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如蜜·個中苦 · 第十回 赧顏朝老父 辣手毒仇人
「嫂嫂,你這樣慌張地走路,敢是後面有不良男子跟著你嗎?」
「可不是,唉,上海真不是個好地方……」
蟾仙握著白萍的手,瞧見了那個黑影,引起了她的疑竇。白萍嘆了一口氣,只覺胸口那一顆芳心,兀是小鹿般地亂撞。
「咦,嫂嫂,你怎麼拿著一隻飯夾,難道你在什麼工廠里工作嗎?我的爸爸呢?……他老人家可有出來沒有?」
蟾仙同時又發覺白萍左手還提著一隻飯夾,她問到爸爸呢一句話,無限的悔悟激起了她無限的傷心,喉間已哽咽住,她幾乎要哭出來。
「唉,這事說來話長,蟾姑,你此刻跟我回去吧,可憐爺爺天天記掛著你哩!」
蟾仙慚愧極了,同時又悲傷極了,她恨不得立刻跪倒在爸爸的面前,讓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隨著白萍,默默地一步挨一步走,止不住那眼眶子裡的悲淚,任它紛紛地沾上了滿頰。
「爺爺,蟾姑給我找回來了……」
白萍一腳跨進亭子間的門,就很輕快地嚷著。伯彥驟然聽了這話,猛可從床上跳了起來,正欲開口問話,早見蟾仙從白萍身後奔上去,伏在伯彥的膝踝上,叫了一聲爸爸,只覺一股酸楚,衝上鼻端,這就忍不住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蟾姑,別傷心了,擦把臉兒站起來坐吧。」
白萍擰了一把毛巾,交到蟾仙的手裡,但是蟾仙並不來接,她微抬粉頰,淚眼模糊地望著爸爸瘦黃的臉兒,無限的沉痛化作了無限的悲淚,好像泉水一般地湧上,她哽著喉嚨,淒悽慘慘地哭道:
「爸爸……爸爸……女兒太不是人了,請你老人家饒恕我的罪惡吧……」
「蟾兒,唉,你有什麼罪惡,你站起來說呀……」
伯彥聽了這話,明知女兒定是上了人家的當,在未見面的時候,是存著痛責一頓的念頭。現在女兒已跪倒在自己的膝前,眼瞧著女兒清秀的臉頰好似雨帶梨花,憤怒被慈愛驅逐走了,父女天性,激起了無限的傷心,止不住那乾枯的眼眶裡也滴下幾點老淚!
「爸爸不肯饒恕,我不敢起來……」
蟾仙嗚嗚咽咽又哭了,伯彥並不是不肯饒恕,他的喉嚨間好像有骨梗住著,傷心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枯槁的手兒撫著女兒烏亮柔軟的雲發,只管撲簌簌地掉下淚來。
「唉,你……起……來……爸爸怎……會……不肯……饒恕你……」
「蟾姑,爺爺饒恕你了,你快坐吧。」
白萍含了眼淚,把蟾仙扶起坐在椅上,又給她手巾拭淚。伯彥咳嗽了一陣,望著蟾仙臉兒,又細細打量了一會兒,覺得是清瘦了許多,便問著道:
「你嫂子哥哥寫信告訴我,說邦兒發了神經病,且又被人綁去了,你也病在醫院裡,原因是都受人家的愚弄。我和你嫂子得了這個消息,是多麼焦急,千辛萬苦地從鄉間出來,劍平說邦兒仍無下落,到醫院來瞧你,你偏偏又在三天前出院了。在這樣情形之下,我真沒了辦法,全虧你嫂子能幹,竭力設法組織了這個家。可憐她又不辭勞苦的去做工,養活我這條老命……叫一個女人家拋頭露臉去做工,萍兒是從生以來也不曾吃過這樣苦,真……虧孩子……蟾兒,那麼你兄妹兩人到底是怎樣受人家愚弄,邦兒究竟是不是真被人綁去了?」
