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 · 第二回 歸去已無家沿街賣卜 遠來原有意對榻談詩
卻說玉子因她母親猜錯了,忽然一笑。陳大娘道:「你瞧我猜著你的心事不是?這大長天日子,不吃一點兒哪成?要不,我叫竹子給你買兩個燒餅來吃吧?」玉子道:「我不餓,什麼也不吃。」陳大娘道:「你既然不餓,為什麼嘆氣呢?」玉子笑道:「這話越說越遠了。這麼大人,難道還會餓得嘆氣嗎?」陳大娘道:「那麼為著什麼嘆氣呢?」她問到了這一句話,玉子實在沒法答覆,便默然不作聲。陳大娘見她沒有作聲,便出去洗衣服。不多一會兒,想起屋子裡放有請客的一壺好茶,沒有喝多少,便走進屋來,要弄口茶喝喝。剛一進外屋門,又聽見裡面一陣長嘆之聲。走進屋去,只見玉子靠著被子歪著身子坐著,兩隻手交叉著,抱住了右腿,眼睛卻望著窗戶外的綠楊樹梢,不知道她看什麼,卻這樣看出了神,便道:「你怎麼又嘆氣?今天你心裡又有什麼事?老是不高興。」玉子道:「做活做累了,我歇一會兒,有什麼不高興的哩?」陳大娘道:「你坐著怪悶的,到院子裡去一會子吧。」玉子也覺得這樣坐著,心裡鬱鬱不樂,到大門口柳樹蔭中望望也好,便起身下炕來,在抽屜里拿出來一面小鏡子就著光一照,掠了掠鬢髮,然後牽牽衣服,走出院子來。
走到大門口,只見賣白薯的老蔡推著他那輛車,一顛一顛地推了回來。玉子道:「你老人家,今天回來得早啊。」老蔡將車子停住,用手一摸鬍子,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年頭兒是不殺窮人沒飯吃。什麼法子呢?今兒個早上推出去,趕上一家辦喜事的,門口的車子,就停得多著啦。這個時候,賣白薯的,差不多是沒有,所以買的人很多。一鍋白薯,倒賣了一大半,總算不賴。我看看沒有什麼人要了,推著車就向家裡走,打算在家裡再添上點,下午再出去一趟。一出胡同,大街上就擺著隊伍,不讓過。那些老爺們,還是一點兒不客氣。你只要愣一愣,拖著槍過來,那一副情形可真嚇人。我還是這一把花白鬍子啦。這要換個年輕的,真要挨個幾下子。我看那種樣子,不用費話啦,趕緊拉著車倒退,縮到胡同里去。我想等個一會兒,也就過去了。哪裡知道,足等了這麼一下午,剛才隊伍收了才讓過來。」玉子道:「為什麼不讓過呢?」老蔡道:「聽說有個大傢伙出來吧,可是我在胡同口上等了那么半天,也不見有一個什麼人過去。後來聽見巡警說,不來了。你瞧,這不是跟走道的人開玩笑?我在那裡等著,買賣是沒有,走又走不了,真急人。」玉子道:「你老人家也是省了一步,不會繞道回來嗎?」老蔡笑道:「姑娘!這是孩子話了。咱們由東往西,他可給你由南往北地這麼一截斷,你從哪裡繞道回來啊?真要繞道,除非繞出後門去,受得了嗎?今天上午,好容易多掙兩個錢,滿打算多趕上一趟,你瞧,就會出這個岔兒,還趕不上往日呢!我是因為走到家門口了,索性回來,晚上再出去吧。」玉子道:「他們為什麼不讓人家走道?」老蔡道:「嘿!姑娘,沒有聽見說鼓兒詞……」他正說到這裡,王氏在院子裡嚷道:「你這是怎麼著?把一輛車橫在大門口,就這樣說上了。」老蔡一聲不言語,便把車推進去了。
玉子剛才站在這兒,和老蔡說話,並沒有向前面看去。這時一抬頭,看見柳樹蔭下,新擺下了一張桌子,桌子前面垂了一方黃布桌圍,上面寫了幾個大字。桌子上有兩個大筒子,插了許多籌牌,又在桌子中間,堆上許多圓木頭塊子。一個垂著黑長鬍子的人,坐在一條木凳上,靠著桌子,只是打盹兒,看那樣子,倒像是個賣卜的。她正想著,這地方並沒有什麼人來往,怎麼在這兒擺攤子做生意?只見周秀峰禿著頭,穿了長夾袍,緩緩地在柳蔭下散步。他背著手,很隨便的樣子,靠近了那卜攤子。賣卜的忽然站將起來,笑著臉道:「先生,算卦嗎?」周秀峰搖了搖頭,笑道:「不算卦。」賣卜的聽了,很喪氣的樣子,搭訕著,俯著身子吹了吹桌上的灰,又把手扶了扶木筒子裡的籌牌。周秀峰無端給人碰了一個釘子,心裡有些不過意,迴轉頭來,卻對他笑道:「這個地方,從前沒有看見過你呀。」賣卜的道:「我在這裡擺桌子,原是破題兒第一遭。」周秀峰道:「這地方來往的人並不多,何以在這兒做買賣呢?」賣卜的嘆了一口氣道:「本不打算在這兒做生意,我是在這裡等人的。等了一天,也不見他來,大概是失信了。也許是我太老實,把人家一句笑話,當成真事了。」周秀峰見這人說話從從容容的,並沒有庸俗之氣,倒也不討厭,便問道:「在這裡做了多少錢買賣?」賣卜的搖了搖頭,半晌才說道:「我是又渴又餓,一天沒開張了。」周秀峰道:「既是這樣,你等的這個人,很要緊嗎?」賣卜的道:「我原是在西城擺卜攤,昨日遇到一個同鄉,要托他救濟我。他倒是答應了,因為我落成這一副模樣,不願意找到他家裡去。他說,每日都要由此經過幾回的,約我在這裡等著。不想他卻沒有來。」周秀峰道:「聽你的口音,好像不是京兆人。」賣卜的嘆了一口氣道:「是京兆人,我也不幹這個了。不瞞您說,我是陝西人,還僥倖在庠。唉……」他說到這裡,又不住地搖頭。周秀峰聽說他是一個秀才,越發動了一番惻隱之心,便掏了幾張銅子票,放在桌上。賣卜的連忙拱手道:「先生,你要占卜嗎?」周秀峰笑道:「我不占卜,我這幾吊錢,是奉送你的。你收了攤子,去吃飯吧。」賣卜的聽了這話,立時兩隻眼睛發愣,幾乎掉下眼淚來,對周秀峰勉強笑道:「先生,這錢我是受之有愧,但是現在餓得很,只好拜領了。」
他接了錢,暫且不收桌子,便走向玉子這邊來,說道:「姑娘,剛才我看見有個賣白薯的進去。我想跟他買一點兒白薯吃,成嗎?」他和周秀峰說的話,玉子都聽見了,說道:「成。你在這兒等一會兒,我給你去拿來。」說畢,她轉身進去。一會兒工夫,端了一大碗煮白薯出來,左手又提著一壺茶,茶壺口上,又蓋著一隻茶杯,一齊都送到賣卜的桌上,說道:「你不是口渴嗎?這壺茶是我送你喝的,這白薯你別給錢,我替你給了錢。」賣卜的道:「呵喲!姑娘,怎好要你花錢?茶,我是擾了你的。白薯……」玉子不等他說完,眼皮一撩,對桌子那邊站著的周秀峰看了一眼,說道:「這位周先生幫助你的錢,你都收了,我送你一碗白薯,又算得了什麼?」她這話雖然是對賣卜先生說的,在一旁倒樂壞了周秀峰,讓人家客客氣氣地叫了一聲周先生,比吃了白薯還要快樂幾倍了,笑道:「你就不要客氣了,這位陳姑娘買了白薯來,還能收你的錢不成?」玉子聽說,笑了一笑,依舊站到門邊去,等著賣卜的剩下碗來。賣卜的一頓飽,把白薯吃完,又喝了兩杯茶,連稱多謝。
