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 · 第三回 數語發婆心錢施萬貫 一簾遮玉影人隔重山

張恨水 《天上人間》
卻說周秀峰和黃麗華談了兩個鐘頭的話,感情很是融洽。依著她的意思,還要請周秀峰試試那輛新車。周秀峰怕黃麗華是客氣,是婉辭的逐客令,便起身告辭,黃麗華急於要試那新買的汽車,也就不強留。周秀峰走了,黃麗華便叫父親的汽車夫張德發駕著車子由東城到西單兜了一個圈子,又回到家裡,她含笑下著汽車,很是滿意。張德發搶下車來,跟在後面,叫了一聲:「小姐!」黃麗華一回頭,張德發迎面請了一個安,笑道:「小姐這輛車,找著人沒有?」黃麗華道:「我還沒有找人,你為什麼問這話?」張德發滿臉是笑,又請了一個安,然後挺立著身子回話道:「我有一個把兄弟,向來都在大宅門裡開車,又快又穩。因為前幾個月,害了一場病,把事就擱下來了,現在可在家裡閒著。我想讓他來伺候您,求小姐賞他一碗飯吃吃。」黃麗華道:「你真會找事,不過給我開了一回車,就要薦人。」張德發道:「若是那樣說,德發就不敢說了,我也看著小姐沒有找人,所以這樣說一聲兒。」黃麗華笑道:「我倒不是不要人,不過覺得你薦人薦得太快了。」張德發道:「回小姐,若是不快快兒的,就怕薦不上了。」黃麗華笑道:「既然如此,就叫他來吧。他姓什麼?」張德發道:「他姓關。」黃麗華笑道:「倒和我們姨太太同姓。」說了這句話,便進去了。 這時姨太太和保姆帶著那個小少爺長生,在太太屋裡玩,地毯上擺著一些西洋玩意兒,把長生坐在一個橡皮套的小圈椅上,大家圍著他說笑。姨太太正在高興頭上,只見門一推,黃麗華進來了,笑道:「大小姐,恭喜,你今天坐新車了。」黃麗華道:「有什麼可喜的,這是買得人家的舊車哩,將來長生大了,爸爸就會買新車給他坐了。」姨太太聽他這話,有妒忌之意,就不便接著說,只抿嘴笑了一笑。黃麗華對她這一笑,又有些不滿意,恰好太太問道:「車子有了,車夫呢?」黃麗華道:「車夫也有了,是張德發薦的那人,還是姨太太的本家呢。」姨太太本蹲在地毯上和長生說笑,於是便站起來問道:「是嗎?可是我們本家很少,也沒有會開汽車的。」黃麗華道:「這人姓關,不是你的本家嗎?」姨太太道:「我倒以為真是我的本家呢。若說姓關的,那可多著呢,哪裡能算是本家?哪姓都有做官的,哪姓也有要飯的,那倒是沒關係。」黃麗華道:「誰又說了有關係呢,因為你姓關,我們家裡就不能用姓關的人嗎?開汽車的人,也是一種職業,比那些遊手好閒的人就強得多,說他是姨太太的本家,也不見得玷辱了你。」姨太太明知黃麗華又把話罵他哥哥,本想再說兩句,一看太太紅著臉有要說話的樣子,自己可不敢惹那個禍,只得默默坐在一邊,不敢再說。那個保姆,倒是一個直性人,她見姨太太每次受欺,老大不忍,但是因為自己是個受僱的人,不敢說什麼。當時看見太太臉色不好,姨太太不免又要受指摘,便故意逗著長生說笑,問他這個,問他那個,後來問他愛誰,長生道:「我愛爸爸,我愛媽媽。」長生用小手指著黃太太道:「我愛這個媽媽,」復又迴轉身來,用一個小手指頭,指著太太道:「我也愛這個媽媽。」黃太太聽了這話,心裡一樂,不覺就是一笑。保姆見黃太太笑了,便牽著長生的手,讓他伏在黃太太的腿上,黃太太兩手捧著他發胖的小臉,聞了一聞,往上抱著他到懷裡去說笑,這才是滿天雲霧散過去了。 姨太太偷眼見太太不生氣了,這才站起來,牽了一牽衣服,自回房去。關上房門,便和衣倒在床上,心想,從前聽到人說,做姨太太的人只是名聲差一點,論到享福,太太、少奶奶都不如她。如今看來,只有受氣的份兒,享什麼福呢?太太教訓我罷了,大小姐是個姑娘,怎樣女兒也管我呢。這都是我哥哥不好,若是爭氣不胡花錢,家裡就不會窮,家裡不窮,就不會賣我做妾了。一個人想著,眼睛裡兩包熱淚含著熱氣直涌將出來,就不住地由眼角上流到那藍緞繡花的軟枕上去,把枕頭哭濕了一大片。正在這個時候,老媽子忽然進來說道:「姨太太,醒醒吧,你家舅老爺來了。」姨太太心裡正恨著她哥哥,哪裡願見他,便裝睡著了,不肯作聲,一面極力忍住眼淚,不讓再流。老媽媽見她未醒,更是叫得厲害,姨太太在身上掏出手絹,揉著眼睛,先伸了一個懶腰,接上問道:「什麼事?我剛睡著,你就來了。」老媽子道:「您的舅老爺來了,要見您呢。」姨太太道:「他在哪兒?我不大舒服,今天懶得見他。」老媽子道:「他在和老爺說話,老爺請您去呢。」姨太太見有了老爺的命令,只得對鏡子擦了擦臉,又掠了一掠鬢髮,然後走到黃經仁辦公事的房裡來。 黃經仁大模大樣地坐在一張椅上抽著雪茄,她哥哥關伯威坐在旁邊一張椅子上,滿身現出局促不安的樣子,身子是向前微微地欠著,那屁股恐怕有一寸大的地方曾沾著椅子,臉對著黃經仁,不住地答應一個「是」字。姨太太進來,微微地叫了一聲哥哥,關伯威連忙站起,笑道:「大妹你好,小外甥兒好?你嫂子讓我帶個好兒來了。」黃經仁聽說,不免噗嗤一笑。關伯威紅著臉道:「我們北方人,就是這樣多禮的。」太太不在面前,姨太太說話就自由得多,笑道:「人家哪裡是說你多禮,嫌你說話貧呢。」