蟾仙聽爸爸憐惜嫂子這樣勞苦,這樣賢德,那是更襯自己的胡鬧,無限的惶恐滲入了她已破碎的心房,忍不住又淌下淚來。為了先要安慰爸爸和嫂嫂的心,她於是很快地告訴道:
「哥哥並沒有給綁匪綁去,他是在梅琴家裡呀!」
「什麼,在梅琴家裡幹什麼,你快告訴給我聽……」
伯彥聽孟邦是在梅琴家裡,心中好不奇怪,不禁急急地追問。白萍聽了,心頭充滿了無限的怨恨,她猜想孟邦和梅萍至少又有什麼苟且的行為……但是在爺爺面前,自己不便開口說話,含著滿眶辛酸的眼淚,默默地靜待蟾仙說出原因來。
蟾仙知道瞞著也沒有用,倒不如痛痛快快地告訴來得好。便紅著臉兒,把自己和哥哥到上海後的種種事情,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伯彥聽孟邦竟荒唐到如此地步,心裡覺得十分氣憤,聽蟾仙遭志剛拋棄,又覺十分可憐,這就忍不住長嘆一聲。白萍暗想,果然不出我所料,孟邦雖然神經病好了,但經了這次挫折,卻依舊不醒悟,那真是毫無心肝的人了。想不到環境移人,竟有如此力量。
「爸爸,總而言之,是女兒意志太薄弱了。現在幸虧志剛是我的未婚夫,總算我沒有失身給別人,雖然志剛是拋棄我了,但爸爸也只好當女兒和志剛結過婚後再離婚吧。女兒從今以後,願獨身到老,永遠服侍你老人家。只是女兒覺得太對不住爸爸了……爸爸……」
蟾仙的眼淚是不停地流,說完了這幾句話,驟然又奔到伯顏的面前,倒身投入爸爸的懷裡,傷心地哭起來。
「唉,上海是萬惡之地,到處布滿著墮落青年男女的陷阱……孩子,你既然覺悟了,你也別傷心了吧……」
伯彥撫著蟾仙的雲發,瞧女兒已這樣向自己懺悔,那如何再忍心去責罵她呢,也只好歸罪於環境了。蟾仙見爸爸這樣慈愛,不怪自己輕浮無恥,反說環境不良,那是更增加自己的沉痛,覺得做父母的愛子女之心,真是天無其高,地無其厚了。
「爺爺,蟾姑,大家都不要傷心了,吃晚飯吧。」
白萍把竹櫥里的菜碗端出,拿熱水瓶里的開水泡了冷飯,盛了三碗,向伯彥蟾仙輕輕地喊著。蟾仙這才離開伯彥的懷裡,扶著爸爸到桌邊坐下,一面向白萍望了一眼,一面說道:
「爸爸和嫂嫂用吧,女兒在一家姓方的朋友家裡已經吃過了。」
「蟾姑,姓方的是不是叫蕊仙呀?」
白萍一面在桌旁坐下,端著飯碗,正拿著筷子劃飯,聽蟾仙說起姓方的,便這樣問她。蟾仙聽了,好生奇怪,身子退後在床邊坐下,也問她道:
「正是她呀,嫂嫂你怎麼知道呢?」
「前次我到太和醫院來瞧你,一個看護告訴我,說董蟾仙出院那天,有個叫做方蕊仙小姐陪她一同走的,所以我才知道的。」
「嫂嫂,這個看護是不是叫菊如,她沒有告訴你方小姐住的地址嗎?」
白萍聽她提起菊如兩字,覺得似乎在哪兒聽見過,凝眸沉思半晌,猛可記起了,不禁哦了一聲道:
「這個看護不是菊如,但她當時曾經喊菊如名字的,齊巧菊如出去了,難道菊如和姑娘認識的嗎?可惜她沒有告訴我,否則我們和姑娘不是早已可以遇見了嗎?」
「可不是,那也真太不湊巧了。我出院後,就住在方小姐家裡,她待我真好。就是我現在到開智小學做教員,也是她給我介紹進去呢。」