周秀峰問道:「閣下剛才說,是陝西秀才,為什麼倒跑北京來賣卜呢?」賣卜的道:「這話說起來也長。我吃飽了,反正也沒事,不妨把這話對二位說說。我姓馬,考名國棟。家裡雖不算富有之家,卻也不愁吃,不愁穿。無奈敝縣澄城,連年都在兵匪交戰的漩渦里。我怕官兵派餉,又怕土匪綁票,在鄉村上一點兒事情也不能出頭來做。因為有一個同鄉在北京做官,我就寫了一封信,請他給我找一件事做做。蒙他的好意,請我當西席,教他少爺、小姐的書。我想,教書雖然無味,到北京來瞻仰瞻仰首都風景,也是好的,所以我就來了。」周秀峰道:「大概有些不湊巧,閣下到了京,貴同鄉又出京了。」那馬國棟說得高興,倒了半碗茶,一仰脖子喝了,一摸鬍子,將頭一擺道:「非也!」這一句話,使出了他秀才的老招,周秀峰不由得笑了。玉子也抽出脅下的手絹來捂住嘴。
周秀峰笑道:「怎樣不對呢?」馬國棟道:「我到了北京,倒是找到了東家,原來是教一位少爺、兩位小姐的書。他們原都在學校里的,不過回家來,我給他們補習一點漢文。少爺倒是罷了,兩位小姐,嫌我是鄉下人,很不聽話。東家是有差事的人,家事就不過問。學生一不敬重先生,連聽差的都不愛和我說話,常言道,『士可殺而不可辱』,我還教什麼書!就寫了一封信向東家辭館。東家雖然挽留了,我決計不干。他沒法,就送了一百塊錢的川資,讓我回家。我因為到了北京來,馬上就教書,各處的名勝都沒有去看。因此搬到旅館來住著,反正閒著身子,天天去逛名勝。不料就在這個時候,交通就斷絕了。等了一個月,越等越不通,川資也就用光了。除了我那東家,北京沒第二個熟人。要說再去找人家,有何臉面相見!所幸在家無事的時候,學過占卦和算命兩件事,原來是好玩的,現在用得著了,就在街上擺卦攤子度日。又怕遇見東家的下人,他們少不得嘲笑我,所以留了這一把長鬍子,再弄一副眼鏡一戴,人家都認不出來了。這樣下來,整整有兩年,交通不曾恢復。屢次寫信回去,不見回信。後來寫許多信給親友,探聽消息。三個月後,來了一封信。原來舍下避兵,躲進城去,不料進城之後,縣城被圍二百四十天,全家都餓死在城裡了。至於鄉下呢,村子被炮火轟掉,現在全縣都是兵和匪,地上的草,長有兩三尺深了。我就是回去,在哪裡安身?舉目……」他說到這裡咽住了,眼淚落在長鬍子上,像珠子一般。
周秀峰看了他這樣,也覺得老大不忍,便問道:「你賣卜的錢,夠嚼穀嗎?」馬國棟道:「晴天倒是夠了。可是颳風下雨,那就沒法兒辦。好在住在一家廟裡,倒是不要店錢。一沒有生意,就躺在家裡挨餓。」他在這裡說話,玉子已過來收碗,便問道:「馬先生,你說住在廟裡,廟裡的和尚讓你住嗎?」馬國棟道:「這廟裡雖然有一個和尚,在家的時候很少。我住在那兒,倒替他看守這廟了。其實廟是一座破的,什麼也沒有。沒人看守,也不要緊的。」
玉子站在桌子邊聽他說話,倒看了周秀峰幾眼,搭訕著說道:「憑你這樣的人,若是碰到機會,要找個混飯吃的事,總不很難。我想寫字這樣的事,你總辦得了。從前我們有個親戚,就在一個大學堂寫字,一個月倒掙一二十塊錢呢。」周秀峰聽她的口音,已然會意,便笑道:「陳姑娘說得不錯,只要你寫字能快,我倒可以給你在學堂里找一個書記的事,抄寫講義。你的意思怎麼樣呢?」馬國棟連連拱手道:「這樣的好事,哪裡有呢?我有個不就的嗎?我還沒有請教,貴衙門是……」周秀峰笑道:「我和閣下一樣,也是教書。」說著,在身上掏出皮夾子,取了一張名片給他。馬國棟接著名片一看,連道了「呵,呵!」幾個字。周秀峰道:「我就住這高的屋子裡。過兩天你可以來找我,那時候我給你一個實信。」馬國棟聽了這話,心裡自然喜之不盡,先謝了周秀峰,回頭又謝了謝玉子。玉子笑道:「吃一碗白薯,這算什麼?」馬國棟拱著手笑道:「不,幸虧姑娘給我提了一提,這位周先生就答應給我找事。要說謝的話,就應當先謝謝姑娘。」玉子心想,我給你保薦,就不好意思,你倒要給我說明,心裡這樣想著,臉可就紅了。馬國棟哪裡知道,他倆還是初次交言,見玉子紅了臉,還以為姑娘們臉薄,受不起人家的恭維,倒也沒有注意。當時很高興地把桌椅收拾了,道謝回去。原來他那桌子,也只徒有其名,卻是四根長柳條棍兒,縛著幾根繩,交叉地支著,那就算桌子腿。在柳條架子上,蒙上一塊薄木板,那就算桌面。他把木板放下,架子一收,和那條窄板凳束在一起,就可以用繩子牽著負在背上。至於那桌呢,這時倒又做了包袱,把桌上卦牌籌牌一股腦兒包上。他手上提著包袱,背上背著桌凳,就慢慢地回廟來。
這廟是一所福清古寺,在東牆根下,是個極冷僻的地方。那廟的牆,前面就倒了兩堵,只把些亂磚碎石把倒的地方堵塞上。那兩扇門,雖然很高大,左邊一扇,門斗壞了,不能轉動,一轉動就要倒下來,把一塊很大的石頭將門來撐上,只留右邊一扇門讓他活動。馬國棟在雜貨店裡討了鑰匙,將廟門打開,挨身而進。這時天色已經昏黑,由亮處到廟裡來,越發是看不見,摸到佛龕後面,摸著了煤油燈,擦了取燈兒,將燈點上,放到一堆土磚上。土磚對面,鋪了滿地的麥草帘子。麥草上,橫搭著一條破棉被,這就是馬國棟的床了。
他坐在草帘子上,靜靜地想著,我不是做夢吧?世上哪有這樣好的人,萍水相逢,就給我找事嗎?正這樣想著,屋子裡慢慢地光亮,忽然看見土磚下有一條藍布手巾,自己並沒有這件東西,這是哪裡來的?拿起來一看,一股臭汗味。心想,莫非那了空和尚回來了嗎?可是小雜貨店裡的人並沒有告訴我他曾取鑰匙呢,便轉出佛龕後面,到後面一間廂房裡去看看。原來這福清寺,只有佛龕後面和這一間廂房,屋上的瓦是完全的。這一間廂房,和尚自留用了,也是倒鎖著。馬國棟隔著門縫,向里一張望,並不見什麼東西更動。原來這時的月亮,正斜照著這屋子呢。心想,怪呀!和尚沒有回來,我又沒有這塊藍布手巾,這是哪來的?廟門是鎖的,也沒有第三個人能進來。這樣的破廟,還有賊光顧不成?就是有賊,他也沒偷什麼去,倒扔下一塊手巾了。要不然,那就是鬧鬼。
想到鬧鬼,只見月亮照著廊下,昏暗暗的,一些蜘蛛網被風鼓動著,在暗中不住地晃動。看看廊下幾尊有身無頭、有腳無手的佛像,似乎都活動起來,這不由得渾身就是一陣麻酥,十萬八千個毛孔都向外透著涼氣。自己也是在這廟裡住慣了,呆立了一陣,躲是無可躲,怕也跑不了,自己咳嗽了兩聲,定睛細看,覺得那些佛像卻又沒有走動。心想,這是我疑心生暗鬼,管他呢。漫說沒有鬼,就是有鬼,大不了,我把這一條命交給他,也就完了。像我這種人,還怕什麼死不成?這樣一想,倒又處之泰然。慢慢地走到佛後,便躺在草帘子上,再咀嚼白天和那位周先生說的話。