關伯威對黃經仁道:「總辦不知道,我們這兒的規矩,托人問候一聲,這就叫帶個好兒來了。」黃經仁笑道:「這倒有趣,回頭你回家,請你對關奶奶說,我這兒也帶個好兒去。」這樣一說,大家都笑了,停了一停,關伯威對姨太太道:「大妹什麼時候也回家去玩一玩?」姨太太道:「也沒有什麼事,回家去做什麼?」關伯威看看姨太太,又看看黃經仁,好像有一句什麼話要說,又說不出來的樣子。黃經仁早就知道他的用意,便對姨太太道:「你陪關大哥坐一會兒吧,我要上衙門去了。」關伯威站將起來,連連說請便,黃經仁點一個頭就走了。 關伯威這就先皺起眉來,口裡連吸了幾口氣,表示不得已的樣子,然後對姨太太說道:「家裡的事,你是知道的。我是個無用的人,什麼事也辦不了,蒙總辦的情,給我鬧了個辦事員,衙門裡是老不發薪水,家裡孩子又多,嚼穀一天大似一天……」姨太太道:「不用說了,我全都明白,不是又要借錢嗎?你這種告窮的話,我至少聽了五十遍了,你不會掉一個法子說嗎?」關伯威笑道:「你既然明白,那就很好,你看我為難的情形,你就救救我吧。」姨太太道:「我救不了,我也沒有錢。」關伯威道:「妹妹,你別說屈心話了,你家裡的洋錢,比胡同里的瓦片兒還多呢!」姨太太道:「有錢那也是他黃家的錢,與我什麼相干!」關伯威道:「總辦有錢,還不給你錢使嗎?而且你又添了外甥了,給他們黃家傳上了後……」姨太太又不等他說完,就呸了他一聲,說道:「怪不得你說我有錢,還存這個心眼呢,說起來我真給你害苦了。」 關伯威道:「你怎麼說這句話?難道說你過這樣好的日子,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姨太太道:「我什麼事可以滿意,你且說出來。」關伯威笑道:「別說這種話了,不說別的,就說這樣高大的洋房子,咱們哪兒住得著?」姨太太道:「你說這高大的洋房子住得痛快,據我看來,簡直是坐牢。你是喜歡玩鳥兒的,我就拿鳥來打比方,你的那個鳥籠子,隨便怎樣好,捉一個生鳥在裡面關住,它不會好好地待著吧?你不信,你把鳥籠打開試試瞧,看那鳥願意待著呢,還是願意飛走?」關伯威道:「這話可不是那麼說,一個婦人家,總是站在房門裡的人,應該在家裡待著的,你以為不能在外面去逛逛,這就不稱心嗎?」姨太太道:「誰說要出去逛來著?但是在家裡待著,也別讓……」說到這裡,姨太太回頭望了一望,看著身後有人沒有人,這才吸了一口氣道:「也別讓人家當著畜類一般看待!我在這裡,除老頭子以外,誰都不把我看在眼裡,一天到晚,是看人眼色,這日子是怎樣過呢?」說著,姨太太就是眼圈兒一紅。關伯威怕她真哭了,這可是一場是非,連連搖手道:「大妹,大妹!你別這個樣子,總辦不知道緣由,還說我在這裡面挑動是非呢!」 三姨太太一想,這話也是,極力地忍住了眼淚,才對關伯威道:「你以後少來吧,來一回,讓我傷一回心。」說畢,起身就要進去。關伯威道:「我今天是特意來和你說幾句話呢,你也要讓我說完了再走啊!」姨太太道:「你有什麼事,無非是要錢,有了錢,你又好跟著一班狐朋狗黨胡花去。你想想,不往遠說,就是這個月,你花了我多少?恐怕有五六十塊吧?我在老頭子面前,好容易哀告幾個錢零花,全讓你拿去了。今天我沒有錢,有錢,我也不能給你。」關伯威一氣,把姨太太小名也叫出來了,瞪著雙眼,說道:「大妞,別有了錢,把骨肉之情都忘了。自從老人家死後,我做哥哥的,也曾養活過你幾年,就靠這一點子事,你也該接濟接濟我,不能瞧著我活活餓死。」姨太太道:「不錯,是跟著你過了幾年,可是還吃的是老人家留下來的產業,沒見你在外面掙了一個小子兒回來養活誰,再說你把我骨頭賣了一千塊錢了,這也夠還幾年的飯賬,就算你養活了我幾年,我也沒有白吃你的。」兄妹二人越說越擰,聲音也就高大了。 那保姆帶著長生在窗子外玩,聽到二人罵起來,便把小孩子送進來要吃奶。原來有錢的人家,帶小孩子,都有醫生做顧問,極考究的。據醫生說:在外面受僱當奶媽的人,多半無知識,而且血液多不清潔,甚至還帶有什麼傳染病,若要這樣的婦人去奶孩子,那是很危險的。所以有了小孩子,只可以僱人帶著,奶還是自己奶,並且小孩子吃奶,也規定了時間,只能三個半鐘頭吃一次。黃經仁家產千萬,只有這一個孩子,當然看得很重大,所以一切育嬰的辦法,都按科學去做。現在長生還不足三歲,肚子裡消化機能還不十分健全,自然還得吃奶。 當姨太太和關伯威爭吵的時候,正應給小孩子吃奶,因為保姆怕她兄妹有什麼私話,就沒有敢進來。現在看他們吵得厲害,就抱了小孩子進來打岔兒,好讓他們和解。保姆就推著小孩的脊樑,笑道:「舅舅在這兒,叫舅舅。」關伯威走上前,執著長生的手道:「不大看見你,你越發大得好玩了。」那小孩子向來不大和他舅舅見面,突然經他舅舅一問,以為是個生人,嚇了一跳,哇的一聲哭了。關伯威一番好意,倒不料惹著小孩子哭起來,臊了一鼻子灰,勸是不好,不勸也是不好,弄得手足無所措。姨太太看見,連忙將小孩子接了過去,抱著他吃奶,好容易安慰了一番,那孩子才不哭了。關伯威討好討不著,倒惹得小孩子大哭,心裡系了一個老大的疙瘩。