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 · 第五回 曲意為歡淚珠灑酒碗 會心不遠燈火映書窗

張恨水 《天上人間》
卻說周秀峰因玉子每一見面就掉頭不理,好生疑惑。在屋子裡悶坐了一會兒,按捺不住,便起身到門口來,以等竹子的回信。等了許久,也不見竹子出來,於是重新回到樓上,又憑著窗兒,向對面樓下看去。看了半下午,也不見竹子走出屋子來,心裡一想,不用提,一定是玉子不高興我,有什麼話,也不肯對我說了,和我惱了,那也不要緊。但是好端端的,和我惱了,叫我一點兒也摸不著頭腦,這卻叫我有些不服。好在我們的交情,也淡薄得很,惱了就惱了吧。自己如此一想,索性將玻璃窗掩了,向床上倒下去睡了。這一天由白天一直到晚上,都沒有得竹子的回信。到了次日,周秀峰料得是完全決裂了,於是把這件事丟到九霄雲外,專門去趕編自己的講義。 一直到第三天,竹子送了衣服來,周秀峰道:「我托你的事,怎麼也不回我一個信兒。」竹子笑道:「哦,我把這件事都忘了,還沒有給你去問哩。」周秀峰道:「怎麼回事,你還沒有去問嗎?你這孩子真是害人不淺,你趕快去問吧。要不然,以後我有事就不託付你了,可是你也別想得我的什麼好處。」竹子道:「那麼,你就不給我錢了嗎?那也不要緊,我少花倆就得了。」周秀峰笑道:「錢我還給,可是你以後別再把我的話不當事了。」於是又掏了一把銅子交到竹子手上,竹子一蹦一跳下樓回家去了。約莫去了一個鐘頭,竹子又跑了回來。她手插在口袋裡笑道:「我不是成心和你搗亂,你可別罵我。」周秀峰笑道:「你有什麼事和我搗亂,我並不知道。」竹子手向外一掏,掏出一張字紙來,笑道:「這是從你這裡拿去的,我姐姐說,她就是為了這個哭的。」 周秀峰接過來一看,恍然大悟,跳起來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回去對你姐姐說吧,這是我的朋友魏先生和我開玩笑寫的,若是真有那件事,我能自己寫出來,讓你拿走嗎?你這小東西,為什麼把我的字紙偷去了?」竹子笑道:「我原不是成心的,因為你在這上面寫了我姐姐的名字,所以拿去給她瞧瞧,哪個知道,她為了這個紙條兒倒生起氣來呢?」周秀峰道:「你拿我這個去了,我也不怪你。你去對你姐姐說,只要說,不是我寫的,就行了。不過這些話,要說起來還是很長,我又怕你一個人說不清,怎麼辦呢?有了。」因笑著對竹子道:「你回去問你姐姐,什麼時候,她一個人到東安市場去?可是這件事,千萬別讓你媽知道。」竹子道:「她從來沒有一個人到市場去過的,她又沒有什麼可買的,跑到市場去做什麼?」周秀峰道:「我聽說,你姐姐要到市場裡去一趟呢,你回去問一問,我的話准不會錯。」竹子道:「哼,那不行,她要到市場裡去逛,瞞著我,我一定得問問。」 竹子說著,一直向家裡跑,看見玉子正伏在桌上,額頭枕著環抱的胳膊假睡。竹子道:「姐姐,你逛市場,怎麼不帶我去?」玉子道:「什麼?我要逛市場去,誰說的?」竹子道:「是那周先生說的。」玉子道:「胡說,他怎麼知道我要逛市場?」竹子笑道:「我說錯了,他也沒有說你要逛市場,他叫我問問,你哪一天逛市場?」玉子想了一想,忍不住笑道:「簡直是胡說,不過,他是怎麼會知道這一句話的呢?」竹子就將字條給他看,和他辯白的那一番話,說了一遍。玉子笑道:「他猜倒是會猜,也許明後天要到市場去走走,可是不知道哪一天是禮拜?」竹子道:「你哪天也有工夫,哪天也是禮拜,問禮拜幹什麼?」玉子道:「白問一聲,也不要緊啦。」竹子道:「他是叫我來問這句話,要不要去,告訴他呢。」玉子道:「告訴他倒可以,你可別說實話。你就說,我是禮拜日才去,別說明後日去。」竹子道:「不告訴人家,就不告訴人家,告訴人家,為什麼又要哄人家呢?」玉子笑道:「這是不相干的事,他犯不著叫你來問,他要問我,我就不告訴他實話了。」竹子道:「我得了人家的錢,還要拿話去哄人,我心裡過意不去。」玉子道:「你若不給我扯謊,那麼,我明天出門,就不帶你去。」竹子聽她這樣說,覺得還是答應好,老早把事拒絕了,將來玉子一翻臉,永不帶著出去逛了。於是勉強答應下來,就到周秀峰樓上來,對他笑道:「猜,是讓你猜著了,我姐姐說禮拜日才去呢。」周秀峰道:「你是個愛逛的人,你姐姐說出來,讓你知道了,你能不跟著去嗎?」竹子靠著桌子站定,只是傻笑。周秀峰走上前,摸著她的頭髮笑道:「你這麼大的孩子,懂得什麼?你又笑我些什麼?」竹子笑道:「我不說罷了,我要說出來,你也得生氣。」周秀峰看她的樣子,便道:「你得說實話,要不然,你花了我的錢,你還要瞞著我,你就不是好朋友。」竹子笑道:「你瞧,我姐姐不讓我說實話,你又偏要我說實話。我告訴你吧,我姐姐說,讓我哄你,說是禮拜那天准去,可是她明後日帶我去呢。」 周秀峰抬頭一看,見掛在壁上的月份牌,今天這一張正是紅色的,因笑問道:「你知道哪一天是禮拜?」竹子道:「我又不上學讀書,哪知道哪一天是禮拜呢?剛才我姐姐,也是這樣問我來著,你兩個人都是這樣問我,好笑不好笑?」周秀峰道:「你家裡有這個沒有?」說著,就一指壁上的月份牌。竹子道:「我們屋子裡有一個小的,是過年的時候人家送的,我姐姐天天撕下一張來。」周秀峰低頭想了一想,自言自語地道:「絕不能約的是下禮拜。」竹子道:「你一個人說些什麼?」周秀峰笑道:「你不知道嗎?我是一個傻子,人家拿話哄了我,我不但是一點兒不曉得,我還高興得了不得呢,你不要在這裡多說了。你在這裡說多了,回頭你姐姐要怪你的。」說著,將手扶了她的肩膀就向外推,笑道:「快去,快去,你姐姐還等你問她的信呢。」竹子讓他推著,笑道:「周先生,你這人真是不好惹,要人家的時候,就拿銅子兒來哄人,好話不知說了多少;不要人家的時候,就把人家使勁一推,摔了你也不管。以後你瞧,我還給你做事嗎?」說著,伸出一個手指頭將鼻子尖一點。周秀峰笑道:「這算我的不是,可是我實在是好意,怕你姐姐叫你,你不在家,回頭又得挨罵。要不然,你就在這裡多玩一會兒也不要緊,反正我又沒什麼事,也不怕你打攪什麼。」 竹子道:「今天是禮拜嗎?幹嗎你不去上課?」周秀峰道:「瞎說,禮拜還早著呢。」竹子道:「你記著吧,禮拜那天,你得上市場去。」說時,向周秀峰做了一個鬼臉,笑著一伸舌頭,回了身,低頭向前一鑽,便跑走了。周秀峰站在樓欄杆邊,將肩膀一聳,自言自語道:「現在這個年月,連吃奶的小孩子都不是好東西了。」竹子在樓上聽了這句話,抬頭向周秀峰笑了一笑,徑自跑回去了。到了家裡,一直跑回屋子裡,玉子笑道:「跑什麼?又得了什麼財喜?樂得這個樣子。」竹子道:「得著什麼,還不是周先生給的那幾個子兒,他叫我快些回來,說是怕你有什麼事要問我哩。」 玉子笑了一笑,也沒有說什麼,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將橫在窗下那張桌子打開抽屜來,拿出一個雪花膏瓶子,看了一看,向桌上一扔,因問竹子道:「你怎麼把我的雪花膏全使完了?」竹子聽說,掉轉身來就跑走了。玉子道:「平常臉也不洗,倒愛使人家的雪花膏。」陳大娘在外面聽到笑道:「我說她好幾回了,她總不相信,你要擦臉,你就使一點牙粉吧。」玉子道:「牙粉擦到臉上,只能當撲粉使,也擦不勻。媽,你到對過劉家嫂子那裡給我借一點來使使吧。」陳大娘道:「你幹嗎一定要使雪花膏?」玉子沉吟了一會兒,因道:「我想到秀貞姐那裡去看看。」