蟾仙一面說,一面她那兩眼就望到桌上去。桌上僅僅放著兩碗冷菜,一碗青菜,一碗蘿蔔,瞧著爸爸蒼白的臉兒,顫抖的手兒,劃著不十分熱的泡飯,已經到了這麼大的年紀,做兒女的竟不能好好奉養,還叫他吃這樣的清苦,一時回想以前和志剛生活的奢華,一陣陣悔悟,激動了她良心的責備。她痛苦極了,她那明眸里的眼淚忍不住大顆兒紛紛地掉了下來。
晚餐吃畢,白萍擰了手巾給伯彥擦過臉,又倒了兩杯茶,一杯給伯彥,一杯給蟾仙。蟾仙站起來,一面接過放在桌上,一面拉了白萍的手兒,明眸脈脈地凝望著她,很溫柔地叫道:
「嫂嫂,爸爸多虧你孝順服侍……我真惶恐見你……」
蟾仙說到這裡,晶瑩瑩的眼淚已奪眶而出。白萍急忙伸手把她嘴兒捂住,拍著她肩兒,輕輕安慰著道:
「蟾姑,你怎麼說這個話呢,我們做兒媳的服侍爺爺,那是分內之事呀……總之,是環境害了我們的,假使不逃難的話,我們好好一個家庭,又怎麼會四分五散呢……上海是花花世界,姑娘究竟年紀輕,哪裡不要上人家的當呢?現在姑娘覺悟了,那還不算遲哩。像你哥哥既然吃了一次虧,應該懸崖勒馬,回頭是岸才對,誰知他又會和梅琴去胡搞……唉,將來到了名譽掃地,恐怕要懊悔也來不及呢!」
白萍想起自己茫茫前途,可憐的身世,究竟將來如何結局,無限的憂愁激起了無限傷心,忍不住眼皮兒一紅,也淌下淚來。
「嫂嫂,你不提起,我倒忘了,梅琴住的地方,我是知道的。你快洗個臉,我這時立刻就和你一同去把哥哥找回來好嗎?」
「蟾兒,那是再好沒有,你快陪你嫂嫂一同去吧,萍兒,你見了這不肖的畜牲,你代我好好的打他兩下……唉……我真氣死了,你給我問他,他心眼兒上是否還有他的爸爸……」
白萍還不曾回答,伯彥早氣得大聲地說著,說到後來,一陣咳嗽,把他臉兒漲得血紅。這倒叫白萍和蟾仙都吃了一驚,慌忙走到床邊,一個敲背,一個端茶。白萍悽然淚下道:
「爺爺,你的話我知道了。你老人家自己身子要緊,彆氣他吧。」
「爸爸,哥哥他一定也後悔了……」
蟾仙縴手輕輕拍著伯彥的背脊,她那眼淚又滾了下來。伯彥見兩人都哭得淚人兒般的,便嘆了一聲,向她們搖手道:
「不要顧我,你們快去吧,早去早回,免得我掛念。」
白萍蟾仙聽了,點頭答應。兩人匆匆又擦了一把手巾,方才攜手到梅琴家裡去了。車到白克路,兩人走進弄堂,找到了門牌,蟾仙伸手敲了兩下銅圈,卻不聽有人答應。白萍這時一顆芳心忐忑得好像小鹿般地亂撞,暗想,等會見了孟邦,我說些什麼話好呢?萬一孟邦和梅琴真箇像夫妻般地已經睡了,那叫我見了,又怎樣對付他們?梅琴和我素來認識,叫我打她,我固然不會,就是叫我罵人,恐怕我亦不會。孟邦要如有良心的,見了我跟著我們回家,那倒也罷了,假使他真變了心,被梅琴迷倒,那叫我又怎樣辦好……白萍想到這裡,正在委決不下,蟾仙卻只管敲門,這時就聽裡面有人問道:
「是誰呀?」
隨了這句話聲,那大門便開了,可是只開得一半,門縫中探出一個頭來,在微弱的路燈光線下,辨出是年老的婦人。蟾仙以為是梅琴家的老媽子,便微笑著問道:
「你家少奶奶在家裡嗎?」
「什麼少奶奶?你找哪一家呀?」
蟾仙想不到自己很和氣的一句話,倒惹她回答出這兩句硬邦邦的話來,一時也不禁為之愕然,慌忙又賠笑道:
「我找的俞家,他的夫人叫呂梅琴,從前我來過多次了……」
「哦,她在上月早已把房子讓給我住了,人也不認認清楚,什麼少奶奶,當我什麼人看待……」