在這個時候,人家正不歡喜,再要和人家要錢,實在不好開口,只得默默地坐在一邊。姨太太將孩子奶了,起身便向里去,關伯威一句話未曾留住,她已走遠了。 他今天到黃家來,本就打算借個三十二十的,現在一個錢也沒有借到,自己的計劃完全落空,好不掃興。因見保姆還沒有走,便對她道:「勞你駕,你進去對姨太太說一聲,我既然來了一趟,無論如何,叫他給幾個錢我花花。不然的話,過兩天,我還要來的,她也是個麻煩。」保姆道:「舅老爺,您今天先回去吧。姨太太今日受了氣,心裡正不痛快呢。你要錢,過兩天再來吧。」關伯威道:「不成,今天去了,第二次來,更不給了。請你進去說一說,我在這兒等著。」保姆見他一定不肯走,沒有法子,只得自己在身上先掏一張五元鈔票,交給他道:「姨太太那兒,這時實在是不好去說。我身上還有一點款子,您先帶去,過幾天再和姨太太要吧。」關伯威接了錢,笑著對保姆道:「又叫你墊錢,我真不好意思。」保姆道:「不要緊,過兩天,姨太太就會給我的,你帶著吧。」關伯威拿了錢,心裡就先軟了一半,雖然數目不夠,究竟手上現在拿著,倒是一陣痛快,也就不往下說了,便道:「好吧,過兩天我再來吧。」他把錢揣起,看見黃經仁公事桌上放了一筒炮台煙,便在身上掏出裝菸捲的盒子,滿滿地裝了一盒子菸捲,裝好了後,另外取了一根菸捲點著,銜在口裡,這才向外走。 走到里院,那第二層門房裡人語喧譁,好不熱鬧,伸頭一看,只見桌上敞開了幾個大紙包,是些滷牛肉、燒豬頭之類,又放了兩大瓶子酒,許多人圍著,站在桌邊,連吃帶喝。關伯威見了,不覺一笑,原來在這裡喝酒的,正是汽車夫內門房一般朋友。那車夫張德發,也在旗,向來就好提個鳥籠子上茶館,因此和關伯威早就認識,這時看了他,笑著說道:「嘿,舅老爺又笑嘻嘻地出來了,準是拿個百兒八十,您哪,別忙,喝一盅去。」關伯威見了正經人物,他還沒什麼話說,遇到這樣不三不四的人,他最是對勁,笑道:「你們這樣鬧,真有個樂子,誰的東?這樣大吃大喝。」一面說話,一面可就走進來了。 只見張德發端了一茶杯子酒,向空中一舉,笑道:「遇到就吃,管他是誰的東西。」關伯威真不客氣,接過杯子,就喝了一口,用兩個指頭來了一塊滷牛肉吃。張德發笑道:「早就見舅老爺來了,在裡面坐了這久,一定有個樂兒。」關伯威端起茶杯子,又喝了一口酒,嘆了一口氣道:「這就合著鼓兒詞上那句話,越窮越沒有,越有越方便。你別瞧我坐在裡面這久,不但是一個子兒沒要著,倒碰了一個大釘子。」張德發道:「也許舅老爺要得太多了,所以姨太太不能給。」關伯威端起茶杯,一揚脖子,喝了一大杯子酒,復又將杯子放在桌上,將手按一按,好像這樣使勁,就可以出口怨氣似的,然後瞪著雙眼,將腦袋一擺道:「不能夠,他們拔出一根毫毛,比咱們的腰杆子還粗呢!他們少抽兩根菸捲,就夠給我花的了。你別叫我舅老爺,叫人聽了真寒磣,把咱們身上的錢拿出比一比,看誰的多?」那二門房李福說道:「不含糊呀,為什麼這樣客氣,就不說舅老爺,您也是衙門裡的辦事員,大小總是個官兒,還不算老爺嗎?」關伯威道:「別瞎扯臊了,什麼老爺!若是老爺,身上只有五塊票嗎?」說著,把那張五元的鈔票拿了出來,對大家揭了一揭。李福道:「嘿,我說不含糊不是,一掏就是五塊。今天舅老爺,不定拿一百二百的,晚上應該請咱們喝個邊兒了。」 他們大開玩笑之時,正好黃麗華從外面進來。由此經過,只聽到屋子裡面左一聲舅老爺,右一聲舅老爺,叫得好不熱鬧。後來又聽到說拿了一百二百,心裡倒有些不痛快,回到上房,便對黃太太說道:「你瞧長生弟弟的母舅,真沒出息,他會躲在門房裡,和聽差、汽車夫在一起。」黃太太道:「他是生壞了胚子的東西,總不會好,又不是我們的什么正當親戚,由他去吧。」黃麗華道:「我還聽到說呢,姨太太給了他一百多塊錢了。」黃太太道:「是嗎?她不能一把就給這麼些錢,一定是你父親給的錢,等你父親回來,我要問問。」黃麗華道:「父親很討厭他呢,不會給那麼些錢,一定是姨太太給的。」 黃太太聽了這話,按捺不住,立刻跑到姨太太屋子裡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指著姨太太的臉說道:「你不要發糊塗,一點兒不知道大體。你算是買過來的,和你家裡人不算什麼親戚,我們不肯讓你們骨肉分離,由你們來往,這是十分看得起你了,倒是三分顏料就開染坊了,把你流氓哥哥就當一個舅老爺看待。他是三天兩天就到我這裡來一趟,來了之後,不是拿一百,就是拿八十,這樣下去,他要發財了。你這樣津貼你的娘家,我要搜檢你的箱子了,看你藏了我家多少錢?」姨太太本歪身躺在床上逗孩子,太太來了,還不曾介意,後來太太大罵而特罵,她才明白過來,便站起來說道:「這是你錯怪了我了,家兄到這兒來,我沒有哪回是樂意的,老爺都見了他了,我怎樣能斷住他不來?」黃太太還不等她說完,劈臉就是兩個嘴巴,說道:「老爺怎麼樣?你能拿老爺來壓制我嗎?」 姨太太挨兩下打,倒是不在乎,可是太太說的話,全叫人委屈一萬分,就不由得倒在床上,抱住頭痛哭。哭了,回著頭指著保姆道:「太太問問她看,我和家兄說話,她在當面呢,我給了錢沒有?