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 · 第一回 家位綠楊邊風來欲醉 香粉紅女伴客去添愁
四月初旬,不寒不熱,在北京正是最好的天氣。頭兩天,下了一陣大雨,半空中的浮塵,都洗了一個乾淨。滿城馬路邊的槐樹,又青又嫩的新葉,結成一團,簇擁在樹枝上。東西長安街,是北京最廣闊又最美麗的馬路。南北兩邊的街樹,排著綠雲也似的,牽連不斷。兩邊綠樹對峙,中間一條馬路,其直如矢,成了一條綠巷,遙遙地看去,又有舊皇城遺留下三座硃砂門洞,鎖住在當中。真箇有些像西洋來的水彩畫。
在東長安街的中間,有一道石橋,橫跨在一條河上。這河自西郊昆明湖進城,穿過故宮,由景山東邊迤邐向下。據一般人傳說下來,這就叫作御河。古人所謂「銅溝流翠,紅葉傳詩」,都是這種地方的古典了。沿著這御河,東西兩岸,都種著高大的垂柳。北方氣候,和江南不同,這個時候,論起來是初夏,實在和江南春暖花香的氣候一般,因之這些柳樹,還不十分地綠,猶自帶著一半鵝黃色。太陽光斜照在樹叢里,風吹著柳條擺動,猶自金光一閃一閃。這些柳條,最長的有一丈來長。東岸的樹向西歪,西岸的樹向東歪,兩邊的樹,雖然隔著一條河,可是連接到了一處,全覆在河上,把河裡的水色都映綠了。
頭兩天的雨水,成了河裡幾尺春潮,兀自未曾退盡。河水一深,把岸上的柳樹影子都倒插在水裡。長的柳絲,直拖到水面,引著水裡的影子,拂來拂去。在這柳樹叢中,恰好架著一道石板橋,倒很有些詩情畫意哩。橋的東邊,有一座西式的紅樓,外面圍著一道短牆,夾著兩扇西式的綠漆門。門邊懸了一塊木牌,上面寫明了教員寄宿舍。原來這裡前前後後,不少的中學大學,有些沒有家眷的教授,就邀合了一班朋友,在這裡組織一個寄宿舍。
這一日天氣既好,又是一個星期日,住在這裡的教員,除了一位周秀峰先生而外,都忍不住地出去了。這些人,有的是陪了女朋友上公園,有的是去聽戲、看電影,有的是出門應酬朋友。周秀峰卻好端端地覺得身上有些睏倦,懶洋洋地拿了一本書,躺在床上看。
這寄宿舍里,全是教員,就和其他的公寓不同。平常的時候,大家在寄宿舍里,除了低微的談話聲、讀書聲而外,偶然有一兩個人吹著洞簫和拉梵啞鈴,便沒有別的聲音。今天大家不在家,只留了一個聽差守大門,帶接電話,就越發顯得沉寂了。周秀峰看了幾頁書,卻又沒有什麼意思,一看窗戶外面,天色十分乾淨,一點兒雲彩也沒有。太陽光曬著窗戶,暖烘烘的,有一個長腳蜜蜂,在玻璃窗里映著陽光亂撲。周秀峰呆看了一陣蜜蜂,倒替它難受,穿了鞋子下床,便把窗戶開了,讓那蜜蜂出去。
這窗戶外面,是一道樓廊。欄杆上,新設著一列盆景,是薔薇、月繡球之類。另有兩個蜜蜂,飛著鑽進花心裡去。看它下半截身子,在花外一閃一動,大概是吸取花里的香汁,都吸得酣醉了。
周秀峰一想,這麼好的天氣,在家裡睡著,還不如一個蜜蜂能及時行樂了。無論如何,要出去繞一個彎兒。於是換了一套薄呢的西服,拿著手杖,戴了帽子,走出門來。在屋子裡是急於要出來,可是走出大門,又覺得悵悵無所之。看一看太陽,已經偏在柳梢頭上,要到遠處去遊逛,也來不及了,好在天氣溫和,身上穿著這種輕便的西裝,非常舒適,順著河沿,就在綠柳蔭中向南走去。
走到長安街,見有些人一面談笑,一面在樹林子裡散步,自己也就情不自禁地跟著走了一陣。一直走到天安門,遠遠望見中山公園門口的車子重重疊疊,遮了一大片敞地。進去的遊人,還是絡繹不絕。周秀峰一想,到了這裡,進去走走也好。於是買票進了門,繞著社稷壇轉了一個圈圈,依然不減少無聊的情味。加上那些遊人,三三兩兩,笑語風生,愈顯得自己孤獨。還有那俏裝的婦女,迎面過去,身上的脂粉香,順著風,往人身上直撲,令人好好地會生一種感觸。
周秀峰想著,不出來是無聊,出來了是更無聊,回去吧。剛走到「公理戰勝」牌坊邊,兩個穿西裝的小孩子,光著一截大腿,一跑一跳,走了過來。後面跟著一個西裝男子、一個外國婦人,這婦人手上拿著一條細白的鋼鏈子,牽著一隻羊毛小哈巴狗。周秀峰在這一條狗上,就認得那是劉子厚的比國太太,那個西裝男子,自然是老同學劉子厚了。
周秀峰未曾說話,劉子厚拿起帽子便在斜陽中晃了一晃。周秀峰搶上前幾步,和劉子厚點了一個頭,劉太太便伸出手來,和他握了一握。劉子厚道:「你是一個人嗎?」周秀峰笑道:「我是一個孤獨者,到哪裡也是一個人。」一句話未了,兩個小孩跑了回來,抱住周秀峰的大腿,連叫周叔叔。周秀峰撫摸著小孩的頭,對劉子厚道:「要像你這樣遊園,那才有趣,像我,是多麼單調!」劉子厚笑道:「你既然這樣感到寂寞,算你來好了,不如來巧了。我今天晚上要到平安戲院去看遊藝會,請你也同去,消遣一晚上。」周秀峰道:「不要客氣吧。我在報上看見,至少是五塊錢一張票。」劉子厚道:「我買的是樓下一個包廂,小孩子,不讓他們去,統共就是兩個人,有的是座位,何必不去?」周秀峰道:「包廂不是三十元嗎?其價可觀啊!你對於這遊藝會倒有很濃厚的興趣。」劉子厚對他的比國太太笑道:「她以為這是難得的盛會,老早就說去。」劉太太知道周秀峰是不大說法國話的,勉強操著北京話道:「這個遊藝會很好,周先生去不去?」周秀峰道:「既然有座位,我倒可以借借光。是哪個包廂?告訴我,回頭我好來找。」
劉子厚道:「你還要到哪裡去?」周秀峰道:「我不能餓著肚子去,還要回家吃晚飯呢。」劉子厚道:「不必回去,我們一塊兒到德國飯店去吃晚飯,好不好?」周秀峰笑道:「我不懂你們闊人是什麼用意,吃飯非德國飯店不可?那裡的東西,比哪一家也貴。」劉子厚道:「這也是習慣。我們一些朋友都是到那裡去吃飯,有幾回一去,覺得很合適,便喜歡去了。」周秀峰道:「既然你們是吃家常便飯,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劉子厚聽他說願意去,便對夫人說了一句法國話。劉太太笑了一笑,對周秀峰道:「我先走一步,回頭再會。」說畢,牽著狗,帶著兩個孩子先走了。周秀峰道:「怎麼樣,太太不去嗎?」劉子厚皺眉道:「帶著兩個孩子,又有一隻狗,未免太累贅了。我叫她先送回去,回頭再在飯店裡會。」