她不等蟾仙說完,便砰的一聲把門關上,在屋子裡面,還絮絮地咕嚕著。蟾仙這才明白她是屋裡主人,因為自己把她當做僕人看待,而引起了她心中的不快,一時和白萍面面相覷,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咦,真稀奇極了,好好的她為什麼要搬家呢?」
「梅琴這不要臉的女子,她不知看中孟邦什麼?她所以搬家,無非怕我出來鬧事罷了。唉,蟾姑,我們還是回去吧。」
白萍凝眸沉思半晌,向蟾仙說出這幾句話。蟾姑聽了,覺得嫂嫂的猜想不錯。但哥哥竟會迷戀著梅琴,不想想嫂嫂的結髮之情,那真也沒有心肝極了。忍不住長嘆了一聲,只好和白萍走出了弄堂,坐車回家。兩人在歸途之中,當夜風吹送到兩人的臉上,雖然時在熱情的春天,但卻也感到一陣無限的涼意。
「邦兒這畜牲真不是人,唉,算我白辛苦了一場。」
蟾仙白萍回家後,把梅琴搬家的話告訴了伯彥,伯彥聽了,氣憤憤地說出了這幾句話。蟾仙當然很刺心,除了默默淌淚外,一句話也不敢說。倒是白萍向伯彥好好勸慰一番,伯彥瞧了這樣賢德的媳婦,方才把氣平了下來。
從此以後,蟾仙搬回家裡來住,和嫂子白萍睡在一床。每天早晨六時起身,服侍爸爸吃好早餐,七點三刻到校里去授課。下午四時放學後回家,把學生的卷子都帶回家裡來改。伴在伯彥的身旁,以解他老人家的寂寞。白萍每天要五時到廠里工作,晚上六時回家,伯彥雖然非常心疼,但單靠蟾仙二十元的薪水收入,哪裡夠維持一家生活?所以也只有暗暗傷心,向白萍說幾句可憐她的話。白萍倒是竭力鎮靜自己的悲哀,反勸伯彥別難受。伯彥是個上了年紀的人,雖然有媳婦女兒服侍自己,但心頭終覺悶悶不樂,因此不多幾天,便懨懨病了起來。
諸位,你道梅琴到底為什麼搬家?誰知果然被白萍一語道破。梅琴孟邦那天到太和醫院去看望蟾仙,臨別的時候,蟾仙見兩人挽手同行,心裡代白萍實在氣不過,所以曾叫孟邦常去劍平哥那兒去走走,說也許嫂子有信給你哩。在蟾仙意思,是提醒梅琴,告訴哥哥是有妻子的人,你也不用不知廉恥地纏住哥哥了。當夜梅琴回到家裡,便假意躺在床上嗚嗚咽咽哭起來。孟邦倒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走到床邊坐下,咦了一聲,問道:
「梅琴,做什麼啦,我又不曾得罪你,好好兒怎麼哭起來了?」
「你管我?讓我哭死了,你還高興哩。」
梅琴抽抽噎噎地回答。孟邦聽了,目瞪口呆,抓了抓頭髮,暗想:這是打哪兒說起?便伸手輕拍著她的腰肢,急道:
「梅琴,我有什麼地方錯處,你好歹給我說出來。果然我有待你不好之處,你要打要罵,憑你處罰,我只不敢哼聲兒。現在你這樣沒頭沒腦的慪我氣,叫我怎樣明白呢?唉,怎麼你還說你哭死了,我心裡高興了,這到底是感到什麼說的呀?」
「還有什麼說呢?我無論怎樣待你好,我總不能永久跟著你。你是有妻子的人,總也不會永久愛著我。可憐我一片痴心,只換得將來悲慘的結果罷了。」
梅琴這幾句話,倒是真的觸著了心,因此起初是假哭,此刻便淒淒切切真的勾引起無限的傷心。孟邦這才明白她是為了妹妹的一句話,便伏下身去,兩手捧著她的粉頰兒,溫和地安慰道:
「怎麼你又去想這種事了,我不是早對你說過嗎,你待我這樣好,我是絕不會負情你的,梅琴,我愛你,你放心吧。」
