過臉去,只看壁上糊的一張舊報。陳大娘不由噗嗤先笑了起來,說道:「這也值得生氣,你要去,去就是了,不過要買皮鞋的話,寧可多花一點錢,買一雙七八成新的,別買那紙糊了似的東西,穿不了幾天就壞了,那可是真冤呢。」玉子道:「這可是你讓我去,過兩天我真要去,可別攔阻我。」陳大娘道:「喲,你的事,我不答應則已,答應了的,我還能反悔嗎?」竹子見母親真答應了,就逼著玉子問是哪一天去。玉子先是很膩煩她問這句話,後來一抬頭看了窗子外,笑了一笑,便道:「衣服一件也沒有得,忙什麼鞋子呢?我總得把衣服做好一套,再說呀。」竹子道:「那麼你也給我做一件,三天後都能得嗎?」玉子笑道:「要是後天天晴的話,也許可以去,我打算坐電車去。」陳大娘笑道:「你高興了,全告訴了她,那天你可不能不帶她去。」竹子又聽到母親申說了一番,這是去定了的,心下非常喜歡。 次日上午,竹子送著換洗衣服到周秀峰那裡去,周秀峰先就問道:「你這小妹妹,又偷了懶吧,你媽是那樣懂禮的人,難道昨天收了我的東西,都不叫你給我道謝一聲嗎?」竹子道:「真不是我懶,是我媽忘了。你這東西送了去,我媽和我姐姐就議論了一陣子,我媽說是一點兒也不能用,全讓我姐姐做了,我姐姐有了衣服,又打算買皮鞋。」說著,用右手點著左手的指頭,口裡念道:「今兒個一天,明兒個一天,後兒個一天,就是三天,那天我們就一塊上天橋買皮鞋去,我姐姐說和我一路坐電車去。」周秀峰笑道:「這全是你姐姐要你對我說的嗎?」竹子道:「不是,是她對我說的,可沒有讓我告訴你。說完了,我就和她們幫助裝灰線袋,好裁衣服,我又繰著我自己的紐襻兒,要不然,我怎麼今天才來告訴你呢?」周秀峰笑道:「不讓你告訴我,怎麼你偏偏告訴我呢?你母親知道了,又該罵你,或者還要打你了。」竹子笑道:「我告訴了你,難道你還能去告訴我媽嗎?」周秀峰道:「我倒不告訴你媽,就怕我對你說了,你自己會告訴你媽呢。我對你說,買皮鞋,用不著上天橋去買,我有一家熟皮鞋店,我要去買皮鞋,比天橋買的還要便宜得多。設若你願意要的話,我也可以送你一雙。」竹子笑道:「真的嗎?你可不能哄我?」周秀峰道:「你這孩子就是這樣矯情,哪一回我許了你的東西,後來沒有給呢?」竹子笑道:「等我想想看。」說時兩手伏在桌上,頭又伏在胳膊上,頓了一頓,抬起頭來,向他笑道:「我想不起來,反正總有一兩回。」 周秀峰道:「不要說廢話了,你要皮鞋不要呢?若是要的話,你就告訴你姐姐,說是我有個朋友,開了皮鞋店,若是你姐姐去買的話,只要說是我介紹去的,幾毛錢就可買雙極好的皮鞋。」竹子道:「有這樣賤?我真也要買一雙,不知道這皮鞋店在什麼地方?」周秀峰道:「那地方不容易找,除非我帶了你們去還差不多。不過我帶你們去的話,你媽知道,一定不肯,那就買不成了。」竹子道:「我哪裡會讓我媽知道呢,我自然會叮囑姐姐,不要告訴媽。」周秀峰忍不住笑,就伸手摸著她的頭笑道:「你這孩子倒機靈,我不但給你買皮鞋,我還要買雙絲襪子送你呢。定準哪一天什麼時候,我在電車站上等你們,買好了皮鞋,我們還可以找一個地方逛逛。」竹子道:「逛什麼地方?能瞧電影嗎?那回你們學堂里演電影,我瞧了一回,上面有山有水,還有人打仗,真有個意思,我還想瞧瞧,你能不能帶我去?」周秀峰道:「成,成,成,我決計帶你去,只要你們回家不怕你媽追問,什麼時候回來都可以的。」竹子聽了大喜,笑嘻嘻地跑回家去,一直就向屋子裡跑。 玉子在外面屋子裡繰衣縫,陳大娘在院子裡說閒話,竹子卻在屋子裡嚷道:「姐姐你快來,我有話對你說。」玉子道:「有話說就是了,鬼頭鬼腦地做什麼?」竹子走到房門口,用手對玉子連招了招,笑道:「你來呀,有好事和你說。」說著向門外指指樓上,玉子一見大駭,連忙跑過去,拖了她一隻胳膊就向屋子裡,輕輕地喝道:「該死的鬼,你怎麼那樣大聲音嚷,嚷得媽聽見了就好了,什麼事,你說,你說。」說著,就偏頭看了看門外。竹子笑道:「我告訴周先生了,說咱們要上天橋去買舊皮鞋,周先生說……」只說到這裡,陳大娘一腳踏進屋子來了,竹子就頓住了,不向下說。玉子見母親望著她,便道:「說啊,周先生還有什麼衣服要洗呢?」竹子望了陳大娘笑道:「媽來了,我不說了。」說畢,就向外跑走了。玉子笑道:「媽,你瞧這冒失鬼,說話只說半截兒,什麼意思?」 陳大娘見玉子臉上一陣紅似一陣,搭訕著,在炕上清理了一會兒衣料,自取了衣料,拿到外面屋子縫去了。玉子待在屋裡,不知怎麼好,停了停,心想,這事就讓母親知道了,也不要緊,又不是為非作歹的事,就是母親向著我們私人有了感情的一條路上去猜,也不過比我自己告訴她的時間發覺得早一點兒,也就不必十分遮瞞了。這樣想著,就不去理她母親,看她母親另有什麼辦法。不過這事真讓母親發覺了,倒有點兒不好意思,因之只管在炕上發獃,不曾走出屋子去。坐得久了,也就拿了衣服來縫,久而久之,並不見陳大娘來質問,也就算了。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陳大娘預備了白菜餡兒餃子,將面和好了,刀切了一大海碗碎白菜葉,一齊都放在小方桌上,預備等旁邊爐子上水開了,就包了餃子下鍋。平常遇到包餃子,竹子是很高興的,窮人家不常吃肉,若是有一頓包餃子,皮是白面的,餡是白菜的,那就是開葷了。玉子平常也很喜歡吃餃子,遇到包餃子,也很高興地幫助母親包,甚至於就由她一個人包辦。可是今天這餐餃子,不但竹子沒有來起鬨,就是玉子坐在屋子裡,也像沒有聽到一樣,始終不曾出來。陳大娘先還不留心,現在見她們都不過問,好像是躲避自己問她們的話似的,這就更可注意了。於是提高嗓子,向院子裡先喊了一聲:「竹子!」竹子不曾進來,玉子卻由屋子裡走出來,輕輕地問道:「叫她買什麼,我過買吧。」陳大娘板著臉道:「這倒奇怪,今天好像耗子躲貓似的,老不願見我的面。這年頭兒姑娘是真不容易養活,總是要叫人時刻擔心。年輕的人,知道什麼?總是糊塗的多。」玉子聽了這話,臉上又是一紅,也不肯說什麼,低了頭,就到桌子邊去包餃子。陳大娘也坐到一處來包餃子,眼睛可就不住地偷看玉子。玉子是斜坐著的,讓她母親看著,只管低了頭,那兩腮上的紅暈越來越大,一直紅到兩耳的後面去,連脖子上都是紅的。陳大娘也不能多說了,將餃子包完,自送到鍋里去煮。 玉子用繩子上掛著的冷手巾擦了一把手,就回到屋子裡去了。陳大娘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你看見餃子下鍋了,倒跑進房去。」玉子已走到屋子裡面去了,輕輕地道:「好像我做了賊似的,只管瞧著我,我坐也坐不住,還吃得下去嗎?」她原是無意之間自言自語地說著,並不是要她母親聽到的,可是這兩句輕言輕語的話,恰恰讓陳大娘聽到了,便笑道:「你這孩子說話,真是可氣又可笑,你和我坐在一處,我瞧瞧你也不要緊。再說你不瞧我,又怎麼知道我瞧你呢?我這話是說竹子的,又不是說你的,你多些什麼心?」玉子雖聽到她母親這樣勉強解釋,可總是不安心的,依然藏在屋子裡頭,沒有出來。陳大娘道:「餃子可快得了,還不出來吃嗎?」玉子還是不言語,依然在屋子裡坐著。陳大娘道:「你看這孩子怪不怪?她倒生我的氣了。」說著,走進屋子來,拉了玉子的手就向外走。玉子將頭偏到一邊,用手絹遮了臉,笑道:「好像人家幾百輩子沒有吃過餃子似的。」她口裡這樣說著,可不能不跟上她母親走,省得鬧僵了,母親真要生氣。 她走出來在鍋里盛餃子之時,竹子也由外面跑了進來,嚷道:「吃餃子瞞著我嗎?得給我一碗,得給我一碗。」陳大娘見她跑著進來,就瞪了她一眼。玉子嚇了一跳,生怕母親有什麼話要說她,回頭又牽扯上了周秀峰的事,面子上又要下不去,因道:「吃就吃吧,一點兒事,就嚷得怕死人了。」口裡說著,人站在陳大娘背後,就不住地擺手,又對竹子眨了眨眼。於是先盛了一碗,遞到竹子手裡道:「坐到一邊去吃吧,媽正在生氣,回頭說了你,你一哭起來,又不能好好地吃這一餐了。」