剛才她對我說,我走了,她給我墊了五塊錢,我還埋怨著她呢。」黃太太看姨太太哭得渾身顫動,淚如泉湧,很是傷心,似乎有點委屈,便問保姆道:「她說的是真話嗎?」保姆道:「不是太太問我,我可不敢插嘴。那關家舅老爺來了,姨太太真不肯給他錢,後來姨太太進來了,是我看著過意不去,墊了五塊錢給他了。」姨太太哭著道:「請您聽她這話,我是說謊不是?」黃太太失手打了人,這個有些不好轉圜,只有一個法子,索性不講理到底,問道:「你就說沒有給他錢,我也不能答應,他常常到這兒來,要個三塊五塊,像個什麼樣子?以後我這裡不許他來。」說著,一扭身子,徑自去了。 這姨太太受了委屈,哭得死去活來,後來哭雖然停止了,還流了半天的眼淚。不料就在這兩太太一鬧之間,竟把一個龍珠般的少爺嚇倒了,當天晚上,不肯吃奶,就燒了一宿。黃經仁夫婦得了這個消息,都不由驚慌起來,除了把那個常充顧問的大夫常回春請來診治之外,又請了一個德國大夫前來看視,是否還有別的毛病。可是醫生都說,病雖不重,小孩子生病,不比大人,要留心看護。黃太太聽了這話,便自己坐到姨太太屋子裡來,看著他們帶小孩。而且為了一切事情都要慎重起見,又由常回春撥了一個自己醫院裡的看護婦前來照顧。 長日無事,坐著談話,看護婦就問病是怎樣起的,黃太太道:「先是好好的,因為我和姨太太吵了幾句,就把他嚇著了。」看護婦道:「小孩子最怕是受驚,受了驚,有驚風的毛病,那就不好辦了。」保姆道:「可不是,小孩子就怕這個,這是你這兒不太信佛,我就不敢說啦。這北京城裡有錢的人家,個把孩子,總會替他在佛爺面前許個願。再不然,掛上一個長命符兒,那就有佛爺保佑,要康健得多了。還有些大宅門兒,為了小孩子,給他花錢折災星,就花得更多呢。」姨太太道:「我倒是有這個意思,給孩子許個願,可是我又不敢做主,而且老爺也不信這個事,我怕做了,老爺倒要見怪。」保姆道:「別那樣說呀,花了錢,就折了災,像你這兒,花幾個錢,還在乎嗎?」黃太太一想,自己為了五塊錢的事,讓姨太太受了一頓委屈,就把小孩子弄病了,也許有些因果關係,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花幾個錢,能給小孩子折除災星,這也是小事,未嘗不可,便向保姆道:「錢要怎樣花法呢?」保姆笑道:「有錢還愁著不會花嗎?您要是願意,在街上撒面票子也成,您要圖著省事,買了面票子,放在各區里,可以請巡警給咱們散去。」黃太太道:「買面票子散,那太費事了,不如散錢吧,錢是怎樣散法呢?」姨太太道:「這倒有個法子,我看見過有人坐了汽車在滿街扔銅子,讓人去撿,這個法子,倒是省事。」黃太太道:「那樣扔錢,不見得全是窮人撿去的,還是不大妥當。」保姆道:「咱們反正花錢折災星得了,管他誰撿著呢。」那看護婦是個稍新的人物,現在聽到她們感覺有錢沒法兒使,便插嘴道:「那要什麼緊呢?走過街上,看見哪裡有窮人,錢就向哪兒扔,那不就成了嗎?」黃太太道:「這倒使得,本來我哪一年也做好事的,給我長生做點慈善事業那也不要緊,我就散一萬個銅子。」保姆笑道:「現在銅子兒不值錢,一塊錢要換三四百銅子呢,一萬個銅子,可沒多少錢。」黃太太想了一想,笑道:「可不是,我倒是想愣了,這就送十萬個銅子吧,這總不會算少了。真要做慈善事業,現在是不好用銅子算的。」 黃太太有錢,和別個有錢的人不同,她最怕人說她花不起錢,笑道:「讓這孩子好了,我就花一千塊錢,換了銅子,街上撒去。」姨太太道:「那更不容易辦了,一千塊錢的銅子,別說帶在汽車上跑,恐怕汽車會給他壓壞了。」黃太太道:「那要什麼緊,帶著鈔票在身上,在街上隨換隨散得了。」大家這樣談了一會兒,也就去了,倒沒有想到黃太太真會照辦。過了兩天,長生的病果然好了。黃太太以為長生的病好得快,和許的願很有關係,便和姨太太各坐了一輛汽車,車上各堆著一大堆銅子,吩咐汽車夫由內城到外城,復由外城回內城,東西南北,兜了一個圈子。汽車兩邊的玻璃窗,都給他下了,抓著整把的銅子就由車窗子向外亂扔。街上的人忽然看見兩輛大汽車,在街上沿途扔銅子,都以為這是奇聞,都嚷了起來。黃太太看見街上人起鬨越是高興,就拚命地扔銅子,大半個城圈還沒有跑完,一千塊錢的銅子早就撒光了,黃太太因為扔得高興,又換了兩百塊錢的銅子,以助餘興。 回到家裡,黃太太對黃經仁說:「我今日在北京城裡出了一個大風頭,汽車開到哪裡,街上的人就跟著到哪裡,你看這算出風頭嗎?」黃經仁道:「我早知道了,你在滿街扔錢呢,這種風頭,不出也罷。我們有錢,已經讓人十分注意,再做這樣花錢的事,人家以為我們把錢當瓦片兒使,並不在乎,就更要惹來麻煩了。」黃太太道:「我知道你是捨不得那一千塊錢,那不算什麼,就算我的吧。」她這一句話,非常厲害,黃經仁就不便再說什麼了。 黃經仁所說,並非過分之談。社會上一班干慈善事業的人,打聽得黃太太有此豪舉,就都願意她加入這個團體。這其中第一個來邀請的,就是世界道德會。這世界道德會的事,多半由一位副會長主持,她是一個老處女,名叫易品題,乃是一個教育家,又是一個女演說家。