孟邦說到這裡,偎過臉兒去貼在她的頰上,默默地向她溫存。一面拿手帕給她拭淚,一面又逗她笑道:
「梅琴,我親愛的妹妹,快別傷心了,還是起來我伴你瞧影戲去吧。」
「別涎皮嬉臉的,誰高興出去玩?」
「不出去玩,那麼就睡吧。」
孟邦說著,又從床上坐起,親自給她脫了高跟皮鞋,又伏下身去,給她解旗袍紐扣。梅琴扭著身子,推開他道:
「你別纏著我吧,你妻子有信給你哩,你好把她接到上海來住呀。」
「這是妹妹說的話,你又何苦在我這兒出氣了呢?」
孟邦笑嘻嘻的卻只管解她的紐襻,把她旗袍脫了。一面關了電燈,一面把她摟抱在懷,先親了一個嘴。梅琴半推半就,故意撒痴撒嬌地向孟邦不依,孟邦被她迷得死心貼地,假使梅琴說屁是香的話,孟邦也認為是不錯了。
這夜裡孟邦沉沉地熟睡了,梅琴卻猶想著心事。假使蟾仙這妮子寫信告訴白萍去,白萍真的從鄉下出來,尋到這裡,那我可怎麼辦……唯一的辦法,當然只有搬場。那麼蟾仙不知道我的新地址,自然找不到我們了。梅琴打定主意,次日便對孟邦假意說要節省開銷,搬一間小些房子住,孟邦聽了,很是贊成。因為兩人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只有出賬,沒有進賬,金錢已花去大半,孟邦當然也感到有些兒憂愁。現在梅琴既有這個意思,那是再好沒有,當時兩人便去找一間客堂樓,房租也要三十五元。從此兩人雙宿雙飛,儼若夫婦,安安心心過他們甜蜜的優遊生活了。
孟邦梅琴起初玩的地方是戲院、舞廳,後來又玩到跑狗場、回力球場去。玩戲院舞廳是只有花費,玩跑狗場、回力球場,還可以做一下輸贏。孟邦是沒有正當職業的人,梅琴又是個享樂主義的信徒,因此要轉金錢的念頭,是只有走上了賭博的一條路了。孟邦梅琴既以賭博為正當的職業,他們日常所接觸的朋友,當然也是那一班賭客了。大家談起賭博的地方,哪一家最大,哪一家最硬。有人便說,滬西現在賭場林立,有幾家每夜進出要好幾十萬,倒的確很硬,尤其是輸盤賭打紅黑,完全一些沒有弊病。那時孟邦梅琴聽了就生了心,正因為這幾天跑狗風頭不好,預備今天夜裡也到滬西賭場裡去發利市。
當夜孟邦梅琴到滬西賭場裡,在那輪盤賭的攤上打紅黑,果然被他們贏了五六百元錢,但是卻受了一個人注意。這個人是誰,原來就是梅琴的姐夫匡子文。子文自從被梅琴趕出,心中恨得什麼似的,今夜在這兒狹路相逢,那真可稱自投羅網,豈肯放過?所以吩咐六個弟兄,暗暗監視他們的行動。
梅琴見今夜已贏了五六百元錢,便勸孟邦停手,說還是到外去遊玩吧。孟邦十分得意,含笑點頭。把籌碼換了現鈔,兩人攜手出外,跳上汽車,便呼的一聲開去了。梅琴把整個身子坐在孟邦的懷裡,玉臂環著他的脖子,望著他憨憨笑道:
「你瞧我賭的門檻如何?你若不聽我的話押,恐怕要輸五百元錢呢!」
那時天氣已經到了初夏,各人身上的衣服原穿得很單薄,孟邦被梅琴這樣風騷的手段一來,全身頓時起了異樣的感覺,這就情不自禁把她緊緊抱住,在她嘴上拚命地狂吻。
「我的好人,你的賭門檻不但是精,其他一切的門檻也真精呀,我今夜一定特別地酬謝你好嗎?」
梅琴原是撩撥他的情慾,聽他這樣說,便伸手擰他一下頰兒,瞟他一眼,扭捏著身子,竟吃吃地浪笑起來。兩人坐在車廂里擁抱接吻,乾柴烈火,正在幾乎一點就著的肉麻當兒,不料汽車竟停了下來。梅琴孟邦慌忙向外望去,只見車門開處,伸進一支盒子炮的槍頭來,同時一圓圈的電光,直照射到兩人的臉上,就聽有人喝道:
