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如蜜·個中苦 · 第十一回 醉生甘夢死 今是覺昨非

暗綠色的燈光下,擁滿了一對一對的青年男女,有的臂挽臂,有的相互摟抱,大家踏著整齊的步伐,跟著那悠揚的爵士音樂,舞著那流線型很好看的舞姿,每個人的臉上,浮現了春風得意的微笑。 一節音樂完了,全場頓時又放出緋紅色的燈光,這就見舞池裡走出一對男女,向那邊沙發里去歸座了。這兩個男女,一個是志剛,一個便是畹香。原來兩人在方蕊仙家的大門口遇見了蟾仙,畹香心中就很不快樂,雖然嘴裡並沒有追問蟾仙是志剛的什麼人,可是臉部上總顯出不悅的顏色。志剛為了要博她的歡心,所以伴她到舞廳來跳茶舞,殷勤地陪著小心,奉承得了不得。畹香見他這樣,方才回過笑臉來。 「畹香,你腹中餓了沒有,我們就在舞廳里叫兩客大菜吃好嗎?」 志剛和畹香在沙發上坐下,回過頭去,望著她很溫柔地問。畹香伸手瞧了一下手錶,見已六點十分,便點了點頭,說聲好的。志剛又問可要喝些酒,畹香說喝些葡萄酒好了。志剛遂向侍者招了招手,和他一一吩咐,侍者便答應下去。不多一會,侍者把灑和菜送上。志剛親自給畹香倒了一杯,微笑道: 「畹香,我的靈魂,我的心,我始終愛你……」 「你始終愛我嗎?可是我假使要不愛你了,你怎麼辦呢?」 畹香接過酒杯,秋波脈脈地向他瞟了一眼,抿著嘴兒憨憨地笑。 「不會的吧,昨天夜裡我是替你多麼地效勞,你不是把我摟得緊緊地連喊寶貝嗎?既然是寶貝,你難道肯拋棄嗎……」 畹香聽到這裡,向他啐了一口,伸手狠狠地在他大腿上擰了一把,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來。志剛卻握著酒杯,向她一舉,笑道: 「我的好人,你把我擰死了,我瞧你還有誰來再……請快喝酒吧……」 「咦,再什麼,你說下去呀,為什麼不說了……」 畹香見他涎皮嬉臉的樣子,便鼓了腮子,嬌靨上顯然是含了薄怒。志剛慌得連連求饒,畹香這就忍不住嫣然一笑,兩人把杯子一碰,喝了下去。 「啊,你不是葉小姐嗎?我們是好久不見了。」 畹香正把杯子放到桌上,忽聽有人這樣喊她。連忙回眸望去,不禁喜上眉梢,遂站起身來,伸手和他緊緊握了一陣,笑著叫道: 「鐵珊,巧極,巧極,你有幾天不是有些不適意嗎?」 「可不是,我在家裡足足住了一個月,還只有今天才出來呢。不想就碰到了你,那真是巧極了。」 鐵珊想起從前在滄州飯店和她歡娛的滋味,真好像覓到了活寶一樣喜悅,握了她縴手,臉上浮現了得意的微笑。畹香聽他也說一句巧極,覺得在這巧極兩字裡面,多少含有些深意,這就紅暈了臉兒,瞟他一眼,吃吃地笑了。 「志剛,你來,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陳鐵珊先生,這位是徐志剛先生,你們大家來認個朋友。」 志剛連忙站起身子,和鐵珊各伸手來,緊緊握住。兩人定睛仔細一瞧,不覺都是一怔,大家又很快地放了手,各自冷笑一聲,不約而同地道: 「哦,原來就是你……」 「哼,原來就是你這小子……」 畹香再也想不到兩人會說出這個話來,倒不禁為之愕然。但立刻猛可又理會了,兩人是曾經相打過的。正欲替兩人調解,結為朋友,不料志剛聽他罵出小子來,這一氣,圓睜了眼睛,伸手就是一拳打來,怒罵道: 「他媽的,你敢罵老子,可不是那天沒有吃夠苦嗎?」 