陳大娘道:「她那兒也不是外人,你就擦一把臉隨便去吧。」玉子道:「沒有雪花膏也不要緊,可是你別對竹子說,她要是知道了,我回來又是一場麻煩。」陳大娘道:「你去吧,我不對她說,可是你總不愛帶她出去玩兒,也難怪她總要和你淘氣。」玉子不敢和母親辯論,把新做的一件翠藍竹布衫穿上了,又添了一條黑布裙子,然後悄悄地走出門來,對陳大娘道:「媽,我去一會兒就回來。」她只說得這一句,臉都紅破了,然後低頭走出院子。陳大娘看她挽著雙鬢,頭髮梳得溜光,一絲兒不亂,笑嘻嘻地道:「清清麗麗的,這就很好,幹嗎一定要雪花膏。」 玉子也沒有理會母親的話,依舊是低了頭,走出大門來。剛剛拐過來一條胡同,只見周秀峰穿了一件湖縐長衫,正背著手,在看牆上貼的小字廣告。玉子慢慢走過去,一直到他身邊,見他老不回頭,只得先咳嗽了一聲。周秀峰一回頭,玉子微微笑道:「你出來好半天了,怎麼還在這兒?」周秀峰道:「你不見我在樓上向北一指,又對你點點頭,我是說在這兒等你哩。」玉子笑道:「你這人做事,真是冒昧,怎麼在這地方等著我,讓街坊看見了,真是不合適。」周秀峰道:「那要什麼緊,男女交朋友,現在很平常了。我們是街坊,又是熟人,同在一條街上走道,那也不算什麼。」玉子笑道:「你在大學堂里當先生的,是文明人,咱們怎麼能夠相比?」說這話時,可就回頭看了一看身後。周秀峰笑道:「咳,你的膽子也太小了,既是如此,你就僱車先走吧,回頭我就跟著來。」玉子笑道:「你先去,就在市場門口等我吧,我不願意在市場門口站著,怪難為情的。」一面說著,一面向前走。周秀峰也就隨隨便便地在她後面跟著走來,想著不能在後面默然地走著,便道:「剛才你說我是文明人,難道你說你自己是野蠻人嗎?」玉子道:「我不是那樣說,因為我們的家庭是守舊的,不開通,哪裡會讓一個大姑娘……」她臉紅了,就低了頭向前走。 周秀峰道:「你的話我明白了,你能說出這種話來,你這人也就很文明了。」玉子回頭一笑道:「你幹嗎損我,扁擔的一字,我認識不了三個,還文明咧。」周秀峰道:「別的什麼可以說不容易辦,你要識字,這並不難,只要……將來有的是機會。」玉子聽了這話,默然不語,只是向前走。周秀峰道:「真是可惜得很,像你這樣聰明的人,沒有機會讀書,真是可惜。」玉子也不說什麼,卻嘆了一口氣。周秀峰笑道:「你不能不算文明人了,我桌上的字,讓你妹妹拿去了,你都看出來了,就為這個和我生氣。」說畢,又是哈哈一陣大笑。玉子笑道:「你還提這個呢,在家裡沒有事干,為什麼拿我開心,把我的名字寫上許多。你想,寫的那些話,若是讓你的朋友全知道了,我成了什麼人了?」周秀峰道:「我不是對你妹妹說了嗎?這是那位魏先生寫的,又不是我寫的,你怎能怪我?」玉子道:「是你寫的還不要緊,是你朋友寫的,更顯著這事大家都知道了。」周秀峰道:「什麼事大家都知道?」玉子低了頭,只管笑著走,卻不回答這句話。周秀峰因她不理,又重新問了一句,玉子道:「你別問我了,我問你,那黃小姐一定長得很美吧?多大歲數了,到你寄宿舍里來過沒有?」周秀峰笑道:「沒有的話,我哪裡認得什麼黃小姐、紅小姐,那不過是魏先生捕風捉影,寫著好玩罷了,你倒真相信了?傻子,傻子。」玉子笑道:「在路上不說了,回頭到了市場裡,我們找一個地方慢慢地談吧。」 玉子說著,腳步放快了一些,走上前去了許多路。周秀峰在後面笑道:「不要跑,跑得摔倒了,我拉你不是,不拉你也不是,那可怎麼辦呢?」玉子回頭對他一笑道:「今天你怎麼這樣快活?」說畢,又低頭向前走。周秀峰笑道:「我成了一個老虎了,你這樣怕我,怕我吃了你嗎?」說著,把腳在地上連連跺上一陣,笑道:「老虎追來了,老虎追來了,小鳥快快跑。」玉子笑著,手扶了人家的牆壁,不向前走,停了一停,理著鬢髮,微微一笑道:「別鬧,好好兒地走吧,不然,我可先僱車了。」周秀峰笑道:「我也不懂是什麼緣故,我一看見你,我就說不出所以然來,自然會很高興的,有說有笑。」玉子道:「這話是真嗎?可是你見了那位漂亮的黃小姐,恐怕就會把我忘了。你想我一個窮人家的毛丫頭,怎麼能夠和大宅門兒的大小姐相比呢?」周秀峰笑道:「你不要那樣說,我要是存著那種心眼,我何必臭也不怕,髒也不怕,老遠地跑到德勝門外去找你去呢?」玉子笑道:「也就為著你這一層很不錯,不然,我早就惱了。」周秀峰笑道:「這一趟德勝門,雖然幾乎丟了一條命,可是就是為了這次的事,我們才說話,要不然,還不知道到什麼時候哩。」玉子道:「不是那樣,我壓根兒就不會搬回來。」周秀峰道:「若是不搬回來,我們永遠不見面了,你覺得怎麼樣?可是不許說假話,哪個要說假話,就不是好朋友,現在你說究竟怎麼樣?」玉子道:「你既是不讓我撒謊,我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周秀峰道:「那麼,你不說,我也明白了,以後大家都要這樣就好,心裡有什麼話,都得說出來。」玉子聽著這話,只是笑。二人一路說著話,就沒有僱車,不知不覺地也就到了東安市場。 玉子在門口站著,停了一停,笑道:「你不論找個什麼地方坐坐都成,若是只管在裡面走來走去,總會碰到人的。」周秀峰笑道:「你以為我是一個大傻瓜嗎?」玉子又笑了。於是二人同進了一家咖啡館,找了一個雅座坐了下來。夥計端了咖啡、點心,放在桌上,自退出去。周秀峰將碟子裡放的糖塊一塊一塊地放到咖啡裡面去,玉子也是將糖塊一塊一塊地放到咖啡里去。周秀峰扶起小茶匙將咖啡攪了一攪,玉子也照樣攪了一攪,二人都很沉默,一句話沒有說。周秀峰笑道:「你怎麼不說話?」玉子道:「還說呢,不是你要我到這裡說話的嗎?你什麼也不說,反來問我。」 周秀峰道:「話是有一句要緊的話,我先要問你,我想出幾個錢送你念書去,你看可以不可以?」玉子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有這一番意思了。」周秀峰道:「有是有的,但是事情擱在心裡,總也沒有對哪個提過,你怎樣會知道呢?」玉子笑道:「那位馬先生有一次巴巴地到我家裡來閒談,先是把我誇獎了一番,後來就說像我這樣的人不讀書,太可惜了。我母親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和他瞎扯了一頓,我就想著我識字不識字和他什麼相干?要他來說什麼勁兒?我就猜著,這一定是你的主意。但這話大概有兩個月了,你想想日子對不對?」周秀峰笑道:「你實在聰明,猜得很對,這也可見你對我是步步留心的了。」玉子笑道:「你總不說好的。」說時低了頭只管用小茶匙舀咖啡喝。周秀峰道:「這都不去管他,你且說我這個辦法怎麼樣?」玉子道:「好是好的,可是……」說時將頭擺了擺道:「你想,無緣無故地去上學,怎樣對我母親說?我母親雖然是個直性人,可是她沒有什麼知識,很是頑固,說是我聽信你的話去讀書,她不會跳起來嗎?除非……」周秀峰笑道:「除非什麼?」玉子道:「我說了也不要緊,除非這事說開了,你和我們家做了真親戚了。別說讓我讀書,要我到外國去留學,我媽也不能說一個不字。」 周秀峰一手撐了頭,一手將小茶匙慢慢地在咖啡杯子裡攪著,沉吟著道:「除非是這樣吧,但是這樣辦,日子未免長遠了,而且……我……還有一層意思。」說到這裡,眼睛儘管望著咖啡,茶匙更是不停地攪,又道:「我也是不得已,因為我結婚打算,要堂堂正正地辦,你若是個學生,我介紹給朋友,就好說話一點了。而且朋友也會很看得起你。」