陳大娘道:「孩子,我生什麼氣,做娘的人,有個不盼望你們好的嗎?」說畢,又深深地唉了一聲。玉子紅了臉,不敢再說什麼,捧了一碗煮餃子,坐到一邊去吃。 她斜著身子坐著,由門裡恰好可以看到對面樓上。這天黃麗華正送了幾大包奶油蛋糕、可可糖、口香糖之類給周秀峰。他拿了一包口香糖,抽一片,吃一片,口裡不住地咀嚼,眼睛卻向著玉子房上的窗戶出神。他偶然一偏過頭來見玉子用筷子夾了一個白麵疙瘩似的東西,整齊的白牙,胳膊肘露了一大截在外,看她那樣的細手,只拿了竹筷子和麻瓷粗碗吃麵疙瘩,真有點冤屈。心裡這樣想著,遠遠地看著玉子,眼珠也不轉一轉,玉子明知道有人遠遠看她,卻裝作不理會,只管慢慢吃她的餃子。偏是竹子端了一碗餃子,也向這邊走過來,玉子坐的是矮凳子,竹子走到她身後,還比她高出一個頭來,偶然將頭一抬,只見周秀峰手上拿了一小包糖,靠了窗戶向這裡望著,便將拿筷子的手舉了起來,向空中一陣亂招,口裡可就笑道:「周先生你吃口香糖嗎?扔一塊下來給我嘗嘗,行不行?」周秀峰在樓上,哪裡知道她們家裡已經起了一度小小的風波。他聽到竹子說話,竟在樓上搭腔道:「你在吃飯,還吃這個嗎?」竹子依然拿了筷子招手道:「我能吃不能吃,你別管,反正你扔下來就得了。」周秀峰聽了這話,果然拿了一小包口香糖,在窗戶邊將手搖了搖,做足了手勢,然後使勁對著這屋子門裡一拋。他原來的打算,也不過想把這一包糖扔到屋子裡來就行了,不料這一下,扔得真正湊巧,不偏不倚,恰好噗的一聲,落在玉子碗裡。玉子一時疏神,忘了一個多事的母親在身邊呢,濺了一臉的湯汁,且不去管它,卻向著門外樓上嫣然一笑。竹子早就放下筷子,一伸手就在她碗裡把這包糖撈了起來,一撇嘴道:「你別樂,你以為這是周先生送給你的嗎?這是他送給我的呢!」說著,也不問糖紙包上是否沾有麵湯,連忙就向身上一揣就跑啦。 陳大娘站起身一偏頭,只見周秀峰在樓上兀自對著這裡微笑,這一看,臉上立刻就顯出紅色。待要說兩句,恰好對房門蔡王氏出來了,她笑道:「嘿,難得呀,你們家今天又吃包餃子了,什麼餡兒的哩?」陳大娘顧著和蔡王氏說話,就把要說竹子的事岔過去了。玉子也看出了母親生氣的態度,不敢多說話,趕快吃完了那碗餃子,就溜到屋子裡去了。所幸陳大娘生了一陣子氣,把這事放下,就不曾再提。 過了兩天,已經是禮拜六,玉子把所要趕出來的衣服都做好了,穿了起來,叫著陳大娘道:「媽,你瞧瞧,都合身嗎?」陳大娘道:「那還瞧什麼?照了舊衣服下的剪子,那還會錯到哪裡去?」陳大娘原是在外頭院子裡晾衣服,濕淋淋的一雙手,讓玉子叫了進來,因為是這樣不要緊的事轉身就走。玉子剛剛把衣服紐扣扣好,於是將門一攔,伸著兩手笑道:「不行,你總得瞧瞧,看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沒有,若是有了,我也好改過來。」陳大娘只得後退了一步,對玉子渾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做得是很好的,我們有這麼好的衣服穿一輩子,就是造化了。」玉子笑道:「喲,穿一件布衣服,又是自己做的,這還要看造化嗎?怪不得你說我只能上天橋去買舊鞋穿了。說到這裡,我想向你告半天假,帶著竹子一塊兒去買雙鞋,你看成不成?若是不許我去,乾脆就說不許我去,可別又說上一大套,我不過圖省兩個錢,也不一定非去不可。」說著,小嘴一噘,可就不是先前那樣笑嘻嘻的了。陳大娘道:「這倒好,我一句話沒說,你倒先生上我的氣了。」玉子道:「我生你的什麼氣,我敢生氣嗎?我要買一雙鞋都得先商量好幾天,你看有多彆扭?」陳大娘道:「姑奶奶,我什麼也不說了,你就去吧,行不行呢?」玉子聽了這話,才不作聲了。可是這天下午,她不但沒有準備到街上去,連房門都不曾出來。 到了點燈的時候,陳大娘道:「到了現在,你別抱怨我說你了,你吵生吵死要出去買鞋,我答應了,你倒連房門都不出來,這是什麼意思呢?」玉子道:「我自然是願意去,可是我看你那樣子勉強得很,我去是去得了,可是我回來之後,不定要挨你幾天的罵呢,所以我仔細想了一想,還是不去好。」她原是鼓了腮幫子說的,說時,低了頭,不抬起來。陳大娘唉了一聲道:「你去吧,我不說你就是,大概用不著立下一張字據,打下腳模手印吧。」玉子噗嗤一笑,才不和她母親嘀咕了。 次日早上,玉子就當著陳大娘的面給竹子梳辮子,一面商量著怎麼出門,還是僱車呢,還是坐電車呢。竹子就嚷著說十二點鐘走,坐電車去,陳大娘聽了也不作聲。到了吃飯的時候,姊妹倆頭髮梳得溜光,蔡王氏看到,便笑道:「你瞧,頭髮梳得烏緞子似的,姐兒倆準備出門啦。」竹子道:「可不是,我們逛天橋去,姥姥,你買什麼嗎?我給你帶回來。」玉子將筷子頭反過來,輕輕地戳了竹子一下額角說:「你別太高興,媽的話是靠不住的,也許臨時變卦,我看你去什麼?」竹子嘴一鼓,頭一擺道:「那不行,我是去定了。」陳大娘捧著一碗飯,只管吃,依然是不理會。吃過了飯,姊妹倆忙著洗臉打扮,玉子又當了母親的面叫竹子到隔壁寄宿舍里去看一看鐘,現在是什麼時候了。竹子去了一會兒,跑回來說,已經打過十二點了,我們趕快走吧。玉子微微瞪了她一眼,意思是讓她別再往下說。於是從從容容換了衣服,趁著母親坐在小堂屋裡做活,便笑道:「媽,你買什麼不買?我們去了。」陳大娘手裡做活,好久不說話,抬起頭來對竹子渾身上下看了一看,冷冷地道:「去吧,我沒什麼可買的。」玉子見母親臉上一點兒笑容都沒有,不敢多說話,怕惹得母親生氣,將竹子向前微推了推,然後跟著她走了出來。 到了大門外,竹子笑著連跳了幾跳道:「你總說我的嘴不穩,今天我一個字都沒有露出來吧。我和周先生說了,他樂著呢,已經到電車站上等咱們去了。」玉子連連拍了她幾下肩膀道:「該死的東西,口裡說是不說,這還不是說出來了嗎?走吧,待一會兒你見了他可別亂說,他要買什麼東西給你,你也別伸了手就收下,我叫你怎麼著,你就怎麼著。」竹子道:「你不是怕和爺們兒說話嗎?回頭周先生和咱們一塊兒走,你不害臊嗎?」玉子臉一紅道:「你又胡說了,都是街坊,在一塊兒走也不要緊,害什麼臊呢?」竹子道:「你不害臊就好,可是往常在大門口你遇到人家,就往後一縮呢。」玉子讓她用事實來一證明,倒弄得無話可說,便笑著說道:「一會兒就和人家在一塊兒走道了,你千萬別瞎說吧。回頭我買鞋有錢剩下來,一定給你買一個輕氣球。可有一宗,你要少說話。」說時,扶了竹子的肩膀,慢慢地走。竹子道:「好,我什麼話也不說,回頭你要和周先生說什麼,對我眨一眨眼,我明白了,就會讓了開去。」玉子不覺噗嗤一笑,連忙說道:「你這孩子,壞透了,我有什麼話和周先生說?有話和周先生說,也不至於瞞著人啦。你說,剛才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竹子被姐姐一問,倒回過頭來向著她一笑,說:「我知道什麼呢?不過這樣猜罷了。」說時,她那小臉上也紅了一紅。玉子一想,小孩子知道什麼,越逗她越頑皮,也許真會說出不好來,這就不宜再追問她了。 二人默然地走了一陣,只見周秀峰將兩手背到身後,一步一步地在路邊走著。竹子高舉著一隻手,在空中連招了兩下,嚷道:「喂,喂,我們來了。」玉子輕輕地道:「該死的鬼,這樣拚命地嚷什麼?」周秀峰早就知道她姊妹倆在後面來了,不便等著,故意慢慢地一步一步數著路走,讓她們好追上來。現在竹子已經嚷了出來,又不便不理會,只得回頭望望,笑著點了一點頭,也不說什麼,依然倒背著手,緩緩地向前走。竹子道:「咦,你瞧這人倒會裝傻,人家越叫他,他倒是越不理。」周秀峰不敢再走了,怕她再會說出更不好的來,等了一等,讓她姊妹倆走到並排,笑道:「這個小妹妹,一張嘴真是厲害,讓我說是不好,不說也是不好,叫我對你真沒有法子。」玉子輕輕地笑道:「我還一路叮囑她別嚷呢。」周秀峰道:「你們打算上哪兒呢?」玉子還不曾開口,竹子便搶著道:「我們不是約好了到天橋去的嗎?