周秀峰笑道:「因為太太的緣故,我看府上歐化得很厲害。」劉子厚道:「在旁人看來,以為我家裡洋氣太重,可是據我們夫人自己說,差不多讓中國人同化了。」周秀峰笑道:「我不信,你能舉出一個例子嗎?」劉子厚道:「那很多,一時卻不知說哪一件最好。」周秀峰道:「要能隨便就舉出一個例子來,那才見得你的話屬實。」二人一路說話一面走著路,劉子厚把兩隻手插在褲袋裡,低頭看著腳尖出神,笑道:「我舉一個例子,你未必肯信。」周秀峰道:「你且說出來聽聽。」劉子厚道:「我家裡別的用費罷了,就是這筆伙食賬,我也覺得過分。我們老太太和兩位姑小姐,同著一班家裡人,都是使筷子碗,共著菜碗吃大米飯的。我們這太太,第一件就不會使筷子,叫她也吃中國飯,那怎樣辦得到!所以她初回國來的時候,依然還是用刀叉吃麵包。於是家裡除了原來的廚子而外,又應了兩個做大菜的廚子。有了廚子,就要廚房,有了廚房,又添出許多柴米油鹽的開支。有時候老太太他們高興,也要吃一回西餐,中餐還是預備了。因此這兩個西餐廚子,糊裡糊塗地一開賬,一個月竟會開上三四百元。到了一年以後,我們太太也學著會使筷子了,自行提議,在一處吃中餐,把西餐廚房取消,一直到如今,她吃了五年大米飯,居然有幾樣中國菜是她愛吃的,這不算她和中國人同化嗎?」周秀峰笑道:「哦!我想起來了,你之所以常要到大菜館去,也就為的嫂夫人有鱸魚蓴菜之思,去嘗嘗家鄉風味哩。」劉子厚道:「正是這樣。我們一個禮拜至少有一次去吃大菜。禮拜六的晚餐,那簡直是固定的一件事了。」
周秀峰笑道:「娶外國太太,樣樣都好,就有一件美中不足。」劉子厚道:「有一件什麼事不好辦?」周秀峰笑道:「闊人所要的東西是:汽車、洋房、姨太太。別的你都可以辦,姨太太你就萬難想到。因為外國太太,別的事可以和中國人同化,多妻制度這件事,她是不能同化的。」劉子厚笑道:「那也不見得。」周秀峰道:「你說不見得,你敢娶姨太太嗎?」劉子厚笑道:「我現在不需要姨太太,所以我就沒有討姨太太。等我需要的時候,我自然有法子辦理。」周秀峰笑道:「除了事實所限制,男子哪有不需要姨太太之理?你老兄要說這種官話,恐怕到老也是不需要的了。」劉子厚道:「聽你的話,你倒是贊成多妻制的人了。」周秀峰笑道:「一妻我還沒有呢,哪裡還敢望多妻!」
劉子厚走著路,默然不語,嘴角上卻露出一絲微笑。兩個人並排,比著腳步走。一直走了四五十步。劉子厚突然問道:「秀峰,你說實話。你有愛人沒有?」周秀峰笑道:「我有了愛人,我就有了夫人了。因為我成家的心思,比盼望什麼事還急切。有人愛我,我馬上就要娶她的。現在我沒有夫人,就是沒有愛人。」劉子厚道:「我不和你開玩笑,我問你這句話,是有用意的。」周秀峰道:「你要我說實話,我就說的是實話。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劉子厚道:「聽你的語氣,你所謂沒有愛人,是沒有人愛你。但是你既這樣盼望成家,你心愛的人,也沒有嗎?」周秀峰笑道:「事涉曖昧,這個就恕我不能奉告。」劉子厚道:「這麼說,你一定是有所愛的了,那我剛才所言,算是白說。不然的話,我倒可以給你一個機會,想喝你的『冬瓜湯』呢。」周秀峰笑道:「怎麼著?你能給我一個機會。你何妨說出來,是怎樣一個人?我要怎樣去認識她?」劉子厚道:「不必說了。你心目中已經有了愛人,你就朝那方面進行得了。何必又要我給你機會,去棄舊迎新呢?」周秀峰道:「我並沒有告訴你我有所愛,你何以斷定我有愛人?就算我有愛人,我愛她,她不愛我,也是枉然。你現在若能給我一個機會,也許彼此都能愛好起來。到了那時,我自然丟了不愛我的,去找愛我的。至於『棄舊迎新』四個字,那簡直說不上。因為現在我所愛的,她並不知道我愛她,她更不愛我,怎樣用得上一個棄字?」劉子厚笑道:「你真解釋得很明白。看你這種情形,倒很願意我給你一個機會呢。好吧,明後天我遇見了那人,約著她在一個地方談談。那個時候,我另外通知你,讓你前去。於是乎我一介紹,你們成了朋友了。像你這樣的人才,是很合她私定的條件的。只要你愛她,你這事就成了。」周秀峰道:「人生最難解決的婚姻問題,你怎麼看得這樣容易?」劉子厚笑道:「這事情說難就難,說易就易。你若肯依我的話,我包管你可以得到一個美麗的夫人。」周秀峰道:「好,那我就全指望著你這位月老的努力。」
劉子厚在衣服裡面掏出一個瑞士表,看了一看,便道:「我的車子,大概已經回到大門口了,不必再走了,我們出去吧。」周秀峰和他一路走出大門口來,果然他那一輛漆著瓦灰色的轎式汽車,已經停在大門的左邊。坐上車去,車夫也不用吩咐,呼的一聲,便直向東城德國飯店而去。劉子厚坐在車靠椅上,向後一仰,腳向前一伸,笑道:「今天逛公園,走的路太多,我兩隻腳已經有些酸了。」周秀峰道:「公園裡多大地方?多繞幾個圈圈,也不過兩三里罷了。我們在美國讀書的時候,有時候趕不上火車,二三十里路,常常走的,怎麼一回國來,兩條腿就寶貴起來了?」劉子厚道:「真是怪事!在外國的時候,我每天都是六點鐘起來。自從到了北京,慢慢地就晚下來了。從前是早衙門,八點鐘,也就起床了。後來改為晚衙口,每日竟會睡到十一二點鐘起來。更不要說走路了,一出門,就要坐車子。在北京不過做了六七年的官,把一些朝氣消磨得乾乾淨淨了。還是你們當教授的好,依然還是學校生活,每日可以起早。工作和吃飯,也有一定的時候,容易保持健康。」周秀峰道:「你所羨慕我的事,並不是我特有的,你一樣可以做到。」劉子厚道:「這就因為環境的關係了。起初是並沒有什麼事要你起早,而且家裡人,多半是不起早的。因此自己想著,何必起得那樣早?先睡睡吧。有幾天一睡去,自然就會成了習慣。睡覺不能起早,飲食和做事的時間,就都要挪動了。我夫人常說,在中國住得太久了,人的志趣和健康都要減色,因此就勸我到外國去住些時候。就是她自己,也覺得把歐洲人的本性漸漸失去,很願意到歐洲去一趟。」周秀峰道:「你說在中國住得太久,就有暮氣嗎?那也不見得。剛才你很羨慕我的生活,我就住在中國,而且還同你住在一城,這又怎樣解釋呢?」劉子厚道:「還是那句話了,各人的環境不同。人一做了官,行遍中國,也不會有良好的環境。若要改良,非出洋不可。至於教育界,環境本來好,就用不著遷地為良了。」說到這裡,車子停住,已經到了德國飯店。周秀峰跟著劉子厚一進門,那飯店裡的西崽,就對劉子厚點頭一笑道:「太太早來了。」
飯店裡的西崽,向來架子是很大的,不大愛理人。這又是外國人開的飯店,西崽的身價,越發高了。劉子厚這樣得西崽的歡迎,倒出乎周秀峰意料。但是從這一點看來,劉子厚花的錢,也就可觀了。這時,劉太太開了一瓶汽水,喝著等候,見他們前來,竟學了中國人,點了一個頭。周秀峰道:「我是很不客氣的,一請就到。」劉太太笑了一笑,讓開橫頭的主席,給劉子厚坐了。周秀峰和劉太太便坐在兩對面。劉子厚拿起桌上的菜牌子看了一看,順手遞給周秀峰,將手搓了一搓,問道:「吃點什麼酒?叫他們開一瓶白蘭地吧?」周秀峰道:「不喝酒吧。我的量小,有半杯就醉了,何必開一瓶子?」劉子厚道:「喝點甜的得了。」說著,將手對站在旁邊的西崽揚了一揚。一會兒工夫,就取來兩瓶酒,一瓶是白蘭地,一瓶是葡萄酒。劉太太那瓶汽水,只喝了大半杯。她嫌甜,吃飯有些不對口味,又新開了一瓶鹹的。周秀峰勉強喝了兩杯葡萄酒,就覺脖子以上有些熱烘烘的,停了沒喝。看看劉子厚酒杯里,那一杯白蘭地,也不過喝了一大半。西崽拿著酒瓶,還要給他斟酒時,劉子厚用手向上一攔,表示不要了。