她早年曾一度入政界,現在覺得政界無可發展,就專門從事社會慈善事業。她住在北京,並無別事,整年就趕到各處加入客方的團體活動,交際一廣,熟人也多,只要有機會,就替道德會在各方募捐。她原知道黃經仁是個有錢的人,也能捐款的,可是不得其門而入。現在聽到說黃太太滿街撒銅子,一天就花了一兩千元,百兒八十的,自然不在乎。因此,到了第三天,便到黃宅來拜會黃太太。黃太太一見她的名片,印了許多銜名,在名片頭上排著,乃是「世界道德會副會長、婦女大同盟總幹事、前廣西軍政府顧問、前江西慕貞女子學校校長、實業聯合會交際員、前廣西初選當選眾議員、前福建民政署顧問……」此外還有許多,把名片上半截,排得密密麻麻的,一點兒空都沒有。黃太太將名片向桌上一扔,道:「瞎出風頭的一個東西,見我做什麼?」就吩咐聽差,告訴不在家。易品題雖然明知女主人是有心擋駕,她並不在意,含笑走了。到了次日,她依然來求見,黃太太見她二次來了,越是討厭她,還是不見。 易品題告辭出了大門,正要想個什麼主意才能得見,恰好一輛油漆光亮的人力車迎面飛馳而來。車子到了面前,便停住了,上面坐著一個西裝少年,易品題認得他,乃是周秀峰。易女士看見,連忙就是一鞠躬,連叫道:「周先生,周先生,好久不見了。」她是向來接近教育界的人,因此周秀峰認得她,只得含著笑容跳下車來,說道:「密斯易也是從黃府上來嗎?」易女士笑道:「不是的,我也是剛來的,周先生和這裡的黃總辦認識嗎?」周秀峰笑道:「認識,不過我是來拜會大小姐的。」易女士笑道:「好極了,我正想和黃小姐談談,因為沒有人介紹,不便冒昧求見,能不能給我介紹一下?」周秀峰雖然不願意,一來為面子所拘,二來為他和黃家有交情,順便介紹一下也無妨,便道:「我們一塊兒進去見她就是了。」 易女士一聽,十分高興,轉身就跟著周秀峰一路進去。黃麗華和周秀峰是更熟識了,周秀峰常是借著事由來談話,黃小姐因為他溫存體貼,很是合人意思,也極歡迎他來。所以周秀峰來了,聽差一直讓到小客廳去,並不事先徵求黃小姐的同意。現在周秀峰雖然另同一個人來,因為是女客,而且礙著周秀峰的面子,不將易女士單獨攔阻回去,也只好由她到了客廳里。黃小姐出來相見,周秀峰只略微介紹了兩句,易女士便自己拿出名片來,鞠躬呈上。黃小姐哪裡知道她是母親拒絕不見的人,認為是交際場中的一分子,所以也很殷勤招待。 易女士一看黃小姐穿一身華美的衣服,腳下穿的兩截高跟皮鞋,前面一截,只好算套著幾個腳指頭,那雙露孔挑繡紅花的絲襪子,倒有十分之八九露在外面。只看這一點,就知道她是一個極時髦的人了,於是她便先笑道:「密斯黃真美麗呀,在我未見以前,我是猜不到有這樣美麗,可是好像在什麼跳舞的地方和密斯黃會過。」黃麗華笑道:「跳舞的地方,我常去的,也許會過。」易女士道:「那就對了,我記得那一天密斯黃是跳的卻而斯登舞,現在知道這種舞法的人,還不多呢。在交際場中,密斯黃實在是一個大明星。」黃麗華一見面,就受她一頓恭維,很是中意,一問一答,竟讓周秀峰插不上嘴去。 他不能客氣了,便從中插言道:「密斯黃,我今天特為一樁小事來的,後天禮拜六,我有大半天閒工夫,不知道南苑跑馬,密斯黃去不去看?」黃麗華笑道:「我是一定去的,我買了二十多張馬票呢。」周秀峰笑道:「買這樣多,大概要一兩百塊錢了,這叫韓信點兵,多多益善。買這些票,或者有一兩張碰得上呢。」黃麗華道:「上海的大香賓票,一中十幾萬,我一向不參加。像這樣的小跑馬票,中個幾千塊錢,有什麼大意見,何況是中不到。」易女士道:「既然沒有什麼意思,為什麼又要買許多呢?」黃麗華道:「哪裡是我要買呢?這種小跑馬票,做外國人生意的商店裡,大半都帶賣。這些地方,我是免不了去的,他們都認得我,見著我,就勸買一張。好像那家鮮花鋪,兩三天總送些花到我這兒來,所以認得我。前天我因為要挑一對鮮花籃送一個朋友,親自到那家花店裡去了,他們一見,以為主顧已到,無論如何,要我銷他三張。要是說不買吧,他們那一番恭敬,差不多五體投地,我沒有法子,只得收下了。在上海住呢,這樣的事更多。尤其是那幾個舞台的案目,常常地說好、求情,要你給他銷幾個包廂。因此每年總要花去上千塊錢,對付這種下等人。」易女士笑道:「這區區的數目,在密斯黃又算什麼呢?」黃麗華道:「因為家父經商,外人不明白,以為我用錢是很寬裕的。其實外面商業上的錢,不但我不能隨意用,就是家父用錢,也有種種限制呢。老人家因為我在上海花錢花得太多了,所以把我接到北京來,現在每個月是三百元的月費,拮据得了不得。」易女士笑道:「天下事就是這樣難說,像密斯黃這樣大人家的小姐,還不免叫窮,何況別人呢?」黃麗華也笑道:「這叫窮是不至於,不過為了錢的事,常常要去和老人家麻煩,我真不願意。」易女士笑道:「若是像密斯黃也一樣要錢都不願受麻煩,那只有等著錢往手裡走了。」這一說,大家也就笑起來了。 周秀峰心裡可想看,當一位小姐,吃了飯只管玩,有三百元的月費,還要嫌少。若像我們當教授的,天天上課,也不過掙個二三百元,那又當如何呢?