「快跳下車來……」
這聲音完全是命令式,且帶有威脅的模樣。梅琴孟邦知道是遇了強盜,頓時嚇出一身冷汗,但時在黑夜,且又在這樣冷僻的荒郊,要想叫喊,那是斷斷沒有人來救的,而且還有性命之憂。所以不敢相強,只好跳下車來。只見車外站著六七個人,都是歪戴帽子,手握盒子炮。因為今夜月色被浮雲遮蔽,所以瞧不清楚匪徒們的面目。眾匪徒見兩人已經下車,便把槍頭抵在兩人背部,喝聲向前走。孟邦梅琴心中暗想,既然是強盜,為什麼有些像綁票式,我們又不是財子,他們要我們的人幹什麼?便停步不走,向他們哀求道:
「我們是從賭場出來的,贏了五百多元錢。眾位要錢,儘管拿去,可是就請你們放我回去吧!」
「不許多囉嗦,他媽的,不走嗎,你們拖吧!」
其中一個強盜這樣說著,那其餘六個強盜,早已七手八腳地把兩人拖進前面一間草屋裡。只見屋裡分做兩間,外面一間是漆黑的,瞧不出一些兒物件,裡面一間亮著一盞豆火似的微弱油燈,火光一閃一爍,顯然是鄉村風味。兩人被拖到裡面,見是個臥房模樣,一切物件卻是破舊不堪。在暗淡的光線之下,那房中一切,更顯得死沉沉的可怕。這時孟邦梅琴早已嚇得臉無人色,心兒亂跳,自己也不知是死是活了。
「他媽的,你們這對不要臉的狗男女,睜開眼睛瞧瞧我,還認得你的老子嗎?」
兩人經此一喝,方才把他們嚇昏的腦子清楚一些。只見自己兩人的手臂,被兩個強盜捉住著,旁邊還有兩個強盜,把手槍對準著。眼前卻站著一個三十左右的男子,一腳搭在凳上,一手撐著下顎,那喝聲就是從他口中說出來。因為燈光在他的背後桌上,所以還是瞧不清楚他是怎樣的一個面目。那人見他們呆若木雞地怔著,遂回身把背後那盞油燈拿來,照在自己臉兒的旁邊,梅琴這才啊呀一聲,笑盈盈叫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子文哥哥。」
原來匡子文既遇到了梅琴和孟邦,便要給他們一些顏色看,來一個報復。所以預先叫人在門口停輛汽車,見他倆出來,便上來兜生意。孟邦還以為是出差的野雞汽車,因此便和梅琴跳上,吩咐開到大都會舞廳去。誰知道車夫本是子文的同室,就開到子文預定計劃的草屋裡來,那孟邦和梅琴又怎能夠想得到呢?當時子文聽梅琴笑盈盈地叫自己子文哥哥,便哼的冷笑一聲,指著她罵道:
「你這個不要臉的女子,你倒還認識我嗎?當時我沒有錢,我臉兒及不來這小子漂亮,你竟忍心把我趕出了……哈哈,今天你也會撞在我的手裡嗎?……老六,老三,快把他們衣服都剝下來……」
隨著一聲吩咐,眾人便一齊動手,早把兩人嚇得魂飛魄散。梅琴連喊饒了我吧,孟邦猶想掙扎,早被子文打了兩拳,不多一刻,孟邦梅琴被他們已剝得一絲不掛。眾人把孟邦兩手反綁在木柱上,子文卻把梅琴拖來,將她身上任意一陣亂摸,臉上顯出了陰險的奸笑,狠狠道:
「現在你還有辦法趕我出去嗎?他媽的,這董家小子,你也把她玩夠了,今天我就在你眼前,給你瞧著我玩吧……」
孟邦聽他說完,只見他真的竟把梅琴掀倒在板床上,放著眾人公然幹起來。心中這一氣,眼睛裡幾乎冒出火星。但這一種酸鼻的醜態,如何忍心目睹,因此緊閉雙眼,咬緊牙齒,恨不得立刻把子文碎屍萬段,方才泄了他心頭的怨氣!