等到上了咖啡,劉子厚笑著對周秀峰道:「你現在學會抽菸了嗎?」周秀峰道:「抽是可以抽,並沒有癮。」劉子厚又吩咐西崽取了兩根雪茄來。周秀峰取了一根抽著,正是口輕的,覺得味淡香醇。抽著煙,說了幾句話,抬頭一看壁上的掛鍾,已經有八點半鐘。劉子厚道:「我們該回去了。」只在他說這句話,西崽已送一張白紙精印的賬單過來。周秀峰斜眼一看,那總數上填著十七元八角。細賬上,煙的項下,開著二元四角。劉子厚在身上摸出兩張十元鈔票,只找著一張一元的,一齊交給了他。周秀峰看了,心裡不覺一動,極隨便地吃一餐晚飯,竟花到二十塊錢,這生活程度,未免太高。我們教書,能教三塊現洋一點鐘,人家就覺得掙錢很容易。要是這樣吃法,教一個禮拜的書,算他每天一點鐘,也只夠闊人一餐飯錢,又何容易之有呢。
他正在想著,劉子厚笑道:「你說不會抽菸,怎樣抽菸抽得很出神?」周秀峰笑道:「我們是窮措大,沒有抽過好煙,自然要細細咀嚼一番。不然,花了你一塊二毛錢,又不充飢,又不解渴,又不知道是什麼味兒,不太冤嗎?」劉子厚道:「不要取笑我吧。這也不算好煙。你沒有聽見過嗎?從前有一位虞總長,每天要抽五十塊錢的雪茄。中國買不到這麼好的東西,還要打電報到外國去買,你又當做何感想呢?」周秀峰道:「誰能和他比,他十幾年來久在官場,是奢侈出了名的人。」
劉子厚道:「不要談了,我們走吧,時候到了。這次遊藝會,沒有一項不出色,我們不要耽誤了,好的沒看見。」劉太太聽見說,已經披上外衣,劉子厚攙著她一隻胳臂,周秀峰在一邊跟著出來。這時,外面已經滿街燈火了,遠望公使館後身的跑馬場,一片霧沉沉的,天色已是十分黑暗。坐上汽車,更不耽擱,一直就到平安戲院來。院門口一片小小的敞地,已經停滿了車子,劉子厚道:「我們來遲了不是?裡面大概都滿座了。」
三人進到裡面,坐在包廂里,往樓上下一看,果然人滿了。一看散座上的客,有一半是外國人。就是中國人裡面,又有三分之二是穿西裝的。更有一層,在座的男客,身邊不帶著女眷的,竟沒有幾個。周秀峰笑道:「唉,我不該來!」劉子厚道:「那是為什麼?」周秀峰道:「你看,這裡面的人,一個個都帶著花團錦簇的愛人,叫人看了,又是嫉妒,又是羨慕。」劉子厚還要說話時,台上一場跳舞已經過去,換了鋼琴合奏。於是樓上樓下,陡然肅靜起來。他挺了挺身子,又整了一整領結,牽了牽衣襟,注意著台上,就往下聽音樂了。
這個當兒,周秀峰心神一定,就覺得有一陣濃郁的脂粉香,不住地直襲鼻端。原來包廂下面散座里,前後有五六位艷裝的女子,倒有兩個人拿出粉鏡來,低著頭,只顧向鼻子兩邊抹粉。劉子厚偶然一回頭,見周秀峰的目光直向女座上看,不覺露出一絲微笑。正在他微笑的時候,卻有一個女子站起半截身子,半偏著,向這邊包廂里微微一鞠躬。周秀峰先倒是愣住了,後來看見劉子厚也和她點頭,這才知道他們是朋友。因為劉子厚在發笑之時,曾把目光對著自己注意了一番,笑容兀自未休。心想不要是疑我看人吧!於是,也就裝著不知,只看台上的遊藝。遊藝場中的光陰,好像大年夜放花盒子一般,眨眨眼就過去的。
不久,一切遊藝都已演完,最後是幾個外國人合串的一本獨幕劇。這些人都是臨時練習的,毛手毛腳,一點兒趣味也沒有。周秀峰皺著眉對劉子厚道:「我要先走一步了。」劉子厚道:「這種好機會,你願意失掉嗎?」周秀峰道:「這種機會算了吧,我失掉一百回,也不足介意。」劉子厚道:「你對她不滿意嗎?」周秀峰道:「他們這簡直是胡鬧。」劉子厚無故碰了一個釘子,正自不好意思,這時聽到他說出他們兩個字,才知道他誤會了,笑道:「你是說台上的戲呢!我說的機會,是我們先說的那件事。」周秀峰聽了,不免心裡一動,那目光早是閃電一般,向座上的女客看了一遍,遠遠看去,覺得個個都好。心想,子厚要介紹的,到底是哪一個呢?劉子厚見他目光四射,不由得在一旁微笑。周秀峰道:「子厚,你給我開玩笑嗎?」劉子厚笑道:「你別著急,再等幾十分鐘,這個啞謎,就可以揭破了。」他說話時,目光一直向前,沒有望著周秀峰。周秀峰也就隨著他的視線,向前看去。只見他所注目的地方,正是剛才對他行禮的那位女郎。在這種盛行剪髮的時候,她竟留了一頭漆黑的頭髮,扭著辮子,挽了一個蝴蝶結,身上穿著豆綠色的上衣,罩著蟠桃領的杏黃坎肩,黑的光髻之下,鮮艷的衣服之上,露出一截光脖子。這雖然坐在側面,看不見她的臉色,只看這種顏色的調和,就覺得這人是很美的。若是有這樣漂亮的女人做夫人,那自然是一生的幸福。不過看她很華麗,能夠和我先做朋友嗎?劉子厚儘自由他去出神,並不理會。一直到了戲已閉幕,滿園子人散場了。劉子厚和那位姑娘點了一個頭,又將手招了一招。她會意,也點頭相答,一會兒工夫,就到這邊包廂里來了。她依次和劉子厚夫婦握了握手。劉子厚便低垂著手,向周秀峰這邊一伸,做個介紹的姿勢,說道:「這是密斯脫周,我們在美國的老同學。」然後,又轉過身來,照樣給周秀峰介紹,說道:「這是密斯黃,我們同鄉。」周秀峰正要點頭行禮,黃女士早伸出一隻雪白的胳膊來。他這才知道人家慨然地讓他握手,於是半鞠著躬,用手托住黃女士四個指尖,微微地搖撼了幾下。就在這一搖撼的時候,只見她第四個指頭上戴了鑲著一粒很大鑽石的戒指,在那手腕上,有一隻最新式的手鐲。這鐲子是用極細的金絲編成兩條平行金鍊,兩條鏈子的中間,連綴著無數的翡翠瓣兒。一瓣翡翠之下,又垂著四五分長的金線穗子。穗子的末端,綴著芝麻大的小玩意兒,像蟲魚花草用具之類。這一剎那間,周秀峰雖不能看得十分精細,因為是初次見識的珍品,腦筋里就把這鐲子的模樣深深地記下來了。黃女士含著笑容,倒很覺無事似的,回頭卻去和劉太太說話。這時,周秀峰因她站在身邊,只覺粉香馥郁,熏人慾醉。再冷眼看她的臉色,白里泛紅,真是蘋果般。一笑,眼珠在深黑的睫毛里一轉,另有一種媚態。若不是座客全已散了,他真願意在這包廂里多坐一會兒。