因笑道:「密斯黃以為麻煩,也差不多,因為她手上的三百元,和我們的三元還比不上,區區之款,自然是不甘心麻煩的了。」易女士道:「可不是,聽說前天黃夫人在街上撒銅子給窮人,汽車只走了一趟街,就是一千多塊錢。這種事除了黃府,北京城裡,哪裡還找得到第二家!其實,做慈善事業,倒不必提什麼善惡果報,只要花了這一筆錢,精神上得著安慰,這就夠了。」 黃麗華正怕人家說做慈善事業是迷信,現在有易品題女士給她一解釋,倒很中其意,笑道:「我也是這樣說,雖然社會上有許多人借著慈善事業來騙錢,但是我們只把他當真事看,花了錢,我心裡願意,那也就成了。」黃小姐說到這裡,周秀峰就不住地以目示意,讓她別往下說。偷眼看易女士時,她卻毫不介意,她也笑道:「這話是真的。就以我自己而論,每到月初,總有三四個男女孩子到我那裡去募捐,據他們自己說,是城外平民學校的學生,可是一望而知那是假的了。我因為幾個小孩子怪可憐的,存心讓他們騙去,來一回,總是給他們一塊錢。甚至他們自己忘其所以了,月初來一回,月底又來一回,我倒是不吝惜那幾個小錢,還是給他們。我以為他們家裡不十分困難,也不會做這樣的事。我管他是不是平民學校,只管周濟窮人得了。」周秀峰笑道:「果然如此,易先生之罪不小。」易女士道:「此話怎麼說?我很費解。」周秀峰道:「這是很顯然的,像他們這些小孩子,不能阻止他們,我們也就有見事不救之譏,若再給他們錢,那就是獎勵為惡了。密斯黃看我這話有一部分理由沒有?」黃麗華還沒有答話,易女士先就說道:「我先是沒有這樣想到,現在經周先生一說破,這話果然不錯了,以後再來,我就不給他們錢了。」黃麗華笑道:「密斯脫周這一句話不要緊,打散了人家一筆好生意。」 周秀峰看了一看黃麗華,又看了一看易品題,微微一笑。黃麗華到了這時,若有所悟,想起從前曾聽到人說這位易女士是專干慈善事業的,就以那張名片而論,上面就列有幾個慈善機構的職務,周秀峰所說的話,正暗有所指呢。這樣一想,倒覺他的話過重一點,初見面的人未免要與人以難堪,便笑道:「二位喝咖啡嗎?我叫他們煮一點來。」易女士道:「您不用費事吧,我來慣了,是要常來的。」黃麗華道:「這也不費什麼事,我家裡有個西餐廚房,常常預備茶點的。」說著,就按了按鈴,叫一個年輕的女僕來。黃麗華道:「叫他們送一點咖啡和點心來。」女僕答應一個「是!」退出去了。不到十分鐘的工夫,一個穿白色衣服的廚子,便推一張有橡皮車輪的茶几前來,點心碟子、茶壺茶杯,都安排好了,放在上面。易品題雖常在交際場中走來走去,這樣的洋排場卻還沒有見過。這樣一來,越發覺得黃家是有錢的,既然認識,千萬不可放過,因此對黃麗華笑道:「我希望黃小姐極隨便,不要招待,以後我好常來領教。在我沒有見黃小姐以前,沒有料到黃小姐這樣和藹可親;我一見之後,這樣的好朋友,是不宜失掉的。我很願意常來,黃小姐不討厭嗎?」黃麗華心裡縱然不願意,也不便說出口,何況這時也沒有覺得她怎樣討厭,當然不能說不歡迎她的話,便笑道:「那是我極歡迎的,密斯易貴府在什麼地方?將來我好拜訪。」易女士道:「不敢當,舍下非常窄小,招待的地方都沒有,還是我常來領教吧。」 周秀峰端著咖啡杯子,含著微笑,一隻手捏著小茶匙在杯子裡攪那糖塊,眼光一直向易品題射來。易女士想道,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各干各的,你為什麼老有破壞我的意思?我這一走,不定你要說些什麼破壞的話呢。她這樣想著,周秀峰不說走,她總也不說走,儘管南天北地地胡說一陣。周秀峰是個有事的人,拼她不過,就告辭先走。他心裡那一份不痛快,簡直也非言語所能形容,就這樣快快地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下課回來,剛剛坐下,便聽到篤篤的敲門聲。周秀峰說了句:「請進。」門一推便進來一位女客,一看是易品題,事出意外,不由得道:「哦,原來是密斯易,稀客,稀客,請坐。」易品題邊坐下邊笑道:「密斯脫周,想不到我來做不速之客吧?」周秀峰笑道:「哪裡,哪裡,歡迎之至。」說著便斟了杯茶送過去。易品題接過茶杯,笑了笑,喝了一口,沉吟了一會兒,便道:「說實話,我來拜訪,是有目的的。」周秀峰道:「我是個窮措大,又忙又窮,有什麼可以幫忙之處嗎?」易品題見他當天便把話攔住,覺得下面的話不好出口,好在是個善於交際的人,便笑道:「我雖然脫離了教育界,但是教育界的情況我還是知道的。我此次造府,並不是來募捐的。」周秀峰道:「言重,言重。」易品題道:「密斯脫周知道,我是搞慈善事業的,這也是有益於社會的。我到黃府拜訪黃小姐,是想讓她為社會慈善公益做一些襄助,不過我看密斯脫周似乎有些不願意。」她這樣說著,周秀峰倒未便誅求過甚,笑道:「密斯易,這全是你誤會了,我為人向來不多事的。慢說密斯易是我的朋友,我應該幫忙,就不是我的朋友,又沒捐我的錢,我何必從中破壞呢!」易女士對周秀峰望了一眼,又微笑道:「那我就很感激,將來周先生有什麼事要我去辦,我一定幫忙。別的事,我是不敢誇口,論到交際場中,我倒相當有些人緣。」 