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 · 第四回 掩面怕重來人間地獄 掉頭驚乍去紙上風波
卻說玉子心裡悶得慌,不覺就順腳走到門外去閒看,不料一抬頭,恰好周秀峰由家裡出來,兩人打了一個照面。說也奇怪!好好的臉上會發熱,她一看人家的態度,依然像平常一般,心裡舒服多了。當時低了頭,默然地走回房去,坐在炕上,斟了一杯茶捧著喝,眼睛望了窗戶外掛的帘子,由這帘子更可看到周秀峰那個樓窗。陳大娘正在隔壁屋子裡洗衣服,就問道:「竹子,你剛才到隔壁去,接了衣服回來沒有?」竹子也在外面屋子裡,答道:「姐姐說,以後不給那周先生洗衣服了。」陳大娘道:「胡說,不知道你要人家什麼東西沒有得著,又來搗亂了。」竹子道:「怎麼是我搗亂,你問姐姐去,她不是對我這樣說的嗎?」陳大娘濕了兩隻手,掀起一角圍裙,一面擦著手,一面進來問道:「孩子,人家待咱們不錯,為什麼不給人家洗衣服呢?」玉子一疏神,潑了一身的茶,抽了手絹,不住地拂身上的水漬,問道:「又嚷嚷什麼?」陳大娘道:「我在外面屋子說話,你在裡面屋子裡怎麼會聽不見?」玉子笑道:「我沒留神,你再說一遍,也不要緊。」陳大娘道:「剛才竹子送衣服到隔壁去,你為什麼不讓她帶衣服回來?」玉子笑道:「我和她鬧著玩的,這樣不要緊的話,你倒又肯聽了,我就嫌她常到人家那兒去要東西。不給人家洗衣服了,我看她怎樣和人家要去?」竹子聽到,搶著跑了進來,用手指著玉子道:「你好人啦,剛才你還對我說,別告訴媽,你倒先去告訴了,告訴就告訴,我全說出來。」玉子原是隨便說的兩句話,以為把母親敷衍過去,也就算了,不料竹子更是死心眼兒,她就不曾理會玉子的用意。
玉子聽了她要全說出來,心裡倒有些著慌,但是又不能示弱,一示弱,反要讓母親疑心了,因道:「你要全說就全說吧。我偷了人家什麼?拿了人家什麼?」陳大娘道:「你這麼大人,怎麼和她生氣!」竹子道:「那周先生和魏先生在家裡說姐姐呢,他說姐姐長得好看,讓我聽見了。周先生怕我回來說,給了我一把銅子。那魏先生又說:『姐姐為什麼……』」陳大娘見竹子站在身邊,頭正在齊平肩下,一舉手,就在她頭上敲了五個爆栗,玉子聽了她向下說,一直說到要向掛帘子的事了,雪白的臉都氣青了,現在陳大娘給了五個爆栗,又罵道:「昏君,什麼話你也說。」玉子點了頭,微笑道:「該、欠,打得好。」竹子兩行眼淚向下一流,一撇嘴哭道:「幹嗎打我?是人家說的,又不是我說的,你不許我說,又問我做什麼?」陳大娘道:「胡說八道,誰問你來著?」竹子指著玉子道:「她問我的,你問她,對不對?我在那兒拿了錢回來,她就盯著我問,問我周先生說什麼來著。死玉子啊,你說啊,我這話是冤枉你嗎?」陳大娘輕輕罵道:「死東西,別嚷!你要嚷,我揍你。」竹子道:「你打我,我不服,我又沒做錯什麼事,為什麼打我?」玉子坐在炕沿上,一言不發,低了頭,眼睛水汪汪的,只是看著地。陳大娘道:「得啦,我又沒說什麼,你生什麼氣?有道是:『誰人背後無人說?哪個人前不說人?』這也值得生什麼氣?」
玉子並不是生氣,只讓妹妹亂七八糟地把心病嚷了出來,不好意思。在這不好意思之間,心裡一急,就流出淚來了。婦人們無論是喜怒哀樂,到了無可如何的時候,她有一個極好解決的辦法,就是哭。玉子雖然聰明伶俐,勝於別的女孩子,但是女孩子的本性,卻是不能擺脫的,所以她就流淚。偏是母親毫不怪她,而且說出很體貼的話來安慰她,心裡一感激,索性放聲大哭起來了。陳大娘道:「這是怎麼回事?人家直說好話,你倒哭起來了。」玉子覺得母親說得對,也無法再駁她,就倒了下去,伏在枕頭上哭。陳大娘望著她一會兒,沒有辦法。這時竹子靠了門,用手揉著眼珠,是大聲音哭,玉子伏在枕頭上,是小聲音哭。陳大娘一點兒沒有辦法,嘆了一口氣,自出去了。玉子哭得本沒來由,哭了一會兒,就先停住了,竹子還是不住地哭。玉子站起來,將橫繩上掛的手巾取將下來,揩了一揩眼淚,回頭看見竹子,便道:「你還哭嗎?」竹子道:「全是你在媽那兒使壞,讓我挨了揍了,你瞧,往後你叫我給你做事,你看我干不干?」
玉子聽她說這話,在窗戶紙的破眼裡向外看了一看,見母親在很遠的地方向懸繩上面晾衣服,便回頭對竹子道:「我是當著你的面兒說的,又不是在背後說的話,怎麼算是使壞?」竹子道:「你說我老和人家要錢,那還不算使壞嗎?」玉子忍不住微笑道:「那算是我說錯了,以後我還是讓你到隔壁去,我還可以讓他們多多給你錢,可是什麼話,你也不許回來說才行。」竹子道:「我從前說過嗎?是你和媽提起來,我才這樣說的。」玉子在身上一掏,摸出幾個銅子,就交給竹子道:「得了,這一回算我錯了,你拿去買吃的,這還不成嗎?」竹子道:「存著你那幾個吧,我身上還有呢,等我花完了再和你要。」玉子道:「你今天怎麼這樣客氣?」竹子也去拿手巾揩臉,微笑道:「你對我客氣,我也對你客氣,不是一樣嗎?」玉子笑道:「你對我客氣,你是和我那幾個銅子客氣呢!」那錢原還捏在竹子手裡,竹子一噘嘴,將銅子向炕上一扔,噹啷一聲,銅子撒了滿炕,便道:「我不要你的,還不成嗎?」玉子本想罵她兩句,又怕把她得罪了,就在炕上把銅子撿起來,笑道:「我和你說一句玩笑話,你又生什麼氣?往後你就別和我說笑話了。」說時,把撿起來的銅子依舊塞在竹子手裡,又怕她再麻煩,兩隻手推著她的肩膀道:「去去,去買吃的吧。」竹子道:「幹嗎呀?一會兒和人鬧,一會兒又和人好。」玉子笑道:「得啦,去買吃的吧,賣糖葫蘆的又來了。」連推帶搡地將竹子推到院子裡。
偶然一抬頭,就看見周秀峰站在對面樓窗邊看著竹子,只是微笑。玉子原也是嘻嘻哈哈地笑著,這一見有人看她,連忙縮住了手,靠了門站住。竹子抬了頭向著樓窗上問道:「周先生,你樂什麼?」周秀峰笑道:「你說我樂什麼呢,剛才我聽見你在屋子裡嚷著哭的,你看,這一會子,就笑起來了。」竹子一噘嘴道:「你這個人,真不是好人,偷著聽人說話。」周秀峰本來是和竹子鬧著玩,被他口沒遮攔地把自己心事一說穿,倒鬧得真難為情,伏在窗台上,將手對竹子點了兩下,笑道:「這孩子說話……」話還沒有說完,他身子向里一縮,不見了。玉子聽周秀峰說話,老是低著頭。這時周秀峰不見了,就拍著竹子道:「傻孩子,咱們家裡說話,招上人家做什麼?以後可別這樣。」竹子道:「都是街坊,說一句話要什麼緊呢?你還常常問他。」玉子聽了這話,只當沒有聽見,自回屋子裡去了。
這時陳大娘洗衣服洗累了,正卷著兩隻衫袖,拿了一條小板凳,攔門一坐,迎著風受些風涼。剛才周秀峰和玉子那種情形都看在眼裡。加上竹子前前後後那些話,就看破了個五六分。心裡暗暗忖道:他們這兩個人難道還有點意思嗎?像我們這種窮人家的兒女,想和先生攀一個親戚,那是千萬不能的。若是姓周的憑著他那身份,花上幾個錢和我們孩子胡作非為,讓人知道了,臉往哪兒擱?那可不成。玉子這丫頭向來就不和人家說說笑笑的,我很不明白,她倒小心眼裡放下個姓周的,這可合了那句話,「女大不中留」了。心裡這樣想著,從這裡就留下意了。玉子說是帘子擋窗,擋不住蒼蠅、蚊子,倒鬧得屋子裡怪悶的,自己又把自掛的帘子給取下來了。自這帘子取下來以後,那樓上的周秀峰每天總有幾次伏在窗台上,向半空里張望。玉子呢,每日頭梳得光光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老是在屋子裡做活。陳大娘也說過兩次,說是:「在屋子裡怪悶的,到外面屋子裡來坐坐吧。」玉子就說:「屋裡多清靜,到外面屋子裡去做什麼?」陳大娘越發看到七八成,只是她除此以外,對周秀峰又沒一些別的痕跡,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五月里的天氣,總不能把屋裡的窗戶給關上。其次大姑娘坐在屋裡做事,再好不過的了,難道一定還要到外面來做事不成?明知那窗戶天天洞開著,究竟不是件好事,可是又沒有法子去干涉,心裡計劃著,可就想不出一個萬全的法子。要把這件事好好地解決。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娘兒三個,原是並頭睡在炕上,陳大娘手上拿了一把破蒲扇,只是噼噼啪啪敲了個不住。玉子問道:「媽,怎麼睡不著?你老是翻來覆去的,鬧得我也沒法兒睡。」陳大娘一翻身道:「蚊子,白蛉子,真咬死人了,你就不怕嗎?」玉子道:「我倒是不大覺得,明兒買一把香回來,晚上點兩支熏熏吧。」陳大娘道:「我看光是點香也是不成,這全因為這窗戶是開著的,放了蚊子、白蛉子進來。明兒買幾尺冷布,把窗子擋上就好了。」玉子道:「不行吧,這窗洞裡又沒有格欄,冷布怎樣糊得起來,要說撕去窗戶上的紙,放下來糊在上面,真會悶死人。」陳大娘道:「照你這樣說,就愣叫白蛉子、蚊蟲叮死,也敞著這窗戶嗎?再說,這窗戶正對著那高樓,這樣熱天,要光脊樑真也不方便。」陳大娘這樣一說,玉子就不好再說什麼。可是心裡大不以為然,認為母親是存心為難,由這一點想到比開窗子還重大若干倍的事,有的是,像這樣不相干的事,母親都要從中阻礙,關於其他的事,那還能談嗎?越想心裡就越煩躁,鬧了一晚上,也沒有睡好,一直到窗戶上大亮,倒糊裡糊塗睡著了。