劉子厚問道:「密斯黃是坐車子來的嗎?」黃女士道:「今天晚上,家父有事,自己坐去了。遇見了密斯脫劉,那就很好,我可以搭你的車子了。」說到這裡,對著周秀峰眼珠一轉,笑道:「啊喲,這裡還有一位貴客呢,也許是要送的吧。」周秀峰笑道:「密斯黃請便吧。敝寓離這裡很近,一拐彎兒就到了,用不著坐車子呢。」黃女士笑道:「我是後來的,應該要讓密斯脫周。」劉子厚笑道:「他倒說的是真話。他住寄宿舍,離此不遠。」黃女士笑著和周秀峰點了一個頭道:「謝謝。」周秀峰一想,這事並不用著謝我。現在要怎樣答覆人家,倒覺得是無詞可措,也就模模糊糊對人家一笑。劉子厚夫婦走出包廂,黃女士也在後面跟著,於是一同坐上汽車去了。
周秀峰離了平安戲院,一個人獨自走回去。這個時候已經有一點多鐘了。御河橋兩岸,沒有一個行人。天上既然沒有月亮,這裡的路燈,又隔著很遠一盞,柳樹叢中,越發是黑漆漆的。柳條被晚風吹著,向兩邊一揚開,中間露出一條閃動著許多星光的東西,和天上的星光倒映著。到了這裡,倒覺得風吹在身上有些涼意,這境地更覺得清冷。正行中,呼突呼突,覺得有一種聲音送入耳鼓。及至走近,看見一點黃色的光,貼著地,慢慢過來。兩下相遇,原來是空著的人力車,想是車輪滾著浮土,那光,是破車燈呢。一個車夫將車把夾在脅下,拖了車子過來。黑影之中,輕輕地問了一句:「要車?」周秀峰沒有作聲,擺了擺頭。其實車夫並沒有看見,悄悄地拖著車過去了。
周秀峰一想,人世的繁華,真是如幻夢一般。剛才在平安戲院裡,五光十色,是多麼熱鬧,只十幾分鐘,就變得一點兒痕跡都沒有了。這個時候的我和那拉車的車夫,不是在同一個境地里嗎?一夜歡娛是這樣,擴充起來,十年八年的歡娛,也是這樣。正自想到很傷感的時候,腳下忽然汪的一聲,一團黑影一逡,倒嚇了一跳,原來是一條野狗,睡在街頭,被他踩了一腳。
他抬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已走過了自己寄宿舍的門口。迴轉身來,走了幾十步,回到寄宿舍門口,將門鈴按了一陣,聽差才披了衣服來開門。進得門去,屋子裡也是黑洞洞的,倒有兩三處斷續的呼聲可以聽見,大概大家都睡了。自己走上樓,開了房門,扭亮電燈,倒覺得屋子裡有一陣涼氣。原來南牆上一扇玻璃窗,出門的時候,忘了關住,兀自開著呢。他關上窗戶,身上還涼陰陰的。口渴了,想喝一杯茶,一摸茶壺,其涼浸骨,就著壺嘴子吸了一口,直覺有一股涼氣射入心臟,便把茶壺放下。心想劉子厚這時回去,怕不是僕役圍繞著,還要大吃其夜宵吧。我是熱茶都喝不到一口。睡吧,沒什麼可想的了。於是展開棉被,倒頭便睡,就覺得時而在公園,時而在德國飯店,時而在平安戲院。
後來覺得有什麼東西,直掀動頭髮,臉上有些痒痒的,睜開眼睛一看,那玻璃窗又開了,不大的南風,直吹到床上來,便自言自語道:「昨晚睡覺,我記得關了窗戶的,是誰又把我的窗戶開了?」屋子裡有人答道:「周先生,是我呢。你不是對我說過,早上要打開窗戶,吸新鮮空氣嗎?」周秀峰昂起頭來一看,鐵床橫頭,掛的毯子上面,露出一顆黑頭,垂著一條辮子。他這才知道是街坊陳大娘的二女兒,她今年十二歲,名字叫小竹子。因為陳大娘是個寡婦,家裡很窮,就給人洗洗衣服,帶做點粗針活度日。這寄宿舍里人的衣服,大大小小都歸她漿洗。陳大娘將衣服晾乾,熨折得好了,就叫小竹子送來。她們就住在這南牆下面,一個大雜院兒里。她是差不多天天來,誰住哪一間屋子裡,她都知道。門若是開著,或者是掩著,她便將這人的衣服送了進來;門若是關著,她便將衣服交給聽差。這天清早,她送了周秀峰的衣服來,見他的房門是虛掩著,推門伸進頭來一望,見周秀峰睡著沒醒,便把衣服放在一張杌凳上。
正自轉身要走,見窗戶邊放了幾張畫片,就走過去拿著看。因為窗戶是關的,順手又把窗子開了。周秀峰見是她,一翻身便坐了起來,笑道:「你瞧瞧,桌上的鐘有幾點了?」竹子道:「可真不早,九點多了。今天怎麼起來這樣遲?」周秀峰道:「昨晚上聽戲來著,不是你開了窗戶,我還醒不了呢。我的衣服都得了嗎?」竹子道:「凳子上的不是?那雙襪套也得了,你瞧。」說著,就在機凳上取了那一雙襪套,送給周秀峰看。周秀峰接過來,見是用漂白竹布做的,用白絲細密地縫著底,笑道:「這襪套很費工夫,是誰做的?」竹子扶著鐵床的欄杆,只是低頭微笑。周秀峰道:「不用猜我就知道,這是你姐姐做的。對不對?」竹子笑道:「不是的,是我媽做的。」周秀峰一面穿衣服下床,一面就伸頭向窗子外一望,便問道:「這襪套是什麼時候做好的?」竹子道:「是昨天下午得的。」周秀峰道:「這是你瞎說了。你那院子裡,晾了許多衣服,全是你母親昨日下午洗的,哪裡有工夫給我做這雙襪套?」竹子笑道:「倒是我姐姐做的,可是她不許我告訴人。」周秀峰道:「她為什麼不讓你告訴人呢?」竹子道:「我不知道。」周秀峰笑道:「你一定知道,不過不肯說罷了。」竹子笑道:「他們都不讓我說出來,我不能告訴你。」周秀峰道:「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了。你回去問問,這襪套要多少錢?」竹子道:「我來的時候就問了。我姐姐說,隨便你給吧,不給也不要緊。」周秀峰便在衣袋裡掏了一塊錢給她,說道:「你把錢交給你母親,隨便在我賬上算得了。」竹子道:「你前兩天給的錢,還多著呢,怎麼又給錢?」周秀峰道:「我昨天上午,聽到你母親對房東說話,直央告遲緩幾天。你拿回去湊合著給房錢,那還不好嗎?」竹子聽說,果真拿走了。
周秀峰洗過臉,吃了一點兒點心,已到了上課的時候,便挾著一包講義,到學校里上課去了。一直到下午,方才回家。回家的時候,在綠柳叢中,緩緩走路,恰好碰到了陳大娘。陳大娘後面,跟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頭上梳著丫髻,又光又黑。沿著額際,有小小一叢稀疏的捲髮。雪白的臉上,露出兩鬢下的長毫毛,正是表示中國人固有的一種處女美。她穿了一件新藍布長衫,袖子短短的,露出兩隻白胳膊。這正是陳大娘的大女兒,名字叫玉子。周秀峰每日在窗下看書撰講義的時候,常見她在一間開著窗戶的屋子裡做針線。因此,雖不說話,卻和她很面熟。
陳大娘看見他,便笑著說道:「周先生,勞您駕,今兒早上,又先騰了一塊錢給我們。」在陳大娘說話的時候,玉子卻將身子一閃,避在她母親的身後,把臉偏到一邊,呆定著目光,不肯向這邊看來。周秀峰也就不便對她看去,就對陳大娘道:「這是小事,反正我將來要拿錢給你的,這不過提早幾天罷了。那雙襪套做得好,要多少錢?」陳大娘笑道:「那是家裡找一點兒零布片做的,還算錢嗎?」周秀峰道:「做得很好。我打算買一點布,請你給我做一套小褲褂,你有工夫嗎?」陳大娘道:「粗針活,怕做不好吧?我是沒工夫,我這大孩子倒是能做,不過她接的活很多,怕要耽擱您的日子。」周秀峰還沒有答話,玉子便輕輕地拉了她母親的衣服一下,說道:「把那些活壓一壓也不要緊的。」陳大娘笑道:「要不,周先生您就把布拿來吧。」周秀峰道:「好,我今晚買好了布,放在家裡,你明天可叫你二姑娘來拿。」陳大娘道:「喲!您還那樣客氣。一個小丫頭,您就叫她的名字得了。」