易女士坐的地方,正當著窗口,樓外的風向里吹來,把易女士的鬢髮吹得在身邊飛舞,一直披到眼角邊來,周秀峰也是好意,便走過去,為她掩上那一扇玻璃窗。不料樓窗下對面每日向這裡凝望的玉子姑娘,正在那裡閒眺,遙遙地看見窗戶裡面有半截女子的背影,十分奇怪,心想那位周先生住在對面樓上,差不多有一年多了,總沒看見他與女客來往,怎麼今天突然來了一個姑娘哩。正在這裡呆想,卻遙遙地聽見笑語喧譁。而且那女子的肩膀,只是上下聳動,分明是笑得很厲害了。玉子正因為周秀峰前次拿了枕巾來洗,很舊了,就叫竹子拿去問周秀峰要不要換枕頭套,若是要換新的,不必買,可以做一個新的,給他套上。周秀峰因人家意態殷勤,便答應要。玉子聽了這話,買了十字布回來,趕緊就挑繡起來。今天這個時候,正在給周秀峰趕起枕頭套,一面做著,一面對著那塊枕巾發出種種的奇怪思想。 竹子也在一邊玩兒,說道:「我瞧姐姐,倒好像撿著什麼面票子似的,坐在那兒,老是一個人樂,也不知道有什麼可樂的。」玉子倒也不曾理會她妹妹的話,依然是帶想帶繡。後來停著沒繡,抬頭向那邊樓窗上看來,就看到一個女子的背影。這時,不由得她不疑,不由得她不想,正打算和竹子商量,讓她到隔壁寄宿舍去瞧瞧,究竟是個怎樣的人。那邊周秀峰偏在這個當兒,伸手來關窗子。玉子心想,是了,不願意我在這兒望著呢。只這樣一猜,四肢無力,再也安坐不住,便把炕頭邊的一條破被卷著疊了幾疊,堆得高高的,自己便一歪身靠在上面躺著,想來想去,說不出心裡有一種什麼傷感,竟會落下淚來。當日難過一天,是茶飯不想,晚上在炕上睡覺,翻來覆去也總是睡不著。一直想到半夜,聽見隔壁寄宿舍里,那鍾噹噹當敲了三下,玉子心想,我這不是傻嗎,這樣胡思亂想一陣子,就想出個什麼主意嗎?一直想到大天亮,人才睡著,醒過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了。 玉子下了炕,抬頭一望,不由得就看了對門樓窗上,只見那兩扇玻璃窗,依然向外打開,可是窗台上,突然增加兩盆鮮花,開得很是燦爛奪目。這一見之下,她又奇怪起來了,從來不見窗台上擺過花,怎麼現在突然擺起花來?那兩盆花,難道也是昨天那女子送的嗎?這年頭兒是大不同了,爺兒們和姑娘一樣可以交朋友,可惜我不是一個讀書的女學生,要不然我這就可以去找他,一樣可以和他坐在屋子裡談話了。望著那花,正在出神,恰好周秀峰伸出半截身子,憑窗閒眺。玉子也不知道什麼緣故,好好兒的,對他突然表示不滿,不像往日,周秀峰隨便站立多久,自己也不走開。這時是一賭氣,身子一扭,便閃開身。到了當日下午,找出一掛舊的細竹帘子,就在窗戶口上掛起來。這帘子很寬,一掛起來,恰好把整個兒窗戶遮得一點兒漏縫也沒有。陳大娘道:「呵喲,這帘子是早兩年隔壁人家搬家扔下來的東西,我看見還是好好兒的,所以留著,有兩年不動它了,今天幹嗎掛起來?」玉子道:「天氣一天熱似一天,蒼蠅蚊子全出來了,掛起帘子,就可以擋住一點,那不好嗎?」陳大娘道:「我倒不是說你不該掛上,平常我叫你關上一點兒窗戶,你都不願意,說是悶得慌,這會子你倒把帘子掛來,擋得一點兒漏縫也沒有,我倒是很奇怪。」玉子叫她母親這樣說,卻沒有作聲。其實這帘子掛在窗戶上,外面瞧不見裡邊,裡邊可瞧得見外面,和關窗戶又是兩樣了。這日玉子初掛帘子,樓上的周秀峰並沒有留意。 到了次日上午,開窗子的時候,忽然見對面屋子外垂著一幅竹簾,將兩扇窗戶全遮住了。周秀峰這一見,心裡很是奇怪,這一個月以來,玉子是坐在她那炕上,對著這邊做女工,有意無意之間,不能說是窗子原來是要開著的,現在突然掛起帘子來,分明是拒絕我在這裡望她了。我並沒什麼事對她不住,她為什麼突然有這種舉動呢?昨天下午,還看見她坐在那兒,給我繡枕頭套,十個雪白的指頭,遠遠地見她忙個不了。雖然買一個新的,並不值幾個錢,可是親眼看女孩給自己趕做,而且是自動的,這可不容易。天下人彼此送東西,那不過是一種人情,不算什麼,唯有女子贈男子的東西,男子收到,有一種奇異的感想。設若女子面許了男子,要送他一樣東西,在這樣東西未收到的時候,男子是二十四分盼望的,至於這樣東西是否寶貴,他又不遑問了。 周秀峰這兩天,正是靠著窗戶,鑑賞玉子給他做枕套。當他鑑賞的時候,說不出心裡那一種愉快之狀,而且想到這一種愉快,在黃小姐那裡,決計是得不著的。所以一個人要在小家碧玉中挑選一個妻子,在室家之中,有許多事不用自己去操心,能辦得很妥當。大家閨秀,雖然多知道一些事情,自己的事還樣樣要假手於婢僕,哪裡還能給丈夫辦什麼瑣事?所以閨房之中,要減少許多自然的情趣。他想到這裡,全副精神又注射到玉子這一邊來。現在玉子正在這個時候垂下帘子,周秀峰大為掃興。大凡男子對他的情人,正有著熱烈希望的時候,情形若是給他一種打擊,他這種難堪真非筆墨所能形容。所以周秀峰對於玉子掛帘子這種舉動非常不解,也非常不快。他側著身子,把左胳膊撐在窗台上,右手卻拿了一支未曾削開的鉛筆在玻璃窗上亂畫。 忽然有人在身後說道:「心裡又想什麼事,只是這樣出神?」