一覺醒來,聽到窗子外面有洗衣聲,母親都在洗衣服了,時候一定不早,便忙披衣下床。一隻手掀開門帘子,伸頭向外一望,那個對房住的老蔡,改了賣江米粽子了。他端了一盆冷粽子要往外走,看見玉子,卻將盆放下來,笑道:「大姑娘,今天早上可睡得香,忘了醒了。」玉子道:「昨天晚上吹了風,中了寒了。」說時,皺著眉毛,眉峰擠了一擠。老蔡道:「是啊!這個日子,白天是熱,晚上是涼,一個不小心,就准能著涼。咱們這樣的窮人,別說生了病,請不起大夫瞧,停了手,也就停了口,那可怎麼辦?人是死得窮不得,唉!」
那王氏就在屋裡追了出來,說道:「老頭子,你是怎麼回事?就這麼一句閒話,招上了你,就沒完沒了,你還不趕快推車子上街去嗎?」老蔡聽了他老伴兒的話,恐怕再一耽擱,又是一番囉唆,連忙就端了那盆粽子到院子裡去,放在獨輪車子上,手扶著車把顛了一顛,又站住了腳。王氏在屋子裡看見,就道:「你別又想什麼岔了,走吧,有什麼事回來再辦。」老蔡這也就不言語,推了那獨輪車子,慢慢走出門去。
剛到隔壁寄宿舍門口,只見周秀峰背了兩手,正昂了頭看柳樹枝上站的兩隻喜鵲。老蔡原認得他,就笑著點了點頭說道:「周先生,你今天沒出門?」周秀峰是個受了新思想洗禮的人,對於這種勞動階級,向來是不肯得罪的。老蔡一問,他就答道:「我沒有出去,你現在賣粽子嗎?」老蔡道:「湊合一個月吧,下個月就怕不行了。」老蔡將車把一放,笑道:「挺好的,有栗子餡兒的,有紅豆餡兒的,也有素的,你剝兩個嘗嘗。」周秀峰搖了搖手笑道:「不行,我們南方人吃粽子,煮得熱氣騰騰的,吃下去還怕壞事。你們這粽子,冷的倒罷了,盆里還擱上幾塊冰,我們真沒有這結實的肚子,只好讓你們北方人嘗這種好口味了。」老蔡道:「其實倒是不要緊,這粽子都是煮透了的,冰只是冰著外頭,不關裡面什麼。這話可又說回來了,這樣容易冷、容易熱的天氣,你們斯文人,一不留心,真也就會害病。我們同院子住的那陳家大姑娘,昨晚又不知怎麼著了涼,今天就嚷不舒服了。」
周秀峰忽然聽到玉子生了病,心裡倒不免一動,便問道:「她病了?什麼病?」老蔡道:「我也是剛才要出門才知道的,害的什麼病?可說不清。」周秀峰偏著頭一想,她是什麼病呢?老蔡見周秀峰偏著頭沉思的樣子,笑道:「周先生,您有什麼藥方兒嗎?我給您捎了去。」周秀峰笑著搖了一搖頭道:「我沒有什麼藥方兒,也不能這樣糊裡糊塗就給人藥吃。」說畢,他依舊昂首遠眺,好像在想什麼心事。老蔡見他沒有什麼話說,不能在這裡老等著,推車子自走了。
周秀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心想等著竹子出來,就可以問她一個詳細。不料這日上午,竹子儘管在家裡,總不見出來。周秀峰等了一等,沒有音信,就背了兩隻手在柳樹蔭下走來走去,也走有七八次的工夫。忽然有一個老頭子,遠遠地看見,就躬身一揖,笑嘻嘻地道:「周先生,周先生,許久不見了,您好。」周秀峰猛然間看見他,似乎有些認識,可是想不起在什麼地方會過他,當時和他就點了一個頭。那人道:「我到這兒來過好幾回,請這裡的陳奶奶去打聽,都說您不在家。」周秀峰這才忽然想起來了,他是從前在這門口賣卦的馬國棟。當時曾為了玉子的面子,許了他在學校里找個事,後來事情一耽誤,就把這事忘了。他年紀老一點,倒是可以在陳家跑來跑去,想了一想,不覺露出微笑,便道:「那真是對不住了,沒有事嗎?請到敝寓去坐坐。」馬國棟是巴不得一聲,拱了拱手道:「那是極願意領教的了。」
周秀峰在前引導,把馬國棟引到寄宿舍里來,並且不把他引進客廳,一直引到樓上自己寢室里去。周秀峰先讓他坐下,又在桌上茶壺裡斟一杯茶放到他面前。馬國棟看見他這樣客氣,真是不敢當,連忙站將起來,連說不要費事。周秀峰先和他談了一些閒話,隨後就問他和那隔壁陳家很熟吧。馬國棟道:「也很平常,不過為訪周先生,曾到她那裡去談過兩回罷了。」周秀峰點了點頭道:「是,我們是同一天認識的哩,你看那陳奶奶怎樣?」馬國棟道:「真是熱心腸的人,唉,可惜出在窮人家裡,若是出在有錢人家,她就能做很多事了。」周秀峰道:「可惜她只有兩個女孩子,若是男孩子,將來或者可以助她一臂之力。」馬國棟笑道:「這話不應當周先生說,你是教育界的人,要講男女平等啊!」周秀峰道:「男女平等,那自然是我們願意提倡的。可是男女要認識平等,職業才能平等,職業平等了,其餘一切就平等了。她兩個姑娘都是完全舊式的,將來拿什麼本事去養活她母親呢?」馬國棟道:「這話您倒是說的是,漫說是兩個女孩子,就是兩個男孩子,像她這種做女工的窮人家,哪裡有錢給孩子念書?」周秀峰道:「大概情形固然是這樣,可是在北京城裡就不同了。現在北京城裡辦的平民學校到處都是,無論是男是女,都可以去念書,不但不要學費,連紙筆墨硯全是學校里的。雖然求不到高深的學問,看報寫信是成的了。」馬國棟道:「真是不花錢,這個書可落得念。不過陳家大姑娘這麼大了,不念也罷。她家那個二姑娘,正是念書的歲數兒,要上平民學校,倒是挺合適。」
周秀峰聽了他的話,不很投機,便不願向下談這話了,因笑道:「你提起她家大姑娘,我倒想起一樁事。剛才那個賣粽子的老蔡說,那大姑娘突然病了。這個日子的天氣,最容易染時症,不是鬧著玩的。她若是真病了,我倒可以介紹她到一家醫院裡去醫治,醫藥費全不用花,馬先生要不要到隔壁去?」馬國棟道:「回回來見不著周先生,我才到她家裡去談談。現在見著周先生,今天不去了。」周秀峰道:「那個不好,往日你找不著我,就去和她談話,今天你見著了我,已經有了事,你就過門不入,人家豈不要說你忘了朋友嗎?」說著,就對馬國棟笑了一笑。他聽說有了事了,心裡又不由得歡喜一陣,問道:「是的,承周先生的情,給我薦個事。我還忘了問周先生,不知道是什麼事,兄弟可有力承擔?」周秀峰道:「就是我們敝校里抄講義的事,上次我不是說過一回嗎?」馬國棟承仰著臉,翹起鬍子來,對周秀峰望著。一聽說,臉上突然笑起來,就站起來連連對周秀峰拱手道:「真是感謝得很,就是還有什麼手續嗎?」周秀峰低著頭,想了一想道:「這倒要讓我先打一個電話,你不是要到隔壁去嗎?你可以先到那裡去談談,回頭再來,我就可以給你回信了。」馬國棟真也不解,為什麼老要我到隔壁陳家去。他既然說,我再回來,就給我一個信兒,我去混一混好,因此就起身到陳家來。
他站在院子裡,就先輕輕咳嗽了兩聲,然後揚著聲問道:「陳奶奶在家嗎?」陳大娘正因為玉子的朋友屈太太馮桂貞帶了一個信來,請他們母女去,玉子心裡有些不大願意,沒有去,卻讓陳大娘帶著竹子去了。自己一個人買了一個大子的鐵蠶豆,坐在炕上,背著窗戶靠住,吃著鐵蠶豆消遣。忽然聽得有人叫陳大娘,迴轉頭由窗戶里向外一看,見是馬國棟,便連忙答應道:「馬先生,請進來坐吧!」說著走出外屋來,笑著說道:「您請坐。」便拿了一隻茶杯,到老蔡屋子裡,因低低地對王氏道:「姥姥,我們家裡來了一位客,請您到外面屋子裡坐一會兒吧。」王氏聽說,果然就走將出來,玉子卻在他們茶壺裡倒了一杯冷茶,送到馬國棟所坐椅子邊的桌上,笑道:「您喝杯冷茶。」馬國棟向她渾身上下一看,笑道:「不是好好的嗎,怎麼會說病了。」玉子笑道:「怎麼回事!有人說我病了?」馬國棟道:「是那邊的周先生聽到這邊蔡老爺子說的吧。周先生倒是一番好意,他還說了,若是真有病,他倒有一家醫院,可以介紹,並不花錢。」玉子笑道:「說是對他老人家說了這樣一句,不過起來的時候,有點腦袋暈,早就好了。」王氏道:「我們這位老的,就是這樣,聽了風,就是雨。」馬國棟道:「這可也不能說他老人家,他是一番好心腸,用得掛心的,他才掛心,用不著掛心的,他何必管呢,您說是不是?」玉子聽了這幾句話,對馬國棟看了一眼,心想,你這個老頭子,也會說這樣的話。當時也不說什麼,只低了頭,兩手抱著膝蓋靜坐。
馬國棟道:「還有你家那二姑娘呢?」玉子道:「她也跟著我媽到我姐姐家去了。」馬國棟道:「您家還有一個大姑娘嗎?」玉子笑道:「哪兒是我的姐姐啊,口頭上這樣叫著的罷了。人家是個太太,我們哪有那樣的造化,要人家做姐姐啊!」王氏道:「這話可不是那樣說,桂貞姐沒有出閣的時候,不是像咱們一樣窮嗎?只要你媽給你留點心,憑你這個模樣兒、心眼兒、活計兒,哪樣比不上桂貞姐?」玉子聽到這裡,就站起身來笑道:「姥姥總是喜歡和人家開玩笑。」說畢,出門去了。王氏笑道:「姑娘總是害臊,實話嘛。馬先生,你瞧瞧,這姑娘不是挺好嗎?」馬國棟笑了一笑,因陳家一家人都不在這裡,就起身告辭出了門,仍回周秀峰這邊來。