鐵珊眼快,早已避過,聽他提起那天的吃苦,這是更引起自己的怒火。不覺也拔出拳頭,惡狠狠向志剛就打。畹香見兩人竟又要動武,便把身子站在中間,將他們拉開,嬌聲喝道: 「志剛,你不該先動手打人呀!」 志剛聽畹香竟抱怨自己,心中只覺一股酸溜溜的氣味衝上鼻端,忍不住冷笑一聲,辯著說道: 「畹香,你怎麼倒怪我?他開口就罵我,難道還是他有理嗎?」 「罵你這個雜種怎麼樣?那天受你苦,今天不給你顏色看……」 鐵珊不等志剛說完,身子又向前好像要衝過來打他模樣。志剛怎肯吃這個氣,握了拳頭,也要打他神氣。這時眾舞客都圍攏來瞧熱鬧,畹香心中暗暗盤算:志剛和我已玩了一個多月,他的味兒我也嘗夠了,這就未免有些厭了。鐵珊和我只玩過一次,他的精力要比志剛充足多了,回想那夜的滋味,實在不錯。如今他們鬧翻了,若不走開一個人,也許真要打起來。但是我究竟跟誰一塊兒走好呢?不過什麼東西終是新鮮的好,即是人也一樣,今天夜裡,我倒要嘗嘗新鮮的味兒,這就管不得志剛吃醋了。畹香既打定了這個主意,她便拉了鐵珊的手,說道: 「鐵珊,你別和他一般見識,我們讓他是了……」 畹香說著,拖了鐵珊就走。鐵珊見她這樣對待自己,心中這一快樂真把心花兒都朵朵開了。只要玉人兒歸我所有,那還要和他多吵鬧什麼?於是向志剛很得意地笑了笑,和畹香攜手匆匆出舞廳去了。 志剛對於畹香這個舉動,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心中這一氣,幾乎眼眶子裡要冒出火星來。瞧著鐵珊這樣得意的形態,認為是對自己莫大的侮辱,咬牙切齒地恨恨罵了幾聲賤貨、不要臉。可是這就引起了眾舞客的注意,大家目光都向志剛瞧來。志剛覺得更加不好意思,這時齊巧樂聲又起,他便急急到舞池裡和舞女跳舞去了。眾舞客見了,這才一哄散去。 志剛跳完了一支舞,匆匆回到座位,只見侍者又送上兩道大餐,可是畹香的人兒卻已跟鐵珊跑了,心中實在氣憤得忍無可忍,他伸手把侍者拿著的一盆油雞塊接來,猛可地向地上擲去,只聽桌球的一聲,那大餐盆子竟敲得粉碎。志剛猶恨聲不絕地罵道: 「你這不要臉的東西,他媽的,總有那麼一天,你會和這隻盆子一樣的。」 侍者冷不防被他這樣一來,倒是大吃一驚,嚇得臉兒變了顏色,睜大了眼睛,急急道: 「咦,咦,先生,你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不關你事,不關你事,這一客菜給我收去了,敲碎的盆子,我自會賠還的……」 志剛這才恢復了原有的知覺,連忙向侍者解釋著。侍者不知道這是大少爺的脾氣呢,還是他有些兒神經病,不過只要他承認賠償,那也就不用多說,自管把破碎的盆片掃去了。志剛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拿著菸捲連連猛吸,心中暗想:畹香這不要臉的女子,見一個愛一個,她簡直是玩弄男性,這種女子真不是個東西,可殺之至……志剛越想越氣,越氣越恨,他把拳頭在桌上狠狠地擊了一下,伸手握起葡萄酒瓶兒,對準了嘴,咕嘟咕嘟地喝去了一半,淋漓地直倒了一身。他氣悶極了,站起身來,又到舞池裡去狂歡了。 這夜,志剛直到舞廳打烊方才坐車回家。睡在床上,哪兒合得上眼,在枕邊隨手拿過一本書,翻了一會兒。