周秀峰笑了一笑,問道:「你這上哪兒去?」陳大娘道:「到東安市場去買些東西。」周秀峰笑道:「好極了,你順便給我把布買來吧。」說著,就在身上掏了一張五元的鈔票,交給陳大娘,說道:「我是做兩身小褲褂,這些錢買布大概夠了。」陳大娘道:「夠了,夠了。我們娘兒們去買,還貴不了呢。」她說畢,轉身就要走。玉子又拉著她的衣服,笑道:「媽!忙什麼?你也問問要什麼樣的料子。」周秀峰道:「隨便什麼布都可以,只要是做小褲褂的材料就得了。」陳大娘答應著去了,周秀峰也自回家。
今日的天氣,比昨日的天氣更是暖和。周秀峰開了窗子,對著樓外閒眺。御河岸上的柳樹,迤邐向南,高高低低,堆著一排綠山似的,非常醒目。路上的行人,在柳樹下來來往往,仿佛另有一種趣味。不大的南風,從柳樹林穿了過來。雖然撲到人身上,不但不涼,而且風裡面帶著一些柳葉清新之氣,比花香還覺清妙。周秀峰閒眺一會兒,隨手在書架上抽了一本《紅樓夢》看,看到賈寶玉初搬進大觀園,正是花團錦簇、春色撩人的時代。就在這個當兒,窗明几淨之間,陣陣薰風入座,吹得人像受了一種什麼興奮劑一般,只覺周身舒服,精神爽快,自己也恍然置身花紅柳綠的大觀園中。正自出了神,忽然呼啦呼啦一陣吹進窗戶的風,把看的書一陣亂掀,掀過去了十幾頁。找了一柄銅尺,將書壓住,兩手上舉,不禁伸了一個懶腰。因為身子向上一伸,抬頭看見樓下陳大娘家裡,大概自己看書的時間不短,陳玉子都回來了。
玉子靠住屋子門,一隻腳踏在門檻上,兩隻手比在一處,不知捻著什麼,可是仰著頭望那門外的柳樹。柳條上並排站著兩隻燕子,和著風擺來擺去,時時伸開著翅膀,維持它身上的重點。周秀峰見玉子向著半空中看出了神,跟著她的視點看去,一抹斜陽,照在樹梢,那顏色很好看,回頭再看玉子,她依舊那樣望著。清風徐來,吹動了她蓬鬆的秀髮,她一點兒不覺得。周秀峰也因為景致很好,清新的空氣,讓人呼吸得非常舒適,伏在窗子上,也不覺得身子疲倦。
這個時候,竹子自外面回來,看見周秀峰伏在樓窗上,便對他招呼道:「周先生,周先生,你看什麼?」周秀峰和她點了點頭。玉子聽了她妹妹說話,一抬頭正看見周秀峰向下瞧,於是便低了頭牽牽衣服,搭訕著卻和竹子說話。不一會兒工夫,陳大娘走出門來,抬頭看見周秀峰,也笑了一笑。可是在這個時候,玉子便進去了。
周秀峰一個人坐在窗戶下,怔怔地呆想。他想那玉子除了不識字而外,沒有一件事不令人滿意。至於她家窮,那是不成問題的,也無損於她的為人。在從前,我是憐惜她。這樣一個好美人胎,生在窮家,就這樣埋沒了。在這一念憐惜之間,慢慢地就種下了愛根。本來這種片面發生的愛情,只有自己知道,她做夢也不會想到的。可是這一兩個星期以來,她一相見,眉梢眼角就無限留戀,倒好像很知道我愛她了。她家窮,用我這種身份和她去攀親,她母親沒有不同意的。就是不識字,我也可以有法子給她彌補這個缺陷。不過她是不是真相愛?或者是自己神經過敏,揣想錯了,這就不敢斷定。有了這種的想法,就儘管面窗而坐,忘其所以。
忽然有一個人在肩上一拍,說道:「想什麼呢?我站在你身後好大一會兒了。」周秀峰迴頭看時,乃是同住的魏丹忱。他是一個美術教授,又能畫,又能雕刻。而且年紀在三十上下,人又是很漂亮的。周秀峰道:「你看,這一排新柳,青翠撲人。柳樹西邊,半邊的紅霞,配著多麼好看?」魏丹忱道:「這還是有形的景致,還有一種無形的,更是甜美。」
周秀峰被他說中了心病,倒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你真是美術家的口吻。景致還有什麼無形的?」魏丹忱道:「怎麼沒有?我告訴你吧,住在槐樹下的,最宜的是晴;住在芭蕉下的,最宜的是雨;住在梨花下的,最宜的是月;住在楊柳下的,最宜的是風。古人詩說:『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這新柳邊的風,吹在人身上,最是甜美的。楊柳有了風,也就變出各種舞姿,才是好看呢。若是下課回來,太陽高照著,天氣是十分和暖。那時拿了一本書,開著窗子看。楊柳風吹到屋子裡來,帶著一股清芬之氣。於是滿屋子都有春氣了,能不醉心自然之美嗎?」他說了這一大遍,周秀峰才知道談的是風,和人不相干。
魏丹忱道:「當這種清和時節,你這個房間,實在太好了。我給你商量,我們兩人把房間調換一下子,如何?」周秀峰道:「你這人說話,有些不講公德,君子不奪人之美。你明知我很愛這間屋子,為什麼要和我調換?」魏丹忱道:「我自然有個很充足的理由。因為由這窗戶里向外看去,這兩行柳樹上配著一些屋脊,下搭著一彎淺水,景致不壞。我想在這屋子裡畫幾張畫,把他畫下來。」周秀峰道:「你真是不怕麻煩,為了畫兩張畫,倒要和我調換屋子。」魏丹忱道:「不掉屋子也成。只要你允許我,你不在家的時候,讓我進來畫畫,那也可以。」周秀峰笑道:「要畫風景的地方,也就多得很。何以你單獨看中了我這間屋子?」魏丹忱道:「你駁得也有理,但是我借你的房子畫風景,也不妨礙你什麼,你為什麼不答應?」周秀峰道:「你要畫這兩行柳樹,大門外的地方寬敞得很,隨便你怎樣畫,你為什麼舍大而就小?」
魏丹忱側著身靠著窗戶,偶然低頭一看,只見對著這裡,一列有三間灰房。那房子兩明一暗,東邊這間屋子,兩扇灰色舊木窗格欄,糊了些報紙,全都用一根麻繩懸在屋檐下。由這裡倒可以直看到那屋裡面去,靠著牆壁,放了一張小條桌,上面放著兩盞煤油燈、一面鏡子。另是兩個小瓦盆,有兩盆草花。遠遠地只看見兩叢綠色,什麼花是認不清了,桌子橫頭,有一把空背舊靠椅,上面坐著一個梳雙髻的姑娘,就著光做針活。靠窗戶這邊,露出半截土炕,舊蓆子上,堆了許多白布。
魏丹忱連忙將身子一閃,閃到牆後,笑道:「你所以不讓屋子的緣故,我明白了。這一位,我遇見過幾回,我以為是闊人家的小姐。後來有人說是我們的街坊,我都不肯信呢。你的眼力不錯,這是值得朝夕相對的。怪不得你說,君子不奪人之美,我真不知道這一層關係。我要知道,決不說出此話的。」周秀峰道:「你說了這麼多,說的是什麼,我全不懂。」魏丹忱道:「你還要裝傻嗎?那我就到窗戶邊去,給你擋住視線了。」周秀峰笑了一笑,魏丹忱開了門就要走,手扶著滑閂,回頭對周秀峰一笑道:「好自為之!」周秀峰道:「我知道,你這一下樓,就要給我大肆宣傳。」魏丹忱笑道:「決不,決不!我十分盼望你成功,要極力地去替你遮掩,哪有宣傳之理?」他笑著一張嘴,又點了點頭,然後順手帶上門走了。