到現在,你還問!」周秀峰望著玉子微笑了一笑,卻不說什麼。玉子笑道:「周先生,你別理她,她是一個傻子。」於是二人都笑了。走上了大街,周秀峰道:「我看我們不必搭電車,還是坐洋車吧。」玉子卻不大在意的,答了一聲:「隨便。」於是他就雇了三輛人力車,直向大柵欄去。車子停下時,便是一家門面很華麗的鞋莊。竹子想起來了,因道:「周先生,你說你認識的鞋莊,就是這家嗎?」玉子急了,連連扯了她幾下衣服,周秀峰付了車錢,將她姊妹倆引進店裡。 鞋店夥計一看周秀峰這樣子,又望了一望她姊妹倆,因道:「是這兩位小姐買鞋嗎?」周秀峰點了點頭。於是夥計們就挑了許多新式的鞋樣子,一雙一雙地送給玉子看,這一看不打緊,只覺沒有一雙不好,要哪一雙,不要哪一雙,自己都沒有主意了。周秀峰站在一邊,看見夥計拿了一雙肉紅色半截的高底皮鞋,在手上顛了顛,便道:「這個很好,就買這一雙吧,多少錢呢?」夥計說了一聲:「八塊。」玉子聽到說是這樣貴,便道:「不要,不要,太貴了。」夥計道:「小姐,你看這鞋子料子還不好嗎?在別家這價錢還不肯賣呢。」周秀峰笑道:「你看這東西怎麼樣,不合意嗎?」玉子低著聲音說了三個字:「太好了。」說時,她笑著低了頭,腳上穿著一隻皮鞋,還不曾脫下,腳尖豎起來,只管把腳尖往兩邊擺著,看那樣子好不好。偏是這話夥計又聽到了,便笑道:「買東西自然要好的,難道花了錢還要買不好的嗎?」周秀峰就笑著勸玉子買下,同時又給竹子買了一雙次一點的,花錢也有好幾塊。此外又給她們買了幾雙絲襪子,周秀峰一共花了十幾塊錢了,索性穿了新皮鞋,將舊鞋子放在鞋盒子裡裝了,三人一同出門而去。 竹子對周秀峰笑道:「你原來的話是哄我們的,這鞋鋪的掌柜,並不認得你呀。」周秀峰笑道:「管他認識不認識,反正拿錢出去,買東西進來就是了。我們現在談到什麼地方去呢?」玉子笑道:「謝謝你,我們要回去了。」竹子連忙將嘴一噘道:「那不行,周先生說了今天帶咱們去玩的,我都指望著呢,現在說不去了,那可是不行。」說畢,鼻子裡又哼著一陣。玉子道:「你瞧,這樣大的人,一定要人家帶去玩兒,多麼寒磣。」周秀峰笑道:「好吧,可別上天橋了,我帶你們瞧電影去吧!」竹子道:「我不干,電影院裡黑漆漆的,坐在一處,誰也瞧不見誰,周先生若是請我聽戲,我倒是願意。」周秀峰笑著對玉子道:「你的意思怎麼樣?我看是電影院裡清靜一點。」竹子道:「瞧電影也成,我不懂的地方,可得說給我聽,有一回我讓對門的伍小姐帶去了,看著挺熱鬧,我是一點兒不懂,讓我干著急。」周秀峰笑道:「那是不成問題的,翻譯的事,都交給我了。不過瞧電影還早,我先和你們到咖啡館裡去吃一點點心吧。」竹子笑著跳了跳道:「成,這個倒成,我有吃有喝,就不搗亂了。」周秀峰向著玉子微笑,玉子只把眼睛一溜,也是不說什麼。這鞋莊過去不多的路,便是一家很精緻的咖啡館,三人高高興興地一路走進去。 夥計看到青年男女同來,便顯示他善解人意的樣子,將他們一齊送到樓上小房間裡去。只走過一個房子門口,聽見屋子裡有個熟人說話,玉子不覺向後退了一步。周秀峰見她不走,倒愣住了,玉子趕忙地走了過去,低了頭,輕輕地笑著說了一聲:「糟糕!」三個人一路進了一間屋子。周秀峰道:「什麼事?丟了什麼嗎?」玉子笑著向隔壁屋子裡指了指,低聲道:「有這麼巧,這回又碰到了人了。」周秀峰道:「誰?我認識嗎?」玉子看了一看竹子,笑著沒有作聲。周秀峰一看,就知道這裡面別有用意,也不多說了。夥計進屋來問要什麼東西,玉子卻不發言,竹子以為姐姐是怕發言做了土包子,自己更是外行了,因之也不說什麼,只讓周秀峰一個人去說。於是向夥計要了一杯豆蔻、兩杯紅茶,周秀峰是怕她姊妹倆不會喝洋式的飲料,乾脆給她們要兩杯中國固有的,那麼總不至於不會用了。過了一會兒,夥計將飲料送來,接著擺了一桌子的點心糖果碟子,周秀峰笑著對竹子道:「你隨便吃,可別客氣。」正說時,夥計拿了一個白瓷糖塊罐子來,用一個白銅夾子夾了幾塊,放到周秀峰杯子裡去,然後向竹子道:「小姐,你要幾塊?」竹子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周秀峰就替她要了兩塊。夥計在紅茶杯子裡放了糖塊,自去了。竹子笑道:「這兒喝茶,還要加糖的嗎?」玉子道:「別嚷,別嚷。」 竹子拿了一塊奶油蛋糕,一面吃著,一面聽隔壁屋子裡說話,將手一指道:「姐姐,你聽,隔壁是桂貞姐說話。」於是隔著牆喊道:「桂貞姐,你也在這兒嗎?」那邊答道:「是竹子妹妹嗎?我早就聽到你們說話了,可不知道確實不,沒有敢言語,還有誰?」竹子答著:「還有我姐姐呢。」只她這一聲,人已經跑出屋子裡去了。玉子低低笑道:「這怎麼是好!非讓他們知道不可了。」周秀峰道:「究竟是誰?能不能讓他們知道呢?」玉子於是將桂貞和自己的關係略略說了一點。周秀峰笑道:「那倒不要緊,你就和她說了實話吧,將來也許有借重人家的日子呢。」正說到這裡,就聽到屋子外面有人叫了一聲「大妹子」,那正是馮桂貞了,玉子只得叫了一聲「二姐」,掀著門帘子出來。桂貞搶上前一步,拉著玉子的手笑道:「大妹子你好哇?許久,瞧你……」說到這裡,對著玉子渾身上下打量一番,這話可說不下去了。玉子也分明知道她說自己是一身新,忽然有些變態了,便笑道:「瞧什麼呢,不過是一件新布衣服罷了。」說著,竹子又走過來,小孩子是要把她新買的一雙皮鞋賣弄賣弄的,將腳在樓板上走得是格外作響。舊式的女子看人本是由腳下向上看的,馮桂貞雖然也是箇舊式的女子,但是玉子卻是個同性,用不著害什麼臊,而且是極熟的人,一見著就說話,來不及看到腳下去,所以玉子姐妹穿了新皮鞋,還不曾留意。現在竹子賣弄皮鞋聲,這就驚動了她的視線了,她一看之下,覺得這更非布衣服可比,不是玉子家裡所可自置的。 玉子他們所在的那個房間的門帘子雖然放下,可下端高高的,露出一尺多的空兒,桂貞正可以看到屋子裡。在那空當里,露出一條西裝褲子,一雙男子的皮鞋,門帘子直縫裡又隱隱約約看到一個俊美的西裝男子,不時地一閃。因將玉子的袖子輕輕一拉,眼睛望著門帘,嘴向門帘一努,微微笑著說了三個字:「哪一位?」玉子臉一紅,輕輕微笑道:「是街坊。你和你們屈先生一塊兒來的嗎?」桂貞笑道:「可不是,他要出來,總拉著我出來,我也落得出來解解悶,可不敢說是學時髦,你要不要見一見他?」桂貞這兩句話,本來是隨便說的,當然是無所指,可是玉子聽了這話,倒以為她是說自己時髦,立刻把一張臉臊得通紅,半晌作聲不得。桂貞見她臉上通紅,知道她是害臊,可不知道她這害臊是何由而起,連忙拿話來遮掩道:「大嬸兒這一程子都好哇,我總是想去看她,又總不得空兒,明後天我想去瞧瞧她,你看怎麼樣?」玉子心裡一急,眉毛不由得揚了揚,就笑道:「不必了,我還有好多話要和你說,讓我來瞧你吧。」桂貞明白了,便點著頭笑說:「那也好,我正想和你細細談一談哩。」說著,將頭向前一伸,對著玉子耳朵里嘰咕著說道:「明天上午,他就要出去的,大概晚半天才回來,咱們可以痛痛快快地談上一談了。」說著,向後退了一步,一掀門帘子自進房去。 不料桂貞剛一轉身,自己倒嚇了一跳,原來退進來的,不是自己原坐的那間屋子,而是玉子她們所在的屋子。一個漂亮的西裝男子,已是笑盈盈地站起來點著頭。桂貞究竟是一位太太,不像玉子那樣怕見人,便也一點頭,心裡已明白這就是玉子所仰望終身的意中人了。玉子到了這時,當然無可推避,就跟著進來,站在二人中間。她本是要向兩方面介紹的,可是到了臨時不知怎樣措辭好,只隨手向著桂貞指了一指說:「這是我姐姐。」停了停,勉強地說了聲:「這是大學裡的周先生。」周秀峰早已明白了,又向著桂貞點了一點頭道:「請在我們這邊兒坐一下好嗎?」桂貞也覺得突然走進來了,突然又閃了出去,也未免不像話。因此只得硬繃著臉蛋子,在桌子犄角邊一張椅子上坐下,臉卻偏過來和陳氏姊妹說了幾句不相干的話,於是站起整了整衣襟,笑道:「我過去了,那邊屋子裡還等著我呢。」