原想是解悶的,不料卻翻出一張信箋來。志剛展開一瞧,卻是蟾仙給自己的信。遂又念了一遍,直念到「志剛,志剛,你真是個狠心的野狼啊」時,心中一陣酸楚,不禁落下淚來。一時又想起日中碰見蟾仙的情形,可憐她粉頰上掛滿了淚水,驟然奔上來向我招呼,在她意思,當然是要我和她言歸於好。唉,我這人真入了魔,竟忍心不理睬走了,當她瞧我和這畹香婊子攜手走了的時候,她是如何的悲傷啊!……蟾仙,蟾仙,我負心了你,我真對不住你。直到如今,我才知道你是個世界上最純潔可愛的女子啊。志剛想到這裡,眼眶裡已湧上了無數的熱淚,滾滾掉下了滿頰,過去一幕一幕的事情,不覺又在腦海里浮現! 和蟾仙開始認識是在梅琴的家裡,那時的蟾仙,是一個多麼樸實幽雅的鄉村女子啊!當時我瞧了她這副可愛的臉龐兒,竟會起了不可壓制的野心,用了種種方法,甜言蜜語地哄騙、奉承,給她買大衣、買衣料、買高跟皮鞋,燙頭髮,又伴她到舞場戲院去遊玩……這樣的誘惑,一個柔弱的鄉村姑娘,安得不墮入我的套中。第一次是在大東旅社,蟾仙是醉倒在床上了,眼瞧著那粉紅像芙蓉花朵般的頰兒,一頭蓬鬆的美發,星眸微閉,長睫毛連成一條線……這是一幅美人春睡圖呀!我心中狂喜了……可是趁勢欺人,我又受了良心的責備,終於不曾暗中輕薄了她。待她醒了,我又用種種言語打動她,為了自己是個有未婚妻的人,所以竭力反對買賣式的婚姻。當蟾仙聽了這話,雖然不曾告訴我她也是有未婚夫的人,可是她對於我的主張,顯然表示同情。那時我曾向她求愛,叫她答應把她純潔的身體交給了我,可是蟾仙她毫不考慮地毅然拒絕了。可見在蟾仙當時,實在還不能忘情於夢花,而自己卻把大貓竟忘得一乾二淨了。唉,我真是個不良的青年,要責蟾仙負情夢花,那是應該先責志剛負心大貓呀!唉,那時的我,竟好像豬油蒙住了心,真是明於責人,暗於責己。第二次在大中華飯店,因了我追求得實在太厲害,可憐她是委委屈屈地答應我。在我當然是非常的歡喜,在她又是何等的傷心,所以我笑了,她卻是哭了。不過憑良心說,當初我的確願意娶她,後來知道她就是我的未婚妻,我不知怎的竟會鄙視她的人格,便存心拋棄她了。但是我卻不想她為什麼輕易把珍貴的貞操交給我,實在是自己曾向她發了咒、念了誓呀!唉,志剛,志剛,你這真該死,可殺……志剛想到這裡,覺得自己實在是個不情不義的罪人。這就情不自禁伸手向自己頭上連連捶了兩下。 「我決心向蟾仙懺悔去……」 志剛大聲地自語了這一句,但又想到哪兒去找蟾仙呢?蟾仙是住在什麼地方呢?於是他又痛恨這不要臉的畹香……否則今天日中遇到蟾仙,是個多麼好的機會呀!從此以後,志剛閉戶不出,天天坐在家裡,細想如何去找蟾仙的辦法。直到一星期後,他才想到了方蕊仙,她一定知道蟾仙的住處。於是志剛鼓足了勇氣,決心明天先到蕊仙家裡去找蟾仙了。 次日早晨,志剛起身漱洗完畢,正在喝牛奶的時候,僕婦送進一份報紙。志剛接過一瞧,只見封面標著幾個引人注目的大紅字,便瞧下去念道: 桃色糾紛 , 浪子蕩女的下場 昨夜十二時零五分,本埠靜安寺路大都會舞廳門口,突有青年男女兩人,被暴徒槍殺身死。查死者系前清兩廣總督陳宮保公子陳鐵珊與南洋巨商葉雲門之女葉畹香。兇手達到目的,當即逃逸無蹤,現捕房正在緝獲中。查死者身畔,遺有一紙,內容謂「無恥女子葉畹香,借不嫁主義名義,行多夫主義實在,以一女性而玩弄多數男性,如此尤物害人,殺之實不足惜。代被害人白。」