「哈哈,你這個賤貨,今天也給我玩了嗎?我知道你一定還不夠飽,老六,你給我把她帶到外面一間去,你們大家也去樂樂……」
孟邦聽了這話,把身子掙扎一會兒,意思最好立刻上去和他們拚命一場,把梅琴奪了下來。但是兩手反綁得非常緊,哪裡能夠動一動?眼睜睜地瞧著梅琴精赤的身子給眾人擁了出去。這好像是一群餓虎搶到了一隻白嫩的肥羊一般,梅琴雖然啼啼哭哭地竭力抵抗,但哪裡敵得過眾匪徒的淫威。孟邦氣極恨極了,他不禁大聲罵起來道:
「你們這般狼心狗肺的畜牲,真太無人道了……」
「他媽的,你敢是活不耐煩了,罵我老子嗎?」
孟邦還沒有罵完,子文猛可回身趕上來,啪啪狠命的就是兩下耳刮子,把孟邦打得滿口都是鮮血。孟邦一陣劇痛,幾乎昏了過去,心中暗想,在這暗無天日的世界中,還和他們講什麼道理,萬一他真起了狠心,把我一槍結果,這不是白白丟了一條性命嗎?因此也就顧不得梅琴的死活了,向子文哀求般地說道:
「匡大哥,梅琴是你的小姨子,我們又是同鄉鄰居,你又何苦下此毒手?假使大哥愛梅琴的話,我完全可以讓步,只是請你饒了我們兩條狗命吧……」
「哈哈,你也知道向老子求饒了嗎?其實我也不要你們性命,也不稀罕這個賤貨。我心中實在氣不過,無非出一口心中的怨氣罷了。你把這個賤貨玩了不少日子,快樂的時候是你,吃苦的時候當然也是你……對不住得很,我要請你苦一苦了……」
子文說到這裡,把衣袖一撩,拿過旁邊的皮鞭,只聽唿的一聲,就開始向孟邦身上抽起來。孟邦自落娘胎,從來也不曾受過這樣的苦,這一痛真是痛徹肺腑,忍不住殺豬一般地大喊起來。子文哪裡肯停手,咬著牙齒直抽得孟邦皮膚上全是血痕,聽他已喊得力竭聲嘶,人已昏絕過去,方才冷笑一聲,把皮鞭丟在地上,捧著桌上的油燈,走到外面一間去了。
待孟邦悠悠醒來,他的身子已倒在冷陰陰的泥地上了。原來當子文打的時候,孟邦痛極,一陣亂顛亂撞,繩兒鬆了,他便跌在地上。此刻只覺渾身疼痛非常,竟是一些兒動彈不得。房中的油燈已經不在,四周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孟邦微抬起了頭,卻見外面一間有暗淡的光線透進來,同時耳中只聽一陣女子的哼聲,和一陣男子的笑聲……孟邦一陣怒火穿頂,恨不得跳起來奔出去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但是自己身子吃力一轉側,好像有千萬枚針刺一般的痛,這就嘆了一聲,忍不住滾滾掉下淚來。
「啊,子文哥,請饒了我吧,我再也受不住了……」
「不行,不行,我還不曾干哩……」
「怪可憐的,匡大哥,就饒了她也不要緊……」
「老六,你這話太不漂亮,你自己嘗過美味了,怎麼就要你做人情了,統共還有我和阿五兩個人,匡大哥,你不能欺侮我兩個人的……」
「啊,媽呀,啊,媽呀,我……不……能……了……呀……」
孟邦最後聽著梅琴呼出的慘聲,他傷心極了,他憤怒極了,他覺得這樣下去,梅琴要完了,不中用了,他緊咬著牙齒,眼睛裡迸出來一球一球的火星!