說完了,周秀峰便偷眼看了看玉子的顏色,玉子卻點了一點頭道:「你這話,倒也是不錯,不過你眼前或者有什麼困難,你就稍緩一步,再等著機會,也不要緊。我又不是三十四十的,有什麼等不了。」說到這裡,向著周秀峰嫣然一笑。周秀峰笑道:「很難得,我以為你聽了我的話,一定要懷疑的,不料你倒心平氣和說出這種話來,你這人很識大體。」玉子笑道:「一直到今天你才知道我識大體嗎?」周秀峰笑道:「原是知道的,可是到了現在,我更知道了。話說到現在,你應該什麼都明白了,你以後總不會疑心我又生什麼氣吧。」玉子卻只是低了頭,喝著咖啡,微笑。 周秀峰道:「我有點小事要求你,不知道你能不能賞光?」玉子聽他很沉重地把話說出來,也不曉得有什麼要求,臉先紅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周秀峰道:「你不要害臊,我並沒有什麼無禮的要求,我想請你趁今天的機會,照一張相給我。可以呢,市場裡有照相館,我們就去;不可以呢……但是這是平常的事情,我想沒什麼不可以。」玉子將面前的咖啡杯子,向中間推了一推,笑道:「話是你一個人包說了,叫我還說什麼呢?」周秀峰道:「這樣說,去是不成問題的了。我還有一件事得問你,還是你一個人照呢,還是同照呢?我想總是先商定了好,免得回頭到照相館裡去還要臨時會議,多不方便。」玉子站著,用手理著鬢髮,笑道:「你說多了,不嫌貧嗎?」周秀峰笑道:「在未得著你的允許以前,我總得把你的話問妥了。既然如此,我們就走吧。」 二人一路出了咖啡館,就向照相館而來。到了照相館裡,玉子原是在前走的,到了此處,忽然頓了一頓,向後一退,低了頭在周秀峰後面走。周秀峰一走進照相館,夥計迎向前一問道:「二位照相嗎?」玉子被他問了這話,臉都紅破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牙齒咬了嘴唇皮,手摸著一個紐扣,將兩個指頭只管輪著。周秀峰便讓玉子向前,對著鏡頭站定,自己也慢慢地走到前面來。那照相師正在一邊打量他們的姿勢,見他們慢吞吞的樣子,走向前一把拉了一個,拉到一處站定。玉子想站在一處吧,這是生平第一次的事情;不站在一處吧,又未免給予照相師一種裂痕,只得低了頭抿著嘴笑。照相師道:「這位別低頭,要那樣,就照不著臉了。」玉子只得抬起頭來,向著鏡頭平視,照相師走到照相機後面,將黑布蒙了頭看了看,復又走出來,對周秀峰笑道:「二位站得太開一點,這姿勢不大好,你先生攏一點兒,好不好?」周秀峰聽說,就將腳橫跨了一步,這一隻右手,便在玉子左手的後面了,照相師先是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不便有什麼主張,現在見靠得這般近也可以的,料有什麼主張,也不妨事,便道:「這樣站著,您有半邊身子會擋住的。」周秀峰笑道:「這就太難一點兒了,站遠了既嫌姿勢不好,站近了,又怕擋住。」照相師道:「先生,你怎麼啦,您挽住了她一隻胳膊,這不就很好嗎?」周秀峰和玉子的胳膊,本來緊緊地靠著的,順手一伸,就把玉子的手挽住了,玉子好在臉是朝著鏡頭的,也不回頭看,讓他照去。 照相師站在照相機前看看,又點了點頭,微笑道:「這很自然,就這樣別動。」於是他才合好了光,連拍了兩張片子。照相師說了一個得字,玉子連忙抽了胳膊避到一邊去。周秀峰道:「你再照一張吧。」玉子搖著頭道:「行了,幹嗎老照呀!」周秀峰笑道:「我的意思讓你再照一張半身的。」玉子笑道:「我一個人照嗎?」周秀峰看看她的顏色,點頭笑道:「隨便你。」玉子道:「我一個人照吧。」周秀峰只是笑,不說什麼。玉子又照了一張四寸半身的。照完了,二人同出照相館,玉子輕輕地笑道:「這個照相的,真壞,幹嗎讓我們那樣照?」周秀峰道:「我以為你要說他什麼不好的事呢,原來是說這個,這樣照相是很平常的事了。」玉子笑道:「那是文明人的事呀,我這人並不文明,怎樣比得呢。相是照了,我求你一件事,這相片,你千萬別給人瞧見。」 周秀峰笑道著正要回答這個問題,忽然面前有人很和緩地道:「你二位逛市場來著。」周秀峰一看,卻是馬國棟。這未免有點窘,點著頭,哼了一聲,算是答應了一個「是」字。玉子一見,也是腳一停,不覺向後一退,自己立刻鎮定著,笑道:「這真巧了,剛才遇到周先生,又遇到了您。」馬國棟道:「我們常逛市場的,哪次也會碰見熟人。大姑娘買完了東西,大概要回去了,我還是剛來呢。」他也不等人家說第二句話,拱了拱手,就走開了。玉子回著頭,看馬國棟走遠了,便向周秀峰笑道:「真糟糕,怎麼今天偏偏遇到了他。」周秀峰笑道:「讓他知道一點兒影子也好,將來我們的事,少不得托他出來說的,遲早是短不了他知道的呀。」玉子雖然心裡十分不自在,但是已經讓人家看到了,真憑實據,哪有什麼法子掩飾?因道:「我一點兒主意也沒有了。我望你見著了他,你探探他的口氣,看他有什麼話沒有。」周秀峰道:「我保險,他決計不會把這事告訴你母親的。」玉子道:「他若是對別人說呢?」周秀峰道:「不會的,這又不干他什麼事,他為什麼要到處告訴人。」玉子對於所說的理由,雖不以為然,但也沒有什麼法子挽回,只得快快地坐了車先回去。 周秀峰因她不願同走,便又在市場裡繞了一個彎子。只見遠遠一個人,將手抬起拿著瓜皮紗帽的小疙瘩兒,將帽子提了提,點著頭道:「周先生,好啊!」周秀峰看時,認得他是黃姨太太的哥哥關伯威,便點點頭道:「好,關先生好!」關伯威道:「別那麼叫,咱們認識不了三個大字的人,哪能在您面前稱先生,您有事嗎?我請您茶樓上喝一碗,怎麼樣?您南方人就講究喝個茶。」周秀峰笑道:「不客氣,今天我有事,改天我來奉陪。」關伯威道:「我也打算瞧舍妹去,那麼,改天見。」周秀峰巴不得一聲,點頭去了。 那位關伯威還有一個朋友鮑宏才,站在後面一個攤子邊,見周秀峰走了,便上前問道:「嘿,舅老爺,現在真有好朋友,這個穿漂亮西服的,也是你的朋友嗎?」關伯威道:「誰和他是朋友?他是黃家大小姐的要好,我常到黃家去,會見過他,見了面不好不打個招呼,你瞧這小子那樣子,將來准要發個大財。」鮑宏才道:「你又會看相了。」關伯威道:「不是我會看相,這小子有發財的命,那黃家的姐兒愛上他了,死乞白賴要想嫁他,三天兩天一個電話,把他請了去,吃吃喝喝,還要唱上一段給他聽,可是他還不在乎的樣子。」鮑宏才道:「他憑什麼?」關伯威道:「據說,他學問很好,黃家的人,有錢不是,就是幾代也沒個讀書的。那黃家姐兒,念了一個半吊子的書,不愛人說她是有貝之才的小姐,愛人說她是無貝之財的小姐,所以她看上了這小子。現在黃家的錢,一大半是她掌著,她要嫁了姓周的,你說姓周的發財不發財呢?」鮑宏才道:「家產是你外甥的,你瞧著黃小姐把洋錢向外搬,你不過問嗎?」關伯威將兩個指頭一伸,嘆了一口氣道:「我妹妹是這個,我去了,誰也瞧不起,壓根兒就不讓說什麼,我還打什麼抱不平?」鮑宏才道:「你熬著吧,熬著你的外甥長大成人就好了。」關伯威嘆了一口氣道:「也只好那樣想,反正黃家整千萬的財產,那大姐兒,她總不能全帶了嫁出去。我今天本想著看我外甥去的,你這一提更引起了我的心事來了。」 二人說著話,正走到一個賣玩具的攤子邊,關伯威於是掏出幾張銅子票,買了一隻紅布小駱駝和一個洋鐵小花鼓,同鮑宏才告別,就向黃經仁家走來。到了黃家門首,只見幾個聽差都坐在門口大橫凳上閒談天,關伯威只一點頭,那些聽差全站起來了,笑道:「舅老爺來了,今天賞給我們什麼東西吃?」