照此情形而瞧,本慘案為多角戀愛桃色糾紛之結果雲。 志剛瞧完這段新聞,不覺倒抽一口冷氣,驚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暗想,險極險極,幸虧使我早和畹香斷絕,不然今日的鐵珊,不也就是我嗎?……可見天下事情,真不可預料。當時鐵珊對我微笑,攜畹香得意而去,誰想得到他竟是給我來作替死鬼呢?於是志剛心中更存了戒心,不敢再有荒唐行為,他要好好的重新做一個人,決定求蟾仙饒恕,兩人合作在社會上,至少替國家盡一份兒責任。他打定主意,下午吃過飯後,便匆匆到方蕊仙家裡去了。 志剛到了蕊仙家的大門口,只見裡面並肩走出一對男女,定睛一瞧,正是蕊仙和漢傑,便連忙迎了上去,微笑著招呼道: 「漢傑,方小姐,好久不見,你們到哪兒去呀?」 漢傑蕊仙驟然瞧見了志剛,心裡倒是一怔。漢傑因為心裡氣著他,不高興和他說話,只和他點了點頭。蕊仙雖然恨他,但她要為蟾仙前途著想,不得不和他招呼,微微一笑,回答他道: 「真的好久不見,近來你得意啦!這時打哪兒去?」 「特地來拜望方小姐……」 「不敢當,不敢當,你來瞧我,不知有些兒什麼貴幹呀?」 蕊仙說完了這幾句話,竟是望著志剛憨憨笑起來。志剛見了這個情形,覺得她的笑多少是含有些兒意思,這就紅了臉兒窘住了,半晌,方才囁嚅著問道: 「我……請問……你一聲,蟾仙……她……現在住在什麼地方呀?」 志剛的話聲顯然有些支吾,這就引起了蕊仙的興趣,向漢傑瞟了一眼,忍不住嫣然。望著志剛很輕鬆地道: 「咦,你問蟾仙還要幹什麼啦?她已嫁人了呀!」 「什麼?你別騙我……」 志剛的臉兒是漲得血一般紅,他顯出了非常驚慌的樣子。但他瞧到蕊仙頰上神秘的笑容,於是他理會蕊仙是有意氣自己,正欲再向她懇求,誰知漢傑把蕊仙衣角一扯,笑道: 「志剛現在他正愛上了葉畹香,你還要告訴他蟾仙地址做什麼?對不起,我們有事,再見了……」 漢傑說完了這話,向志剛笑了一笑,便挽了蕊仙的手走了。這倒把志剛急了起來,一時也管不得被他們冷譏熱嘲,就慌忙攔住兩人去路,低聲下氣道: 「漢傑,你不能太為難我啊……」 「咦,你這話奇怪,我何曾難為你什麼呀?」 「我現在知道錯了,我後悔了,我要求你們原諒我……」 「不過我要問你一句,你是為了畹香被人槍殺了而後悔,抑是真正的後悔了?你現在曉得蟾仙的人兒好不好?……」 漢傑正著臉色,顯然是非常的嚴肅。志剛聽了,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慚愧,眼皮兒一紅,低聲道: 「我並不是為了畹香被人槍殺,所以又去愛上蟾仙。那我真也不成人了。我實在是後悔了,覺得以前所做的事,良心上實在太對不住蟾仙……」 志剛說到這裡,幾乎要掉下淚來。蕊仙見他這份可憐模樣,心裡早已不忍。只要志剛真能改過自新,那當然是令人喜歡的事,便正經道: 「你既然悔悟了,這真是你們兩人得到幸福的日子了,也許蟾姐姐念你被人欺騙,可憐你一時糊塗,能夠原諒你的。她……現在開智小學做教員,地址是在環龍路口。你要找她,就到那邊去吧。至於她的爸爸,也從鄉村逃出來了,住在什麼地方,我現在暫時不能告訴你。待你見了她,自然會知道。我們要去買些兒東西,再見吧。」 蕊仙說完了這幾句話,方才和漢傑向他含笑點頭,攜手而去。