抬頭看佛龕背板上,還放著一個破洋鐵茶葉筒,拿下來搖了一搖,裡面還有一撮茶葉,便拿出來,放在茶壺裡走出廟去,在南頭小茶館子裡沏上一壺水,又在雜貨店裡買了幾個火燒和幾根油條,一塊兒拿回家來。走到佛龕後面,喝著熱茶,吃著火燒,不由得又想到那塊藍布手巾上去。這時,更奇怪了,那塊藍布手巾,先前自己拿起來一看,便扔在土磚上的。出去的時候,記得清清楚楚,還放在土磚上,這個時候,卻忽然不見了。這大概我進廟的時候,廟裡藏著一個人,我始終沒有看見他,我一出門去沏茶,他又把那塊藍布手巾拿回去了。這樣看來,決計是個人,並沒有鬼。可是他既然是個人,又是打哪裡進來的呢?若是來逛逛的,他不會爬牆。爬牆進來的,一定是賊。要說賊,他又想偷什麼?而且我回來大半天的工夫,他還在廟裡藏著,那又為什麼呢?這不是怪事嗎?想想又放心不下,拿著燈在大佛殿上照了一照,也沒看見什麼。正在這時,一陣檐風吹來,把燈吹滅了。他心裡不怕,身上不由得寒氣攻心,放下燈,好容易摸索半天,才把取燈兒摸到。他摸索了一會兒,將取燈兒擦著,重新點了燈,也不敢再探照了,自回佛龕後去坐著。枯寂場中,越是覺得夜長。一個人悶悶坐了一會兒,展開破被,就在麥草帘子上睡了。
睡了一覺,偶然醒來,只聽得佛殿上有踢踏踢踏之聲。先還自己解釋,是自己心虛,側著耳朵仔細一聽,竟是清清楚楚,有那從容緩步的聲音。無論如何,這不能推為偶然的聲音了。本想仗著膽,再出來探望探望,不料渾身篩糠也似的哆嗦,身子卻移挪不動。這樣提心弔膽地鬧了一夜,到了次日清晨,渾身癱軟,竟爬不起床,原來病了。他自己一想,昨日下午回來,還是歡天喜地,精神很好;一覺睡著,人就生病了,不用提,這病是受了驚了。
睡了一會兒,先是聽到胡同里有車輪聲,慢慢地也有了賣東西的吆喝聲。最後,賣杏仁茶的也吆喝著過來了。窮人家裡,沒有鐘錶,除了看太陽影子,猜著時間早晚,其次聽街上賣東西的吆喝,也能猜出些時候來。因為做小生意的買賣人,習慣成自然,什麼時候,到什麼地方,是有一定規矩,不會錯的。馬國棟聽到賣杏仁茶的聲音,知道是八點半到九點的時間,覺得已不早了。自己想爬起來,卻實在不能夠。但是身上發燒,口渴異常,又實在想弄一點茶喝,只得才扶著地,連跪帶爬地爬上正殿來。
這一出來,他又嚇了一跳,只見西廊下坐著一個人,臉朝著壁,正在曬東上的太陽呢。定了一定神,只見那人穿一件破藍布長衫,左一個窟窿,右一個窟窿,腰上卻用一條粗麻繩子來束著,腦袋上的頭髮亂蓬蓬的,直像戴著一個大鴉鵲窩。那麻繩子上拴著一塊藍布,倒好像昨日拾的那條手巾。他想了一想,恍然大悟,便喝道:「你是什麼人?昨天在這裡鬧了一宿,你瞧瞧,我都給你嚇病了。」那人聽說,回過頭來,一張黃瘦的面孔,下部長了許多短楂鬍子,看那樣子,十分憔悴,倒不是惡人。他見馬國棟在地下爬,連忙走過來攙扶。馬國棟坐在地下搖手,說道:「不用!不用!昨晚上你在這廟裡睡覺來的嗎?」那人勉強笑道:「是的!我怕這廟裡不肯借住,沒有敢驚動。」馬國棟道:「唉!這是從哪裡說起?你昨晚上對我明說了,我自然讓你住下。你躲著不見面,神出鬼沒,鬧了一宿,我只當是有邪氣。」說著,搖了搖頭道:「我差一點兒給你嚇死了。我現在四肢無力,渾身發燒,爬著出來弄茶喝。你看,這下子,把我害苦了不是?」那人連連拱手,說是對不起。馬國棟道:「我看你也像是個落魄的人,不來怪你。我托你一件事,你給我弄口熱茶來喝,成不成?」那人哼著道:「不瞞你老人家說,我也是病人,正想喝的呢。您有盛裝水的嗎?」馬國棟告訴他拿茶壺,又給他兩個子兒,讓他買包茶葉,上小茶鋪子裡去沏水。那人拿了錢,提著茶壺,慢慢地走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提著茶壺回來,就和馬國棟喝著茶談心。馬國棟這才知道他叫於一鳴,是個做店伙的,因為被鋪掌柜辭了事,接上又害了一個多月的病,弄得一貧如洗,原住在天橋小店裡,因為有三天沒給店錢,被人家轟了出來。昨天下午,從廟門口經過,向門縫裡一張望,裡面無人,就決定在這裡安身,繞著彎,從廟後一棵樹上上的屋頂,然後跳下來的。原睡在這麥草上,因馬國棟回來門響,便躲在西廊佛座下,睡了一晚。一早本想走,因聽見佛龕後有人哼聲不絕,怕是主人翁病了,想等一會兒,裝著過路人進來瞧瞧。馬國棟聽他這樣說,倒也是個好人,不免有些感動,便把昨晚被嚇著的事就都忘了,便道:「你沒有住的地方,倒可以隨便湊合,這吃呢?」於一鳴兩隻手捧著一隻破碗,嘴就著碗邊,喝那熱茶,瑟瑟作響,嘆了一口氣道:「沒法,只好討著吃了。前幾天,我還是討一半,當一半。打昨天起,我就光討了。」馬國棟道:「你既然要飯,為什麼盛飯的東西也沒一個?」於一鳴道:「要說要飯,是一件最容易不過的事啦。可是我要了這幾天飯下來,我才知道比做活還難。給得起的,自然是那大宅門兒。可是你還沒有走過去,聽差早就嚷著過來:『沒有,沒有!走,走!』若是走遲了一步,他就橫著眼睛,預備揍人。差一點兒的,還得瞧見人家開著門有人在那兒,央告央告他。他們雖然不嚷,可也是那兩個字:『沒有!』你再要麻煩,他就說:『沒有嗎,有還不給你!』關著門的,就更別提啦,沒有個要飯的敲人家大門的。倒是小住家兒戶,有點剩菜剩飯,倒是真給。還有走出大門,吆喚著你去給你的,這樣的人家,一天又碰得到幾處呢?所以要飯是不成,倒不如在胡同里追追車子,討幾個子兒,買點吃的。昨天我就只討了上十個字兒,買了一頓吃的。」
馬國棟道:「你歇工的時候,手上一定還剩幾個錢,為什麼不回家去呢?」於一鳴道:「我要有家,我早就回去了,我是山東長清人,地方上鬧了兩年的旱災,又趕上這個荒亂年月,鄉下人全靠吃樹皮草根度命。我有兩個種地的哥哥,全帶著妻兒老小到關外逃難去了。現在是生死存亡,全不知道。我哪還有家呀?」馬國棟道:「這真巧了,我們兩人全是無家可歸的了。」於一鳴聽說,也問了一問馬國棟的身世,便拱手道:「真對不住。我昨晚上把你給嚇病了,今天老兄你是不能做買賣的了。」馬國棟道:「身上還有幾吊錢,今天可以對付一日,養息養息,明天再說吧。我看你倒餓得很,那佛座後面還有一個半火燒,拿去吃了吧。」於一鳴道:「老兄你自己也要吃,我怎好拿了去?」馬國棟道:「不要緊,我這兒還有錢呢。我看你只喝茶,大概肚裡餓得很,你就拿去吃了吧。」於一鳴聽他這樣說,果然拿了來,另外還有半截油條,也就著熱茶吃了。