關伯威一拍腰上,撲撲兩下響,笑道:「請你吃什麼?我身上一個大子兒也沒有,正要來想法子呢。反正是有名了,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找著了財神爺,回頭就請你們喝兩盅。若是找不著呢,也許還要來擾你們幾盅呢。」一面說著,一面向里走,到了上房石階下,先就朝著屋子咳嗽了兩聲,一個老媽子走了出來,笑道:「喲,舅爺來了,還給少爺帶著東西呢。」關伯威放大了腳步,輕輕兒地跳了跳,跨上台階,走到老媽子面前,將右手拿起,掩了半邊嘴,低聲問道:「你們大小姐在家嗎?」老媽子笑著說:「沒有。」關伯威又問:「老爺在家嗎?」「也沒有。」關伯威又問:「太太呢?」老媽子道:「太太睡了午覺了,你要找姨太太說話嗎?」關伯威將手點了點老媽子道:「真有你的,你怎麼就知道我來找姨太太的?」老媽子笑道:「舅爺,您別多心,我不是說別的,一個做哥哥的,到妹妹家來,幹嗎的呢?你到小客廳里等著,我去給你言語一聲。」關伯威一想,今天算來得是個機會,好好地要和妹妹說上幾句。 在客廳里坐了不大一會兒,姨太太一推門進來了,她回頭看了看,就將揣在衣襟底下的一隻手伸了出來。一看她手上,卻捏有兩張十元的鈔票。她一直伸了過來,放到關伯威面前茶几上,正著顏色,輕輕地道:「你怎麼又來了?拿了快走吧。我給你一個痛快,盼望你也給我一個痛快。」關伯威望了茶几上的鈔票,頭一扭笑道:「難道我一來就是要錢,我今天上市場,看見許多玩意兒,買了兩件,給我小外甥少爺帶來了。明知你們家裡有的是西洋的、東洋的玩意兒,帶來了,這也不過做舅舅的一點小意思。你見了面,一句話也不說,先給我來這個。」姨太太道:「這倒是我的不是了,您別見怪。」說著話,就伸手來拿那鈔票,意思是要拿回去。關伯威也一伸手,將鈔票按住,另一隻手點著姨太太道:「妹妹,你給我來這一手,真矯情,你還是這樣一點兒也不饒人。你哥哥為人,你有什麼不知道的,見了白洋錢就紅了眼睛了,能讓煮熟了的鴨子給飛了嗎?哥哥就算饒了一個虛面子,也不算什麼,可是你都不讓我得這個面子呢!」姨太太聽他如此說,也就笑了,因道:「你既然知道我曉得你的為人,為什麼還要在我面前要這個虛面子呢?你不要錢,我就收起來,難道說我留著錢還怕咬了手嗎?你要知道我得幾個錢,也是做賊似的得了來,可不容易呢!」關伯威道:「我有什麼不知道的?今天我來,還有幾句話和你說。」姨太太連連搖著手道:「別說了,少給我惹些是非,我就感激你了。」關伯威笑道:「我還沒說出來呢,你就先給我一個釘子碰。」黃姨太太道:「我不是給你釘子碰,你哪裡知道人家的難處?哪天我有工夫回家去的時候,你有什麼話,留著那時候再說吧。」關伯威明知道妹妹在這兒也是極端不自由,她一再地催著走,料是久坐不得的,只得走了。 姨太太見他走了,將那兩件小玩意兒拿在手裡,要送給她兒子長生去玩。剛一出門,只見保姆推著橡皮鋼絲車子,長生笑嘻嘻的,由角道上推了過來。姨太太道:「小孩子也得運動運動,在家裡的時候別讓他坐車子,讓他地下跑跑吧。」保姆道:「剛在公園裡來,少爺坐在車上,太太自己推著,倒是個樂子。回來的時候,小車放在汽車上,他就要坐,老爺太太都哄著,才依了。一下車,這就要坐,誰敢不依!」姨太太道:「咳,這樣慣著他,將來怎麼辦?我哥哥,自小兒也是慣得要什麼給什麼,你瞧現在怎麼樣?」 保姆聽了,不住地向後偏頭,帶努著嘴。姨太太會意便默然了。只在這時,黃經仁笑嘻嘻地由外邊走了進來,因對姨太太道:「你手裡拿著什麼?」姨太太將玩意兒遞到長生車子裡,笑道:「你拿去玩吧,這是你那不爭氣的舅舅送來的,這種東西,拿來是活現眼。」黃經仁拿了小布駱駝,看了看,笑道:「不管東西值錢不值錢,倒是純粹國貨,難得這一點好心。」姨太太嘴一撇道:「這個人情,我可受不了,我花的錢,十倍也不止呢。」一面說著,一面登樓,向自己屋子裡走。黃經仁在後面跟著,問道:「怎麼十倍不止?他又和你要錢來了嗎?」姨太太道:「可不是,一給就是十塊。」說著話時,走進了房。姨太太道:「嘿,青天白日,你又跑到我這裡來做什麼?回頭讓她知道了,又是一頓臭罵。你不在乎,一縮脖子,就跑出去躲著。這閒言碎語,我面子上可擱不了。」黃經仁道:「我進門的時候,見你哥哥向門房裡一縮,我猜他又來要你的錢了,我再給你一點。」說著,就在身上一掏,掏出一沓鈔票來,拖住姨太太的手,便將錢交在她手裡。姨太太道:「我倒不在乎錢,上次你給我的一張支票,直到如今,我也沒有工夫去兌,只要你想法子,能讓我少受一點兒氣,比給我什麼都強。」說著,手一縮,將那一沓鈔票,隨手塞在床上枕頭下,便遠遠地靠了窗子站著,打開玻璃窗戶來,伸頭看了一看樓下院子裡。 黃經仁也走過來,拍著她的肩膀道:「別這樣膽怯怯做賊似的。今天晚上,她要請幾位太太吃飯,這個時候,正忙著吩咐人,不會來調查的。」姨太太道:「有什麼話,你說完了走吧,別給我惹禍。」說著,就用手來推。黃經仁笑道:「這地方現在我站都不能站一站,這成了什麼玩意兒?」姨太太卻不理會,只管將他推出去,隨後砰的一聲關了房門。黃經仁在門外笑道:「看你這樣子,我倒成了強盜了,在這裡多站一會兒,都會出毛病呢!」姨太太在屋子裡答應道:「我不敢把你當強盜,人家可把我當著賊呢。你若是還有三分好意待我,你能少到我這裡來兩次,我就感激不盡呢!」 黃經仁還要說什麼時,聽到樓梯邊有步履聲,就背著手,慢慢地走了開去。姨太太等黃經仁去得久了,然後才嘆了一口氣,不覺自言自語地道:「我情願天天啃窩頭、喝豆汁,也不要住這大洋樓吃雞鴨魚肉。」她正這樣嘆息著,忽然咚咚咚的房門一陣響,姨太太問了一聲誰,門外就有黃太太答道:「是我,快點開門,快點開門。」姨太太心裡嚇得連跳幾下,想道:我就知道不能讓他在這裡待著,怎麼樣,果然來了。想著,只好來開門。黃太太一見她,便道:「你這為什麼,又是好好地哭喪著臉。」姨太太默然無語,低了頭靠了旁邊一架玻璃櫥子站著。黃太太道:「別這樣鼓著臉蛋子噘著嘴,多麼喪氣。快點去換一件衣服,洗把臉,來了的客,都要見見你呢。」姨太太這才明白,原來是有客要見見,便笑道:「我什麼都不懂,見了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太太給我辭辭吧。」黃太太道:「幹嗎那樣沒出息,人家給你面子,人家不知道,還以為我怎樣虐待了你呢。」說著,就突然向椅子上一坐,兩手在胸前交叉著,望著姨太太,一語不發。姨太太一見,太太已是十分生氣了,不敢再惹她生氣,便笑道:「太太,你有點兒誤會,我是睡了覺的,剛剛醒,所以顏色不太好,要不,怎麼會關著門呢?」黃太太這才開了笑顏道:「我也正納悶,怎會關上門哩?你現在總算由地獄裡爬上天堂來了,吃了飯一點兒事也沒有,就是睡覺。你看你這臉色,真像倒了幾十年霉似的,趕快去洗洗,擦一點粉吧,我在下面小客廳里等你,你就來。」姨太太連連答應了幾聲,黃太太就起身走了。 姨太太重重地嘆了兩口氣,於是到房後洗澡間洗了手臉,撲著粉,自己照了照鏡子,總怕臉上果然有倒霉的樣子,又在兩頰抹上一層薄薄的胭脂。修飾完了,退了兩步遠遠地對著大鏡子,笑了一笑,覺得倒也自然。她覺得這個樣子見客,客人一定會說她是很快樂的,那麼,黃太太也就不嫌她故意裝成可憐的樣子了。她慢慢地走下樓,到了內客廳的門外,又站著凝了一會子神,然後才推著門緩步而入。這客廳里正是花團錦簇,坐了許多太太。