志剛眼瞧著這一對純潔而美滿的愛人,想著了自己的蟾仙,那眼眶裡再也忍不住滾滾地掉下淚來。 志剛坐車急急到開智小學,誰料今天是星期六,蟾仙已回家裡去了。那時志剛心頭的難受,真比死了還要痛苦。暗想,蕊仙這人也真刁,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她的住址呢,現在叫我又到哪兒去找她?明天是星期,她自然不會出來,我是只好星期一早晨來瞧她了。唉,這也許就是自己的報復吧! 星期那一日,志剛坐在家裡,覺得時間好像過得特別慢,一會兒催午飯燒好嗎,一會兒催夜飯煮熟嗎?在他意思,最好立刻把一天光陰過了,明天就好見蟾仙去。其實時間原是照平日一樣地過著,也不會慢,也不會快,這完全是心中有事的人的一種不安寧的表示罷了。 好容易到了次日早晨,志剛急急到開智小學,由校役遞名片到教務室,不多一會,校役便出來回答,說董先生今天沒有來校。志剛聽了這話,一團熱望,頓時渾身好像澆了一盆冷水,兩手一陣亂搓,竟是呆若木雞般地怔住了。直到校役自管走開,志剛方才怏怏地出了開智小學。一連三天,志剛來校瞧蟾仙,都被校役回絕不在校,因此便引起了志剛的疑心。暗想,蟾仙既在校做教授,哪裡會三天不到校呢?這一定是蟾仙心中恨我氣我,所以不肯接見。這可怎麼好呢?志剛沉思良久,方才給他想出了一個巧妙的法子。 黃昏的時候,太陽像喝醉了酒般地漲紅了臉兒,漸漸地向西山腳下沉淪。四周罩了一層薄暮,靜悄悄的一條環龍路上,顯得是那樣的沉寂!蟾仙挾著卷子慢步地從開智小學裡踱著出來,低了頭兒,暗暗地細想:志剛他一連找我四次都被我回絕了,昨天蕊仙告訴我,知道他是悔悟了,不過自己是已經心灰意懶,對於人世間的愛情,早已瞧得淡然。唉,況且這幾天爸爸又生著病,哪裡還有心思再和他纏繞呢…… 「蟾仙,蟾仙……」 蟾仙正在暗暗嘆息,忽聽得一陣低顫的呼聲,送進了她的耳鼓。連忙抬起螓首,凝眸瞧去。不覺一怔,芳心一陣亂跳,原來走來的正是志剛,一時停住了腳步,望著志剛呆住了。 「蟾仙,妹妹,我實在太對不住你,害苦你了,我悔悟了。從今以後,我要隨在妹妹的左右,好好做個人。妹妹,你可憐我,請你饒恕我的罪惡吧。」 志剛挨近身來,好像在禮拜堂里,一個犯罪的人兒,低低地向上帝十字架前懺悔了這幾句話。蟾仙聽了,無限的哀怨勾引起無限的傷心,她想著幾月來的苦悶和煩惱,她的眼淚就要淌下來。但她不肯在志剛面前表示柔弱,她極力鎮靜自己的態度,要把湧上來的眼淚,又收縮進去,微蹙了娥眉,正著臉色,嗔道: 「我是個沒有人格的女子,怎敢饒恕你的罪惡?況且你也沒有什麼罪惡,你是個人格最偉大的人呀!唉,我是個薄命人,我負心了夢花,你是個多情人,你沒有負心大貓呀!我現在是個已被你摧殘而拋棄的花枝了,還有什麼眷戀的價值呢?」 蟾仙說到這裡,便一轉身子,向前自管走了。志剛聽了這話,好像萬箭穿心,不覺汗流滿額,搶步追了上來,攔住了她的去路,淌下淚來道: 「我連瞧妹妹四次,你不肯接見,今天好容易給我候到了,妹妹卻不肯饒恕我,那叫我如何是好?雖然我的罪惡是殺不可赦,但妹妹是個慈愛的人,你可憐我只當是你的一個劣子吧。你要打要罵,請妹妹只管處罰,但是你要原諒我,饒恕我,我以前所做的事,實在太糊塗,太不成人樣了。妹妹雖然是受了我許多委屈,受了我許多痛苦,但我現在完全明白了,我覺得今生就是給妹妹做一輩子奴隸,也是抵不過我的萬惡。