馬國棟這天沒有出去,就在家裡休養一天,有於一鳴陪著談談說說,倒也不寂寞。到了次日,身體已復原,無奈天氣不好,又下起雨來。這廟裡到處漏雨,淅淅瀝瀝,遍地是水,陰陰暗暗,寒氣襲人。馬國棟還好一點,於一鳴身上只有一件破布長衫,坐在佛殿上,冷得身上只管發抖。馬國棟便讓他睡在草帘子上,自己蓋著破棉被。
馬國棟趁著今天下雨,不能擺卦攤子,便決定到御河沿去會一會那位周先生,或者有一點兒機會。於是買了十二兩大餅,將茶葉末沏了一壺熱茶,和於一鳴分著吃了。肚子吃得飽了,看看天上雨已小住,便踏著泥地,到周秀峰寄宿舍里來。走到了,兩隻鞋已經糊滿了泥漿,兩隻褲腳也是濺滿了泥點。生過病的人,受了這一番累,走的是上氣接不上下氣。在門口定了定神,然後才上前敲門。聽差走了出來,見這樣一個窮老頭子,而且滿身泥漿,就不大高興,便問道:「你找誰?」馬國棟賠著笑道:「勞駕,我是找周先生的,請你回一聲兒。」聽差道:「找周先生?周先生不會認識你。」說著,把手一扶門,就要關上的樣子。馬國棟對聽差作了一個揖,笑道:「勞駕,請你回一聲,就說有一個姓馬的要會他。」聽差道:「姓馬,姓牛的,他也不會認識。他不在家。」馬國棟看聽差這一副神情,絕對是不肯讓他進去,便在門口徘徊著,想得一個機會,或者可以碰到周秀峰。
約莫在門口轉了半個鐘頭,隔壁側門裡忽然走出一個婦人來,對馬國棟望著說道:「你這位先生,不是姓馬嗎?」馬國棟道:「是姓馬。大嫂,你怎樣認識我?」那婦人道:「我姓陳,我家大姑娘認識您。」馬國棟恍然大悟,這就是那個送白薯的姑娘的母親,便拱拱手道:「上次多謝大姑娘給我……」這「白薯」兩個字,說到口邊,自己都覺有些不好意思,就說不下去。陳大娘便道:「這算什麼啊!說了怪寒磣的。您在這門口等什麼嗎?我看見您在這兒待了好大一會兒了。」馬國棟道:「是的,我要會這隔壁一位周先生。他們的聽差不給我回,不知道他在家沒有?」陳大娘道:「您請到我家裡坐坐吧。我叫我那二丫頭,給您瞧瞧去。」說著,便將馬國棟向里引,果然看見那給他白薯的姑娘坐在屋裡。這時,玉子正拿著活在中間屋子裡做,看見馬國棟進來,站起身來,笑了一笑,依舊低頭做活。
陳大娘便陪著馬國棟坐下來說話,因問道:「竹子哪裡去了?」玉子道:「躺在屋裡炕上呢。我看她那樣子,好像不舒服,叫她做什麼?」陳大娘道:「這位馬先生要會那周先生呢,可是那邊門口的王大爺,也太什麼了,愣不給人家回一聲兒。我想叫竹子瞧瞧去,到底他在家裡沒有。」玉子笑道:「不用瞧了,他不在家。」陳大娘道:「你怎麼知道他不在家呢?」玉子道:「他要是在家,他那扇窗戶總開著的。」說時,回頭向對面高樓上一努嘴道:「你瞧,那窗戶關著不是?」陳大娘笑道:「可不是,我倒沒有想起。他在家裡,窗戶總會開著的,總可以看見他在那兒站著呢。」馬國棟道:「他既是不在家,我倒錯怪了那聽差。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在家裡?」玉子道:「晚上總在家裡的。可是這幾天不對了,總是到了半夜,那窗戶里的電燈才亮,大概回來得很晚哩。」馬國棟聽說,面上倒現出猶豫不決之色。
陳大娘早聽見玉子說了,周秀峰要給他找一個事。大概馬國棟因為見不著他,所以發急,便道:「這周先生,我是常看見的,我若是見了他,給您提一聲兒得了。您住在哪兒呢?有了話,我就找您去。」馬國棟道:「我那地方太遠,不必去吧。過一兩天,我還是到您這兒來聽信兒,您不嫌麻煩嗎?」陳大娘道:「什麼話呢?常言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誰能說沒有求人的地方啊?這時候,我給您幫幫忙,將來說不定也有求著您的時候呢。那周先生人很好,倒和我們……」玉子道:「媽,您老人家見生客,也是這樣一說就一大套。」陳大娘笑道:「我又一大套了?我就不說吧。馬先生,您有工夫就來吧,我一定給您說的。」馬國棟見陳大娘為人倒是心直口快,稱謝了一番,冒著小雨,回破廟去了。
陳大娘把人家託付的事老放在心裡,卻不住地向那高樓上望,看周秀峰迴來了沒有,一直到了晚上八點鐘,才見窗戶裡面電燈亮著。陳大娘將洗得了的衣服疊上幾件,便送到隔壁寄宿舍里來。門口聽差王福問道:「陳奶奶,怎麼您自己送來啊?」陳大娘道:「王大爺,別啊!咱們都是窮人,都靠著旁人來提拔。人家有機會,落得讓人找條路子。將來總有好處。」王福不讓他說完,搶著道:「我的陳奶奶,您這是怎麼著?我沒對您說什麼呀。」陳大娘道:「王大爺,你自己還不知道嗎?這樣下雨的天,道兒是不好走。人家身上又害著病,走來真是不容易。他是那樣來的,一定有要緊的事。你為什麼不給人家回一聲兒,卻說是周先生不認識他哩?皇帝家裡,也有三門窮親戚,誰能說有錢的人,就不認識窮朋友啊?」她夾槍帶棒,說了這一大遍。王福才明白了,原來為的是那個姓馬的沒見到周先生,與她自己卻一點兒沒關係,笑道:「鬧了半天,你這話,我才明白了。白天那個姓馬的來,並不是我不讓他進去。周先生不在家,我往哪兒讓哩?」陳大娘道:「不在家,說不在家,為什麼說周先生不認識他哩?」王福笑道:「陳奶奶您請吧,別嚷嚷了,讓周先生聽見了,他要說我的。」
陳大娘這才出了一口氣,挾著衣包,一直上樓。到了周秀峰房門口,隔著門問道:「周先生在家嗎?」周秀峰將房門打開,點頭笑道:「怎麼你自己送來?那小褲褂穿了,很合身,做得很好。」陳大娘道:「我們姑娘綢衣服都能做呢。不信,你拿材料給他做著試試,准沒錯。唉!就是窮。要說我那姑娘,沒有什麼比不上人。」她這一套話,周秀峰也不知道聽過多少次,只好點頭笑笑。陳大娘將周秀峰的衣服送到屋裡來,就把馬國棟來訪又被拒絕的話說了一遍。周秀峰道:「哦!幾乎忘了這件事。這兩天我很忙,沒有在學校里打聽有沒有寫字的事。不過我既然答應了他,我總得給他設法。他現在病了,大概也不能做買賣。我現在給他一塊錢,讓他買點吃的。明天來了,你就把錢交給他,叫他過四五天,來聽信兒吧。我是不容易在家,他也不必見我了。」陳大娘見周秀峰依然是一番熱心,便信了他的話,接了錢回去了。
到了次日,馬國棟來到陳家,陳大娘給了他錢,又照樣把話告訴了他。馬國棟倒是很感激,拿了錢回去,依然在街上賣卜。這一塊錢,分了一大半給於一鳴,讓他販了一籃子落花生,傍著卦桌子前後,擺了一個地攤兒來賣。他倆都是無家可歸的人,除了這樣勉強度命,並無別法。好在這福清寺的和尚卻是挺慷慨,廟裡雖然又添了一位不速之客,他卻毫不過問。因此,於一鳴也就在這廟裡寄住。