周秀峰笑問道:「那邊是有一個病人嗎?」馬國棟搖搖頭道:「不,哪裡有病,好好的人,剛才我在那邊倒說著笑了一陣呢。」周秀峰道:「笑了一陣嗎?說些什麼呢?」馬國棟哪裡知道他有什麼用意,就老老實實地把剛才說笑的話一齊說了。周秀峰聽了很是有味,說完了還問道:「她就只說幾句話嗎?還說了別的沒有?」馬國棟道:「沒有說別的什麼。」周秀峰問不出什麼話來,接上又微笑了一笑。馬國棟看到周秀峰這種樣子,倒猜了個六七成,不過也無話可說,兩個人坐著倒默然起來。周秀峰笑道:「你的事情,我已經問好了,你明天到學校里去找我,我可以介紹你去見講義部主任。但是你有了事,你還住在南城破廟內嗎?那裡到學校里來,未免太遠吧?」馬國棟道:「那再說吧,大學校旁邊,有的是公寓隨便找一家公寓住都行。」周秀峰道:「我們寄宿舍附近,也有兩家小公寓,你住了倒是很合適。我有點小事,我也可以請你幫點忙。」馬國棟道:「你說吧,只要可以效勞的地方,我沒有不盡力的。」周秀峰笑道:「現在並沒有什麼事,不過將來我有什麼抄寫的文件之類,請你代我抄抄寫寫。」馬國棟道:「周先生今天還有什麼事沒有?我得先告辭,家裡還有一個窮朋友,我得安頓安頓。」周秀峰就點了個頭,說道:「明天再會吧。」馬國棟道了一番謝,就告辭了。
馬國棟回到了廟裡,和他同住的於一鳴,正挽著一個破舊的花生籃子要往外走,耳朵上夾著大半截黑頭菸捲。馬國棟道:「怎麼樣?今天又掙了幾個錢?抽上菸捲了?」於一鳴道:「我看您臉上也是一臉笑容,今天這回准遇著了那位周先生,事情辦好了吧?」馬國棟聽了,先將手摸了一摸鬍子,接上又把兩隻手搓一搓,臉上堆下笑來。於一鳴道:「不用提,你的事一定全辦好了。你要是在大學當先生,隨便……」馬國棟笑道:「當先生,天下沒有那樣便宜的事,大學堂里要咱們去教什麼,教人家去算卦嗎?我這回去,不過是給教書的先生抄抄稿子罷了。兄弟,你還是做小生意,只要不夠嚼穀,你去找我,再幫貼你一點。我們同住在廟裡這麼久,總算是患難朋友,我不能忘了你。」於一鳴道:「給人抄抄稿子,能掙多少錢一個月呢?」馬國棟道:「那還能掙多少錢,不過十一二塊錢罷了。人別不知足,不是那陳家的大姑娘給我說話,找事的人有的是,人家哪裡會找到咱們頭上來。」於一鳴道:「哪裡有什麼陳家大姑娘?我沒聽見你提過。」馬國棟就把那天算卦起,認識周、陳二人的經過,說了一遍。又說周秀峰對於玉子好像非常注意,可是他這樣一個有學問有身份的人,何以愛上一個做女工的女孩子,這事真有些奇怪。
於一鳴笑道:「兩家待你都不錯,你何不做一個現成的媒?」馬國棟笑道:「我夠不上做媒,那陳家的姑娘,也別想做太太。要是真有那麼回事,像周先生那樣漂漂亮亮的人,弄一個洗衣服的人做外老太太,他自己有什麼面子呢?」於一鳴道:「這話可不能那樣說。」說著將胳膊上挽著的花生籃子向地下一放,身子也向下一蹲。馬國棟道:「這樣子,你又要和我談上一起了,時候不早了,你出去做生意去吧。」於一鳴挽著籃子,肩膀聳了一聳,笑著去了。當天晚上,馬國棟仍舊住在廟裡。次日到大學附近去找公寓,他雖然說是有職業,無奈形狀太窮,而且又沒有鋪蓋行李,各家都不肯收留。沒有法子,只好見了周秀峰,說是白天到學校里做事,晚上仍回廟去住。周秀峰對於他個人的行動,卻也無可無不可,就聽他自便。
在當日,馬國棟就正式上工了。他總記得玉子初次見面那一番保薦之功,上了一禮拜的工,可就到陳大娘家來看了兩回。言談之中,自然不免向玉子表示了幾番謝意。玉子抿嘴笑道:「我不過白說一聲,那算什麼?」馬國棟道:「自然,周先生這番提拔我的意思,我是到死也不忘記的。將來周先生有要我幫忙的時候,我總竭盡全力去幫忙。就是陳大姑娘呢……」說著,用手理了一理下巴頦下的長鬍子。玉子在脅下抽出掖的手絹,揩了一揩嘴唇,微微一笑,看那兩片蘋果色的臉上更泛出一重淡淡的紅暈。馬國棟心想,這姑娘真也是喜歡害臊,這樣一句不相干的話,何至於也把臉臊得通紅,當時也沒有接著向下說什麼。陳大娘卻在一邊插嘴道:「她有什麼要你幫助的地方呢?除非是我,將來要求求你。」馬國棟仍舊理著鬍子,對她母女笑了一笑。
其實陳大娘卻是一句無心的話,玉子卻聽在心裡了。次日吃午飯的時候,這句話在她心裡再忍不住了,她就問母親道:「媽,你說有事要求求馬先生,真的嗎?漫說人家找著事,不是咱們的力量,就算是咱們的力量,咱們還能借著一點緣故,就要人家幫忙嗎?」陳大娘笑道:「你這孩子真是死心眼,我哪裡就有什麼事要去求他哩?這也不過因話答話,順便提上這樣一句。人家問咱們有要他幫忙的地方沒有,總得這樣說,難道對人家說咱們用不著他幫忙嗎?」玉子一頭高興,聽了母親這樣說,竟是一場幻想,本來吃抻面吃得好好的,竟不願吃了。原來這是她母親親手抻的,一面抻著,一面就在屋裡小爐子小鍋里下。下好了,先挑起一大碗給玉子,面里雖沒有什麼油鹽醬醋,然而放上黃瓜絲和芝麻醬,稀里糊塗一拌,在平民化的人家,也就吃個又香又脆。玉子挑著碗裡的面,一面吃著,一面和母親說話,這時也不知什麼緣由,心裡自然有一種不高興的意思要發泄出來。於是將筷子架在面碗上,站起身就要走。陳大娘用手扯著她的衣服道:「別忙走,把這一碗麵吃完。」玉子道:「你這倒是說得奇怪,人家吃不下去。你死乞白賴地要人家吃下去,這為什麼?」陳大娘說:「昨晚上吃窩頭,你只嚷沒有吃飽,今天早上,你什麼也沒有吃,又是你說的要吃抻面,怎麼這會子倒不吃了?」玉子道:「見了飯,我就像飽了似的,你叫我有什麼法子呢?」陳大娘道:「你這孩子,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常常無緣無故地就生氣。」玉子道:「好好兒地說話,誰又生了氣呢?」陳大娘道:「你說你不生氣,你叫別人看看你那臉上的顏色,成了個什麼樣子?」玉子一皺眉道:「你老問什麼?人家心裡煩嘛!」陳大娘道:「喲,好好的心裡煩什麼呢?」竹子在一邊正把一碗麵吃完,就拿了手上的筷子指著玉子道:「媽,你不是說桂貞姐先是老在家裡吵,後來找著主兒就好了嗎?你也給她找一個主,她准……」玉子不等竹子說完,下死勁地呸了她一下。陳大娘也罵道:「你瞎說八道,我撕你嘴。」竹子道:「你不許我說,那為什麼她生氣?」玉子道:「你再說,我就打你了。」竹子道:「十年,八年,一輩子,都不給你找主,氣死你這丫頭。」說著,竹子還是得意洋洋的,倒拿了筷子在手上向著玉子亂點。玉子和竹子隔了一張桌面,可沒奈何她,就扯著陳大娘的胳膊道:「你聽聽她說些什麼?你不打她可不成。」竹子聽說,怕她母親真箇要打,放下筷子碗,撒腿就跑了。陳大娘不但不生氣,倒為之噗嗤一笑,玉子道:「都是你慣得這樣的,你還笑呢。」陳大娘道:「她多大歲數,你多大歲數,你為什麼和她一般見識呢?」
玉子想不到心裡越加倍地意懶心灰,也說不出什麼緣故,身上好像有一種病。但是這病,也不怎樣重,只覺心裡煩人,想要睡覺而已,這樣約莫也有一個星期之久。不過只是自己明白,卻沒有讓人知道。又過了兩天,他母舅家裡來了人,說是姥姥病重,要她們母女去看看,陳大娘一急,於是收拾了細軟,當日就出城去了。原來陳大娘娘家,是莊稼人,住在離德勝門外三十里的太平村里,雖然不是有錢的人家,靠了地里打的糧食卻也能維持生活。因為陳大娘母女三人沒有進項,平常也貼補一點兒,所以陳大娘嫁出去二十多年,依然和娘家不斷地來往。現在一家三口,到鄉下去,娘家也不會嫌人多,於是,這一下鄉去,有兩個月未曾回京。不過住的房子,每月不過一塊錢,陳大娘的兄弟,進城的時候,順便就給帶來。
這期間把緊鄰的周秀峰真急了一個沒奈何:第一,不知道玉子搬到鄉下去,是不是牽涉到婚姻問題上,若果如此,真是把一顆明珠弄到泥里去了;其二,她在北京,住在那種大雜院裡,都替她叫屈,而今搬到鄉下去,不知道她過得慣那種生活不?其三,環境是容易變更人之本質的,玉子雖然人很聰明,終日和些蠢牛笨馬在一處,她的知識,也難保不受蒙蔽。這要想個什麼法子,把她重引回北京來呢?自己和陳家無親無故,就是有法子,又怎樣去說?自己躊躇了一會子,還是想到了馬國棟。他和陳大娘一家,都混得很熟,要問陳家的事,當然還是請他去探聽一下為妙。
這樣想著,馬上就打了一個電話到學校里去,把馬國棟請了來。馬國棟也不知道周先生有什麼要緊的事,急巴巴地打電話前來相催,不敢怠慢,馬上就到寄宿舍里來見他。周秀峰讓他坐下,先談了一些閒話,後來就問現在事情多不多,錢夠用不夠用,馬國棟心想:人不要不知足,總說事不忙,錢也夠用。周秀峰笑了一笑,然後問道:「你好久沒有到我這裡來坐,大概陳家也沒有去過吧?」馬國棟道:「怎麼著?陳家搬走許久,周先生都不知道嗎?」周秀峰笑道:「知是知道搬走了,搬走了許久,我以為該回來了。奇怪的是一去兩月,並不見她們回來,她們這裡的房子,又沒有租出去,好像還要回來似的。」馬國棟道:「這事很容易,我給你打聽打聽去,回頭就給你回信。」周秀峰聳了一聳肩膀,笑道:「其實,和我沒有什麼關係,我不過白說一聲罷了。她們母女在這裡別的什麼好處沒有,破了衣服,讓她們縫縫補補,倒是不錯。自從她們母女走後,我有好些東西破了,都還存著。所以社會小仁小惠的事,當時不見得怎樣,若是沒有了,事後想起來,也就放在心上,擱不下去。」馬國棟道:「可不是,聽說她們大姑娘還打算進平民學校呢,這一下鄉去,真是可惜。」周秀峰本來就惋惜得不得了,馬國棟再這樣一提,他就禁不住只管咨嗟嘆息,兩隻巴掌在大腿上連拍了幾下。馬國棟道:「我倒是沒有事,可以到隔壁去看看。」周秀峰微笑道:「不要去吧,隔壁又沒有她家人,去問誰呢?不過她家的屋子,倒是沒有退租,去問一問那賣白薯的老蔡,他或者知道。」