玉子握了她的手,一直送到門外,笑著輕輕地道:「你可別瞎說,明天,我到你家裡來慢慢地談談。」桂貞也不說什麼,將玉子的手緊緊地捏著,搖了搖,微微向她一笑,接上又將眼睛眨了眨。玉子紅了臉,微微瞪了桂貞一眼。桂貞笑道:「瞧你的,明兒見吧。」說著,她一掀門帘,自進房去了。 玉子復進房來,周秀峰低聲笑道:「她說你什麼了?」玉子擺了擺頭,又向隔壁一努嘴。周秀峰禁不住嘻嘻地笑了。還是竹子一點兒心事沒有,看到桌上擺了許多洋點心,開懷大吃而特吃。周秀峰和玉子始終不說什麼,只是彼此對望,莫逆於心地微笑著。過了一會兒,只聽到馮桂貞在屋外面遙遙地高聲嚷道:「我們走了,明兒見吧!」玉子聽到,連忙出去時,她已經下了樓了。玉子回屋來,向竹子皺眉道:「都是你好吃,你瞧,碰到了熟人了。」竹子手上拿著奶油蛋糕很匆忙地咬了一口,忙著連吃帶說道:「吃東西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碰到熟人要什麼緊?吃東西還要做賊似的瞞著人嗎?要不,咱們回去請媽評評這個理。」 周秀峰拍著她的頭道:「千萬不要回去對你媽說,你在我面前評這個理就行了。據我看,這件事是你說對了,我替你姐姐向你賠禮!你要什麼東西,我買給你就是了。」竹子將嘴向周秀峰一撇道:「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我姐妹鬧彆扭,倒要你外人來賠禮。」玉子笑道:「這孩子說話越說越膽大了,人家周先生這樣待你好,你還對人家說這樣重的話嗎?」周秀峰牽著竹子一隻小手,用手輕輕地拍了兩下,笑道:「外人不是天生成的,有時也可以變作『內人』。」玉子聽說眼皮一撩,向周秀峰微笑道:「你可別和她說笑話,她不知道輕重,真許她回家去瞎說的。」竹子也拉了周秀峰的手跳了起來道:「周先生,只要你買東西給我,我回去就不說了,你看怎麼樣呢?」周秀峰笑道:「當然,當然,我們大家合作。」說時,向著玉子微笑。玉子今天這大半天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有他那一張微笑的面容始終掛在臉上,減除不下來。周秀峰向她一笑,她不是再加一度很深的笑,乃是臉上又帶著一度紅暈,這一種紅暈,在舊式的處女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美麗,因之周秀峰不時地笑著向她看去,越看得多,玉子就越害臊,所以在許多微笑之中,彼此增加了無限的情愛。增加是增加了,面前夾著一個竹子,話又是無可表白的,只好彼此心照了。 在這樣愉快的環境中,周秀峰忘了說走,玉子也忘了說走,還是竹子道:「也不知道你們倆撿到什麼好東西,老是樂,什麼時候了,過久了,回去不怕媽說你嗎?」玉子這才向周秀峰笑道:「我們真要走了,先走一步了,你隨後再回去吧。」周秀峰道:「就不一路走,也讓我送你們到大門口,好替你們僱車子。」玉子微笑道:「難道我們這樣一對人,連僱車子都不會嗎?這個你就不必管了。」說著,牽了竹子的手站了起來,一手似扶不扶地在周秀峰胳膊上按了一下道:「我們去了。」說畢,又換上舊鞋子,匆匆忙忙地拉著竹子很快下樓。竹子抱了鞋匣子,連掉了兩回,埋怨道:「你跑什麼?怕人瞧見嗎?人早就瞧見了。」玉子氣得瞪了她一眼,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她姐妹二人坐車回到家裡,陳大娘正站在大門口向四處張望,一見她姊妹倆,便道:「你們哪裡來,真把我急壞了,你們恨不得把天橋都買了回來嗎?」口裡說著,眼光可就望著竹子手裡提的鞋匣子。這一下子,玉子才恍然大悟,天橋鞋攤子上的鞋子,並沒有鞋匣子裝著賣的。玉子知道事情完全敗露了,正這樣想著,陳大娘走上前一步,就把竹子手上的鞋匣子拿到手裡,兩手捧著,顛了顛,板著臉問竹子道:「這是天橋買的鞋子嗎?」竹子被她母親一問倒愣住了。玉子一見,連忙搶著道:「原來不是在天橋買的,是在鞋子店裡買的。」陳大娘道:「鞋子店裡賣得多貴呀。」玉子笑道:「這也該應我走運,在路上遇到了桂貞姐,她知道我買鞋,她說有一家熟鋪子,是她親戚,就拉著我到了一家店裡,給我們一人買了一雙鞋,一個錢也沒有花。她本來拉我到她家裡去玩玩的,我因為沒有對你說明,去得久了,怕你不願意,所以我們就回來了。你不信,問一問竹子就知道了。」陳大娘也不作聲,將鞋匣子拿到屋子裡,連忙打開一看,呀了一聲道:「是這樣好的鞋子呀,她為什麼送這樣重的禮呢?」玉子自到外面去了,好像沒有聽見。竹子當然是答應不出來這樣一個重大問題。因之,陳大娘只好悶在心裡,也就不問了。 這一天,玉子對著母親連說了幾次,馮桂貞這人不忘本,實在相待不錯,陳大娘道:「這樣子說,這鞋子倒真是她送的了。」玉子道:「自然真是她送的,你想,我哪裡有這些錢買這樣好的鞋穿,我也沒有什麼東西謝她,她知道我窮,也用不著我謝。不過她今天要我到她家裡去,我硬回斷了,而今想起來,倒有些過意不去,明天我吃過飯,我得去敷衍一下子,您看好不好?」陳大娘道:「你去就去吧,可別再拿人家的東西。」玉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把這一個問題就擱下不談。 到了次日,她也不再徵求母親的同意,吃過早飯,老老實實地就向屈太太馮桂貞家來。這日屈先生已是出門去了,馮桂貞新從了屈先生認識了幾個字,拿著一份日報,靠在躺椅上,把社會新聞看得正起勁。聽到院子裡有人叫了一聲「二姐」,連忙伸頭隔了玻璃一望,原來是玉子,便丟了報,直迎出院子來,執著她的手,向她渾身上下一看,笑道:「真俊呀,我真料不到你今天會到我家來。」玉子和她一路走進屋來坐了,笑道:「你怎麼不知道我今天會來,昨天我不是和你說了,今天會來嗎?」桂貞道:「那不過是一句應酬話罷了,我哪能就信以為真呢!」說到這裡,將聲音低了道:「昨天我那樣一來,知道你是窘得很,一刻兒工夫,簡直是想不到話說。」玉子臉上,先是一紅,立刻將顏色正了正道:「我今天來,正是為了昨天的事。」說到這裡,面孔板不起來,卻又笑了。桂貞待要追著問一聲,老媽子卻送了茶來,玉子坐著,牽了牽衣襟,就不說了。 老媽子去後,桂貞手上捧了一杯茶,望著玉子出神,有一口沒一口地呷著。玉子原是要一口氣就說出來的,被老媽子一打扯,把這一口勇氣壓制回去了。加上桂貞這樣不住地向她臉上注視,她越是不好意思,只管將手整著衣襟,又拂拂衣襟上的灰,頭是低了下去,抬不起來了。無意中一抬頭,卻對桂貞微笑道:「你老看我做什麼?」桂貞道:「我看你做什麼呢?我看你長得更俊了。」玉子道:「你這一會兒工夫,連說這話兩次了,就算我長得俊,我又不會七十二般變化,怎麼忽然一會兒長得更俊哩。」桂貞笑道:「我們也不用說那些廢話,若不是你長得更俊的話,怎麼會有昨天那一檔子事呢?老妹子呀,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心眼也自然一樣,有什麼對我說明了,我還要助你一臂之力呢,為什麼死勁兒地瞞著呢?那麼,你今天這一趟,也來得太沒意思了。」玉子道:「你完全猜錯了,我這回來,並不是要拜託你什麼,不過要把前天的事解說給你聽,怕您誤會了。」桂貞道:「我誤會什麼?我問你,那位周先生是不是你的朋友?」玉子頓了一頓,微笑答道:「街坊罷了。」桂貞道:「街坊也可以算是朋友,這倒用不著分別,既是街坊,我問你,那個人,照你看去,是不是一個好人?」玉子道:「自然是個好人,不是好人,我還能夠和他往來嗎?」桂貞笑道:「這不結了,男女交著朋友,彼此又很好,望著這一條路上猜,會錯到哪裡去呢?再說你又不是現在講文明自由的學生,交一個朋友不算什麼的,怎麼能說不走上這一條路呢?」玉子道:「這條路,究竟是哪一條路,我倒不明白。」桂貞一伸手,輕輕地在玉子臉上挖了一把,笑道:「這一條路嘛,就是這一條路,你懂不懂?