又過了四五天,馬國棟還是惦掛著周秀峰答應找事的那句話,又去訪他。一到門口,只見那裡停著一輛嶄新光亮的人力車,車的腳踏上,坐著一個年輕力壯的車夫。正要上前去,周秀峰穿了一套暗綠色的西裝,領上佩著一朵鮮艷的玫瑰花,手上拿一根細條條的紫竹根手杖,滿臉笑容,走出來。他身後,又有一個西裝中年人,嘴上留一點小鬍子。他對周秀峰道:「先來的那個人是誰?我看他,好像是個學生。怎麼衣衫襤褸,窮到那個樣子?」馬國棟聽說,心裡一動,將身子一閃,閃在一棵柳樹後,卻沒有聽見周秀峰說什麼。一會兒工夫,只見他坐上那輛乾淨的人力車,飛也似的走了。這又算撲了一個空,只得垂頭回去。
原來這一天,劉子厚在家裡招待一個法國雕刻家歐勃琳先生。除了劉子厚夫婦一同為主人而外,又請了十幾位中外陪客。其中有韋特爾參贊與其夫人、彼得武官與其夫人、約翰老博士,以上是外國的;又有張國華司長與其夫人、何源博士與其夫人、李學教授與其夫人、魏丹忱教授、曾美婉女士、周秀峰教授、黃麗華女士,以上是中國的。那位黃麗華女士,就是周秀峰在平安戲院會見的密斯黃。當周秀峰到了劉宅的時候,劉子厚所請的客也就到了十之七八。有幾位外賓,是不認識的,也經主人介紹了。周秀峰一看在座的人,都是一對一對的。魏丹忱和曾女士雖不是一對,他們可是情人,也是未來的夫婦,唯有自己卻是一個人。遇到這樣文明的宴會,就讓人覺得很減色了。正在這裡想著,恰好那位黃女士穿了西服,笑嘻嘻地了進來。周秀峰一見,倒是出乎意料。主人是否有意如此安排,那倒不得而知。這種遇合,總算很有趣的了。
黃麗華進來之後,和在座的人一一周旋,最後到了周秀峰面前,笑道:「好久不見,倒是在報上看見周先生心理學的講演,實在很好。」周秀峰笑道:「膚淺得很。那本是科學講演會,臨時派做的事。一時想不好題目,也不能有什麼預備,只好粗枝大葉,講了一點。」說話時,黃麗華就挨著這近邊,在一張沙發上坐下來。她坐得這樣近,周秀峰偷眼看她兩隻胳膊,真像雪藕一般。一陣一陣幽香,隨著她和悅的笑容,直向人身上撲來。這一堂之中,賓客互相談話,周秀峰卻也不住地和黃麗華說話。
那位大雕刻家歐勃琳先生坐在一張寬大的沙發上,穿了一件寬博的黑呢禮服。兩腮連上下嘴唇,一片紅中帶黑的虬髯。臉上微微有一點兒皺紋,卻不時地帶著一點兒笑容。他那一雙炯炯的目光,雖然有一副眼鏡擋著,也不時地直射到黃麗華身上。他偶然一回頭,和劉子厚目光相遇,便笑道:「這位黃女士很美麗,我可以為她刻一個像作為紀念。」黃麗華的法文本來很好,她聽歐勃琳這樣說,便直接用法語答覆道:「那是極歡迎的事,請約一個時候,我就可以到貴寓去拜訪。」歐勃琳道:「明天下午吧。那個時候,我正沒有什麼事呢。」那韋特爾夫人、彼得夫人聽了這話,很羨慕似的,都走了過來,和她談話。周秀峰轉身一問劉子厚,才明白其中的緣故。見黃麗華出了這樣一個風頭,也為她慶幸。
何源博士和周秀峰也是最熟的朋友,便牽著他的手在一張沙發上坐了,因低著聲音問道:「這位黃女士你很熟嗎?」周秀峰道:「會過幾次面,都是在朋友家裡偶然遇到的,不過相認識罷了,還不能算是朋友。」何源道:「那真奇怪,我們這裡,好幾位熟朋友,都不能像你和她談到那樣親切呢。」
這裡是一個極大的西式客廳,周秀峰坐的地方,離著黃麗華很遠,所以他們輕輕地說話,那方面並聽不到。何源道:「黃女士很擅長交際,極好中國的文學。你也是喜歡國故的人,哪一天,你到她家裡去談一談文學試試看,保管她歡迎。」周秀峰道:「怪不得她說出話,老是出口成章。原來她對於中國文學也是喜歡研究的。」何源笑道:「你們正是一對同志。」魏丹忱遠遠地看見他兩人在一處說笑,也走了過來。何源笑道:「密斯脫魏,你和黃女士也認識嗎?」魏丹忱道:「我是因為密斯曾的關係認識的。她那人很聰明。」周秀峰見大家對黃麗華的評論都是這樣,對於她的音容笑貌,不由得又加上一層注意。
一會兒工夫,主人請客入席,周秀峰和那位黃女士正坐在一處,幾位外賓,不明白其中緣由,都認為他們是一對兒。黃女士對此事並不介意,周秀峰可就躊躇滿志了。這一天的酒席,卻也特別,乃是中國的酒席,用外國法子來吃。這外賓里的約翰博士,有一次在傳心殿受中國教育界的招待,曾吃過一次。他是不住地稱讚,說中國菜豐富與熟爛,老年人吃了,最受用不過。劉子厚聽了這話,就許了請他。約翰博士又說,可是使不來那筷子,還得照西洋吃法才成。說這話不久,正好歐勃琳遊歷北京來了。劉子厚就借了招待他的機會,辦一回中餐西吃。他定的也是宴席。所有席中應有的菜餚,一樣也不許落下,都按著座上的客,每人一份。水果蜜餞,也是一樣,不過中國整桌的席,是先吃水果蜜餞的,這卻改了,移到最後。讓甜菜甜羹上過,接上就是這個。甜羹呢,就代了番菜的咖啡了。席中熱炒的菜,自然好分,至於整雞整鴨之類,改為每人要一大整塊。這種吃法,材料自然是很多。上次教育界招待外賓,是每份六元。因為人多,有些菜可以將就,不至於十分破費。劉子厚請的只有十幾位,館子裡以錢少不合算,卻要每份八元,所以這種酒席,不是遇到劉子厚做次長的闊主人,別個是不能勝任的。
每上一樣菜,坐在歐勃琳先生下手的何源博士,必要報告一番。吃到了鮮龍鬚菜燴腰片,歐勃琳倒說香脆而不堅硬,很是好吃,便回頭問那半中國通的約翰博士:「這是什麼?」約翰博士道:「中國水裡,有一種魚,它的肉豐潤不刺,大概是這個。」他雖是英國人,卻是用法語去答覆的。黃麗華聽了,就譯給周秀峰聽,他也不覺微笑起來。何源博士就老實告訴歐勃琳說:「這樣菜,是豬身上的。」歐勃琳聽了這話,又叉了一片腰子,放在嘴裡,咀嚼了一會兒,笑道:「這倒有一點像獸肉,若說是豬身上的,我有些不能相信,請問,這是豬身上哪一部分的呢?」何源本想直說,這是腰子,只見坐在對面的張國華不住地以目示意。何源是博士,他立刻醒悟了。這腰子是內腎,若照字直譯出來,有些不雅。讓外國人傳說出去,中國人喜吃內腎,這就未免笑話了。而且在座有許多體面的婦女,也不便說出這話,因笑道:「這的確是豬肉,不過烹飪起來,很費手續罷了。」歐勃琳信以為實,也就一笑而罷。