周秀峰一想,他是一個美少年,又是一個美術家,他都說這人不錯,可見我心裡這愛惜之念,並不是沒來由。他想著又想著,便又靠住了窗戶,一直等那矮屋子裡伸出一隻雪白的手,解了那檐下兩根繩,放下兩扇窗格欄,這才坐到椅子上去。愛情這件事,是很神秘的。做事的人,不牽涉到愛情二字便罷,一牽涉到了,就會像中了魔一般,把什麼工作都會扔下,專去追求愛情。而且愛情藏在人心裡,又有些像紙堆包著火焰,挑撥不得。越是挑撥,火焰越高,非把紙燒個乾淨,火不會熄滅的。這個時候,周秀峰是中了魔,心裡又藏著一包火,人竟會失了常態。晚上看書的時候,睡覺的時候,都不能安靜,腦筋里兀自印著一個梳雙髻穿藍衣的女郎。這晚上十二點鐘了,他睡覺不能安穩,竟悄悄地爬了起來,打開那兩扇窗戶,向樓下看去。其實樓下的人家,為了省燈油,都睡了覺。只見一片矮矮的屋影,在夜色沉沉中。打開窗戶這一看,什麼也沒有,這一舉未免無聊,自己也好笑起來。關上窗戶,又想了許久時間,方才睡去。
次日一早起來,披了衣服,什麼事也不辦,先且開了那兩扇窗戶。正在這個時候,只見小竹子提了一個小菜籃子,裡面放著兩個小玻璃瓶子,盛了些菜回來。她一抬頭,看見周秀峰,笑了一笑。周秀峰一時失神,對她招了一招手。她會了他的意思,一會兒工夫,竟跑到樓上來,問道:「周先生,你叫我嗎?有什麼事?」周秀峰想了一想,笑道:「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不過你姐姐給我做的小褲褂,不知道買了紐扣沒有?」竹子道:「都給你買好了,我姐姐把許多活計都停了,專給你趕這衣服呢。」周秀峰笑道:「你回去對你姐姐說,謝謝她。你不是愛那畫片嗎?你愛哪一張,你就挑哪一張去。我這裡給你幾張銅子票,你拿去買東西吃。」說著,在桌子抽屜里拿了幾張銅子票給她。竹子伸了一個食指到嘴裡去,用牙咬著,向後退了一步,說道:「我不要。」周秀峰道:「傻孩子,拿這個去隨便買些什麼吃的也好。我又不和你媽說,誰知道?」竹子本想不要那錢,一想到和母親要一兩個銅子兒還非常費事,現在有這些個錢,足夠花的了,怎樣不要呢?笑道:「你給我這麼多。」周秀峰道:「你拿去得了,多什麼?你多給我做些事,將來我還要給你呢。」竹子含著笑,把錢收去了,又在書架上挑了兩張畫片,很高興地回家去。
這時,陳大娘在外面院子裡,趕著洗昨日沒洗完的衣服。玉子盤著兩條腿,坐在炕上縫那小褲褂。竹子走進房來,舉著那畫片給玉子看,說道:「姐姐,你瞧,這個好不好?」玉子順手接過來,見是兩張時裝美女照片,問道:「這是哪裡拿來的?又是隔壁寄宿舍里的吧?」竹子道:「可不是!就是那個周先生給我的。」玉子道:「大清早的,怎麼就跑到人家那裡去要東西?」竹子道:「是他在窗戶里叫我去,又不是我自己去的。」玉子道:「一清早,他就為著送你這畫片,叫你去嗎?」竹子道:「他問你哩,說是他的紐扣買了沒有。我就說買了。他說我會做事,送了我兩張畫片。」玉子見他一隻手插在衣袋裡,問道:「你兜里還有什麼?給我瞧瞧。」竹子道:「沒有什麼。」說罷,一轉身就要走。玉子道:「你走!走了我就嚷起來。你老實給我瞧瞧得好。」竹子怕她真嚷起來,把兜里幾張銅子票掏了出來,遙遙地舉著,對玉子一晃道:「瞧什麼?就是這幾吊錢。人家說要我好好地做事,將來還要給我錢呢!」
玉子道:「錢我不要你的,你拿去得了。他給你錢,沒有說什麼嗎?」竹子道:「我看他那樣子,倒想說什麼。想了一想,又沒說出來。」玉子道:「平常你到他那兒去,他和你說些什麼呢?」竹子道:「隨便說些話罷了,我怎樣記得起來?」玉子低頭想了一想,笑道:「他沒有問過咱們家裡的事嗎?」竹子道:「問過的。」玉子便停了手上的針,身子向前湊了一湊,問道:「他問些什麼?」竹子道:「你真麻煩。我怎記得問些什麼呢!」玉子笑道:「小鬼,你嚷什麼?我問你,他問過咱媽嗎?」竹子道:「常見面的人,他問幹嗎?」玉子瞪了她一眼道:「你真是個蠢貨。我再問你一句,他知道你幾歲嗎?」竹子道:「他知道。」玉子笑道:「他怎樣知道呢?」竹子一撒手道:「嘿!你真貧,我不和你說了。」玉子走下炕來,一把拉住她,說道:「你別跑,你說了,下午我帶你去逛市場。」竹子道:「我索性告訴你吧,是那一天他問我幾歲了,我說十二歲,可是咱媽說,我是臘月里生的,實在多說著一歲哩。」玉子道:「這就是了。他沒有問咱媽多大年紀嗎?」竹子道:「沒問,倒是問了你。」玉子聽了這話,笑道:「你說了實話,我帶你逛市場。他是怎樣問我的呢?」竹子道:「他問著說,你姐姐多大年紀哩,我說十八歲了。他又問是哪個月生的哩,我說不知道。」玉子道:「你怎麼不知道?我是八月十五生的。這是很好記的日子,怎麼會忘了!」竹子道:「咱們又不和他攀什麼親,幹嗎告訴他這些個話呢?」玉子道:「瞎嚼嘴。我不和你說了。」竹子點著頭道:「不和我說?好極了。」說完,一抽身就跑了。玉子抱著膝蓋,坐在炕上,低了頭想這一番情形,悶坐了一會兒,把活計才拿起來做。做不了多大一會兒,又好好地停著針想起來。直待陳大娘隔著屋子叫吃飯,這才走下炕來。
這中間屋子,是陳大娘家兼做廚房,兼做祖先堂的。西邊那屋,卻住的是老兩口,是賣白薯的老蔡家,中間這屋子,他也有一半,是和陳大娘共用的。靠著陳大娘的壁子,擺了一張四腿桌子。桌子上這時一大瓦盤子窩窩頭,正是熱氣騰騰的,一隻大缽碗盛了一碗鹽水疙瘩絲兒。玉子走出來,搬了三寸闊的白木條板凳,靠住了桌子,無精打采地坐下。竹子也端了一條凳,在橫頭坐著,她一看見桌上只有一隻碗,噘著嘴說道:「老是吃這鹽水疙瘩,想喝口湯也不成,我不吃。」陳大娘道:「鹽水疙瘩,為什麼不能吃?十二個子買半斤,也只夠吃一天的。不吃,活該!你餓著吧!」玉子左手捏了一個窩窩頭,咬了一口,右手拿著筷子,在鹽水疙瘩絲兒裡面撥了幾撥,夾了兩根絲兒吃了,皺著眉道:「真咸!澆上一點香油和醋,也好吃些。就是這樣,疙瘩絲兒拌疙瘩絲兒,一點兒味兒都沒有。」