你若是不懂,我就要罵出來了。」玉子笑道:「我今天正正經經找你來談幾句話,你偏是老和我開玩笑,我有什麼可說的呢?」桂貞道:「你既是來找我,一碗現成的冬瓜湯,我為什麼不喝?你見了我,乾脆,說出來就是了,你是又想說,又害臊,我就不願人家做事,這樣左彎右轉的,所以我拿你開玩笑。」 玉子道:「並不是為這個,我想要你給我圓個謊,說買的鞋子是你送的。」桂貞將頭一掉道:「這個我不干,人家送你的東西,我為什麼要這個人情,再說我憑什麼要送你這麼重的禮,說出來了,大嬸也不肯信呀。」玉子道:「好姐姐,你得給我圓這個謊,你不圓謊,我可急了。」說時,拉了桂貞的手,搖著道:「笑應不答應。」桂貞笑道:「你急了,急了又怎麼樣?關我什麼事。」玉子一鬆手,噘了嘴,掉轉身子坐著不再言語。 桂貞拍著她肩膀道:「你別生氣,我給你鬧著玩呢,我不但給你圓謊,我還要給你圓了這一場事。可是你要對我實說,你們是怎樣認識的?交情到了什麼程度?問明白了,我才有我的辦法。」玉子道:「你不要騙我,你有什麼辦法?」桂貞道:「我怎麼沒有辦法?我叫我們那位一出面,兩面一說,那位先生自然是拍掌歡迎,正找不到這種人呢。對你母親說,就說他們倆本來認識的,特意出來做媒,有了這種一個姑爺,你母親有個不樂意的嗎?別說他是大學堂里一個先生,就是一個學生,也高過去好多倍呀。有了這樣一門子親,你們家還有什麼可挑眼的呢?我猜你兩家都願意,就是中間少了一個能在兩邊說話的人,有人一說,這事准成。」玉子聽了,不覺噗嗤一笑,瞟了桂貞一眼道:「你就說得那樣容易。」桂貞道:「自然啦,我還是說得到,做得到,就是怕你不願意我們那一位去說。」玉子道:「那是什麼話呢,這種人請還請不到哩。」桂貞笑道:「你可露了怯了,自己也承認了,那麼,我說的那一條路,現在懂不懂呢?」說時,將兩個嫩白的指頭捏著玉子一點耳朵下沿。玉子笑著將頭一掉道:「你這個死鬼,繞了這麼一個大彎子,來等我的話呢!好,我的話已經告訴你了,那不成,那不成。」桂貞道:「不成就不成,你把話拿了回去。」玉子笑道:「你真矯情,話說出來了,怎麼樣拿得回去?你這樣子,就不是我的好朋友了。」說畢,又將嘴噘了起來。桂貞道:「我騙你的罷了,我哪裡能夠拿你開玩笑哩,今天不算,明天我就叫我們那一位去和周先生見面,包管是馬到成功。可是有一層,他和周先生並不認識,希望你先給周先生一個通知,省得他去碰釘子。」 玉子調侃道:「他是誰?誰是他?」桂貞道:「喲,你倒拿俏皮話來說我呀,他是誰?就是我的丈夫,敞開來說,這要什麼緊,至於你那個周先生呢?」玉子笑道:「你這樣敞開來說,我真沒有對付你的辦法。我認輸了,不和你說了,大家都老實,我和你不客氣,事情都拜託你了。」桂貞笑著,拍了玉子的肩膀,點了點頭道:「總算是你聰明,說來說去,就把我套住了。好吧,你放心吧,明天就聽我的回信吧。」說著這話,只管向玉子嘻嘻地笑。玉子說到這裡,無別的話可說了,也只是陪著她笑。桂貞道:「大概你一年以來和人家談話,也沒有這樣快樂的吧,姊妹們都是望姊妹們好的,你將來做了……」玉子瞪了桂貞一眼道:「你可不許說,你再要那樣敞開來說,我就惱了。」桂貞笑道:「我可不怕你惱,現在你正要求著我幫忙,也不敢和我惱哩。」說著,便咯咯地笑將起來。 玉子笑道:「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你今天就像吃醉了酒似的。」桂貞道:「可不是,我天天都醉得昏天黑地,像吃醉了酒似的呢。」說這話時,用手摸了摸臉上。玉子道:「你只管拿我開玩笑,我不坐了,要告辭了。」說著,站起身來,就要向外走。桂貞一把將她拖住,笑道:「我不和你開玩笑了,好好地談上一談吧。」於是將玉子拖進她自己屋子裡,然後兩個人斯斯文文地談了一回。當她們談話的時候,門帘是放下來的,老媽子在外面,只聽到她們說一陣子,笑一陣子,十分親熱,一直談到黃昏時候。桂貞自己喲了一聲,說是留客吃飯,也忘了預備菜,只好自己家裡煮了一鍋飯,叫老媽子到菜館裡叫了幾樣菜,陪著玉子吃晚飯。飯後,讓老媽子雇好了車,握了玉子的手一直送到大門外,看到玉子上車,還連說了兩句「你放心」,玉子方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 一到家,陳大娘便問道:「你們年輕輕兒的人,怎麼也學得老媽媽似的,一見面,就說上一大車的話。」往日,玉子遇到母親這種兜頭蓋臉的教訓,一定是生氣的,今天卻不管,笑嘻嘻地走進房裡去了。因見桌上的煤油燈,燈頭太小了,靠了桌子,順手將燈芯的機鈕轉了一轉,這一使勁,把燈頭又扭得過分大了些,於是又把燈芯扭了下去。就這兩扭之間,也不知怎樣出了神,只管一上一下,不住地扭燈芯,自己望著燈芯,不斷地含著笑容。她這樣將燈芯扭著一伸一縮,屋子裡一明一暗,從屋子外面向里看,自然也是一明一暗的。對過的周秀峰,正在窗子下凝神,昨日和玉子一晤,不知道她母親對於這事知道不知道;若是已經知道了,看看她家裡若沒有什麼動靜,這事情就有些希望了。可是今日一個整下午也不見玉子出來,也不聽見她說話的聲音,又不知道她有什麼舉動。想到這裡,只管向窗外看去。偶然走到窗口,只見對面窗樓下窗戶,燈光一閃一閃,鬧個不歇,心想,是了,這是她給我通暗號啦,我要怎樣答覆她呢。有了,我這裡也把電燈一開一關,看她第二步怎樣表示,這個女孩子,向來是極怕和男子們通消息,現在居然知道用這種法子給我打暗號,這也可算是思想進步了。於是把裡邊一盞電燈關閉了,只把床頭的電燈亮上,站在窗口,看到對過燈光一暗,自己也把燈光一暗,對過把燈光一亮,自己也把電燈一亮,這樣的互相呼應了好幾次,始終不見那對面有什麼第二步的表示。 不覺看了那窗戶發著呆,笑將起來了。這時卻聽見陳大娘在那裡道:「這麼大人,還是這樣淘氣,沒有事擰著燈玩,這要讓竹子看見,又該學你了。說了你,你倒樂了。」周秀峰連忙將電燈亮了,就不再按,這事讓她母親知道了,決計不能讓她表示第二步,這是自己大意,發覺得遲了。若是早一點知道她發暗號給我,我早早地回信,就得了她的消息,明天又可在一處談心,也未可知哩。這樣一來,現在是把機會錯過去了,後悔也是來不及,只有等到明天,遇著她,或者在這窗戶口給她一點兒暗示,然後可以知道她將燈一明一暗地擰著究竟是什麼用意了。然而若是她的意思,是要我今天晚上就知道的呢,到了明天,豈不是功用全失。只管如此一層一層推想著,也不知道站了多少時候。忽然感到右手袖子裡卻是涼冰冰的,低頭一看,這才明白,原來是先前曾端了一杯熱茶在窗口上喝,不曾喝完,杯子放在窗台上,自己站在這裡出神時,一隻衣袖正伏在茶杯口上,將大半杯茶全潑了,濕透了衣袖子了。他自己打了一個哈哈,忙著換衣服,才把這個問題擱起。然而當他衣服換完之後,他又覺得這樣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就這樣含糊過去了,未免不對。若是不值得注意,她又何必巴巴地將燈光搖閃著呢。有可緩辦的事,自然是等到明天,由竹子來告訴我呀。她這個辦法辦不通,未見得就不再想別的法子來通知我。這樣看來,我坐在屋子裡靜候佳音,這究竟是自己有意把機會失掉。 如此一想,立刻起身下樓,故意在大門外散起步來。由自己大門口走到陳家大雜院門口,只管來回溜達,走了有二三十個來回,也並不見大雜院裡有什麼動靜。這門口河岸上,並不是通行大路,到了晚上,行人比較稀少,看看前後無人,索性走上前一步,貼近了大雜院的門,向門縫裡先張望了一下,無如由黑處望黑處看,這門縫裡卻一點兒什麼也張望不出來。於是半側著身子,將耳朵靠了門,向內聽了一聽,只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輕輕地說道:「出去吧,出去吧,我來給你開大門。」