劉子厚將盤子敲著響了幾下,然後便站起來演說,歡迎歐勃琳先生。劉子厚講完了,歐勃琳站起來致答詞,由何源翻譯。他說:「沒有到過中國之前,所聽到說中國的情形和自己現在看見的完全不同,尤其是中國的美術與文學,自有獨立的精神。很願在座的中國人給我一點文學或美術有關的東西,作為紀念。我也另有一點東西奉答。」他演說之後,大家一致贊成,有要送他瓷器的,有要送他一幅畫的,有要送他雕刻品的。到了黃麗華面前,劉子厚的比國太太就問她送什麼,黃麗華笑道,「論文學也罷,論美術也罷,我全不懂,叫我送什麼呢,舍下收藏好版子的書倒也不少,我現在找出一部乾隆版印的大字唐詩,就很好,我把那個奉送吧。」比國太太當時解釋給歐勃琳聽,他很是滿意。
劉子厚笑向周秀峰道:「你的書法甚好,何妨寫一軸小中堂送歐勃琳先生?」周秀峰還未答言,黃麗華便說道:「密斯脫周,還精於書法嗎?我倒不知道,一定要請教的。」劉子厚笑道:「能寫字不算奇,西洋留學生會寫字,那才算奇。」說畢,便將這意思告訴了歐勃琳。他和約翰博士都說中國的字是一樁美術,很歡迎周秀峰寫字相送。周秀峰笑道:「其實我不會寫字,既然大家都願意我獻醜,我就只好勉強寫一副對聯湊數了。」何源道:「說到寫對聯送人,我又想起一樁佳話,從前英國女皇維多利亞要李鴻章送他一副對聯,而且要是中國書上有的話,李鴻章這一想,可難了,一來要頌揚得體,二來也不要失自己的身份,想來想去,居然讓他在唐詩上找到兩句。」黃麗華道:「在唐詩上找到兩句嗎?這很不容易了。」說時,用一隻手撐著下頦作沉吟之狀,笑道:「唐詩上有恭維維多利亞的句子,這實在出人意料了。」何源道:「我們猜不出,他卻用的是極熟的十四個字,乃是『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他一說,在座的中國人都同聲贊好。劉子厚笑道:「秀峰兄,也可集一副對聯試試看。」周秀峰道:「這個怕不能如意,我就不懂得作詩呢!」黃麗華道:「我想倒不一定要集句,運典貼切,自撰也可以的。」周秀峰笑道:「這樣倒是路寬些,密斯黃對詩學很有研究,給我撰一副吧!」黃麗華道:「我越發不懂得什麼,平常不過愛讀詩罷了,作是不會的。」當時大家謙遜一番,這一件事就說過去了。
一會兒宴席已散,大家隨便談話,周秀峰因問黃麗華:「每日在家,做何消遣?」黃麗華道:「是家父的意思,每天讓我讀兩個鐘頭中國書,又請了一位老先生每天到舍下來講些書史,大概每日上午,總是在家的。」周秀峰笑道:「哪一天得閒,一定到府上去拜訪,不嫌吵鬧嗎?」黃麗華道:「那是極端歡迎的,怎樣說起『吵鬧』二字來哩?」周秀峰昂著頭做沉思的樣子,口裡念道:「明天,後天,再後天星期六,星期六早上沒有功課嗎?那天我去奉訪。」黃麗華點頭微笑道:「很歡迎,很歡迎。」
後來賓客慢慢地散了,黃麗華還在這兒和劉太太談話,周秀峰也就和劉子厚閒談不斷,沒有打算走,坐了很久,後來還是讓黃麗華先走了。周秀峰一看牆上掛的鐘,已經到了五點,人家是一點鐘的宴會,坐到這時還沒走,也就時間不少了。又怕馬上就走,劉子厚會見笑,又坐談了十幾分鐘才回去。其實他這種感想,還有點兒不脫中國人的舊習氣,那黃女士卻並不怕男子向她表示接近的。
當她那一天自劉宅宴會之後,便坐了她父親的汽車先到公園裡散散步,然後才回家去。他父親黃經仁,已經是等得不耐煩了,黃麗華也知道她父親是要等著汽車坐的,不過一坐了車子出去,就把這事忘了。當時回家,用腳輕輕地踏著地毯,走到她父親房門口,輕輕地將門向里一推,伸著頭在門縫裡一望,屋子裡靜悄悄的,並沒有人,只有那張背門而設的大沙發上,一陣一陣的濃煙在沙發背以下卷著煙球,直向上冒。她輕輕地走過去,扶著背靠,向下一看,她父親正半睡半坐地躺在背靠以下,銜著菸斗,在極力地抽菸呢。黃麗華笑道:「爸爸,今天劉次長家裡請客,真是別致,中國菜,用外國法子來吃。」黃經仁躺著抽菸,卻不理她。
黃麗華由椅子後繞到前面來,便坐在沙發上,把身子直向父親懷裡擠,笑道:「你又生我的氣不成,我又是什麼事不好呢?」說時,卻用一個食指,給他抹上嘴唇的鬍子,黃經仁皺著眉,將黃麗華的手向下一按,說道:「這樣大的人,還是這樣頑皮。」黃麗華噘著嘴道:「值得這樣生氣嗎?我知道,就是不該坐你的車出去,耽誤了你的時間了。你要這樣生氣,不會花幾塊錢,租一輛車出去嗎?要不,你就給我買一輛汽車也行。你想,誰不要一個面子,這樣的宴會,雇了車去,多麼寒磣呢!」黃經仁將菸斗里的菸灰敲著,落在茶几上的煙缸里,在身上掏出一隻橡皮菸絲袋,將菸斗按上了一斗煙,又在身上取出銀質的自來火盒,將彈簧一按,蓋子開了,冒出一道火焰,於是從從容容地點著菸斗,眼睛半開半閉,靠著沙發,靜靜地抽菸。黃麗華道:「喲,你還生氣啦,以後我不坐你的車就是了。」說畢,一揚脖子走了。
黃麗華的皮鞋踏著地板,還是咚咚直響,黃經仁道:「唉,孩子簡直慣得不像樣子。」黃麗華本來是走出房門了,聽了這話,又迴轉身來,說道:「我以為你老人家不和我說話了呢,怎樣又說出來了,左也不理人家,右也不理人家,倒說人家慣得不成個樣子兒了。」黃經仁銜著菸斗噗嗤一笑。黃麗華道:「人家生氣,你倒樂了,不成,要生氣就大家生氣。」說時又坐到一張沙發上來,奪過他的菸斗,偏著頭道:「來,我不讓你抽菸。」黃經仁見女公子一味嬌嗔,真實可愛,越發張口哈哈大笑。黃麗華道:「你瞧人家越氣,他越樂了,不成,你還得生氣。」黃經仁用手拍著黃麗華的頭道:「不要鬧,你聽我說,你坐了我的車去赴宴會,我是不怪你的。據我想,宴會定的是一點鐘時間,無論如何,三點鐘你該回來了,我是四點鐘要出去一趟,老等著車不回來,我只好雇了汽車去了。這也罷,也許是人家留著多談了幾句話,所以回來晚了,我也不來怪你。可是我回來之後,你還是沒有回來,你瞧瞧,現在幾點鐘了,一點鐘的宴會,到七點鐘才回來,小姑娘,這樣消磨青春的光陰,不可惜嗎?生在這種時代,交際是不能免的,但是總要有一個時間,適可而止,不能太嬉遊過度。」說時,他又板起面孔來。