陳大娘拿著幾個窩窩頭,坐在門口一條凳子上,吃得正有味兒,聽了這話,便說道:「孩子!我是容易嗎?你怎麼也說這話?我一天到晚洗衣服,手皮都洗掉了。我還不願意吃好一點兒,穿好一點兒嗎?這話可又說回來了,一家的嚼穀都指望著我一個人,在我做得動的時候,做一天,吃一天,倒沒有什麼。若是有個三災兩病的,大家都不吃嗎?所以我少花幾個,積幾個錢,也是為了你們,省得做不動的日子挨餓。等到我一口氣轉不過來,天大的事,我也不問了。你們死也好,活也好,我是沒法子。要是說我活著一天的話,我就得替你姐兒倆管吃管穿,往後日子長著呢。望著你們姐兒倆,都有了主兒了,知道哪一天呢?……」玉子道:「您瞧瞧我只說了這麼一句,您就說上這一大篇。」陳大娘道:「我的話還沒說完呢。你想,日子又長,錢又少,不省著一點兒哪成啊?你雖然也幫著我一點,能掙個三吊五吊,可是你又愛個花兒朵兒的。走在人前,總要這麼一個面子,你掙的,也只夠你自己散花的了。要說吃的,我還不想弄好一點兒嗎?就說炒一碗豆芽吧,八個子兒豆芽,倒要添上八個子兒油鹽醬醋,還是吃了上頓,沒有下頓……」
玉子將半個窩窩頭向空碗裡一扔,把筷子啪的一聲按在桌上,說道:「您老人家,有完沒完?我不吃了,成不成?」陳大娘道:「我和你談心哩。你不愛聽,我不說就是了。」
這時,那個賣白薯的老蔡的妻子王氏,走出房來,說道:「大嬸兒,你也特省點,這干疙瘩絲兒,可真不大好吃。你就湊合著買兩把菠菜煮一碗湯,倒也好些,菠菜還不算貴,有一個大子兒,能買上一把了。」陳大娘道:「姥姥,您不知道,這菠菜,她們也是吃膩了的。」王氏聽說,顫巍巍地在屋子裡捧著一隻菜碗出來,說道:「這是我們早上煮了的大半碗小白菜,讓孩子們吃上一點兒吧。」說著,便把那碗菜送到桌上。陳大娘道:「您留著吧,兩個老人家都捨不得吃,倒讓我們吃了。」王氏道:「不要緊,晚上我們下麵條兒吃,用不著菜。讓她姐兒倆吃飽一點兒。」陳大娘道:「謝謝,您哪……」一言未了,只聽見院子外面有人笑道:「大嬸,您多禮啦。什麼事這樣客氣?」
大家回頭一看,原來是舊街坊,馮家四姑娘來了。這馮家四姑娘,小名叫桂貞,兄妹合算起來,排行第四,所以人家都叫她四姑娘。她父親原是當獸醫的,早去世了。她母親馮大娘帶著兄妹四個度日。她大哥自小夭折了。二哥懷德,給一個馬車行里趕馬車。三哥懷民,在一家宅門裡當聽差,家裡就是她母女倆。馮大娘自幼學的一手好活計,後來又會打繩子物件,就接些活計,連掙錢,帶教桂貞做針線。陳大娘因為兩個人都是孀居,很說得來,就叫玉子也跟著去學活兒,來往一久,玉子拜馮大娘做乾媽,這就格外親密了。
因為馮氏母女在外接活兒做,認識了大華公寓的一位屈先生。這屈先生三十多歲,是部里一個僉事,而且又在好幾個地方弄了掛名差事,雖然各衙門裡都欠薪,因為他進項多,用度少,手邊很活動,而且有個七千塊錢的積蓄。他有一次親自到馮大娘家裡來拿東西,看見桂貞長得十分清秀,倒看上了。恰好馮大娘不在家,又和桂貞說了幾句話,見她說話從從容容的,似乎是個溫柔女郎,心裡不免一動。過了些日子,打聽得桂貞還沒有許人家,便托人做媒。他可是說明了,他雲南故鄉還有一房家眷,但是隔著萬里地,那位夫人是不會到北京來的。所以娶過來了,也與大夫人無異。
馮大娘窮了一輩子,聽說有位老爺願來做自己的女婿,這自然是樂意的事。不過有一層,他家裡還有一個大夫人,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人做二房,這倒要細細地商量一下子。那位屈先生見馮大娘猶豫不決,就把銀行里存款的摺子送給她看,說是有這些個錢,就是兩房家眷全在北京,也可賃房居住,那要什麼緊。馮大娘見了這些錢,倒還罷了。唯有這桂貞姑娘,心裡倒吃了一驚。心想這一嫁過去,那六七千塊錢,就是我的了。做了太太,又可以發財,這樣的事情,恐怕打著燈籠,也沒有地方找去。雖然說他還有一個人,可是在雲南呢。人家常說,遠不過雲南、貴州。這樣遠的路,她還能來嗎?就是能來,我先把這六七千塊錢一把全拿在手上,我過我的日子,也就不怕誰了。靠著這六七千塊錢,穿的、戴的、吃的、住的,哪樣沒有?她先聽說提親,還是愁著做二房;等到知道有六七千塊錢的存款,就整整想了幾天幾夜,覺得還是早嫁這姓屈的為妙。她母親一時不鬆口,反而焦急起來。
馮大娘自己拿不定主意,便把兩個兒子叫回來,問他們怎麼辦。懷德、懷民都極力贊成。不過懷德說:「既然是做二房,咱們不圖個名,也圖個利,姓屈的多拿出幾個彩禮錢就成了。」懷民說:「彩禮呢,有個兩三百就成了。可有一宗,不是把人賣給他,咱們要往來的,攀一個好親戚,得一個靠山,咱們也有個出頭年月。」馮大娘道:「好哇!你們一個想發財,一個想找事,都指望著在你妹妹身上呢。這個是你妹子的終身大事,我還總得問問她。」他們母子三人,在外面屋子裡說話,桂貞一個人坐在屋子裡咕咕著說:「問我做什麼?我是全憑媽和哥哥做主。」馮大娘一聽這話,知道姑娘是樂意了,就答應了屈先生的婚事。
屈先生見這邊答應了婚事,倒也不惜費,照納了二百元彩禮,又給桂貞從頭制到腳下置了一二百元的衣飾,另外還給岳母和兩位舅老爺做了一套新衣,以便新親上門。這樣一來,合家皆大歡喜。放定不到兩個月,桂貞便嫁過去。這時,屈先生不在公寓住了,賃了一個小獨門獨院的房子,做起小公館來,也用了一個老媽子和一個十來歲做雜事的小聽差。於是,馮四姑娘居然也做起屈太太來了。後來屈太太又和屈先生商量好了,一個人住在家裡怪悶的,可不可以把母親接到一塊兒來住,凡事也有個照應。屈先生一想,這話也對,於是家中又多了一個外老太太。這一樁事情發生而後,這一班窮街坊,前前後後,當成一件新聞傳說,哪一個不羨慕!和桂貞同往來的女伴,她們共有七八個人,彼此都叫一聲姊妹。因為大家都是在大裁縫鋪里接衣裳縫紉,可以掙個十個八個子兒一件。手邊有錢的時候,彼此也邀著逛逛市場,趕趕廟會,感情非常融洽。
桂貞做了太太以後,就不大和姊妹來往。這日天氣很好,帶了一點兒東西,特意來看望玉子。走到院子裡,聽見陳大娘和王氏說話,便在外面先搭上話了。陳大娘一伸頭,看見是她,見她穿了一件杏黃色的夾襖,外面套著顏色明亮花司葛的長坎肩,長長的,拖到腳底,露出一雙平底水紅鞋來。頭上梳一個元寶頭,左耳根上插了一朵大紅色的綢制芙蓉花。這樣的裝束,說起來是時代思潮的落伍者了。可是陳大娘和玉子看見了,都覺得容光煥發,到眼一新。桂貞一隻手提著手絹包兒,一隻手抬起來掠著鬢髮,胳膊上黃澄澄的,露出一隻扁平的金鐲子。