周秀峰不覺一喜,總算是等著了,這又不知道是哪個多情的女伴,肯幫玉子這一個大忙,居然肯替她來開這大門,我將來一定要酬謝酬謝她。想時,那輕微的腳步聲已經走到了門邊。周秀峰連忙向後一閃,靠著牆根蟹行式的,退到自己大門口來。只聽呀的一聲,那門開了,接上那女子吆喝著道:「出去吧,出去吧,翻瘟的東西。」就在這時,嗷兒的一聲,一樣矮東西,由門裡向外一竄,看得清楚,原來是一條帶病的落毛大狗,拖夾著尾巴,由周秀峰身邊跑過,跑出去幾十步,還回頭來望了周秀峰一望。周秀峰一想,等了半天,就等的是你,不由得自己也哈哈一笑。 正待轉身,遠遠的一陣皮鞋聲由遠而近。一個著西服的人,走到身邊,他先笑著道:「莫不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我這一來,有點不大妙了。」細看時原來是魏丹忱。周秀峰笑道:「你何所見而云然呢?」魏丹忱道:「你若不是有所約,這樣黑漆漆的地方,一個人待著,有什麼意思?再說,……」周秀峰道:「不用再說了,我全明白了,在愛情學家眼睛裡所看到的事,都是愛情資料。」魏丹忱走近一步,上了台階,將手上拿的手杖,遠遠地點著門,將門向里一推,隨著又將手杖橫了一攔:「請進請進,我是奉使命來的,裡面去讀一讀吧。」周秀峰覺得老在這裡等著,絕無意義,魏丹忱要求進去,也不能不陪著,便和他一路笑著進去了。 進到房裡,魏丹忱首先看他壁上所貼的一張功課表,笑道:「這很好,你明天下午沒有鐘點,我們這一趟玩定了。」周秀峰道:「哪裡去玩,我恐怕不能奉陪,我要編幾頁講義。」魏丹忱笑道:「這話不是那樣說,明天一會,事實上,名義上,都是我陪你,並不是你陪我,我要給你演上一段戲了。」說著,在袋裡拿出一張洋格子紙,兩手捧了,高齊鼻尖,用著韻白念道:「聖旨下,今宣爾周秀峰於明日下午四時入宮,有旨面諭,不得違誤。向上謝恩啦。」周秀峰一伸手將那紙奪了過來,笑道:「你又搗些什麼鬼?」魏丹忱兩手向衣袋裡一插,聳著肩膀道:「我是搗鬼嗎?你就瞧吧。」周秀峰看時,紙上寫的是: 舍下現已換新廚子,擬請明晚七時來一試口味,但四時我即在舍恭候,請早些來。華上。 周秀峰道:「這又是你搗的鬼。」魏丹忱道:「是我搗的鬼嗎?別的什麼都可以假,這上面有她的親筆字,如何假得了!」周秀峰道:「字自然是她寫的,不過談到請客,恐怕不是她的本意,你從中慫恿成功了,又好鬧一餐白吃。」魏丹忱道:「哼,我要慫恿她嘛,她就怕的是我不肯吃她的飯呢。」周秀峰道:「那為什麼?」魏丹忱已經坐在一張軟椅上,但是手上依然拿著那根小藤手杖,沒有放下。他用手杖在樓板下連畫了幾個圈圈,笑道:「為的是什麼,你應該知道哇。」周秀峰笑道:「為的是要跟你學提琴,不對嗎?」魏丹忱道:「她要學提琴,出個百十塊錢的報酬,還怕沒有人教她?老實說,她是為了你來請我的。可是這話又說回來了,她儘管是請我,我不能忠於其事的,依我的主張,樓下那一位,才是你的配偶。」周秀峰笑道:「說著這邊吃飯的事,你又牽涉到人家去做什麼?」魏丹忱舉起那藤杖,向著周秀峰在空中連畫了兩個圈圈,笑道:「你倒給我裝得好糊塗,什麼是人家?什麼是自家?你最近的舉動以為我不知道嗎?不過你也太快活了,有所謂『這邊』,有所謂『人家』,你可知道戀愛是件苦事,三角戀愛,尤其是苦。你現在極力造成三角戀愛的形勢,這是你自己找煩惱,我看你可以放下一邊,進行一邊,不要兩方面齊頭並進,以致無故生出些糾葛。」周秀峰道:「我對你有點兒要求,以後少說這種開玩笑的話,傳了出去,真會生出意外來的。」魏丹忱道:「有什麼意外不意外,意內又如何?」周秀峰道:「我要下逐客令了,請你回自己屋子裡去吧,我還要預備講義哩。」魏丹忱道:「好,讓你預備,明日下午,好安心去赴太平宴。」說著,他隨手一帶門,砰的一聲,關上房門去了。 周秀峰自他去後,果然埋頭桌上來趕編講義。中間在窗戶口上看過兩回,對面樓下矮屋子裡已是不見燈光,人已早早地睡覺了。到了次日,周秀峰上午依然去教書,下午回得家來,魏丹忱已是換了雪白的領子,打著漆黑的新領結,在樓廊上來往徘徊著,似乎是等人的樣子,這分明是為著昨日的約會了。魏丹忱一見,連連向樓上招手道:「到時候了,我們應該去了。」周秀峰道:「去得那麼早幹什麼?不是吃晚飯嗎?」魏丹忱道:「昨天我還忘了一句話,沒有說,『太后』有旨,說是我們可以早到,大家找點兒娛樂的事情。」周秀峰舉起手來,搔了搔頭髮道:「黃太太果然有這話嗎?去了是樂不敵苦,我倒有點兒要臨陣脫逃了。」魏丹忱聽了這話,也不等他上樓,自迎了下來,伸了兩手攔著道:「不行,你也不必上樓,我們同去。」他說著下得樓來,拉了周秀峰的手,就向外面拖著走。周秀峰笑道:「別拉,我就是不去,你拉也是白費力。」魏丹忱聽他如此說,拉得更厲害。周秀峰笑著向門裡縮,口裡笑道:「我剛剛回來,你也讓我的車夫喘上一口氣,我們舒服,把車夫活跑死嗎?」魏丹忱看他那樣子,已經是有去的意思了,這才放了他那一隻手,便道:「這一回不坐包車,也不見得有損你的尊嚴,我想黃家上下也知道你有輛包車了。」周秀峰笑道:「你不用拿話來激我,我去就是了。」於是也不再上樓,就隨著魏丹忱一路到黃麗華家來。 但只見黃小姐正憑著窗子,看那遠處的北海白塔上,帶了一點西下的太陽,一群烏鴉繞著塔邊一叢樹,飛來飛去。一看魏、周二人來了,就向著窗下連連招了幾下手。周秀峰不來時,倒也無所謂,既然來了,對於她,就不由得要客氣一番,連忙拿了帽子在手,向空中招了招,帶笑點了點頭道:「今天又要你請客,我們來不及回禮了。」黃麗華招著手道:「來樓上看風景如何?」周秀峰是客,主人翁不下樓來接,客人豈有一定要主人下樓之理,於是笑嘻嘻地走上樓去。魏丹忱卻一轉身,看見了黃太太背了一隻手在身後,沿著花園裡的草地,一步一步走了過來。魏丹忱一見,就迎上前去,笑道:「黃太太,興致很好哇。」黃太太最喜歡的是穿西服的青年朋友,因之一見魏丹忱,就喜洋洋地迎上前來道:「約了幾位客,要早一點兒來,結果到了現在,還是二位先到,我們裡面去坐一會兒。現在雖然是秋天,然而這太陽曬到身上,究竟也熱得不可當。」她說了這話,也不問他同意不同意,將魏丹忱一直就向內客廳里引。 黃家的內客廳,是極力向著舒適一方面去布置的。黃太太讓魏丹忱在皮沙發上坐下,先就笑著問道:「魏先生,給你沖一點蔻蔻喝好嗎?我們那外國菜廚子,做菜是不大行,倒是沖點喝的,做一兩樣點心,還算乾淨。」魏丹忱道:「隨便吧,我們來一回,總要把府上打攪得不堪。」黃太太正待要吩咐時,旁邊站著的一個聽差便明白了,對黃太太低聲問道:「這可以叫廚房預備去吧?」黃太太略微點了一點頭,聽差就去了。一會子工夫,廚子將一個有輪盤的茶桌,連蔻蔻杯子和點心碟子,一路推進來,在沙發麵前停下。魏丹忱看那廚子穿了白衣服,還罩上一頂白便帽,兩手伸出來,又白又胖,竟完全是外國上等人家用人的派頭,心想,在這種人家做客,都是舒服的,何況是做女婿,大可以當兒子繼承產業呢。 心裡想著,手裡捧了一杯蔻蔻,只管放在嘴唇邊,抿了嘴慢慢地呷著,那眼光下垂,自然就射在對面黃太太的大腿上。黃太太喝蔻蔻,是端起來喝一口,復又放下的,見魏丹忱這情形,自己的眼光,也就看到大腿上來。黃太太是在南洋住有多年的人,沾著西洋風味,當然比國里的太太們更深。西洋方面,太太們,小姐們,是極喜歡人家贊她一聲美麗的,就是不說出來,在眼睛裡表示出一種羨慕的意思,她也是歡喜的。這時,魏丹忱的眼光,忽然射到黃太太的大腿上去,她以為人家欣賞她大腿之美,非常之高興。表面上只當不知道,也就很靜默默地喝蔻蔻,賓主二人,竟都沒話可說了。魏丹忱偶一抬頭,見她滿臉含著笑意,乃不知此笑意由何而起,望著人倒發愣了。黃太太很想讓他把自己誇獎一番,便問道:「魏先生,這一晌子,跳舞嗎?」魏丹忱道:「不大去,因為我們吃粉筆的人,總得起早,跳舞場上,一鬧就到了三四點鐘,第二天早上,怎樣爬得起來?黃太太也上跳舞場去嗎?」