馬國棟聽他這話,分明是周秀峰要他去了,於是笑著起身,向隔壁走來。周秀峰在自己樓上就隔玻璃向這邊張望。馬國棟走進陳大娘住的屋子,坐了許久,滿面是笑容出來了,周秀峰料得他有好消息來報告,就抽了一本書躺在床上看。馬國棟推了房門進來,笑道:「那位蔡家老太太說,陳大娘回來一趟,今天一早出城的。陳大娘說,她在德勝門外溝沿胡同還要住兩天,兩位姑娘也都在城外呢。」周秀峰道:「為什麼住在那裡?又不回來呢?」馬國棟道:「聽說陳大娘的妹丈住在那裡,那裡的門牌,我也打聽出來了,是二號,姓王,這家是開茶鋪的。」
周秀峰心裡想到,你不要看這老頭子老實,什麼都知道,便問道:「她一個人回來做什麼呢?」馬國棟道:「大概是為了房子的事情,但是並沒有退租。」周秀峰聽了這話,臉上立刻就變黃了,沉吟了一會兒,忽然笑道:「我想起一個約會,要出去了。」馬國棟就答道:「我先告辭,周先生有事,一打電話,我就來了。」
周秀峰憋住一肚子的心事,正在躊躇要怎樣進行,馬國棟說走,他也不曾留意。想了一想,到北京來了這些年了,未曾到後門去過,今天下午無事,何不就照著馬國棟說的那個地方去看看?設若碰見了她,我也要看看相隔兩月,是否別來無恙。這樣想著,也就不再停留,就帶了一點兒錢在身上,走到馬路上,搭了電車,直向北城而來。到了德勝門,自己計劃著,聽到人說這裡是貧民之窟,且不坐車,可以步行出城,看看這貧民之窟究竟是怎樣一個情形。步行到城門口,果然覺得這地方就與別所城門不同,進進出出,都是些馱籮筐的牲口和笨重的大車,馬路上的石頭像險灘上的水浪一般,高低不平,地下更是撒滿了成堆的馬糞、零零碎碎的秫秸和麥秸稈兒。周秀峰走到城門洞裡,前面正走著一班駱駝,這時駱駝落了毛的皮膚還沒有長齊毛,露出漆黑的皮膚,垂著長而瘦的脖子,非常難看。它們又是在前面一步一點頭,挪不了三寸,周秀峰真跟得有些不耐煩,於是身子向邊一讓,打算搶了過去。正要走時,只聽得震天動地的一陣鼓響,非常緊急,由身後而來,出其不意,倒嚇了一跳。回頭看時,哪裡是什麼鼓響,原來是十幾輛鐵殼木輪空大車,由騾馬拉著飛跑,輪子滾著地上的石板,在城裡回應著那震動的聲浪,仿佛就如擂幾十面大鼓一般了。
周秀峰一想,住在北京有許多年,不是到這平民化的德勝門來,真不會知道北京還有這樣絕妙的風景,一面想著,一面低了頭向城外走。一出城門,就有一陣奇異的臭味撲鼻而來,這是北京護城河裡一種特點,原也是領略過的,唯有這地方的臭味,卻是格外厲害,撲到鼻子裡來,不由得讓人噁心,掏出手絹來,且捂住鼻子一步一步地踱過石橋。據馬國棟說,陳大娘住在溝沿胡同,在橋上遇見一個巡警,就向前打聽,巡警用手向北指,說是在那茶館子東邊一拐彎便是。周秀峰照他所指之處,走到茶館前,那茶館正立在護城河北岸,後面是一帶黃土牆的矮屋,大門正對著河,是一所涼棚。這涼棚是四根歪木頭柱子撐起來的,上面橫七豎八,用木棍、木條、木板搭了一個架子,架子上稀稀地蓋了一些破爛的蘆席。涼棚底下,不見什麼桌椅,乃是用黃土磚砌成高低大小几個土墩,大的高的,算是桌子,小的低的,算是板凳,大概這時候還沒有到喝茶的時候,棚子下只有許多嗡嗡作聲的蒼蠅飛來飛去。那茶棚隔壁,土牆彎進去一個小犄角,正是小露天茅廁,牆裡一條淺土溝由里向外,直下護城河,還流著臭水,這一種髒象,簡直不堪寓目,更不要說是鼻子裡嗅著那種氣味了。巡警說,要由那裡拐彎,那是非走去不可的了,掏出手絹來捏了鼻子,且順著河沿走向茶棚那邊去。回頭一看,這河裡流的水,真箇如「春波鴨頭綠」,帶著「綠柳攙黃半未勻」的那種顏色,那水裡卻帶了不少的零碎雜樣東西,其實不是水,乃是各處暗溝、明溝流過來的污穢之質,不但鼻子裡不敢聞,眼睛真也不敢看。等不及問明路徑了,馬上就掉轉身走進茶棚後那一個胡同去,一直走了幾十步路,到胡同深處,料著離得護城河遠了,這才迴轉頭來看了一看胡同兩邊的人家。這些屋子,不能算是瓦蓋,更也不像城裡人家蓋的那種灰棚,是石灰麻刀砌成的。這裡的牆和屋頂,全是黃土抹成,高齊人肩,只看外表,不問內容,這裡面大概也就髒得可觀了。
左肩邊有一所小門框,上面釘了一塊小門牌,正是寫著溝沿胡同。周秀峰看到,心裡先有一陣難過,難道她那樣愛乾淨的女孩子,倒會在這種地方住家。不過馬國棟說得明明白白是這裡,當然不會錯,且順了這胡同找著走再說。這一家的門牌,乃是六號,過去一家,是五號,向前直走,當然就可找到了。那五號門牌的人家門只有三四尺高,人得彎腰進去,門裡一個方圓滿丈的院子,地下躺了一隻老母豬,猶如死過去了。十幾隻小豬,彼起此落,拱著它那腹下大堆肥乳,哼哼有聲。周秀峰一想,這一條胡同的人家,都是這樣的嗎?未免太齷齪不堪了。這種地方,讓我過五分鐘也受不了,何況是經年累月老在這裡過日子呢!玉子若是真在這裡,我必得想個法子,把她救了出去。
想著想著,又過了兩戶人家,那四號門牌,倒是一所大門,裡面空蕩蕩的一所大院子,周圍列著黃土矮屋。大門口,左邊斜靠著一隻三尺高的糞桶,右邊一輛獨輪車子,架著兩隻腰形柳條籃,原是裝糞用的。這時雖沒有裝糞在內,可是籃子上糊滿了糞汁,成千上萬的蒼蠅在車前車後飛舞。周秀峰一見,不由得便是一陣噁心,哇的一聲吐了一口清水,三腳兩步走過這一家,有一片空地。空地過去,有兩株大柳樹,樹下一個人家,是黑漆門,雖然矮小一點,比前幾家乾淨得多,他精神上受了刺激,又走得匆忙,有點頭昏腦漲,不免站立不住,便一手扶了柳樹,嘩啦嘩啦,只管要吐。這時,門裡一個人道:「喲,這是誰呀,是……」一個「是」字之下,未曾接續「他」字,那人在門裡一閃,看到門外這個人了,她接上又哎喲了一聲,扶著門愣住了。那人正是玉子,被姨母家留住未走,她萬不料周秀峰會到這種地方來,看見人家嘔吐,要上前問一問,向來又沒說過話,要不理會吧,心裡哪裡過意得去,定了定神,自言自語地道:「這是中暑了,怎麼辦呢?我媽也出去了,竹子也去了。」周秀峰雖然有些頭暈,心裡可是明白的,他聽到玉子一人在那裡說話,正是為著自己,索性不作聲,看她說些什麼。玉子在門裡叫了兩聲,並沒有人理會,只好自己走了出來。
玉子離著周秀峰約莫有一尺遠,問道:「周先生,您怎麼了,給您一口熱水喝吧。」周秀峰抬起頭來微笑道:「不用,我頭有點暈,站立一會子就好了。」他心裡可就盤算著,你這裡的水,便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能喝的。玉子道:「這裡只有我大姨在家,怎麼辦呢?要麼,請到家裡去坐一坐。」周秀峰道:「不必了,這地方真和城裡不同,髒得厲害。」說時,望了一望,對玉子微笑道:「大姑娘你不是住在鄉下嗎?為什麼到這裡來?」玉子見他問話,先緋紅了臉,頓了一頓,然後說道:「不過是在這裡做幾天客,將來還是回到鄉下去。」周秀峰道:「城裡的房子怎麼樣,打算退租嗎?」玉子道:「也許要退租,我不知道。」周秀峰道:「你們家在城裡過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搬鄉下去?大姑娘,你在鄉下,住得慣嗎?」玉子聽到這裡,答應了不好,不答應也不好,就點了點頭。周秀峰以為她是表示住不慣,便笑道:「我猜大姑娘也是住不慣的,你去對你母親說,還是搬進城來住好。至於你們的手工錢,不夠嚼穀,我也知道,那倒不要緊,我可以幫你們一點兒忙的。」這句話卻有點讓玉子不好回答,便問道:「你不舒服,怎麼樣了,現在全好了嗎?」周秀峰又皺了眉道:「不,我還是有點兒暈呢。」
玉子心裡暗想,剛才和他說話,他老是追著問,哪裡有一點兒病;現在問他,他又皺眉了。想到這裡,不由得抿嘴微笑,便道:「請你等一會兒,我找一個人去。」說著她回到院子裡去,不多大一會兒,把她的姨媽找來了,姨媽道:「人家是你媽的街坊,得幫著人家一點。上胡同口上,給人家雇一輛車,送人家回家去吧。」周秀峰偷眼看那婦人,有五十上下,倒也是個老實人的樣子,便哼了一聲道:「老太太你這兒要是有哪位騰得出工夫來,最好多雇一輛車送我回家,我怕在路上由車子上摔下來呢。」玉子聽說,就盯了他一眼。但是他低著頭,卻未曾看見。姨媽道:「喲,我們這兒哪有閒人啦。」周秀峰道:「那麼,請陳家大姑娘送我一送,成不成?原車去,原車子回來就是了,車錢都歸我給。」一面說著,一面慢慢地靠了那樹。