假使妹妹再不肯饒恕我,那真叫我死無葬身之地了……」 志剛是已失聲哭泣了,蟾仙心中想起了流產時的危險,憤恨抵不住傷心,忍不住眼皮兒一紅,淚水也滾下了滿頰,哽咽著道: 「你也有今天悔悟的一天嗎?唉,你的狠心,真比禽獸都不如呀。我險些被你喪了性命,假使我那時因被你摧殘而流產身死,唉,哪裡有人知道啊!我心裡是記著你恩賜我這樣的痛苦!你不用多說了,你悔悟也好,你不悔悟也好,總之我今後不復想嫁人了。你也不必多纏,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就只當我那時流產死了吧!」 蟾仙的淚似雨一般掉下來,她回身又要走了,志剛心中一陣劇痛,他一手拉住蟾仙的柔荑,一手握了拳兒,猛可向自己臉上重擊,哭道: 「我真不是人,我簡直是畜生!唉,我怎樣再做人……」 志剛說到這裡,在蟾仙面前已跪了下去。蟾仙凝眸一瞧,驟然大吃一驚,她倒並不是因為志剛向她跪而吃驚,實在是瞧到了志剛滿鼻滿嘴鮮血直淌下來,使她感到了駭異。原來志剛狠命向自己臉上猛擊,正敲在鼻子上面,受了極度的震動,便狂流起鼻子血來了。 「啊喲……你怎麼……」 蟾仙驚怕得失聲叫起來。但是志剛眼瞧著自己鼻上滴下來的一點一點鮮血,他卻毫不介意,帶了眼淚,哭道: 「妹妹,你別害怕,我是該死,我是該死!」 女子的心究竟是軟的多,何況蟾仙本是個富有情感的人。她瞧著志剛血人兒那般模樣,又聽他說出這樣懺悔的話,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把他扶起,一面拿出雪白的一方帕兒給他拭血,一面她那晶瑩的眼淚又大顆滾了下來。志剛見她這樣,可見她芳心裡已是肯饒恕自己了,心裡不但不感到鼻子上的疼痛,還深覺得安慰,大膽握住了她的縴手,淌淚叫道: 「妹妹,妹妹,你可憐我吧!你是好像我的慈愛媽媽一樣,就饒恕你劣子的罪惡吧!」 蟾仙默默無語,明眸里含滿了晶瑩的淚水,凝望著志剛,雖然並沒有答應,但她目光是那樣的柔和。志剛從這一點瞧來,知道她已是默許,也就不必硬要她口裡答應,拿出自己的手帕,卻去拭了蟾仙粉頰上的眼淚,溫和地叫道: 「妹妹,我知道你爸爸已從故鄉出來了,我此刻想跟你一塊兒去瞧他老人家。不知你肯答應我嗎?」 「不,你不用去,只要你能重新做一個人,我們……」 蟾仙這才記得爸爸還病著,自己急著要回去,但卻不許志剛一同回家。不過又恐他心裡誤會,感到痛苦,因此紅了臉兒,說出這一句話。可是說到「我們」兩字以下的話,再也說不下去,瞧著志剛血痕模糊的臉兒,點了點頭,自管跳上人力車,匆匆走了。志剛理會她的意思,知道她已完全饒恕自己,只要我果然能夠改過自新,那麼我們的下面,自然有重圓的一天。志剛很安心地點了點頭,在暮色籠罩下的宇宙中,眼望著蟾仙的後影,從模糊中消逝了去,方才輕輕嘆了一口氣,感到鼻子裡有些疼。 從此以後,每天下午四時敲過,志剛總候在環龍路上,陪蟾仙走一截路,方才給她討車回去。這樣有了半個月之久,志剛又要求她帶自己一塊兒回家,蟾仙卻始終不答應。但她到底為了什麼不答應,原因當然是怕爸爸惱怒。志剛不知道她意思,這天到了忍無可忍,便也坐上人力車,悄悄跟在她的後面了。 蟾仙到了家裡,一腳跨進亭子間的門,就聽爸爸一陣咳嗽的聲音,因慌忙在桌上倒杯白開水,拿到伯彥面前,叫道: 「爸爸,你早晨喝了藥後,此刻覺得好些兒嗎?