黃太太就引著姨太太,到一個一個人面前加以介紹,說道:「這是我們姨太太。」其間有幾位夫人,見著黃姨太太笑嘻嘻地在面前一鞠躬,也就笑著微微一點頭;有幾位夫人一提到「姨太太」三個字,就不由得生氣,今天在黃家,黃姨太太也算是個主人翁?然而看到姨太太,究竟是不順眼,板著面孔,只將嘴角略微動了動,那就算是對她報之以笑了。姨太太並不是個傻子,人家用這種不屑理會的態度對她,她豈有不知之理?可是客人來了,無論如何不好,沒有得罪客人之理,況且是黃太太的同黨,自己哪有那麼大膽,敢怪人家,只好默而受之。黃太太引她和許多位夫人都見面了,然後在屋犄角下一張椅子上坐了。 她所坐的地方,正好鄰近一位趙次長的太太。這位趙太太恰是由如夫人扶正過來的,不過她從前跟著趙次長在南邊過活,北京很少有人知道她的歷史,所以這班夫人隊,便也把他拉在一處。再者她的丈夫,雖然還是個次長,然而與總統很是接近,這些夫人們,少不得耳朵裡面都聽見大人老爺回來說了,因之愛屋及烏,對於趙太太也是格外客氣。趙太太看這樣子,料是人家不知道她的底細,她就更大方了。這時,她看見黃姨太太那樣受人輕視,未免引起她當年受壓迫的苦懷來,看到姨太太坐到她身邊,她就先笑著向姨太太道:「你的北京話,說得很好。」姨太太笑道:「我就是北京城裡人。」趙太太聽她如此說,就執著她的手側著身子,向她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我以為你是南方人,或者就是我的同鄉江蘇人呢。原來就是北京人,這真合了平常一句話,叫著『北人南相』了。我看你年紀,大概有二十一二了吧?」姨太太微笑著搖了搖頭道:「二十一二歲,要望哪一輩子了,痴長二十八了。」趙太太道:「那真看不出來呀,我向來都覺得北方人是容易顯出老的,你真算是例外了。我想你沒有出閣的時候,那一定是比現在更漂亮了。」姨太太先進門,見這些太太們對她那樣驕傲神氣,實在不能忍受。現在趙太太一再的誇獎,這麼一比,便覺這人實在可親,不由得便和趙太太談得來了。有兩個司長太太和兩個銀行家的太太,向來都是唯趙太太馬首是瞻,現在見她二人談得很好,就不能十分瞧不起人家,於是走到這屋子來,找椅邊角坐下,湊著和姨太太說話。黃太太的意思,本只讓姨太太出來見一見人,就讓她回去的,現在大家都給她面子,而且還有趙太太陪著說話,只好由她在這裡,坐談了一會兒。有女僕前來向黃太太請示,席面已經擺好了,是不是就要入席。姨太太一見,就笑著對趙太太道:「我不能奉陪了。」趙太太一把將她拉住,笑道:「大家坐在一塊兒多談一談也好,為什麼要走?」姨太太被她一把拉住,笑道:「回頭我再來陪趙太太談談得了,這個時候,還有點事情要去辦一辦。」說著話時,就偷眼去看黃太太的顏色。黃太太雖然是在陪客說話,可是一雙眼睛不住地向著姨太太這邊偷看。現在趙太太不讓她走,大有讓她一同入席之勢,平常在一桌吃飯,倒沒有什麼關係。現在自己大請其客,若讓姨太太入席,顯見得平常是不分什麼大小,所以今天她就是正式請客,姨太太也要出來見見,當上半個主人翁,大小並立,這豈不是自己沒有家教。因之,她雖不好意思明白阻止姨太太出席,但是她瞪著眼睛,向姨太太板著臉。姨太太明白了,不敢再在這裡周旋,便對趙太太笑道:「我實在有一點兒事情,恕我不能奉陪。」說著,她就勉強地走了。 到了屋子裡,將衣服換了,側坐在床上,正要把衣服摺疊好了,然後向玻璃櫥子裡擱,也不知怎麼回事,手裡做的是這件事,心裡也不知道想的是什麼事,把一件衣服,只管疊來疊去,疊了不算,還要鋪在床上,慢慢地用手展平。正自這樣出神,咚的一聲房門推將開來,黃太太就向屋裡一跑,橫著眼睛一瞪道:「好了好了,你居然也做起主人來了。好吧,家裡的事,我都交給你,我可以不問了。」姨太太站起來,低著聲音道:「是太太叫我出去見客的,又不是我自己要出去的。」黃太太冷笑道:「你倒會反咬我一口,不錯,是我叫你出去的,但是我只叫你出去見客,沒有叫你出去陪客。你倒趁風就上,會高攀,什麼人也不沾,你就單單沾上了趙太太。呸,你也不照照鏡子去,你那個長相,要找趙太太說話,你也配?」姨太太靠了床柱,低了頭,不敢作聲。看到黃太太那種凶樣子,總怕她說急了伸手一下,又得吃她的眼前虧。黃太太道:「說,還沒有說你,你就裝成這死樣子,剛才和人家高談闊論的情形,哪裡去了?」姨太太道:「我實在是早就要回樓上來的,趙太太總不讓走,若是不管人家面子是不是下得去,一定走開,似乎也不好。」黃太太向她冷笑了一聲,然後坐在椅子上,停了一停,才道:「好了,你現在對外也爬起來了,人家倒非你陪著不可呢,穿起衣服來再去吧。」姨太太也不知黃太太說此話是什麼用意,站著不敢動。黃太太道:「怎麼樣?你還要我的好看嗎?人家叫我來叫你去吃一頓,你不去,倒是我叫不動你了。」姨太太道:「我沒有上過席面,不會陪客,失了規矩,反而不好,太太給我辭一辭吧。」黃太太道:「誰又說你懂規矩呢?有人願意你嘛。給你三分顏料,你就要開染坊,你到拿起矯來了。」姨太太一想,太太既是這樣說了,若是不去,一定又要得罪她,只得擦了一把臉,然後又對鏡子撲了撲粉,這才穿上衣服,跟著太太下樓,到了會餐廳里。 只見設了兩張圓桌,黃太太自在一邊,做了主人,其餘一桌,本打算請一位張太太做代表的。這張太太的丈夫是黃經仁的秘書,要她坐下來代表主人,本來也是義不容辭的。她正要坐下,看見姨太太來了,絕沒有反列入來賓席內之理,因此張太太只起身一周旋,姨太太便一直向主席的地位先站定。黃太太一見,這才省悟了,原來又把她抬高了地位,竟和正太太一同做主人,仿佛今天這一次請客,就是二人共同行動一般。但是已經把她叫出來了,若不讓她上席,就怕這些客人要見怪,尤其是那位趙太太,她是非常歡喜姨太太的。當場把趙太太得罪了,她一不高興,今天這一次宴會,就算失去了一大半作用,便正色對姨太太道:「就在那邊坐著給我陪客。」姨太太見她說話時,臉腮上兩塊肉向下一沉,眼珠子也向中間定了定,做出一分笑容。姨太太一看那樣子,什麼也不敢說了,只答應了一個「是」字。 大家入席之後,這頭一杯酒,照例是僕役們預斟的。到了第二杯酒,應該是主人翁自己斟了,只上了一碗菜,黃太太忽然站起來,轉向姨太太一抬手道:「這邊的客,也得陪陪,過來斟上一巡酒。」姨太太聽了這話,怎麼敢違抗,便站起來走到這邊席上來,拿了酒壺,站到客人的身後,由首席斟起,斟到主席黃太太面前為止。斟客人的酒時,客人少不得還站起來,謙遜兩三句。斟到黃太太面前,黃太太看也不一看,讓她拿了杯子斟著,斟好了,又放到黃太太面前。因為一面放下杯子,一面放下酒壺,不免手上顫動幾下,將酒灑了一點兒在桌上。黃太太又瞪了她一眼道:「怎麼斟酒斟到我這裡就灑了,你真不如人家老媽子懂事。」姨太太本來就不敢和正夫人頂嘴,何況現在又有許多嘉賓在座,都是贊成一夫一妻制度,反對納妾的正太太,若是得罪了太太,她們一定會群起而攻之的。那麼,自己更無立足之地了。因此一句話也不說,找了一塊白手巾來,將桌上酒痕擦了一擦,把酒擦得幹了,然後才坐到自己的席上去。黃太太道:「唉,你怎麼這樣糊塗,這邊桌上的酒斟了,那邊桌上就不必斟了嗎?」那邊桌上的客人,見姨太太已經在挨罵,就都站起來向著黃太太推辭道:「我們都不是外人,何必這樣客氣。」黃太太勉強笑道:「為公平待遇起見,既然這席斟了酒,那席就應當也斟。」姨太太也不等眾位來賓答應,已經拿了酒壺,又自首席斟將起來,斟完了酒,她再入座,以為無事了。 偏是來賓一句話,又引起了難堪來。