姨媽對於他的要求本來有些不願意,人家十七八歲的大姑娘,怎好送個青年男子。可是一看人家病得這樣沉重,真讓他一個人回家去,可也有些不放心。好在陳氏母女又和他是很熟的街坊,青天白日,坐了車子,送人家一趟,也是不要緊的事。正在這一會子,周秀峰又接二連三地哼了個不住,玉子的姨媽看著心裡過意不去,便跑到胡同口上,給他們雇了兩輛人力車來。玉子原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等著,見姨媽雇了人力車來,真箇要送周秀峰進城,心裡卻有些發慌。相識了許久,話也不曾說過,今天突然相識,又突然還和他同行,卻是出乎意料。不過車子已經拉到面前來了,若是拒絕而不上車,那很是給周秀峰的面子上下不去。因此,不作聲,就低頭坐上車去。周秀峰心裡這一份痛快已是不可言喻。不過,他不肯在面子上表示出來,一手撐著腰,一手扶了額頭,口裡哼著,慢慢踱上車去。他的車子在前,玉子的車子在後,就拉出胡同,進城而去。
由城外河沿經過的時候,周秀峰將手掩著眼睛,看也不敢再看一眼。一直進了城,玉子的車拉著和秀峰的車子並了排,秀峰一回頭,正好玉子偏過頭來看他的病容,四目相射,玉子先不好意思起來,但是她立刻將面孔板住,很大方地問道:「周先生,你怎麼樣了,好些嗎?」周秀峰道:「一進城我就好了,我並不是中了什麼暑,實在因為你住的那個地方,我覺得髒得很,看了犯噁心。大姑娘你是愛乾淨的人,怎麼會在那地方住下了?」玉子道:「我們是窮人啦,那有什麼法子呢?」周秀峰道:「住在城裡有什麼不好呢?我先說了,你家裡要是不夠嚼穀,我要是能幫忙,就儘量地幫忙。」玉子聽了這話,卻不作聲,手在脅下拘起手絹來,輕輕地擦了一擦臉。周秀峰道:「我這是實在話,你老住在那種地方,不但不會長知識,而且也怕染上傳染病。」玉子道:「那我有什麼法子呢?我又不能做主。」說這話時可是偏了頭,望著街的另一邊。周秀峰道:「你就是不能做主,你也不能對你母親提一提嗎?」玉子道:「我怎樣去對母親說呢?」周秀峰笑道:「你是一個很聰明的人,難道這樣很容易的事,還不會對你母親說嗎?除非你不願意說。你若是願意說,你一定說得很妥當的。」這幾句話,說得玉子否認是不對,承認也是不對,只是抿了嘴,微微一笑。周秀峰道:「我這話說得怎麼樣?你看對嗎?」玉子笑道:「再說吧。」她說了這話,還是偏了頭,看著街的那邊。周秀峰雖然有話要和她說,看到人家這種羞答答的樣子,也就不便於儘量地追著問了。
車子由大街走到了小胡同,玉子的車就在前面了。周秀峰只能看到她的後影,看不到她的面色,這就不管她害臊不害臊了,還是有一句沒一句地直向下問。玉子讓他說了一個夠,也偶然答應一兩聲,及至周秀峰不問了,她又迴轉頭來看一看,問周秀峰現在可完全好了。他們說著話,這兩個車夫似乎與平常的車夫不同,他們格外跑得快,穿過一條胡同,又穿過一條胡同。周秀峰也不便說叫他們不要跑,只好由他們,但是心裡想著,你以為跑得快,我就可以多給你幾個錢嗎?按著心裡我的意思,非罰你一個白盡義務不可,一個子兒也不能給你。正是這樣埋怨車夫,車子已拉出了一個小胡同口,遠遠地就望著自己寄宿舍高樓,隔著御河,高出一排楊柳之上了。
玉子在前面連喊著車夫停住停住,車夫以為他們到了,果然就放下車子。周秀峰也不明她的用意,且開發了車子走。車子打發走了,玉子站著笑道:「周先生現在沒事了,我回去吧。」周秀峰道:「你都走到這兒來了,為什麼不回家去看看呢?你那裡不是還有蔡家姥姥,你很喜歡和她談談嗎?」玉子紅了臉道:「我不願意人家知道我送你回來的,我也希望周先生別把這話告訴人。」周秀峰笑道:「那要什麼緊,我們就不算是朋友,也是街坊,街坊在街上得了病,請人送回來,要什麼緊?」玉子雖然口裡說要回去,腳下也就情不自禁地一步一步跟著周秀峰走將過來。周秀峰走到看自己寄宿舍不遠,又停住了,不走,因道:「大姑娘,我告訴你的話,你記住了沒有?無論如何,還是早一點兒搬回來好,那地方我真不能去了,得了傳染病,可不是鬧著玩的。」
玉子只是低了頭,隨著後面走。恰好老蔡的老夥伴王氏正站在大門口,一見玉子,先了一聲道:「我的大姑娘,你可把我想壞了,你今天怎樣有閒空回來了?」老人家說著話,已是顫巍巍地迎將上前來。玉子搶了兩步,也走過去,笑道:「姥姥,你好,我特意看你來了。」便攙著蔡王氏一隻胳膊,慢慢地走進門去了。周秀峰走回家,一直上樓,心裡非常舒適。平常看電影,總是一個男子救了一個女子,然後和那女子成為朋友,今天這種辦法,卻是倒過來了。無論如何,我要在這窗戶守著她,看她有什麼舉動。她要是相信我的話,她就會想法子搬回家來的。因此守在窗戶邊下,向對面看了去。
看了不多大一會兒,忽然電話來了。他們這裡的聽差走到樓上房門外,先就笑道:「周先生,黃小姐電話來了。」周秀峰道:「掛上了嗎?」聽差道:「沒有掛上,是黃小姐自己在說話,你接不接呢?」周秀峰也沒有工夫答他這個題,出了房門,一直就到樓下來接話。一拿話機,只喂了一聲,那邊黃麗華小姐先笑了,問道:「周先生嗎,我打了兩道電話了。」周秀峰道:「真對不住,我到後門去了一趟,剛回來呢。」黃小姐道:「今天晚上六七點鐘有工夫嗎?」周秀峰想到把玉子引回來了,不知道她今天出城不出城,最好是今天還可以和她見一面。然而麗華打兩三道電話來找一定有事的,又怎可以置之不理呢?於是手上拿著電話機就站著躊躇了一會兒。黃麗華又道:「我也沒什麼事,不過今天晚飯預備了幾樣家鄉菜,想請你過來吃便飯。」周秀峰道:「有哪幾位客呢?」黃麗華道:「既然是吃便飯,哪裡還有什麼客?要都像周先生這樣,請客的人,不要為著打電話忙死嗎?」周秀峰聽她這話,倒是寓謙於諷,因笑道:「我已經道歉在先了,密斯黃還不能諒解嗎?」黃麗華於是乎也笑了。周秀峰道:「無論如何,我一準來叨擾的。不過既然不是請客,就請不要把菜弄得太多了,再會吧。」
掛上電話,復回到屋子裡去,又有一點兒懊悔。為了那邊情侶請吃飯,把這邊的情侶丟了,覺得有些不對,玉子是今天第一次通言語,可不能讓人家生誤會。在他這樣猶豫不決的同時,桌上的小鍾噹噹敲過五下,看樓下對過屋子裡好像蔡家老太婆還和玉子滔滔談個不絕,這時候還不出城,今天就走不了啦。那麼,趁著這時去赴黃麗華的約會,也不見得會耽誤什麼事情。於是吩咐聽差,叫包車夫將車子擦得亮亮的。到了六點鐘,換了一套米色嗶嘰的西裝,又換了一雙白色皮鞋,然後到黃家來。這裡的門房對周先生已認為是極熟的來賓,用不著通報,由他直入上房。周秀峰到了里院,只見麗華穿著一件短平膝蓋的藍色丁香綢旗袍,脖子上向外翻著白色套領,袖子高高的短過肘彎,露出來寸許水波紋的花邊,右手倒提著一隻網球拍。鏤花高跟鞋,露出那肉色稀絲襪的兩隻光腿,裊裊婷婷地下石階向草地上走過來。
她一看見周秀峰先笑了。她頭上戴著軟皮的白色學生帽,罩著那淺紅色的臉,便不笑已是很美麗的,又何況是瓠犀微露地笑著呢。周秀峰笑道:「暑氣初消,秋高氣爽,這正是體育活動的時候啊。」黃麗華將球拍向草地上一扔,在頭上抓下白帽子,在手裡拿著當扇子搖,笑道:「只管坐著,我怕坐出毛病來,所以打著玩玩。論到這個,我是極端的外行,密斯脫周也喜歡玩這個嗎?」周秀峰笑道:「密斯黃自認是外行,我連外行也不敢承認。當學生的時候,就不大玩,不當學生了,簡直和這樣東西不大會面。」黃麗華笑道:「這樣說,早就會了,還是老手哩。」她一面說著,一面踅到周秀峰身後去,是讓周秀峰先進屋去的意思。周秀峰一面在前走著,便覺那身後的香氣一陣一陣逼將過來,雖然不回頭去看,也知道黃小姐傍著自己身子很近了。
到了小客廳里,黃麗華和他相對而坐。剛坐下去,又站起來笑道:「打球打得渾身是汗,密斯脫周等我一等好不好?我要洗個澡去。」說時,站到穿衣鏡前,對著鏡子,兩手扶了一扶亂髮,又扭轉身去,背身對著鏡子,回頭看了看身後,對周秀峰笑道:「連衣服都濕了,你坐一會兒吧。」她說畢就走了。可是在她這一扭轉身軀之間,身上有一條長的綠綢手絹,落在地下,周秀峰連忙彎腰撿起來要送給她,她已順手帶攏著門走出去了。周秀峰拿著那手絹一看,是一條墨綠色紡綢的,兩端攔著兩條藍色橫格,一個犄角上,用藍線繡著L·H·W三個英文字母,這正是她姓名的縮寫。向來沒有見她使用過這樣有標記的手絹,今天初用她就失落了,這應該送還她,不然她丟了心愛之物,要難過的。把玩一會兒,拿在鼻子下嗅了一嗅,十分濃香,和剛才她站在身後,晚風送來的香,卻是一樣,不過更見得濃郁些。忽轉念一想,她來了,我且不告訴她,看她記得不記得;不記得,我就留下了。