周秀峰迴頭看時,卻是魏丹忱,笑道:「怎樣不聲不響地就進來了?」魏丹忱道:「我進來好久了,只見你一個人在這兒出神,不敢相擾。看了半天,你還是這樣出神,我就忍不住要問了。」周秀峰道:「我也是學得你的,在這兒鑑賞宇宙自然之美。剛才有一群鳥由頭上飛過去,我望著它越飛越遠,越遠越小,一直飛到沒有影子。我的心思也就和這鳥一樣,想入鳥何有之鄉。」魏丹忱笑道:「你不要信口開河了,我看你半天,都是對著樓下那一間小屋子出神呢。我是明白你的意思了,這是《西廂記》上說的話,『外邊疏簾風細,裡邊幽室燈青,中間一層紅紙,不是雲山萬里,怎得個人來通消息』。」周秀峰笑道:「你這話不要胡說,人家的家庭,可不讓我們開玩笑呢。」魏丹忱笑道:「你不對我說實話,那就算了。要不然,我倒有一個法子,讓那個人兒捲起帘子來。」 周秀峰聽說,忙問道:「你有什麼法子,讓她打開帘子?」魏丹忱道:「你不是說不讓我開玩笑嗎?既然與你無干,你又何必要人去打帘子呢?」周秀峰道:「你看,我一將就,你就賣起關子來了。」魏丹忱道:「由此說來,你一定很愛這位姑娘的了,但不知道她對你的感情如何。據我看,她對於你未必有什麼感情,若是有感情,明知道你天天要看到她,心裡才安慰的,為什麼把帘子倒放下來了哩?」周秀峰道:「我就知道你說有什麼法子,完全是鬼話,無非要騙出我的口供來。」魏丹忱聽到「口供」兩個字,心裡就是一喜,走上前拍著周秀峰的肩膀道:「朋友,你願不願那帘子打開?你若願意,你對我說實話,我就把法子告訴你。」周秀峰道:「我不能再受你的騙了,你把法子說出來,我自然會把話告訴你。因為我照你的法子去實行,你自然會知道內幕的。」魏丹忱道:「那不行,我原是要先知道呢,論起那姑娘,實在長得美,面貌也好,身段也好,風度也好……」 魏丹忱的話,還未曾說完,就有人將門一推,喲了一聲道:「是誰,長得這麼好!」周秀峰看時,正是玉子的妹妹竹子來了。魏丹忱笑道:「你問這個人嗎,她姓陳呢!」竹子走了進來,笑道:「我知道你們說誰了。」周秀峰道:「你知道他說誰?他是說他遠房一個妹妹。」竹子道:「別蒙人了,他不是姓魏嗎,怎麼他妹妹倒姓陳呢?」周秀峰道:「是他遠房的表妹,為什麼不是姓陳呢?」魏丹忱笑道:「我有這樣一個表妹,你的事就妥了。」竹子且不答他這話,將脅下夾的一包衣服,完全向床上一拋,說道:「衣服全都來了,我們那兒沒有了。」魏丹忱笑道:「呀,這樣子是生氣呢!」便攔住門道:「小姑娘,你別走,我有一句話問你,你們家裡為什麼把帘子掛起來了?」竹子道:「可不是,那一幅破帘子,有什麼好看,倒要掛起來?」魏丹忱道:「你回去告訴你媽,掛著怪寒磣的,把它取下來得了。」竹子道:「我媽就不願意掛。」魏丹忱道:「誰要掛呢?」竹子回了手拿了辮梢,放在嘴裡咬著,笑道:「我不告訴你們。」魏丹忱道:「我全知道。你回去對你姐姐說把這帘子取下來吧,我們這兒一開窗戶,就看見這樣一個破帘子,實在……」 周秀峰連忙在身上掏了一把銅子,交在竹子手上說:「你拿去買吃的。他是一個傻子,你千萬別信他的話,回去別說這話。你聽聽,外面打小鑼響,快去快去!」竹子接了錢笑道:「我這麼大人,還買糖人兒哪!」周秀峰道:「也許是耍狗熊的,去吧去吧!」說罷,連推帶搡,把竹子催走。竹子走出門來,並不見有賣糖人的,倒是柳樹蔭下歇了一挑豆汁擔兒,五六個小朋友坐在小板凳上,圍著一大盤子咸蘿蔔丁兒在那裡喝豆汁。竹子看見,不覺引起興趣來,就扔了一個子兒在擔子上,也舀了一碗,站在扁擔下喝。 剛喝了一口,忽有人喊道:「竹子,剛吃的一串糖葫蘆,你又喝豆汁!」竹子將筷子向空中一伸,說道:「又不是你的錢,你管得著嗎?」玉子碰了妹妹一個釘子,且不說什麼,靠了門等她。竹子將豆汁喝完,走近前來,玉子笑著問道:「你是哪兒得來的錢?」竹子一拍身上的口袋,笑道:「有的是,你怎麼樣?」玉子笑道:「這孩子,人家好好地和你說話,你也是這樣傻鬧。」於是低著聲音道:「我猜你這錢,又是周先生給的,對不對?」竹子道:「你知道還問!」玉子道:「他說我什麼來?」竹子道:「提到你來著。」玉子道:「別嚷,別嚷,他說我什麼,你說出來,我就不告訴媽。不然,你那些錢,媽全得拿去。」竹子道:「你別告訴媽,我就對你說,可是周先生叫我別回來說呢。」玉子道:「你只管說吧,對我說是不要緊的。」竹子道:「我還沒進去的時候,那個魏先生對周先生說,陳姑娘長得好看。我一進去,他就說是談魏先生妹子的。」玉子道:「胡說,魏先生的妹子,怎樣姓陳呢?」竹子道:「我也是這樣說,他後來又說是魏先生的表妹,魏先生說他有這樣一個表妹,周先生的事就妥了。」玉子笑道:「真要命!怎樣說出這些話來?後來呢?」竹子道:「後來,那魏先生說你掛的帘子不好,要取下來。周先生趕忙讓我出去,塞了錢在我手上,就把我推出來了。」玉子聽了這話,靠住門直想得呆了半天,忽然抬頭一看,臉都漲紅了,連忙一轉身,向里一縮,便回去了,正是: 言來自覺鸚哥慧,飛去誰驚燕子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