有一個女賓道:「黃太太很好,有這樣一個代表,將來有許多事情,都可以讓姨太太代表了。」黃太太聽了這話,大不高興,以為來賓都錯認為姨太太身份很高,可以代表自己,這是應該極端否認的,便笑道:「我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以至於分不開身去辦,若是真有什麼事,她這種人哪裡能辦?這是到我家裡來了這些年,我們慢慢把她教會了,若是初來的時候,就像一個傻子一樣,什麼也不懂。天下一種人,就是一種材料,這種人只好靠她年輕,添兩個孩子罷了。」在座一般太太們,雖不高興姨太太,這是對於自己的姨太太如此,若是人家的姨太太就不怎樣怨恨了。見黃太太對於姨太太當面說得這樣厲害,都也替她難受。姨太太卻還沒有什麼感覺,依然坐著陪客。 因搖著酒壺裡的酒空了,便起身到旁邊桌上去添酒。只這一掉轉身的工夫,正開了一瓶葡萄酒,向酒壺裡倒,卻見小茶桌上,一個大酒海里,滴了幾點酒,心想玻璃瓶子並不裂口,怎樣會漏。正拿著酒瓶子在手裡轉著,檢查漏縫,又有幾點酒滴在酒海里,同時並有幾點酒滴在手背上,這才恍然大悟,並不是瓶子漏出酒來,乃是自己的眼睛失卻一部分知覺,雖然極力地忍住眼淚不流,然而眼淚一定要流下來,自己都不知道了。心裡自己警惕著道,當著這些人,自己會流出淚來,若是讓這位閻王奶奶看見,那還了得!也許當場就要把我驅逐出這宴會之場了。於是低了頭假裝著咳嗽了兩聲,借著個機會,將手絹掏出來,擦了一擦眼睛,還怕臉上不免有愁容,故意笑嘻嘻地裝出很喜歡的樣子來。於是提了那壺酒,重新入席。姨太太正是和趙太太同席的,趙太太今天很留心她的神情,見她勉強地說笑,知道她心裡很難過,剛才姨太太用手巾擦臉的時候,又看得很清清楚楚,分明是在擦眼淚了。趙太太一想,她本來不至於受這一場委屈的,都只為了自己要她入席,黃太太是不從不可,從了又十分不願意,所以在酒席上只管用話來侮辱她,自己是個客,也不能干涉到人家的家事上去,因之也只放在心裡。 一餐酒席完了,姨太太周旋一陣,藉故先回房去。到了屋子裡,連忙將房門一關,情不自禁,哇的一聲,便大哭起來。自己又怕有了聲音,驚動了太太,因之橫伏在床上將手絹握了嘴,只是哽咽著。正在這會兒,只聽到房門輕輕敲了幾下,姨太太連忙擦乾了眼淚,輕輕問是誰。門外有人答道:「我姓趙,瞧瞧你來了。」姨太太知道趙太太來了,她是特別垂青的,便來開了門。趙太太也不進房,執著姨太太的手,輕輕地道:「我都明白,你忍耐點吧。」姨太太真沒料到趙太太特意追了來,卻是來安慰自己的,便點了頭道:「趙太太謝謝您!」趙太太道:「你也常上公園嗎?若有上公園的機會,請您打一個電話給我,我們再談談。」說著又拍了拍姨太太的手,然後轉身下樓堂。正當她轉身的時候,恰好黃麗華由樓下上來。 趙太太知道黃小姐雖不管家,可是她在家裡的威風,比黃太太還要厲害,於是故意站在夾道中,四處張望,笑道:「這房子蓋得很不錯啊,黃小姐!」黃麗華笑道:「我們這個地方,太歐化了,趙太太還要看嗎?」趙太太道:「我大體都看了,很好!本來要仿西洋的樣子,才合衛生呢。黃小姐,樓下去談談嗎?」黃麗華道:「趙太太請便吧,我就來的。」她說了這話,可不肯走,對著姨太太的房門冷笑了一聲。姨太太已經看見她上樓的,心裡不免盤算,又是騎牛撞見親家公,偏是她看見了,只得虛掩著房門,坐在屋子裡。黃麗華道:「媽招待了客,這裡也要招待一下子,這倒很平等。又不定對人家說了一些什麼呢,這件事,我倒要研究研究,和趙太太怎麼認識起來的?這是誰介紹的?」姨太太忍不住了,便答道:「大小姐,你別錯怪了人家,我原來是不認得趙太太的,因為太太吩咐,下樓代太太斟酒,我才認識這些客人的。剛才趙太太上樓來,大概也是道謝的意思。」黃麗華冷笑道:「原來是我媽叫你去斟酒,你就抖起來了。這樣拉攏,若是正式請你陪客,你還要在家裡封王呢!」姨太太原是坐在屋子裡的,只是隔了門說話,這時黃麗華卻使勁將門一踢,閃了開來。她站在門當中,見姨太太坐在那裡便道:「說,我是說了,你打算怎麼樣?」姨太太坐在一張半舊的沙發上,疊著脫下來的長衣也不看她,也不理她。黃麗華道:「好哇!索性不理人了。」 姨太太還不曾答話,一個老媽子卻叫道:「大小姐,周先生在前樓等著你哩。」黃麗華這才笑著哼了一聲,到前樓會客室來了。周秀峰一見便笑道:「我剛才在走廊上走著,走到北頭,聽見你說話,你跟誰生這麼大的氣?」黃麗華嘆了一口氣道:「還有誰?不就是我們那位姨太太狐狸精嗎?」周秀峰一聽,心裡不免有一種感觸,好歹人家是一位長輩,怎麼開口就罵?便強笑道:「她有什麼事得罪了你?」黃麗華道:「我很少有和她在一處的時候,她倒得罪不了我。今天家母請客,要她斟酒,事後就有客親自到樓上去謝她。」周秀峰道:「這位先生也太冒失了,怎麼闖進人家的內室?」黃麗華笑道:「我這裡的男賓,除了你,哪還有幾個能上樓的呢?是一位太太。」周秀峰道:「是位太太,那就由她道謝吧,你何必生氣!我看你們這姨太太倒也是個可憐蟲。」這「可憐蟲」三個字,不提倒也罷了,一提之後,黃麗華的臉上不覺突然變色,一言不發。周秀峰見她這種樣子,才想起她是最不滿意姨太太的。在她的面前,說姨太太是個可憐蟲,豈不是有意和她唱反調,因笑道:「我這句話,似乎有點不對,像她那種出身的人,現在住著這種華美的房子,穿了華美的衣服,安安穩穩的三餐一宿,日日望著她兒子大起來,本來說不上『可憐』兩個字。但是我說的可憐蟲,乃是指她的態度而言。我碰見她兩回,見她對著人總有些膽怯怯的樣子,我覺得這種樣子很奇怪,所以說她是可憐蟲。」黃麗華聽他解釋了一大遍,知道他是違心之論,不過為了敷衍自己,因笑道:「你自然是仁者之心,可是俗語說得好,『清官難斷家務事』,我們這位姨太太的事,是一言難盡。」 周秀峰不願再就這問題討論下去,便道:「這兩天看了電影沒有?」黃麗華道:「一個人去看電影,有什麼意思呢?我打過兩次電話邀你,可是你都不在家。」周秀峰道:「那算我失了好機會了。」說著,就向黃麗華周身一看,但見她穿著一件紫色亮紗的旗袍,映著裡面吊帶的半截式白坎肩,那兩根吊帶,有七八分寬,上面繡著大朵的海棠花,有了這兩根帶的花色,透色而出,越是顯得紗衣裡面上半截是無所襯托的了。黃麗華笑道:「你這樣仔細地看著做什麼?對於我的衣服,有什麼批評嗎?」周秀峰連連搖手道:「不敢,不敢,我是在這裡忖度,你穿了這樣時髦的衣服,一定是赴一個約會,而那地方,又必定有許多名門閨秀。」黃麗華道:「你是根據哪一點,有這樣的揣想呢?」周秀峰道:「因為許多小姐們在一起,大家為了維持面子起見,衣服非做得極時髦,是不好意思穿出來的。」黃麗華道:「這種紗衣,也興了兩年了,並不見得時髦呀?」周秀峰道:「就衣料論,固然算不得時髦,但是,現在這種天氣,並不十分熱,縱然穿著中國國產的綢料,也並不見得難受。而今穿了這種透明的外國紗,恐怕在電扇之下,不能不說是時髦了。」黃麗華道:「這樣說,我也只好承認是時髦了,但是你猜得就根本錯誤,我今天並沒有赴什麼約會,不過是到東交民巷去看了我的一個教法文的老先生,他是一個研究東方藝術的法國人。要不要見他?過兩天,我打算約他到我家裡來吃便飯,你也可以參與的。」周秀峰道:「是黃小姐的先生,當然是不錯的,若允許我參加,我一定奉陪。」 說到這裡,老媽子來說:「來的女客們,請小姐去談談。」黃麗華留周秀峰坐一會兒,自己便陪客去了。