過了一會兒,黃麗華又換了一套粉紅色的西服出來,映著骨肉停勻的肌膚,格外美麗。周秀峰笑道:「這世界上還算金錢是好東西,有錢的人家,有了浴室,多麼方便,愛什麼時候洗澡,就什麼時候洗澡。洗過澡之後,有下人來放水,衣服掛在衣櫥子裡,隨便挑一件向身上一披,多麼痛快。像我們洗一個澡多麼麻煩,先得湊著空子,趕上洗澡堂子裡去洗,有車子坐,還好一點。若是沒有車子,跑來跑去,身上先得出一身汗,費了時間,花了錢,算是白洗。」黃麗華笑道:「這也是不講究衣食住的中國家庭,才是這樣。外國可就不然,極窮極窮的人家,也有一個公共的浴室。」周秀峰道:「這種辦法,在中國又不行了。因為外國是許多小家庭,住在一個幾層樓的房子裡,洗澡水有房東管理。中國稍微有飯吃的人,都講究獨門獨院,像北京這地方,若是有許多人家住在一個門樓子裡,那叫雜院。三四口人,住一間小房子,算是常事,哪裡去找公共浴室呢?」黃麗華道:「怎麼這窮人家的事,密斯脫周也知道?」周秀峰道:「本來不會知道,因為我寄宿舍的樓下正對著一家大雜院,在窗戶里,常常可以看到那些人家的行動,可是那還不算最窮的。今天下午,我到後門去找一個朋友,在那些黃土屋子裡經過,我這才知道有人過著畜類生活,要說人間地獄,那裡真可當之無愧。」
黃麗華感到詫異,問道:「密斯脫周的朋友,無非教育界的人士,教育界的人雖窮,也還不至於窮到住進地獄去。這個朋友,恐怕不是教育界的人物吧?」周秀峰臉上一紅,笑道:「是一個……是一個……是一個小時的同學。」黃麗華笑道:「我看密斯脫周的樣子,倒有些難為情呢,其實那要什麼緊,我們那位姨太太,她就常說,『皇帝家裡,還有三門窮親戚』,何況密斯脫周去尋訪的,是一位窮朋友,不是一位窮親戚,那更沒關係了。」周秀峰道:「的確,交朋友只要志同道合,富貴貧賤,全沒有關係。比如密斯黃和我交朋友,也就比我和那位同鄉交朋友差不多了。」黃麗華笑道:「剛才說是同學,怎麼又變了同鄉?」周秀峰臉上的紅色剛剛是要褪下去,現在又復紅將起來,笑道:「本是同學,卻也是同鄉。」黃麗華還不曾說什麼,聽差來說:「晚飯已經預備好了,請去吃晚飯。」
周秀峰借了這個機會,就把這一道難關趕快地牽扯過去,笑道:「還有客,怎麼沒有看見?」黃麗華道:「這一餐便飯,是為了閣下特設的呢,我怕密斯脫周不肯來,所以說是請有幾個客,其實吃便飯,要請上四五個客,也真寒磣。」周秀峰和她說著話,一路跟了她走,不覺走上了一層樓。在一個扇面式的內廊上,黃麗華推開一扇門,手扶著門,身子一偏,意思是讓周秀峰進去,周秀峰明白了她的意思了,這也就用不著客氣,走了進去。這裡好像是黃女士的書房,在玻璃窗外,斜放著一張寫字桌,桌上設著珊瑚色的瓷毛筒、白玉瓷的小花瓶、雨過天晴的水盂、景泰藍的墨盒,精緻極了。桌上墊著墨綠色的細絨,不但不見一點斑漬,而且是微塵不染,一個平常寫字的桌上,有這樣乾淨,這是難得的事了。寫字檯邊,乃是沙發轉椅,墊著黃綾子繡團龍的靠背,坐在那裡讀書,那自然是舒服極了。寫字檯後,一列也有四架洋式的玻璃書櫥,櫥門一律鎖閉,隔了櫥門,看那裡面的書,擺得齊齊整整。這邊還有一套皮面沙發,也是黃靠墊,沙發上卻扔了一本木版大字的書,此外還有些古玩和鋼琴。
周秀峰剛要坐下,黃麗華卻推開旁邊的一扇玻璃門,再讓他進去。這一間屋子,陳設得更整潔,一律是潔白的家具,配著許多鮮花,正中一張圓桌,已經陳列了酒菜。周秀峰笑道:「這一間飯廳,設在這書房裡,這一定是密斯黃私人所有了。」黃麗華道:「這不是飯廳,平常來了女朋友在這裡談談心,下下棋罷了,不是好朋友,我是不讓來的。」周秀峰笑道:「這樣說,我也是個好朋友了。」黃麗華先抿嘴一笑,然後說道:「這就是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於是二人對面坐下,一同用飯。這屋子原有一扇小門通外面走廊,是用不著從那書房裡過的。這時有兩個穿了乾淨衣服套著一件白坎肩的女僕進進出出,伺候菜飯。周秀峰吃著飯,心裡就默念著,她的生活,實在舒服,不但是物質上可以充分地享受,就是精神上也得著相當的安慰。就以女僕而論,別家用的,那種蹄子腳,和那翹尾巴頭,一見之下,就讓人感到一種不快。她的家庭,真是考究,連用人都是支配好了的。本來她家有的是錢,要辦什麼都可從心所欲的,設若我有她的家產百分之一……
黃麗華用她的筷子,敲著小醬油碟子道:「你在想什麼?我看你筷子上夾了一片魚,都出了神了。」周秀峰道:「可不是,我就在這魚上想出了神了。這魚味非常好,我們在寄宿舍里,終年也嘗不到一回,我想有室家之樂的人,究竟比一個孤獨者,過浪漫生活好些啊。」黃麗華笑道:「這有些文不對題了,這魚是廚子做的,又不是我家裡哪個做的,與有家庭無家庭什麼相干?密斯脫周要想吃這樣的魚,很容易,常到舍下來吃,我叫廚子做了送去也可以。」周秀峰兩眼一看,兩個伺候的女僕已退出去了,因笑道:「智者見智,仁者見仁。」黃麗華道:「這是怎麼說?」周秀峰笑道:「我也不能詳細解釋,還是那八個字,智者見智,仁者見仁。」黃麗華情不自禁,在那薄施脂粉的香頰上,越發添上了一層紅暈。勉強笑道:「這樣打啞謎的話,我一輩子也懂不了。」
周秀峰一面吃著飯,一面向屋子裡四周打量。黃麗華也笑道:「密斯脫周,你看了我這屋子,有什麼批評沒有?」周秀峰道:「這還有什麼批評,難道說有這樣好的屋子住,還不能滿意嗎?」黃麗華道:「我的意思,不是這樣說,卻是問你這屋子布置得怎樣?」周秀峰想了一想,又對屋子四周看了一看,因笑道:「若以西洋式的房屋而論,這裡很用得上雅潔兩個字。」黃麗華點點頭道:「這是很對的,我倒也想布置兩間完全中國式的房屋,只是我對這一點,不大很內行。」
周秀峰已是吃完了飯了,就站起身來,女僕遞上了一杯漱口水,另一個女僕擰了手巾把送上。黃麗華也就不吃飯了,陪著他到這屋子裡來,讓他在放著大本書的那張沙發上坐了。周秀峰撿起那本書一看,卻是一冊宋版《詩經》,因笑道:「黃小姐研究經學嗎?有這樣好古色古香的書,這實在要一間純粹的中國書房,方能襯配。」黃麗華道:「我就喜歡中國這種木版書,既清楚又美觀。」周秀峰笑道:「美觀兩個字,那是沒有定評的,你說美觀,他又說不美觀,只以人的善惡而定。像這樣的宋版書,也有人嫌著紙色太黃黑哩。」黃麗華偏著頭對周秀峰道:「這話准嗎?」周秀峰忽然覺悟了,雙手連連搖著道:「不不,只限於一部分罷了,並不是指著美觀的全部而言。」黃麗華站起來,指著他說道:「哪兒,哪兒,你這一會子工夫,說話就前後不相符,剛才那樣說,現在又這樣說。」周秀峰道:「並不是我說話前後矛盾,這裡面自然還有一段解釋:第一,對人就不是這樣,因為美女,大家都認為是美女,決計沒有認為不是美女的,比如西子、王嬙,當時認為是美女,就是千秋之後,人家也認為是美女;第二,那就要算是對各種名花,你看,無論是誰,對著那鮮艷的名花,沒有不愛的;第三,……」黃麗華復又坐下來,笑著點頭道:「我諒解了,你不用再解釋了。」
她正擦過了臉,說著話,就在身上掏出那個小粉鏡匣子,打將開來,支起鏡子,拿出粉撲,照著鏡子輕輕地慢慢地撲著臉上的粉,笑道:「我們還是討論布置中國書房的那一件事吧。」周秀峰笑道:「不用討論,我來討這一件美差做做,不過請你帶著我先去看一看那屋子,然後我才好布置。」黃麗華道:「這一時,我還不能決定用哪一間房好呢,過一兩天勞你駕再來一趟,我就可以和你一同決定用哪間房子了。」周秀峰道:「我還用得著『勞駕』兩個字嗎?就怕辦得不好呢。」黃麗華並不曾理會他這一句話,收起了粉鏡匣子,隨手拿了一隻茶杯,拿著旁邊茶几上的茶壺,斟了一杯茶喝了。茶喝下去,失驚道:「喲,他們多粗心,都忘了敬客的茶了。」說著,就將手裡的茶杯又斟上了,雙手捧到周秀峰面前來,周秀峰接著那茶杯子喝了一口,只覺得隨著那茶,有一股香味,襲入鼻端。他喝著茶,不覺心裡一動,這一陣香氣,絕不是茶里的,乃是黃小姐喝茶以後,在茶杯上沾下的口脂香。古人所謂口脂暗度,像這種情形,庶幾近之了。他手裡捧了這一隻茶杯子,慢慢地喝著,只管出神。
黃麗華看了他那樣子,便笑道:「密斯脫周,你半天不作聲,想什麼呢?」周秀峰咕咚一聲,將茶喝將下去,然後笑答道:「黃小姐出了一個布置屋子的難題,我心裡就這樣想著,要怎樣來做一個答案。心裡只管想著,就心不在焉什麼也不覺了。」黃麗華笑道:「這倒是我不好了。出了這樣一個問題,鬧得你精神不安,我心裡很過意不去。」周秀峰將那隻茶杯緩緩地放在桌上,在黃麗華對面坐下,笑起來道:「我很有點新書呆子的毛病,無論遇到一個什麼問題,都要仔細去思索一下子,而且非思索出一個法子來不可。所以黃小姐對我說了,我就想,想到現在,還沒有得出個答數呢。」黃麗華笑道:「不忙啊,我這又不是忙事。」嘴裡說著這話,也不免向周秀峰望了一望,於是兩個人都情不自禁地噗嗤一笑。還是周秀峰先道:「今天坐的時候不算短了,不要耽誤了密斯黃的事情,我要告辭了。」黃麗華道:「你若是有事,我就不敢留你。」周秀峰笑道:「這樣說,是允許我再坐一會兒了。」說著,一伸懶腰,靠了沙發斜躺著,手上又撿起那捲木版《詩經》,翻弄了一會兒。