黃太太道:「我們大小姐每禮拜總是到北京飯店去的。有時候,我也陪著她去,跳舞、唱歌,這都是我過去的事了,魏先生,你說是不是?」說到這裡,以為魏丹忱又該答覆一句,並沒有過去。 但是魏丹忱當她說話的時候,目光正在四處張望,看到這屋子雖是洋式的,但是一半雜以東方之美。窗戶是兩層,裡面是玻璃,外面是雕格推窗。由窗子上慢慢向上看,那天花板卻是用北京油漆匠,畫的中國圖案,非常工整雅致。魏丹忱又想到北京的油漆匠,畫天花板的時候,人是仰了臉畫,而且不要尺,景物比例和每個圖案的全體,非常整齊,中國的美術,是如何神妙。他儘管在想他的藝術,這裡黃太太的話,他幾乎一句也沒有聽見。黃太太末了問到他:「是不是?」他才醒悟過來,人家要等著回話了,就很隨便地答應了一個「是」字。黃太太見他承認自己是過去人物,心裡大不高興,臉色也就立刻沉下來了。魏丹忱也莫名其妙,不知是什麼事得罪了黃太太,讓她立刻不高興起來。這位老太太是不可得罪的,若要得罪了,將來有許多有趣味的事情,都不能前來與會了。 正苦於無法解這個圍,黃麗華和周秀峰二人一同走進來了。黃小姐今天是換了中國最時髦的裝束了,穿了一件紫色織花綺華綈的長袍,那袍子腰身細,袖子細,下擺細,幾乎把一件衣服完全縛在身上,下擺開了兩個岔口,將白色的絲襪、紫絨平底的扁頭鞋子,將下擺一走一踢地飄蕩著。那袍子的周身,也是用白絛子沿的邊,很是好看。魏丹忱不覺失聲贊了一聲道:「密斯黃,美麗呀!」黃麗華笑道:「魏先生,我們又不是生朋友,何必用這一套應酬話來做見面禮呢?」魏丹忱道:「實在的,這衣服料子好,顏色好,身材好,配襯得好,這料子是英國的呢?是法國的呢?合七塊錢一尺呢?合十塊錢一尺呢?」黃麗華笑道:「就憑你這句話,就知道你是瞎說的了。」魏丹道:「怎麼會是瞎說,難道能比我所估計的價值更高不成?」黃麗華笑道:「我的是中國貨,也不過合兩塊錢一尺罷了。」魏丹忱道:「這真是奇怪了,你何以肯穿起中國料子來?穿中國料子,被小姐們認為是一件可恥的事呀。」黃麗華笑道:「你這把小姐罵苦了,難道小姐們都是崇洋媚外亡國奴一類的人物嗎?這次提倡國貨會,我還是裡面一個重要分子呢。」說著,這就眉毛一揚,似乎很得意的樣子。黃太太道:「不要提這個了,一個小姐們,就是天天提倡國貨,又能提倡出什麼成績來。今天我們找點小娛樂,消磨這半天,好不好?」 周秀峰想起魏丹忱一定要他來,玩笑開夠了,也要報復他一下才對,因道:「大娛樂沒有,小娛樂那是隨處都有的,放兩張音樂片子聽聽好不好。」黃太太道:「那有什麼意思。」周秀峰道:「不光是聽?黃太太對於跳舞,是老前輩了,我們這位魏先生,也是跳得極好,我主張黃太太和魏先生合舞一套,讓我學上一學。」魏丹忱對於這話,是千萬不敢答應的,可也不能拒絕,微微向周秀峰一瞪眼,表示恨他的意思。周秀峰卻只當不知道,又對黃太太笑道:「我想這事是不會拒絕的。」黃太太坐在魏丹忱對面,自先笑了起來,說道:「密斯脫魏跳得極好,我是不行。」 魏丹忱便站了起來道:「我想起一件事來了,我還有一個電話沒有打。」說著,就走開,打電話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復轉身回來。周秀峰對他笑道:「你的話,我替你說了,那個朋友,非要你去不可。」魏丹忱道:「這話可沒有蒙著,還是你邀我來的,我豈能倒先走?黃太太,再補上一個人,我們打四圈麻將,好不好?」黃太太滿心想顯一顯本領的,不料魏丹忱偏不湊趣,因道:「我的牌也是不行啦,總不能娘兒倆一人一角。」魏丹忱道:「這個好辦,一個電話,就可以找著幾個角的,黃太太說是請誰吧,我可以代打這個電話。」說著,又站起來。黃太太雖不高興打牌,然而看著魏丹忱那樣誠懇的要求,又不便過拂盛意,就偏著頭笑道:「誰呢?」魏丹忱道:「李七小姐最近,或者張少奶奶也可,她是最愛打牌的。」黃麗華聽說要請女客來,心裡卻有點不滿意,便道:「就是這樣辦吧,我也來一角,我們又不打算誰贏誰的錢,就是娘兒倆來,那也不要緊。」黃太太本也就不打算再請什麼客人的,覺得這辦法妥當,便約了周、魏二人一同上樓,到她平常的休息室里來。 女僕們知道要打牌,早已將場面擺好,大家隨便坐下。周秀峰坐在黃麗華的上手,兩個人打牌,帶說笑著,不覺就擠到一個桌子角上來。魏丹忱很安靜地打著,卻一句笑話也不說,黃太太究竟也不甘寂寞,卻笑著向他道:「魏先生平常總是做什麼消遣?」魏丹忱道:「看電影,逛公園居多。」黃太太道:「藝術家總是離不開藝術的,對不對?」魏丹忱微笑著,眼睛看了手上有多少牌,隨便地點著頭。旁邊的女僕人給周秀峰斟了一杯茶,遞到他手裡。周秀峰眼望著桌上,端茶正要喝,黃麗華道:「茶涼一點兒吧?」周秀峰喝著說:「不涼。」魏丹忱道:「密斯黃,你抓了牌,怎麼不打?」黃麗華有一對白板,手上正拿了一張敲桌子消遣,聽人催著打牌,啪的一聲就打出去了。魏丹忱道了一聲「碰」,放下兩張白板,真碰上了。周秀峰一看他面前,已是碰了一對綠髮,再一碰上白板,便是兩抬落地,笑道:「這牌不小呀,我看密斯黃打這張牌,並沒有加以考慮,就放下去的。」這一句話,提醒了黃麗華,一看自己面前的牌,竟還有一張白板。不覺「喲」了一聲,然而自己一對白板,拆著打給人家了,這是十分可笑的事,只就這一個「喲」字放了出來,就把話縮回去了。 黃太太的心,依然注意著魏丹忱說過去了的話。藝術家無往而不藝術,周秀峰說了什麼,固然是沒有聽見,就是魏丹忱面前,碰了綠髮,碰了白板,依然也是不知道。自己只圖著自己的牌能成功,什麼牌應當打出,什麼牌不應當打出去,都沒有加以考慮,剛好一個圈,自己定了和,啪的一聲,把一張孤零的紅中打了出去。魏丹忱把那張牌搶著向懷裡一放,跳了起來道:「三元,三元,我和了。」於是將懷裡的牌向外一攤,可不是三元嗎?他和的是二筒、紅中兩對倒。黃麗華笑道:「媽,你吃了包子了,白板發財都碰了,怎麼還放了紅中出來哩?」黃太太這才看明,人家已是將白板、發財早對下地了,自己也不明何以一時糊塗至此,連攤在桌面上的牌,都顧全不了。自己小姐這一句話,問得是實在無可回答,便笑道:「我也是只管嘴裡說著話,把這事忘了。你打了白板,人家碰了,應該知道事情不好,為什麼也不言語一聲呢?」她這一句反問,問得更勉強,何況黃麗華是拆了白板讓人家碰的,更要心虛,只微笑道:「這樣說,這一塊的錢,我娘兒倆對認了吧,不用媽包了。」周秀峰笑道:「這樣說,那一張綠髮是我放的,我也要負三分之一的責任,那麼,還是大家照出吧。」 魏丹忱也笑道:「打牌的人,有這樣義氣的,我倒是第一次看見。大家仗義,不能我一個人獨不仗義,我想最好的法子,是我不要錢,那麼,這個問題,就算完全解決了。」 這樣一說,大家就哈哈大笑起來。黃太太道:「不成問題,是我發錯了牌,還是我出錢,像我們這幾個人打牌,誰還想贏誰的錢,不過是消遣罷了,只要是有趣,就輸幾個錢也不要緊。」黃麗華道:「照媽看,這吃包子的事,有趣沒有趣呢?」黃太太道:「自然是有趣,因為這一場牌,是我不留心放出來的,又碰著輸家爭著出錢,贏家又說不要。」黃麗華兩手洗著牌,向著周秀峰一瞟眼道:「聽著沒有。」說著,又將嘴巴向自己手摸著的牌墩一努。魏丹忱笑道:「了不得,了不得,密斯黃理了什麼牌在那裡了?」黃太太道:「我是不怕吃包子的,只要她那裡能抓上手去,我有了還真打給她和。你想,連吃兩個包子,那是多麼有趣的事呀。」於是大家又笑了。 自從這一牌起,大家打著牌,就不住說笑。魏丹忱因為讓黃太太吃了一個包子,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也就陪著黃太太說笑下去。黃太太得意極了,絕不注意到輸了多少錢。四圈牌打完之後,聽差來說:「飯已預備好了,要不要等總裁回來一同吃飯?」黃太太一看,有兩位青年上賓在這裡,要等老先生回來才開飯,這未免太藐視了女主人,便道:「不必等,總裁在外面有應酬,在外面什麼時候回來,還不能一定呢。」