黃麗華笑道:「你這樣一說,我就全明白了。你不是指著今天這宴會說的,你不願意我晚上出去跳舞,夜深回來呢。昨天我告訴你了,說了今天晚上要出去的,你怕到了那時候關我不住,所以就先發氣不理我,好讓我不敢去。這就叫先發制人哩,你當我是傻子呢,這一點兒事也不懂嗎?你別冤小孩子,老實說,我猜得對不對?」說畢,兩隻手環抱著父親的脖子,笑道:「你實說,你實說,我猜得對不對?」黃經仁笑道:「胡說,我不許你晚上出去,就不許你晚上出去,何必還要先管著你。不許頑皮,好好地坐著。」黃麗華聽說,便放下手來,取了菸斗讓父親銜著,又擦了火柴給他點上燈,笑道:「我老坐你的車,實在耽誤工夫,我瞧還是給我買一輛車子的好,我也不要買特好的,你交三千塊錢給我包辦,准能買一輛好的車子。」黃經仁道:「小孩子倒會說大話,開口就是三千四千!」黃麗華道:「你打算給多少呢?」黃經仁道:「給多少?一個子兒也不給,你又不用功念書,也不聽我的話,這樣的孩子,我還買汽車給你嗎?有了汽車,更要亂跑了。」黃麗華笑道:「你要是給我買了汽車,我就聽你的話,也肯念書。」黃經仁笑道:「這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你得先做個樣子我看,我才能夠花那個錢。」黃麗華道:「好吧,就是那樣辦,可有一層,你老人家不要前言不符後語。」黃經仁笑道:「你瞧瞧,這倒好像我有什麼要求你似的,總提防著我事後拆台呢。」正說時,黃太太出來了,老遠地就笑道:「我看你爺兒倆,簡直用得著六個字的批評,就是『父不父,子不子』的。」黃經仁父女聽說,都笑了。
原來這位黃先生,是南洋華僑裡面的一個巨擘,家私總有上千萬,不過中年有兩大缺憾。其一,自己是商家出身,僅僅只有寫普通賬簿的技能,要寫一封八行書,還得查一查尺牘大全,所以雖然有錢,總不能有身價。後來在國內請了一位老夫子到新加坡去,講了三年的中國書,才算通點文墨,在商界中的地位,也就增高起來。因為他是商人代表,常常就和政界有點往來,並且為了華僑的事,到過北京一次。他不來則已,一來之後,才知道商家無論怎樣有錢,萬萬不如做官有威風,於是前後有十年的工夫,想做官而未得。其二,生平只養了黃麗華這一位小姐。他雖在南洋多年,究竟是中國人,脫不了中國人這男子傳統觀念,大有「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之感。可是到了最近幾年來,這兩種缺憾都已彌補了。其一,政府設了一個經濟局,先派了他當海外部長,因為發行公債上,替政府幫了不少的忙,後來又升為經濟局總辦,這是特派的差事,官兒總算不小,雖然經年欠薪,黃先生有的是錢,不在乎此。其二,黃先生在南洋時候,本想娶一位如夫人傳宗接代,無如他夫人很慕歐風,不贊成此說。後來回國做了官,看見政界中人沒一個沒有姨太太的,黃太太到了北京,實行姨太太化,也就讓黃總辦討了一房姨太太。可也奇怪,只一年工夫,這姨太太就添了一個又白又胖的少爺。到了這時,黃經仁是無所不足。可是有一層,這位黃太太又生問題了,她對外表示,她有了兒子,非常高興;在家裡呢,因為姨太太一來,就生了少爺,把她比下去了,非常妒忌。就是對這位小少爺,也只初出世的時候,一陣歡喜,以為有了後了。後來覺得有了這孩子,提高了姨太太的地位,奪了女兒愛,這萬貫家財,也是這孩子的,間接的就是姨太太的了。這樣一想,覺得這孩子倒實在討厭,反想自己生一個男孩子出來,把這孩子蓋過去。常聽人說,婦人不過六十歲,總有生子的希望,自己還只五十二歲,就不肯把希望打斷,看到報上登了賣補藥的廣告,就瞞著黃經仁買了來吃,什麼廣嗣金丹、種子丸、生殖靈,全都嘗過。黃經仁也漸漸看出他太太的意思,他就表示將來的家產不按中國傳統的繼承法辦理,而是所有的產業,兒、女各分一半。一方面對於女兒極力表示疼愛,表示並不因為有了兒子,就看輕了女兒。黃太太見他如此,心裡才寬慰了一點兒。黃麗華得了這一個機會,就十分自由,反是黃太太看不過意,要黃經仁略加管理。這天黃麗華為了汽車的事,和父親大起交涉,黃太太覺得黃經仁寵愛過分,所以說了兩句。黃麗華便道:「爸爸生氣呢,我好容易把他引樂了,媽又來挑是非。」黃太太道:「本來就該生氣,只要一出去就不記得回來。」黃經仁道:「你還沒有聽見呢,她剛剛回來,又打算晚上出去跳舞,我說她回來晚了,她說我先發制人,好讓她不敢出去。你說,這孩子自由到了什麼地步!」他三人正在說話,家裡僕人已來請吃飯。
黃家純粹過的是西洋家庭生活,另外有飯廳,便都到飯廳里來吃飯。姨太太帶著三歲的小少爺也來了。這姨太太是北京人,在旗。前清的時候,父親還是一個知府。入了民國,父親是早死了,哥哥就改姓了關。原來旗人是沒漢姓的,他的族姓很囉唆,改革以後,不願認為是旗人,而且願意和漢人一樣,成為嫡系的中原人。因此都改了漢姓,所姓最多的,大概是關、張、金、羅、趙幾姓。姓關呢,因為他們開國以來,就崇拜關羽,所以就跟著關老爺一姓。姓張呢,這是以為張最普通,信手拈來便用了。姓金呢,因為皇室愛新覺羅就是金的意思。姓羅呢,卻是愛新覺羅的縮寫。姓趙呢,那就為著百家姓上第一個字了。這姨太太的哥哥姓了關,又起號伯威。可是他為人,卻與那名字相反。自小做少爺,就不大肯念書。到了清末,他父親官運不好,閒住在京城裡,只吃一點兒積蓄。他又沒職業,終日提著一個鳥籠子上茶館,或者約了個三朋四友,架著鷹,帶著狗,到城外去放鷹和打狗獾子。父親一死,他討了親,自己撐門面,就靠借貸過日子。到了民國,旗人都閒下來,連借貸都沒路了,便把住宅賣了,剩下幾個錢勉強學著做小生意,遊手好閒慣了的人,哪裡能吃得這個苦呢?天天雖然愁著吃不飽,到了晚上,還要做發財的夢。因為有個同院子的在黃經仁家當聽差,家中有吃有穿,非常舒服,心裡很是羨慕。後來聽說黃經仁要討妾生子,他既是大官,又有家產千萬,便動了心,使了黃家五百元彩禮,就把妹妹嫁過來了。
這黃家姨太太,人很清秀,而且還認識幾個字。只是揀失了婚,年歲大一點,有二十六歲了。黃太太正也不願黃經仁討那太年輕而又出身不好的人,所以黃姨太太的為人,對黃家的條條,竟是樣樣都合。她嫁過來之後,衣食倒是有了,就是很受氣,不能多說話,不能多親近丈夫,更不能誇獎自己的兒子。不過她知道黃家有錢,自己有兒子,又年輕,家產總會落到手裡來。無窮的好日子,都在後面,暫時受些委屈,也就顧不得了。
這日在一桌吃飯,她依舊是默然不語,自吃她的飯。黃太太因為說話說得很高興,便回頭對她說道:「姨娘,你怎樣老在屋子裡坐著?不運動運動,那是與衛生有礙的。」黃姨太太笑了笑,說道:「我這脾氣是不好,總是懶得勞動,哪一天天氣好,我可以陪著太太到公園裡去走走。」黃太太道:「出去活動活動,還要擇日子呢。你和我們大小姐的脾氣,簡直相反,你兩個人,要各人換上一點兒就好了。」黃麗華的飯量,本來有限,這時舀了鴨子湯,泡著小半碗飯,連吃帶喝,聽到母親將她和姨太太相比,好個不快活,用筷子挑著湯里的飯,有一下沒一下地吃著。忽然冷笑一聲道:「我怎樣能和姨太太相比呢?人家是世家出身呢,我明知道學不好,玩我也是要玩的。」黃姨太太無故受了黃麗華幾句搶白,不敢作聲,只低了頭吃飯。黃太太知道黃麗華雖是負氣之言,卻也有意挖苦姨太太,倒不由得笑了。