黃麗華笑道:「我看你這樣子坐得很倦似的,我來按一段琴給你解解悶,好嗎?」周秀峰突然向上一站,鼓著掌道:「好極了,好極了,我屢次想要求這件事,又怕過於冒昧,所以不敢說。那麼,就請你奏一個進行曲吧。」黃麗華道:「為什麼單單點這一個曲子?」周秀峰道:「我對於音樂,完全是外行,只知道這麼一個曲子,所以我就點了這麼一個曲子。」黃麗華原站起來,復又坐下,笑道:「不彈了吧,我彈得太壞,不要讓人笑話。」周秀峰道:「這裡又沒有第三個人,難道你還怕我笑話嗎?那就分了界限了。對了,我知道了,大概是不肯對牛彈琴吧?」黃麗華笑著站起來道:「這樣子說,我倒不能不彈了,總算我中了你的勸將不如激將法吧。」於是緩緩地走到鋼琴邊坐將下來,又回頭對周秀峰笑道:「可不要笑話啊。」於是叮叮咚咚將琴按起來。周秀峰對於音樂,本來是個門外漢,現在更是讓那茶杯上的香氣陶醉了。黃麗華彈的什麼曲子,他卻一點也沒有理會。黃麗華將一段曲子彈完了,回頭笑問道:「怎麼樣?」周秀峰這才醒悟了,連鼓著一陣掌道:「好極了,好極了,能不能再彈一個進行曲?」黃麗華笑道:「這就是進行曲啊,一個大教授,連這個都不知道,我就不信了。」周秀峰笑道:「我被音樂陶醉了,陶醉得忘其所以了。」黃麗華笑著站起來道:「你不愧是一個詩人啊,說出話來,都帶上詩意哩,剛才說的這兩句話,若是一行一句寫著,加上新式標點,豈不是一首好詩的起句嗎?」周秀峰笑道:「幸而這裡沒有詩人在座,若是有詩人在座,豈不要說我們挖苦得太厲害了。」黃麗華自己很高興,覺得周秀峰今天也是很高興,無論說什麼話,都會感到有趣,於是又撇下了鋼琴不按,兩人坐著來清談,越談越有趣,一直談到晚上十一點多鐘,周秀峰方才起身回去。
在他到家之時,進了屋子,只覺一陣涼風撲面,原來是鄰南院的兩扇窗戶不曾關住。走到窗戶前,伸頭向外一看,只見樓下那三間屋子,還是燈火輝煌的,這不由得使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將玉子引到那裡去的一段事。樓下那蔡老夫婦兩個,向來是早起早歇的,晚上決不會點著長時間的煤油燈。現在到了這般時候,燈還亮著,想必因為玉子在這裡談到夜深,還沒有滅燈。
正這樣想著,忽聽到呀的一聲,樓下南屋子的門卻開了。朦朧的月色下,似乎有一個人走出來,接上那老蔡的老伴就在屋子裡叫起來:「大姑娘,你開門做什麼?」卻聽到玉子的聲音道:「我開門瞧瞧天氣怎麼樣,明天我也好趕出城去啊。」說畢,又聽到呀的一聲關上了門。不多大一會兒,那屋子裡的燈光,也就熄滅了。周秀峰心裡一想,也就明白了,一定是玉子看見了樓上屋子裡電燈未亮,所以她老在老蔡那裡候著,怕我出了別的毛病。現在屋子裡電燈亮了,知道我回來了,所以她也就安心睡覺。如此看來,她之注意我的行動,大概比我之注意她的行動,還要親切幾倍,這倒不能不感激人家了。這一晚上,把黃麗華的公開款洽和玉子的暗裡纏綿,都躺在床上,從頭至尾仔細推敲了一遍,覺得黃麗華的情意當時可以令人麻醉,玉子的情意卻可以令人過後欣賞;黃麗華的情猶如一隻蜜桃,入口香甜,玉子的情猶如一顆橄欖,回味津津。有這樣一個,人生也就幸福不淺,何況是兩個呢!這倒是熊掌與魚,不知何取何舍了。秋初的夜間,還不甚長,周秀峰自己出著問題自己去解答,繼續不斷地推敲。猛然一抬頭,只見玻璃窗上已經發了白色,分明是天亮了。平白地熬了一宿未睡,自己真箇有點兒發獃了。這才將枕著的枕頭重新疊了一疊,把蓋的毯子牽了一牽,閉著眼,摒去思慮來睡,這一睡卻睡了一個夠。
耳旁聽得有女子的聲音,站在身邊,只管叫著周先生。周秀峰揉著眼睛看時,只見玉子的妹妹竹子,靠住桌子腿站定,笑咬著右手食指的指甲。周秀峰突然坐起來道:「咦,你怎麼樣也來了?」竹子用手點著周秀峰笑道:「昨天你和我姐姐進城,她沒有回去,急得我媽鬧了一宿沒睡。天一亮,一開城門,我媽就帶著我趕來了,敢情她上蔡姥姥那裡住著呢。我媽和我姐姐一說,我姐姐就哭了,倒讓我媽給她賠不是。她索性說:『隨便怎樣,她也不出城去了。』好好的事情,給我媽一鬧,鬧得她沒臉見人。我媽也樂意回來,出城搬東西去了,留著我在這裡,我來瞧瞧你做什麼呢。」周秀峰笑道:「你這孩子,真是快嘴丫頭,我還沒有問你,你全告訴我了。」竹子聽了這話,氣得滿臉通紅,半晌無言,然後將手一撒道:「怎麼是我快嘴,我姐姐和我說了大半天,要我來說,我先來了一趟,你沒起來,現在這又是一回了。」周秀峰走過去笑著撫摸著她的頭髮,笑道:「孩子,我和你鬧著玩的,你生什麼氣呢?」竹子噘了嘴道:「你說的話,叫人家受得了嗎?」周秀峰笑道:「小孩子倒說出大人的話來,什麼受不了?」一面說著,一面在身上掏出幾張銅子票來,竹子看到他掏錢,忍不住要笑,轉過身去,將腳一頓道:「我不要你的錢。」周秀峰道:「得了,我說錯了,還不行嗎?以後我不說這種話就是了。」說著話,就把銅子票塞到竹子手裡。竹子笑道:「人家慢慢大了,不要你的錢了。」周秀峰笑道:「統共兩個月沒見面,你大得了多少?還是把票子收起來吧,你聽聽門口賣糖葫蘆的來了。」竹子手上捏著銅子票將手推了一推。周秀峰笑道:「你拿去吧,你若是不要,就是生我的氣了。」竹子聽了這話,就只好拿著銅子票,低頭笑著走了。
周秀峰要了水洗臉,換好衣服,就到了上課的時候,站在窗戶邊望了一望。當他望的時候,恰好玉子拿了長雞毛撣子,在撣那窗戶上的灰塵,只一回頭,不由得向他露齒一笑。這是相識半年來,她從來未有過的舉動,大概是因為昨日一度同歸,彼此熟識了許多,所以今天相見,不能一點兒表示沒有,於是就笑了一笑。周秀峰本已深感到這欲隱忽現的愛情,比那如膠似漆的呆結合更加有味。現在玉子這一笑,卻更是可愛得看了。玉子卻只管拿了長雞毛撣子去撣窗戶上的灰塵,從前系帘子的那兩根長繩現在還在呢,她只管用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那繩子,始終不曾回過頭來。
「周先生,你還不走嗎?只差十分鐘了。你的車子,早就拉到門口去等著哩。」周秀峰猛然一回頭,只見寄宿舍里聽差推著門向里伸了半截身子來叫上課。周秀峰道:「我以為還早呢。」順手關了門,就出門上課去了。及至下了課回來,只見陳大娘站在門口,看著人給她搬箱子、扛籃子進去。她見到周秀峰,便笑道:「周先生,我又搬回來了,以後你有活,還是給我們做。」周秀峰點點頭道:「那是一定,就是有別的事,我也可以幫忙的。」陳大娘笑道:「我就常說,周先生為人實在好,衝著周先生肯給我們幫忙,我也不能不搬回來。」周秀峰一聽,這位大娘真是直心眼,怎麼這樣的話,一見面就在大門口說將起來,笑著點了頭,便進門去了。
周秀峰坐在屋子裡憑窗下望,只見玉子滿臉帶著笑容進進出出跟著搬東西,看那樣子,卻是非常高興。周秀峰心裡想著,女孩子的愛情是不能牽引動的,牽引動了,什麼也壓制不住的。古言道,女子善懷,其實情動於中,終不免形於外的。你看她的環境,不能說是不頑固,然而她還是無形中突破了。她的環境和我有一種若隱若現的表示,以前我以為她一個小家碧玉,未必懂得什麼愛情真諦,若照她現在的情形看起來……想到這裡,忽聽到撲通一下門響,回頭看時,卻是魏丹忱。他兩手插在兩裝袋裡,腳一伸,將門踢將開來,他先笑道:「我真猜不到今天下午你會在家裡。」周秀峰道:「那是為何?」魏丹忱道:「昨天我來找你兩趟,你都不在家。問起你們這裡的聽差,才知道黃小姐有電話來,請你去吃晚飯。一個漂亮的女朋友,是非還禮不可的,而且非趕緊還禮不可的,因此我猜你今天一定伺候著黃小姐還禮去了。不料你居然有這樣大的膽子,吃了竟自不還禮。」周秀峰笑道:「你這話真是加倍地不通,吃了朋友的東西,老惦記著還禮,而且要趕快還禮,這是做買賣了,還算得什麼交情。虧你還向愛情一條路上去揣測,若愛侶之間,一餐飯都得記上支付賬目,未免太褻瀆愛情了。」魏丹忱被他一層一層地向下駁下去,只覺人家理直氣壯,簡直無可非難,只好笑了一笑,向周秀峰床上坐了下去。周秀峰笑道:「怎麼樣,你終於是讓我駁倒了。」魏丹忱道:「在理論上面,我承認我輸了,不過在事實上,不見得我的話就可以完全推翻。」周秀峰道:「你雖這樣說,然而我是認為要完全推翻的。」
魏丹忱站了起來,在屋子裡踱來踱去,偶然走到窗戶邊,恰好玉子在屋檐下晾手絹,偶然一回頭,向樓上看來,和魏丹忱正打一個照面,她不料竟是另外一個人,馬上回過頭,走進屋子去了。魏丹忱跳著腳道:「吾知之矣,吾知之矣,好哇!我說錯了一句話,你就拿那一篇大道理來駁我,現在可讓我看出破綻來了,你還有什麼可說的?」說著,兩手拉了周秀峰就向窗戶邊跑。周秀峰笑著往後倒退,說道:「什麼?什麼?你莫不是發了狂了?」魏丹忱道:「我問你,樓下那一位,你使了什麼手段,將她弄回來了,哪天搬回來的?你既和黃小姐那樣交情日進,現在又把這東家牆外的碧玉牽掛住,還是熊掌與魚,二者得兼呢?還是舍遠圖近呢?還是舍近圖遠呢?」周秀峰笑道:「你看,你一口氣,竟出了這麼多問題,人家本在這裡,來去自由,與我有什麼相干,你何必胡猜。」魏丹忱道:「你不要瞞著我是幸事,你若瞞了我,我將來遇到了黃女士,把這事告訴她。同時,我也把黃女士的事設法通知陳大姑娘,弄得你兩敗俱傷。」周秀峰聽他這樣一說,倒默然地笑了。