這個老媽子,其名曰老,其實不過二十一二歲罷了,頭髮梳得流光,穿了米色的繭綢褲褂,兀自有些風韻。周秀峰閒坐著無聊,就搭訕著問她道:「今天你們家請客,你們很忙吧?」老媽子道:「我是伺候小姐的,那不關我的事。」周秀峰道:「你們小姐出門,也帶你去嗎?」老媽子道:「帶也帶的,可瞧她高興,像今天逛北海,我想去看看,就沒有帶我去。」周秀峰道:「你們小姐,今天不是到東交民巷去了嗎?」老媽子道:「不是,周先生沒去嗎?今天那兒有好些個男女朋友哩!」周秀峰道:「我有事,分不開身。在場的是些什麼人,你知道嗎?」老媽子道:「我不清楚,聽說這裡面有兩個西洋留學生。」周秀峰再要問時,老媽子忽然一笑,徑自走開了。他心想:黃小姐交際原是廣闊的,和幾個朋友游北海,這也是很公開的事,為什麼卻要撒謊?老媽子說,這裡面有兩個西洋留學生,則是不肯直接告訴我的原因,就是為了這兩個人嗎?一個人坐在這屋子裡,本也覺得無意思,於是戴了帽子徑自出門去,也不和主人作別。 剛一出大門,只見一輛油光閃亮的汽車停在門口,汽車裡走出一個西裝少年來,只看那袖口小得像筆筒一般,就知道這是一個時髦人物。他下了車,對著黃家的大門看了一看,然後就將帽子拿到手裡,露出頭上的頭髮,光而又黑,由人面前走過,自有一種香氣。他心想,這莫非就是那西洋留學生嗎?望著他進門去了,然後自笑了一聲,坐上包車回家了。到了家裡,將帽子向衣架上一掛,就倒在床上橫著躺下,睜著眼睛躺了許久,自己說道:「我這不是發獃嗎?難道我還干涉人家不交朋友不成,我且歇一程子不和她來往,看她和那西洋留學生要發生什麼關係。」 這樣想著,就有三天之久,不曾到黃家去。這一天上午,還不曾吃過午飯,馬國棟卻來了,周秀峰見他手上拿著一頂新草帽,身上穿了一件藍竹布長衫,雖然未減窮酸之氣,然而面容豐滿,身上也是乾乾淨淨的,就不由得笑著向他道:「你現在很好了?」馬國棟道:「那都是周先生和陳家大姑娘的照應。這兩天東安市場去過嗎?」他提到了玉子,不覺聯想到了東安市場,因之一口就說出來;可是第二個感想,便已覺得不妥;第三個感想,待要更正時,又想不來合適的話,而且也無法更正了。周秀峰見他臉上有些難為情樣子,便笑道:「我這事,大概只有你知道,但是我們往來也是很光明的,只是彼此環境不同,不能不有點顧慮,將來也許我有找你幫忙的時候哩!」馬國棟點著頭道:「一定,一定效勞。」 說到這裡,不由得笑了一笑道:「我也有一句話,不敢告訴周先生,說出來了,一定會說我迷信的。」周秀峰道:「這也無所謂,本來你就乾的是近乎迷信的職業。」馬國棟笑道:「也是前兩天,我到陳家去,那大姑娘報了一支命給我算,我說門門都好,可是要和南方人結親,更好一點。」周秀峰笑起來道:「你這話太冒失了,怎麼和人家算起這種命來?」馬國棟道:「這是我的經驗,平白無事的大姑娘要算起命來,這總有些原因,而且十成有八九是為了婚姻,有了這樣一個好機會,幹嗎我不去說兩句話。」周秀峰道:「你說過之後,她娘兒倆怎麼說呢?」馬國棟道:「大姑娘自然是不作聲,那陳大娘可說了,咱們這種人家,到哪兒去找南方人結親去呢?她這話,我覺得有點不對,和南方人結親,還另要一種人才行嗎?後來我一想,就明白了,她說的南方人是指著上中等社會的人而言。我想她這些話,也不是沒意思的,我就不知道周先生的意思如何了,像現在這種時代,咱們哪裡還會和人家分什麼貴賤階級?」 說到這裡,馬國棟就自言自語地道:「姑娘是一個好姑娘,人是挺聰明的,將來居家過日子,那是不必提了,一定是好的。」周秀峰笑道:「看你這樣子,倒是有意做說客。」馬國棟站將起來,連連將手搖了搖道:「你可別多心,她們實在沒有來托我來說什麼,我不過這樣比方著說罷了。」周秀峰笑道:「我也是說著玩,你又何必多心哩。」馬國棟談了一會兒,就起身告辭。周秀峰忽然想起一件事,連忙向他招了招手,笑道:「你別忙回去,我有話和你說。」馬國棟道:「我暫不回家,想到陳家去走走。」周秀峰點了一點頭道:「既是如此,你就請便罷,我也沒有什麼話說了。」 馬國棟一想,這人說話顛三倒四,究竟是有話是無話呢,大概是有不好意思說出來的話吧。周秀峰看到那樣猶豫不決的樣子,他就明白了幾分,笑道:「我不過留你多坐會兒,倘若你有事要到隔壁去,你回頭再來坐也好,所以我不留你了。」馬國棟也猜不透他這是什麼意思,便到陳家來坐。陳大娘在院子裡洗衣服,水淋淋提起兩隻手,用圍裙擦著胳膊,迎上前來,笑道:「馬先生早就來了,在隔壁樓上說話不是?」馬國棟道:「是的,你聽見我說話的聲音了嗎?我們說話的聲音很低啊!」陳大娘道:「我沒有聽到,我那大孩子耳朵尖,她聽到了。」說著話,陪他走進小堂屋。首先看見玉子站了起來,將一卷字紙向隔扇的板縫裡一塞,那一張舊方桌上鋪了大半張舊報紙,一塊無蓋的方硯池在紙角上壓著,硯池角上放了半塊斜腳墨,墨上架了一支筆,因笑道:「很好哇,大姑娘自己讀書、寫字起來了,很好很好,我說你是一個挺聰明的人不是?」玉子笑道:「你別給我高帽子戴了,我不是寫字,我是拿了筆墨描鞋樣子。」馬國棟道:「讀書是好事,幹嗎瞞著,好比我吧,若不是認得字,早在北京城裡餓死了。大姑娘,您要是這樣做下去,保管……」保管什麼呢?馬國棟找不出幾個合適的字,把這句話完成,卻只是向著玉子哈哈笑了一陣。玉子見他說不完這句話,也由他去,並不追問了。馬國棟道:「剛才在周先生樓上坐,周先生也就談到念書這件事的。他說,只要是念書的人,他都願意幫忙,也肯幫忙。」說著,自己覺得重了一句,就用手摸了兩摸鬍子。玉子很了解他的意思,微微一笑。 陳大娘卻忙著去給他沏茶,也不曾聽到。一會兒,她捧了茶來。馬國棟道:「您有事去做事吧,我不過是順便來看看您娘兒倆。」陳大娘聽說,就吩咐玉子替她去洗衣,自己來陪客。馬國棟望著帘子外的人影子,向陳大娘笑道:「您這位姑娘是真好,粗細都能來,可不知道哪個有福氣的人,來做你的姑爺。」陳大娘還不曾答言,那對過屋子裡老蔡的老婆子王氏,很快地走出屋來,笑道:「馬先生,您遇上相當的主兒,您給說一個也成。我也這樣說,這孩子多好哇,若是給街上一個手餬口吃的孩子,那真可惜。」馬國棟道:「要說相當的人呢,我手頭倒有,我就不知道陳家大嫂子意思怎麼樣。」這時,玉子在門外洗衣的搓擦聲一下一下地慢著,慢得至於全部停止了。陳大娘道:「喲,我的話,還有什麼不好說呀,我守半輩子寡,就是這兩個女孩子,只要不愁飯吃,常在我面前,我就認可了,像咱們這種窮人家,還想什麼榮華富貴嗎?」陳大娘說完,外面的洗衣聲又稀沙稀沙發出來。蔡王氏便道:「是啊,這樣好的姑娘,讓他跟了女婿遠遠地出門,也是怪捨不得的。別的都罷了,可別給南邊人,姑爺說走,姑娘是人家的人了,哪兒留得住,咱們還能跑出幾千路外去走親戚不成。」蔡王氏說到這裡,玉子的洗衣聲突然停住,她板著臉,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啪的一聲掀了那舊帘子進來,望著蔡王氏道:「姥姥,您說話幹嗎拿我開心呀!」蔡王氏笑道:「喲,大姑娘,你倒真是古板呢,這年頭兒,講的自由平等,多大姑娘都自由去,幹嗎你還害臊呢?」玉子道:「姥姥,您這話,我可不愛聽。」蔡王氏笑著向陳大娘道:「大嬸兒,你這姑娘真不錯,她是不願出閣的,您留著身邊養老吧。」玉子聽著這話,越說越不對勁,不願說話了,一掀帘子又出去了。屋子裡三個人看見這樣子,都笑了起來。