又對魏丹忱道:「我說在先,今天是家常便飯,口味不好,可別見怪,請吧。」說著,就在前面引導,一直引到自家的小飯堂里,然後四人隨便圍了一張桌子吃飯。黃麗華還拿了一瓶香檳來,給大家各斟一玻璃杯。周秀峰道:「我們隨便吃飯,又何必這樣費事。」黃麗華舉了杯子,向他一請,笑道:「又不是專為了二位特意去買了來的,家裡原來有的,也可以說是隨便拿出來的罷了。」說著,呷了一口,對他又請了一請,然後才放下。魏丹忱笑道:「府上真是準備齊全,幾乎要什麼東西都有,設若我有這樣一個家庭,我就人生什麼事也不想了,只願在家裡享福而已。」說著這話,眼光就向周秀峰身上一閃,那意思就是說,設若你也有這樣一個家庭。 周秀峰覺得這種表示,未免太露痕跡,便舉了杯子向黃太大道:「伯母,我們大家干一杯。」黃太太笑道:「讓我喝酒,可是不行,我沒有這種嗜好。我是五十歲的人了,雖然自己還提起豪興來,但是回想當日年輕時候,那種情況,已經是挽轉不回來了。現在我無聊的時候,有人就湊了一桌牌打,沒有人就下下棋而已。」說著,又唉的一聲嘆了氣。魏丹忱笑道:「黃太太喜歡下棋嗎?不知道是會哪一種棋?」黃太太且不答他這一問,卻反過來問道:「魏先生能下哪一種棋呢?」魏丹忱道:「我談不上喜歡,都懂一點兒而已。」黃太大道:「西洋跳棋,會嗎?」她說著這話,手上拿了筷子,只管撥著碗裡的菜,也不知道她是要夾著吃,也不道她是要把菜撥出一種新鮮味來,只管是這樣撥,眼光卻射在魏丹忱的臉上,靜等他的回話。 魏丹忱笑道:「這個玩意兒,我們讀書的時候,倒也愛玩,現在丟了多年了。」黃太太道:「這個玩意兒,並不費什麼腦力,只要會了,一輩子也忘不了。我就喜歡這棋簡便,沒有人的時候,找著小孩子的奶媽,要她陪我一陣。」魏丹忱笑道:「黃太太倒是雅人深致了。」黃太太嘆了一口氣道:「說什麼雅人深致,我是五十歲的人,燈紅酒綠的地方,就不大愛去,縱然去了,自討年輕人的沒趣,我又何必。所以我無事在家裡,也只好自家打個小牌,解解悶兒而已。」這幾句話,嘆息以出之,似乎有點說著了魏丹忱。因之魏丹忱不得不藉故解釋一下,因笑道:「我們這窮措大,要說打牌,自然是奉陪不及。若是光談下棋,好在這就連輸個八天八夜,也不礙什麼事;若是黃太太高興下棋的時候,打個電話給我,我馬上就來。」黃太太還不曾說出什麼來,黃麗華連忙笑道:「魏先生這話,大有可議了,家母是無論什麼時候都閒著的,要說愛下棋,馬上就打電話請你來,你哪有那種閒工夫?這不是隨便說的一句人情話嗎?」魏丹忱笑道:「密斯黃畢竟是個人才,一點兒空隙也不讓人偷過。其實我也不能完全是說空話,不過我設下一層註解,說是以在家閒著為限。」黃太太也樂了,對黃麗華道:「交朋友,雖然應該爽直,可是有些時候,也不能不彎曲一點兒。幸而魏先生也是一個極會說話的人,要不然,讓你這樣一搗亂,真會下不了台呢。」 周秀峰吃飯,總不說話,偶然望著黃麗華笑笑而已。黃麗華雖不知道他笑的用意何在,但是他既以笑來,也就情不自禁地報之以笑。周秀峰吃完了飯,隨手舉起手錶來看了一看,呀了一聲,黃麗華問道:「有什麼約會,誤了時間了嗎?」周秀峰道:「沒有,沒有,不過我覺得今天一整天一點兒事沒做,我本來想回去整理一點講義稿子的,現在快九點了,又不成了。」黃麗華笑道:「做出那樣失驚的樣子來,我倒不知道為了什麼?既是耽誤了,索性讓他去耽誤吧。」魏丹忱向著她和周秀峰很快地看了一眼,便笑道:「牌可是至此已足,讓我陪黃太太下兩盤棋。黃小姐既是勸你索性耽誤一晚上,我看時候還來得及,二位可以看電影去。」周秀峰道:「贏了錢,就想推辭不來嗎?」黃麗華道:「不來也罷,我也沒有興致了。」說著,抬起一隻白嫩的拳頭,將額頭連捶了幾下。黃太太已是回自己洗澡房裡洗臉去了,魏丹忱也抽著菸捲,到前面小客廳里去。 黃麗華笑問道:「我們這新廚子的菜,做得怎麼樣?」周秀峰笑著說:「好。」黃麗華笑道:「你這完全是敷衍的話。你說好,好在什麼地方?」周秀峰道:「我對於吃不大內行,可說不出所以然來。」黃麗華笑著,且不說什麼,等收拾桌椅的僕人離開了,才笑道:「我今天請你來,也不為的是吃,不過借吃為題而已。你跟我來,我另有兩種東西送你。」說著,她便先走。周秀峰見她要單獨送東西,料得不壞,自然不許推卻,也就跟著她走去。走到她往常彈鋼琴的屋子裡,她先開著門,將身子閃在一邊,讓周秀峰進去。周秀峰笑道:「有什麼東西賞我?我是先睹為快的。」黃麗華不再言語,跑到自己屋子裡去,兩隻手捧了幾個長長扁扁的匣子來,一齊放在一張紫檀的圓桌上,將手按著,笑向周秀峰道:「你猜猜看,這是些什麼?」周秀峰道:「這還用得著猜嗎?無非是些裝飾品,大概又用得著我做參謀了。」黃麗華道:「不是女子用的東西,你再猜一猜。」周秀峰道:「不是女子用的東西,何必裝潢如此美麗。」黃麗華笑道:「當然那是有原因的,大概你也猜不著,我拿給你看看吧。」 於是將一個長形的匣子打開,裡面也是白絨的墊子,墊子上黃燦燦的,盤著一副細條條的赤金鍊子,鏈子頭上一管小別針,上面還嵌著兩粒小小的鑽石。再仔細看時,那鏈子的圈圈相套,並不一致,乃是精細的小八寶,另用小圈兒鎖著。周秀峰贊道:「好東西,這質料不必去管了,單是這功夫就細得非凡,應該掛什麼才配呢?」黃麗華道:「我原是想打白金的。但是一想若用白金的,這鑽石的光彩就同樣了,所以改用赤金。至於配的東西,自然也想好了,不然光要這一副精緻的鏈子,那有什麼意思?」說著,又把一個小四方的匣子打開來,周秀峰看時,裡面裝著一個赤金打的雞心,心形中間,有一塊翡翠嵌著。黃麗華將那雞心拿起,用手一按,開為兩瓣,裡面卻是空的。 周秀峰一猜,這東西十之八九就是黃麗華要相送的,故意裝個不知道,笑道:「這雞心和那鏈子倒是相襯,密斯黃還沒開過張嗎?」黃麗華笑道:「這種東西,自打自帶有什麼意思,應該讓人相送才好。」說著,眼望了周秀峰笑了一笑道:「若是你用得著的話,我就送給你,意下如何?」周秀峰笑道:「嚴重,嚴重,這哪當得起。」黃麗華笑道:「怎麼連嚴重兩個字都說出來,你且不管我送的人情分如何,你且問問你自身,是用得著用不著?」周秀峰笑道:「這樣好的東西,哪有用不著之理。」黃麗華指著雞心說:「你知道這裡面,應該裝什麼東西嗎?」說時,向周秀峰瞟了一眼,又微微一笑。周秀峰道:「這是裝相片的,但是這種相片,要以愛人為限。」黃麗華道:「那麼,你有愛人嗎?」說著,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盯著周秀峰,看他怎樣答覆這句話,可把周秀峰問倒了。要說沒有愛人,蔑視了黃小姐;要說有愛人,自己覺得程度不夠,而且也有點唐突,因笑道:「這種相片,非先預備不可,我可沒有想到密斯黃突然送如此的重禮,所以我這話倒不好答覆。」黃麗華對於他這話,卻也有點不好接著向下說。若說自己有現成的相片相送嗎,照著「三段論法」說來,便是承認是人家的愛人,這未免不好意思;若是讓他隨便嵌入一張相片在內,又大非自己送禮之意,便笑道:「這個問題,暫不必討論。我還有兩樣東西,是配著送禮的,免得光送一樣,太單調了。」 說著,又打開了一隻方形的匣子,裡面卻是一個又小又扁的手錶,再一個是長的匣子,裡面是一支自來水筆。周秀峰笑道:「這不能說是形勢嚴重,簡直是形勢緊張,無功不受祿,如何當得起呢?」黃麗華將匣子一樣一樣關好,然後在袋裡抽出一條自用的手絹,將它一齊包了,兩手一捧,交到周秀峰手裡,笑道:「這一點兒東西,是我私下拿錢買的,並不公開,請你不要對人說。我們這樣的朋友,更不要談什麼謝不謝。」周秀峰心裡已十分明了,心想,何不說一句好聽的話,讓她歡喜歡喜呢。於是笑著一說,喜得黃小姐心花怒放。要知說的是一句什麼話,下回交代,正是: 黃金未必非情物,鈿盒從來付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