一走進門,她就向著王氏、陳大娘、玉子依次蹲著身子請安,口裡就叫著姥姥、大嬸、大妹。那王氏不等她說話,就先問了:「大娘好!大哥好!二哥好!你屈老爺好!」桂貞依次地答應了:「好。」這才走上前去握著玉子的手,笑道:「好些日子不見,你倒瘦了。」玉子笑道:「我瘦了嗎?您倒是發了福。」王氏道:「是啊!四姑娘本來就長得好模樣兒,只一穿上好衣服,越發的俊啦。本來呢,過的是寬閒的日子,吃好的,穿好的,心裡一寬暢,氣色就會變好。四姑娘,你好造化。你媽是苦了半輩子,現在得了這麼個做老爺的姑爺,總算修到啦。我說,大嬸兒,明兒您也招這麼一個好姑爺您就好了。」陳大娘道:「喲!姥姥!我們哪有那麼大的造化呀!」玉子聽到王氏說的話,牽扯到自己身上來,便拉著桂貞到屋裡去,說道:「屋子裡坐一會兒吧,我替你沏茶去。」桂貞道:「你沒有吃飯,還是吃飯吧,別費事。」玉子道:「我已經吃飽了。現在是難得見面的了,見了面,茶也不給你一壺嗎?」桂貞拉著玉子的手道:「別走,談談吧。」於是,二人在炕沿上並排地坐著。
玉子將她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聞著她身上一陣陣的香味襲人,笑道:「四姐你現在好了,抖起來了。我看你這樣子,很由性兒吧?」桂貞道:「他倒是很好說話,從前我媽沒去,我還給他管些家事。現在我媽去了,我是一天到晚閒坐,怪悶的,所以很想出來走走。一來,我是看看你們;二來,我還有一些東西送你。」說著,就把手絹包打開,裡面是兩大瓶雪花膏、兩盒美容粉、一盒香胰子、一瓶凡士林油。同時又在身上摸索了一會兒,摸出一隻小五彩線絡,迎面一晃,香氣撲人。這裡面原來絡著一塊香精,桂貞也不等玉子說話,就把那香袋給她掛在肩下紐扣上,說道:「我想這些東西,你都是用得著的,所以特意拿了來送你。」玉子笑道:「四姐,你怎麼送我這麼多東西?你來坐坐,隨便來談談就是了,又花這些個錢。」桂貞道:「這不是買的,是他的朋友送我的呢。」玉子道:「為什麼不留著自己使呢?」桂貞道:「我那玻璃格子裡,還收著半格子呢。」
玉子笑道:「四姐,你現在真是稱心如意了,記得嗎?去年過年,我們買了一瓶雙妹牌的生髮油,你挨了一頓罵,我也挨了一頓罵。現在那種油,恐怕送你擦,你也不要了。」桂貞道:「你不要笑我,將來你會比我還好呢。」玉子道:「四姐,你不要笑話吧,我拿什麼比你呢?有好日子在後,也不會老吃窩頭了。」桂貞道:「哪天沒有事,你帶著竹子妹到我那裡玩玩去。你願意吃什麼,我就弄什麼給你吃。」玉子道:「我不去。我穿得這樣拖一片,掛一爿,你們家老爺還要說是要飯的到了哩。」桂貞道:「不要說那個話,我可受不起。荷花出水有高低,十個指頭也不能一般兒齊,誰人家裡的親戚朋友,都是一個樣兒的?他每天一點鐘,准去上衙門,到了下午五六點才能夠回來。你哪天下午到我那裡來!」玉子笑道:「我倒是不怕人,就是沒衣服,不好意思上你那兒去。」正說到這裡,陳大娘已經花了四個銅子,買了一小包茶葉,上一壺茶,送了進來,聽到說桂貞要玉子去玩玩,就說:「喲!姑娘!那怎樣有臉進門啦?你穿的是什麼?她穿的又是什麼?」說著這話,一隻手掏起桂貞的長坎肩,就著亮兒看了一看,問道:「這叫什麼綢?多少錢一尺,倒怪好看的。」桂貞扭著身子,牽住衣服道:「這不值什麼,叫什麼明花葛,五六毛一尺,就是挺好的了。他給我做了幾件這樣材料的衣服,說是隨便出來穿。」陳大娘道:「喲!這樣好的衣服,還是隨便穿。姑娘,你真是好造化啊!」
桂貞一進門,受了她們這一陣恭維,倒不好怎樣謙遜了,只是微笑。陳大娘忙著斟茶,又要拿錢去買兩根菸捲請客。桂貞在身上掏出一盆炮台菸捲,說道:「你別費事,我這兒帶著呢。」竹子在外面屋子裡,看見她拿煙出來,笑道:「桂貞姐,你抽這麼好的煙,給一根我嘗嘗吧。」桂貞笑道:「我倒忘了你呢。」隨手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卷銅子票,便交給了竹子,笑道:「你拿去買一點兒吃的吧。哪天你和姐姐一塊兒到我家裡去玩玩,我還要弄些東西,請你姐兒倆。」王氏見這面說得挺熱鬧,也走了過來,圍著桂貞說笑。桂貞坐了一會兒,告辭自去。玉子攜著她的手,送出大門口。兩人因貪著說話,在柳蔭里慢慢走著,不覺同行到一條石板橋上。桂貞站住了腳,說道:「你別送了,回去吧,哪天到我那裡去,咱們再談吧。」
玉子正要說什麼,一抬頭,只見周秀峰夾著一包書挨身而過。周秀峰因為她迎面望著,以為是打招呼呢,便用手扶著呢帽檐點了一個頭。玉子不能就這樣受了,也點頭還禮。周秀峰過去,玉子就先對桂貞道:「這個人是大學堂里一個教員,我媽認得他。」桂貞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說這句話,也只好說了一句:「是嗎?」
橋那邊停了好幾輛人力車。桂貞揀了一個乾淨些的,也沒說價錢,就坐上去。車夫問了一句「哪兒」,扶起車把,飛也似的便跑走了。
玉子站在橋上,不住地出神,兩手插在長衣袋裡,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家去。走進屋,陳大娘又把那窩窩頭蒸熱了,重新端出來,說道:「你沒有吃飽吧?再吃一點兒。」玉子道:「我也不配吃那個,擱著吧。」陳大娘道:「你瞧這孩子,好好地說話,她倒又生了氣。」玉子也不向下再辯說,便盤著腿,又坐在炕上,繰那衣裳縫。
她想到桂貞雖然做了二房,看起來很值。從前是過的什麼日子?現在又是過的什麼日子?人生在世,不過幾十年光景,不吃一點兒、穿一點兒,真算空在世上走一趟。爺們兒發財不發財,看他有沒有本事。娘兒們發財不發財,就看她臉子長得好不好。有了好臉子,就可以找到好主兒。就說桂貞,她不是窮人家的姑娘?現在怎樣做了太太呢?人家都說我長得漂亮,我想至少和桂貞也差不離。她能有出頭之日,我就沒有出頭之日嗎?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她是遇著了這個姓屈的,我呢?想到這裡,好端端的脖子上發起熱來,那繰縫的針,不覺連在左手大拇指上戳了個小窟窿。芝麻大的血珠子,直向外冒,把雪白的衣料,倒印上了一些紅點兒。她趕快走下炕來,撮了一點牙粉將血眼按上。
竹子正走進房來,問道:「姐姐,怎麼樣?割了手嗎?」玉子道:「不是割的,是針扎的。」竹子道:「嘿!這麼大人做活,還戳了手,怪不怪?」玉子正要說她妹妹什麼,偶然一抬頭,只見對面樓上窗戶邊,正站著一個人呢。她就不作聲,還是坐在炕上做活。妹妹去了,她自沉沉地思想,半晌,不覺嘆了一口氣。陳大娘在隔壁屋子裡聽見,說道:「你瞧這孩子,我知道你沒有吃飽,叫你找補一點兒,你不吃,這會子,你倒餓得直嘆氣。」玉子聽了母親的話,不覺噗嗤一笑。正是:
無人能解女兒愁,唯怨不逢知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