魏丹忱說著話,卻坐在他寫字的桌上,抽了紙筆,寫起字來。周秀峰笑道:「你這人,就是有這樣的壞脾氣,隨便坐到那裡,便喜歡瞎塗。」魏丹忱只管拿了筆塗,塗了一陣子,將筆一扔道:「不要瞎說了,無聊得很。我們同到市場裡去走走,好不好?順便買一點書。」周秀峰未加考慮,也就答應了去。於是順手帶著門,未曾鎖上暗鎖,就走了。
他們去後,恰好是竹子要到周秀峰屋子裡拿衣服,開了門進來,卻不見人,在屋子裡轉了轉,卻看見桌上一張白紙,寫了有她姐姐玉子的名字,便拿來揣在身上,帶回家給玉子看。玉子正坐在屋子裡給周秀峰縫一件落了紐扣的衣服,見竹子一跳一跳地跑了進來,知道又有新聞來報告,便笑道:「別嚷,別嚷,有什麼事,慢慢地說吧。」竹子於是在身上掏出那張紙來,遞給玉子道:「你瞧,那周先生又在家裡寫字罵你呢。」玉子接了字紙一看,上面酒杯子口那樣大的字,果然有自己的名字。此外,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字,寫得雜亂不成行列,其間有幾行整的倒可以看出來,乃是「陳玉子大姑娘可愛」,連著一行是:「黃什麼華小姐也可愛」,華字上面有一個字,卻不認得。這兩行是並排寫的,此外還斷斷續續,有幾處,都是將陳玉子和黃小姐夾雜寫在一處的,雖然不能完全認得,然而半認半猜,卻可以看得出來,那意思是:「玉子和黃小姐都不錯,究竟愛哪一個呢?」玉子看了這張紙,發了半天的愣,心想,我從來沒有聽到說他認識一個黃小姐,這黃小姐從何來?這一張字,自己又不完全認得,看不透這裡面究竟是什麼意思,也許自己猜得不對,也許猜得很對。只是有了這張紙,要找一個認識字的,徹底地把字意看一看才好。
自己沉吟了一會子,就找了一把剪子,把紙上所有自己的名字完全都剪了下來,揣在身上,且不作聲。到了晚上,閒著無事,便到同院子劉二嬸家裡來坐。她有一個十三歲的兒子,現時在平民學校讀書,那孩子劉小福正在燈下溫課,便叫道:「大姐,你現在回來了,還跟著我學字嗎?」玉子道:「怎麼不學,你媽呢?」小福道:「我媽上街買東西去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回來呢,你在我屋子裡多坐一會兒,和我說說話吧。」玉子在身上掏出紙來放在桌上,笑道:「兄弟,你瞧,這張紙上寫的是些什麼字?我在大門口撿來的。我看到上面剪了許多小窟窿,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劉小福將那張紙拿到手上,便念道:「女士不錯,黃麗華小姐也不錯,女士是小家碧玉,黃麗華是千金小姐,把周秀峰為難死了,可是黃小姐請周先生吃過飯呢……」玉子聽了這話,心裡撲通撲通亂跳,臉上的顏色,也是紅一陣,白一陣,白一陣,青一陣,坐在椅子上只管發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劉小福問道:「玉子姐,你這是怎麼了?身上不舒服嗎?」玉子這才醒悟過來,笑道:「我想一個字呢,兄弟,你看得這字條上的字,一點兒沒有錯嗎?」劉小福道:「這幾個字,我有什麼不認識的?誰寫了這麼一張字?缺德。」玉子道:「知道是誰寫的呢?我不知道這上面寫的是這些不好的話,你可別對媽說,你媽知道了,會疑心是你寫的。」劉小福道:「這真是冤枉,我要寫了這個,我就爛了我的手。」玉子笑道:「你別著急,我也不過這樣比方,說說罷了,哪裡是疑心你寫的哩。我走了,我也不等你媽回來了。」說畢,便自走回房去。
玉子到了屋子裡,向坑上一躺,不由得便垂下淚來。不過無端地哭起,又怕母親知道要質問的,因此便推身上不舒服,扯開了被單,就睡下了。睡到次日上午,方才起床,蓬鬆著的一把頭髮,也懶得梳,就坐在炕沿上發獃。陳大娘看那樣子,倒好像是真害了病,便道:「孩子,你怎麼了?是肚子疼吧,我給你找點紅米酒沖點……」玉子不等她說完,便皺了眉道:「誰說肚子疼了?你別瞎扯。」陳大娘道:「這倒怪了,好好兒的,怎麼會害起病來呢?你別心裡老想著是有病,出來走走,散散悶吧。」玉子也覺著坐在屋子裡,或者真箇悶出病來,於是解散頭髮,慢慢地梳了兩條細辮,挽了雙髻,換了一件藍布長衫,將濕手巾擦了一把臉,便由院子裡踱到大門外來。
當玉子由家裡走出來的時候,周秀峰恰在樓上憑窗閒眺,忽然看到她,將一條辮子改挽了雙髻,又是一個樣兒,心裡為之一喜。因見她是緩緩走到大門口去的,心想,她一定是出去買東西去了,我且跟了去,看她有什麼話說沒有。想到這裡,趕快戴了帽子追出大門來。走出大門時,轉臉一看,就見玉子斜靠了門框,兩手互抱在胸前,望著柳蔭下兩隻長尾巴喜鵲,只管出神。那兩隻喜鵲,一跳一跳地由岸上跳下街溝去。周秀峰不由得咳嗽了一聲,隨手將帽子取在手裡,挽得背後,也假裝看看風景。當他咳嗽的時候,玉子倒是回過頭來看了一看,但是立刻回過臉去了。周秀峰以為她不曾看見,又咳嗽了一聲,但是玉子始終不曾發覺他來了,還是那樣站著。
周秀峰既不好硬走過去招呼,卻又想不出一個好法來報告,正躊躇,恰好竹子一陣風似的,由裡面跑了出來。周秀峰笑著嚷道:「二姑娘,來來來。」竹子還不曾答話,周秀峰笑道:「生誰的氣,怎麼不理我了?」竹子道:「人家剛出來,怎麼不理你?」周秀峰道:「吃過飯沒有?」竹子道:「半下午了,怎麼還沒有吃飯!」周秀峰一面說著話,一面迎上前來,問道:「吃的什麼?你家的窩頭,蒸得很好吃,你哪回送我吃過一回,我還想吃呢。」周秀峰一面說話,一面走進上來笑道:「我什麼事得罪了你?你今天好像大大地不高興我呢。」竹子笑道:「沒有影兒的事,我為什麼要不高興你呢?」周秀峰越走越近,以為可以看看玉子究竟什麼意思。不料更走近幾步,玉子卻突然扭轉身軀,徑自走進大門去了。周秀峰向來不見玉子有這種顏色來對待,望著玉子的後影,飄然而去,卻愣住了。
竹子不知就裡,拉著他的手問道:「周先生,你為什麼發愣?看見什麼了?」周秀峰這才醒悟過來,因對她招了招手,輕輕地說道:「你到我樓上去,我有一件好東西給你看。」竹頭笑道:「你別哄我。」周秀峰道:「我若是哄你,我認罰,罰一吊錢,給你買糖葫蘆吃。」竹子聽他如此說,就笑著先在前面走,到了周秀峰樓上房間裡,先就是一陣亂翻。周秀峰趕到房裡,將她兩隻手抓住,笑道:「你先別忙,我有幾句話問你。」竹子笑道:「你不說,我也明白了,這又有什麼事,要問到我姐姐頭上來了。」周秀峰笑道:「你很明白,居然知道了。我問你,今天你姐姐為什麼生那樣大的氣?」說著話時,已經在衣袋裡掏出十幾個銅子,放在手掌心裡,只是搖撼著叮噹叮噹地響。竹子一伸手,將他的手一推道:「我是來看玩意兒的,不要你的錢。」周秀峰道:「我本來就是哄你的,叫我拿什麼給你看呢?你要罰我,我認罰就是了,錢先預備在這裡了,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說著話時,就把那些銅子,向她手上亂塞。
竹子手上捏著錢道:「你又怎麼知道我姐姐生氣了?」周秀峰道:「我昨晚上聽到你屋子裡有人哭來著,不知道是誰。剛才我在門口,看見你姐姐滿臉都是生氣的樣子,我猜一定是她哭了。」竹子微笑道:「可不是她嗎,也不知道什麼事她惱了。昨晚上,她就鬧了一宿。」周秀峰吃了一驚,情不自禁地站到窗口,向對面矮屋看了一看。竹子道:「你哪裡瞧得見她,她一回去,就倒在炕上睡了。」周秀峰道:「那為什麼?她和你拌嘴了?」竹子道:「沒有,沒有,我媽還勸她來著哩,也不知什麼事,她老是噘著嘴躺著。」周秀峰笑道:「你不會勸勸她嗎?」竹子道:「我媽勸她,她還不愛聽呢,我哪兒勸得了呢!」周秀峰聽他這樣說,大惑不解:她不是為她家裡的事生氣,難道果然是為著我?可是我有什麼事干犯著她,使她生氣呢?便向竹子笑道:「莫不是生我的氣吧?」竹子笑道:「別瞎扯了,她生你什麼氣?」周秀峰笑道:「好妹妹,你若是把這件事給打聽出來了,我明天對你母親說,帶你去逛新世界。」竹子笑道:「逛哪兒,就是大樓嗎?」周秀峰先還愣住了,想了想,點頭笑道:「對了,就是大樓。」竹子道:「我沒有衣服,怎麼去呢?」周秀峰道:「沒有衣服不要緊,我給你做一件也不要緊。」竹子見他許了這樣優厚的條件,喜歡得什麼似的,就往家裡跑。
周秀峰也伏在窗子上看著,恰好玉子從屋裡出來,抬頭望著樓上,她一見周秀峰又立刻掉頭進去了。周秀峰雖好生不解,卻又料她對自己必有所謂無疑,於是更急於要解決這個問題了,正是:
若非深愛何須妒,轉覺微嗔卻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