快喝口茶,潤潤喉嚨吧。」 「蟾兒,你回來了,也不覺得什麼好壞,終是很氣喘的……」 伯顏扶著蟾仙的臂膀,喝了一口茶,抬起頭來,忽然眼光凝望著房門,臉上顯現了驚奇顏色。蟾仙慌忙回頭望去,心中也是一跳,原來室中已多了一個人,而這個人正是志剛,一時她也稀奇得怔住了。 「爸爸,你怎麼病著嗎?你老人家還認得我這個不肖的夢花嗎?」 志剛走近床邊,低聲兒向伯彥叫爸,蟾仙聽了,這也可見他是顯現親密極了。伯彥驟然聽了他這幾句話,一時呆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方望望蟾仙,又望望志剛,顫聲兒問道: 「什麼,你就是夢花嗎?」 伯彥的腦海里浮現起十五年前的夢花的影子,是個五六歲的小孩,此刻竟長成這樣一表人才了。可是他既把蟾兒拋棄,怎麼又到我家裡來幹什麼呢?心中感到非常奇怪,正欲動問,志剛又顫聲叫道: 「爸爸,夢花以前種種對待妹妹的事情,是罪該萬死,殺不可赦的。現在我悔悟了,我要重新做一個人,絕不再醉生夢死地活著,至少替社會幹些兒事。妹妹她已饒恕我了,爸爸,你老人家可憐我是個沒娘的孩子,也饒了我吧!」 伯彥做夢也想不到有這麼一回事,便望著蟾仙出神。蟾仙紅暈了臉兒,柔和的目光,向伯彥瞟了一眼,卻是羞得低下了頭。伯彥瞧她這樣不勝嬌媚的意態,方知小兩口子真的又和好如初了,只要蟾兒能饒恕他,那我做爸的,還有什麼說呢?便點頭道: 「你既然悔悟了,有改過自新,那當然很好,不過我希望你今後再不要和蟾兒有意外的事情發生吧。我是垂死的人了,心裡所放不下的就是蟾兒的這件事,現在我很放心了。」 蟾仙聽到這裡,心中一陣傷心,不覺哭起來道: 「爸爸,你怎麼說這話,真叫女兒心都碎了……」 志剛亦覺悲傷,眼皮兒一紅,滾滾掉下淚來,便問蟾仙道: 「爸爸病了多少日子了,現在什麼醫生醫治呢?」 「爸爸已病了將近一月,我本來早要給爸爸去醫治,偏爸爸不答應,說省些錢就別瞧醫生了,反正睡幾天,也就好了。還只上星期,我偷偷請個趙伯春醫生來給他瞧了一次。」 蟾仙嘆了一口氣,淚眼模糊地凝望著志剛。志剛聽了這話,蹙了雙眉,唉了一聲,抱怨著她道: 「妹妹,你這就不該了,既然爸爸已病了一月,為什麼不早些兒告訴我呢?此刻我馬上給爸爸請西醫去,這西醫叫章子昭,是我的朋友,寓所就在這兒附近,你等會兒,我去去就來。」 志剛說畢,便即回身奔出,約莫一刻多鐘,志剛便和子昭匆匆來了。給伯彥診察一回,配了兩瓶藥水,就提皮包告別。志剛送著出來,問他病症怎樣,可否要緊。子昭附耳悄悄告訴道: 「病入膏肓,且年已衰老,恐難以久矣……」 志剛聽了,只覺一股辛酸,衝上鼻端,不禁淚如雨下。只得回身進來,見伯彥已沉然睡去,蟾仙卻坐在床沿垂淚暗泣。志剛既知伯彥的病危在旦夕,恐他時有變化,所以拉著她手,望著她著雨海棠的臉頰兒,輕聲叫道: 「妹妹,你別傷心,爸爸的病不要緊的,只是身旁卻不能沒人服侍,所以我說妹妹該告幾天假。至於日用……我先放下五十元錢,你拿著吧,這時我有些兒事,要走了,明天再來望你吧!」 蟾仙秋波默默地凝望著志剛,手裡接著一疊鈔票,始終說不出一句話。眼瞧著他身影在暮色中消逝了去,那眼淚忍不住又像泉水一般涌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