馬國棟一看這情形,心裡明白了一大半,只是當著蔡王氏面前,不好將玉子不嫁南人的這個建議打破,一笑之後,也就談談別的事情,把這問題岔開了。談了一會兒,馬國棟告辭而去。 玉子馬上將洗衣盆一推,進屋來用手巾擦著手,自回屋子去了。陳大娘見她臉上很有些不高興的樣子,卻不明白她這不高興從何而起,自己沒說什麼話,不知道她是生馬先生的氣呢,還是生蔡家姥姥的氣。若是問她,又怕得罪了蔡王氏,便不作聲了。玉子回了房去,便斜躺在坑上,一想今天馬國棟來說話,絕不是無由而至的,看他那意思,一面是勸我念書,一面就是探我母親的口氣,以為這件婚姻,是只有我這方面為難。我這方面若答應著,就一點都沒問題,我媽倒沒有說什麼,只是這蔡家姥姥糊裡糊塗把馬先生的話攔了回去,真有點兒討厭。也不知道這馬先生是不是會把這轉告周秀峰,若是他和盤托出,周秀峰心裡要二十四分不痛快,自己又沒法子去安人家的心,同時自己也認不得字,不能寫一封信給他。倘若他真誤會,灰心起來,那可怎麼好呢?自己這樣想著,便不覺只管看對面樓窗上是不是有些表示。但是仔細看來,一切都如往常,並不見得他有什麼不樂意。雖然那窗台上又擺著一隻紅膽瓶,插滿了鮮花,然而這也是他那窗台常愛如此的,在這一點上也無所謂。轉又想到,由我這裡,可以望到他的窗子,在那窗子裡,又未嘗看不到這屋,離得這樣近,也沒什麼話說著聽不見,偏是像隔了幾萬里一樣,不能通一些消息,這實在是急人。她在屋子裡,就這樣想了一天,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方才走出房來。 陳大娘見她臉黃黃的,有兩綹頭髮披到臉上,因道:「孩子,你怎麼了,又是不舒服嗎?」玉子道:「好好兒的,我有什麼不舒服?不過睡了一覺罷了。」這天陳家是抻麵條兒作晚飯,玉子只挑了小半碗麵條,將筷子挑了一點芝麻醬,在麵條上一塗,隨便拌了幾下,陳大娘見她只夾一根麵條,嘴裡慢慢咀嚼著,那樣懶懶的樣子,似乎是十分不高興,便道:「你說不害病,照你這神氣,可是真像害病了。」玉子道:「我胃口不好,不願吃,害什麼病呢?」陳大娘道:「你胃口不好嗎?格子裡還有兩個雞蛋,也還有些豬油,買一點黃花、木耳,給你打一碗滷好不好?」玉子本覺百般不是,有心要駁母親兩句,又看到母親是這樣體貼,也不忍說出什麼來,只得微笑道:「我那麼饞,有好吃的才肯吃?」說著,勉強將碗裡的面吃了下去,放下筷子,在煮麵的鍋里舀了一勺子麵湯,蕩漾了幾下,然後當茶喝了。她雖不吃東西,肚子裡原是空的,現在喝了一碗熱湯,覺得肚子裡倒是很受用,因之,喝完了這碗,又重新舀了一碗湯喝起來。 陳大娘道:「你這孩子,我說你沒有吃飽,你又偏不肯吃,現在倒連喝兩碗麵湯,這是什麼意思呢?」玉子笑道:「我這麼大人了,要吃要喝,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也要您費心。」陳大娘見她女兒那樣嬌楚可憐的樣子,覺得或輕或重說她兩句都有些不好,便只望著玉子笑。玉子也不解自己什麼緣故,只是心裡一陣一陣慌亂,覺得有一件什麼事不曾了結,可又實在沒有什麼。陳大娘雖然有點奇怪,然而這半年以來,玉子常是這樣,也不是生病,也不是生氣,只是悶悶不樂,會終日躺在屋子裡炕上,一言不發。今天這樣子,大概又是犯了那個老毛病。 一到晚上,竹子的睡癮就上來了,爬到炕上,就去打呼。陳大娘索性不進屋來,在外面屋子裡,燃了一盞煤油燈,納著鞋底,和蔡王氏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笑話。玉子因妹妹在炕上睡了,就坐起來,要把桌上的煤油燈擰大。只一抬頭,卻見對面樓上,電燈十分光亮,一個人影子只在窗口,不住地來往晃動,仔細看時,那正是周秀峰。他在樓窗里踱來踱去,每次踱到窗口時,總要停留許久,看他那神情,正是朝這裡望著。玉子手伸到擰燈頭的小機鈕上,不知不覺地動著,乃至醒悟過來,卻是眼前漆黑,原來把那一根燈芯扭到銅罩口裡面去了,失神地喲了一聲道:「燈滅了。」陳大娘道:「這燈怎麼會滅呢?我早就上滿了一燈油的。」玉子道:「是我一擰擰滅了。」說了這話,一看樓窗的人,格外清楚了,周秀峰卻和這裡點了點頭,遠遠地似乎還聽到他有一種笑聲,這一笑,又可證明他正是看著這裡了。玉子於是拿了燈,到外面屋子裡來,將燈點上,重新拿進屋去。陳大娘見她已有了笑容,便隔著板壁問道:「你現在不生氣了,我又要多事了。你晚上沒有吃飯,也不找補一點東西吃吃嗎?我到胡同口上買兩套燒餅麻花給你吃吧。」玉子這時候,的確有些餓了,雖然不好意思要吃東西,可是母親問起來了,就不必推辭了,因道:「外面黑著啦,要吃,我自己去買吧。」陳大娘聽她如此說,就起身出門去了。 玉子將燈放好,拿了一本《市民千字課》,放在燈邊下,隨便翻了翻。這上面的字,有一半是老蔡告訴她的,有一半是劉小福告訴她的。老蔡字是很認得的,不過他反對這書是說白話兒的,卻另外介紹了一批書給玉子讀,乃是《千字文》《百家姓》《女兒經》《增廣賢文》《六言雜字》。他說《千字文》有一千個不同的字,而且說了許多故事,如「金生麗水,玉出昆崗」之類;《百家姓》像他姓陳的,像他姓蔡的,書上都有了;《女兒經》是閨女當念的;《賢文》可好了,古人說的什麼好話,上面都有了;《六言雜字》就是一本大賬簿,什麼都有。玉子聽了他的話,倒也相信,就私下問劉小福。劉小福道:「你別信他,那是老頑固的話,先生常對我們說,念《百家姓》《三字經》那是開倒車,是封建思想。」玉子道:「什麼叫封建思想?」劉小福被她一問,望著她笑道:「先生說的,我哪裡知道,反正是不好的話就得了。」玉子道:「據你們先生說,應該念什麼書呢?」劉小福道:「我們先生說,要念書就是《市民千字課》好,只要把四本《千字課》念完,也會記賬,也會寫信,也會看小說,什麼都成。」玉子一聽他這話,分明在新人物一方面是贊成念《市民千字課》的了,因此下了決心,就專念《市民千字課》。自己一個人,只管把這書翻看,不懂的地方,就拿著書本去問人,她這樣努力以後,有了半個月,她就念完了一本多。 這天晚上,對樓的窗戶老是燈光耀眼,向這裡開著窗子,玉子便想:他一定是注意我的行動了。因此索性低了頭,端坐在燈下。一會兒陳大娘買了燒餅回來,玉子肚子吃得飽了,更是有精神,看了看書,又在燈下描下『一去二三里』的紅模子。陳大娘拿著鞋底,走進房來,伸了一個懶腰,打了一個呵欠,問道:「什麼時候了?你還不睡覺。」玉子道:「我睡不著,躺下了,在炕上翻來翻去,反而不好;讓我寫寫字,人倦了,一上炕就睡,那反而好些。」陳大娘道:「我倒不管你,可是你點了這麼大的燈照著,我睡不著哩。」她說著,倒上炕牽了一牽枕頭,就睡下來,口裡只說了一聲:「燈頭擰小一點吧。」也就縮著兩腿,呼呼地睡著了。 玉子一人在燈下看著書,抬頭看看對面樓上,窗子總是開的,電燈總是亮的,微微地還聽到一些吟哦之聲,心想,分明他也是在念書了。聽那種讀書聲,大概是知道我在這裡讀書,故意將我鼓勵起來,我可不要讓人家灰心。這樣一來,於是格外努力看書。到了夜深,一切的聲音都停止了,靜沉沉的夜色里,忽然聽到那樓上噹噹地兩下鐘響了,接上那個人影子又在窗前一晃。玉子一想,人家早上還要去教書呢,我和人家拼什麼,於是先擰了燈,然後再上炕睡。再看樓上時,果然電燈也滅了,正是: 甘苦一燈非有約,風塵數月本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