黃經仁道:「你不要生氣了,我看你這樣子簡直飯要吃不下去,你要去跳舞就去跳舞,我不攔阻你了。」黃麗華將筷子放在桌上,用手撫著桌沿,目光下垂,卻說道:「爸爸這是什麼話?難道我為了不能出去,就拿姨太太來出氣嗎?」黃經仁看了看夫人的臉色,然後笑道:「孩子,你多心了,我何嘗是這樣說呢?」黃麗華道:「我也沒說什麼,你就幫著姨太太說我。」黃經仁笑道:「太太,你在這兒當面,我幫著誰說誰了哩,我晚上也不出去了。麗華,你要出去,你就坐那車子去得了,不過以後……」說時,仍舊用眼偷看太太的臉色,笑道:「哈哈,以後我們不用這樣拼著坐車了,我有一個朋友要出京去,留下一輛貝克式的車子,只要四千多塊錢出讓,若是我要,他還可以賤些,我就買來送你吧。」黃麗華聽了這話,便拉著父親的手,笑道:「真的嗎?別這會兒說了讓人家歡喜一陣子,事後又不給。」黃經仁站起來,用手拍著她的頭道:「只要你肯聽話,我哪兒又在乎幾個錢呢。」黃麗華笑道:「我一定聽話的,一定聽話的。」黃太太原是板著面孔坐在一邊吃飯,這才笑道:「看你兩人,都是『銀樣鑞槍頭』。」黃經仁是白費唇舌。吃完了飯,黃麗華換了跳舞的衣服,到底跳舞去了。
黃經仁夫婦對於女兒就是這樣的態度,所以黃麗華要什麼,總是有求必遂。離這說話的日子只隔一日兩夜,到了第三天下午,黃經仁便把那輛汽車買來。汽車一直開到外院,就請黃小姐出來看汽車。正在這個時候,周秀峰前來履拜訪之約,聽差拿著名片一回,黃麗華說了一聲:「請!」就邁步迎上前來。周秀峰取下帽子,早是一鞠躬,黃麗華笑道:「密斯脫周,真是講信用的人,時間極准呢。」周秀峰見汽車開在院子裡,笑道:「我來得似乎不湊巧,密斯黃要出去吧?」黃麗華道:「不是的,這是家父給我買的一輛新汽車,剛剛開到,我是來看車子呢。」黃麗華說著話,便引周秀峰到客廳里來坐。
這客廳里的陳設,異常別致,四周牆壁,都是由黃綾子裱糊的。此外,所有沙發椅套、帳圍,也用的是緞子,足下的地毯,按著桌椅的部分,配了有花紋。屋子正中,安放圓桌的地方,地毯上盤著五條龍,簇擁著一個球,這桌子六個腳,恰好都放在這球上。其餘的陳設,都是以黃色為主。劉子厚家裡已經窮極奢華了,可是還沒有黃家這樣精緻。靠著客廳的東邊,開著一個雕花月亮門,門邊垂著黃色的紗帳,在紗幔這邊,看紗幔那邊,也是一個客廳,裡面家具全換了中國的紫檀木仿古雕花式的,雖然看不十分清楚,也可以見一種那偉大的規模。
當時黃麗華就請他這邊坐了,周秀峰和她各坐在一張沙發榻上,對面而談。黃麗華笑道:「我是善忘得很,不是密斯脫周來了,我倒忘了這個約會。」周秀峰見她一再誇讚能守信用,心裡非常高興,笑道:「我也幾乎忘了呢。我昨天晚上出城去了,住在清華園。清早想起來,覺得我太馬虎了,馬上搭了火車,便趕著回京來,進城也沒回家,一直就到府上來了。到了門口,我一看手錶,和約定的時間倒只差五分鐘,總算沒有失信。」黃麗華笑道:「所以我一見了面,就說密斯脫周守信呢。」說話時,早有一個聽差推著一張活動茶桌,到面前來,茶桌上擺著茶壺茶杯、點心碟子,這也算是仿外國人請客喝茶的辦法。聽差將茶壺向杯子裡斟好了茶,然後才退去。黃麗華舉著茶杯,對周秀峰笑道:「我是忘了預備招待,簡慢得很。」周秀峰道:「我是向來不拘形跡的,以後要來拜訪,還望密斯黃不要這樣客氣呢。」說畢,彼此一笑。周秀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便向桌上放下,剛一放下,因一時又找不出話說,復又把茶杯捧起。
倒是黃麗華先想起了一句話,因問道:「歐勃琳先生那兒,我去了兩次,他倒問起了密斯脫周。」周秀峰道:「我正為了這個事要和密斯黃談談,我這一副對聯,竟想不出什麼好句子來,特來請教。」黃麗華笑道:「笑話了,我懂得什麼呢,平常不過是念兩句唐詩好玩,我只知道念得順口,連什麼叫平仄,我全不懂呢。」周秀峰道:「雖然如此,我可是聽到別人說,密斯黃的學問極好,很願意領教。」說著,舉起茶杯來,又喝了一口茶,在這喝茶的當兒,就瞟了她一眼。黃麗華笑道:「這真是反說了,我不到教授面前去請教,教授倒反向我這樣無學識的人面前來請教,有這個理嗎?」周秀峰道:「我這是真話,密斯黃以為是故意客氣嗎?我平生最愛的就是詩,遇到談詩的朋友,我就很歡喜討論的。」黃麗華道:「密斯脫周,你看詩舊的好呢,還是新的好呢?」周秀峰知道黃麗華是喜歡念唐詩的人,當然贊成舊詩,便道:「自然是舊詩好了,新詩簡直不成個東西!」黃麗華道:「我不是這樣說,以為舊詩固然有好的,但是無意思的也不少,我就最討厭那古典主義一派。」周秀峰道:「這一點,我很和密斯黃的意思相同,比如李義山的詩,讀了一遍,簡直不知道他說些什麼。密斯黃大概對新詩很有研究,現在新詩人,也慢慢有好的作品出來了。」黃麗華笑道:「新詩人這三個字,是不能成立,若是成立了,恐怕會寫白話文的都是詩家,那中國就成了詩人國了。」周秀峰道:「密斯黃這話很是,中國舊詩人,他先就說了,『詩人多,然後詩亡』,不過新詩作得好的,倒還指得出幾個人。」黃麗華道:「密斯脫周,你於舊詩解放這一節,贊成不贊成?」這一個問題,周秀峰很難答覆。先猜她是贊成舊詩,她偏又贊成新詩,跟著說了一句新詩人,她又說「新詩人」三字不能成立。她對於新舊詩,倒好像是個調和派,現在談到舊詩解放,這折中辦法,是要怎樣的折中呢?
正在這裡沉吟著,黃麗華自己說道:「實在舊體詩也無須解放,那些古風,不都是體裁很隨便,由人布置的嗎?他本來有一部分很自由的,何須乎現在的人去解放他。」周秀峰找到了這一條話縫兒,心裡再不至於說錯,便道:「是的,我們與其提倡新詩,倒不如鼓吹詩人作古風,那也無異解放了。」黃麗華道:「密斯脫周的意見,這就和我一致了,不過文字一層……」周秀峰道:「不過文字還要淺易些,不要用什麼古典,密斯黃以為對不對?」黃麗華道:「我正是這個意思。」周秀峰見她說意見相同,心裡為之一快。於是便根據這一點,和黃麗華大談特談,這一篇新舊詩的討論,足足說了兩個多鐘頭,黃麗華見周秀峰的意見處處迎合自己,十分高興,以為朋友中像他這樣和藹可親的,不可多得,就把他當為一個可親近的人了,正是:
只需妙舌翻騰起,終有靈犀一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