「匡大哥……啊呀,不好了……外面有許多人來了……」
孟邦正在憤怒痛恨,忽聽一陣腳步聲從外奔入,喊出了急促的叫聲。頓時外面一間室中嘈雜起來,一陣達達的亂響,好像都已奔出外面去了。孟邦心中好生奇怪,不料這時寂靜的空氣中,忽然一陣連珠似的槍聲,噼啪不絕於耳。孟邦真驚異得了不得,這是怎麼一回事呀?槍聲足有了一刻鐘之久,四周又復歸於沉寂。孟邦躺在黑漆漆的泥土地上,倒是呆呆地怔住了。
孟邦躺在地上,既不敢睡去,又不敢起來,直到東方天空發了魚肚白的顏色,他才忍了痛苦,勉強掙扎站起。回頭四顧,卻不見自己的衣褲,遂一拐一拐地扶到外面一間。晨曦從窗外照射進來,孟邦突見梅琴精赤地直躺在門板上,便慌忙走到旁邊,叫聲梅琴。梅琴已是奄奄一息,驟見孟邦赤身走來,肌膚上青一條,紅一條,血痕無數,不覺淌下淚來道:
「你昨夜叫喊,我聽見的……現在我已不中用了……孟邦,唉,我們太不自愛了,才有今日的下場……你……要……重新做一個人……」
梅琴淚如雨下,斷斷續續地說出了這幾句懺悔的話,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她一縷風流冤魂,已脫離了被蹂躪的軀殼,飄飄緲緲地飛到離恨天上去了。
孟邦無限傷心地叫了兩聲「梅琴,梅琴」,忍不住也失聲哭了。在梅琴的身旁,倒發現了自己的襯衫和西褲,可是上褂子已沒處找了。孟邦慢慢穿上衣褲,回頭見梅琴下部一片模糊,慘不忍睹。意欲把她屍體掩埋,但自己身子遍體是傷,哪有力量掩埋?只好到裡面屋子裡,在床上撩起一條被兒把梅琴屍體蓋好,忍痛揮淚悄悄地走到外面去了。
孟邦一腳跨出屋子,頓時大吃一驚,目瞪口呆,真弄得莫名其妙。你道為什麼?原來他沿路竟發現了五個屍體,都躺在血泊里長眠了。其中一個屍體還是女的,孟邦好不駭異,遂細細把屍體一認,一個是匡子文,一個女的竟是小如意老三,其餘三個男子卻不認得。孟邦這一稀奇,不禁咦咦大叫起來。暗想,這是怎麼一回事呀?但孟邦生恐有人發覺,自己難免要被連累,這就不必再去細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連連叫了兩聲痛快,頓時好像忘記了全身的痛苦,急急離開了這個黑暗的世界。
子文老三,怎麼會被人槍殺?不但孟邦感到奇怪,就是閱者也覺稀奇。原來范秋白和老三那夜自受了匡子文的氣後,因此心裡便結了深仇。兩人蓄意報復這口冤氣,所以也時常到賭場來混混。子文因他是鐵臂膀老六的徒兒,大家不好翻臉,表面上很客氣,心裡卻暗暗提防。昨天夜裡,秋白和老三到賭場,時候已晚,秋白因不見子文,心裡起疑,遂問子文的徒兒海阿狗。阿狗年紀只有十七歲,見秋白和師傅平日感情好像很好,竟把子文的計劃都悄悄告訴了秋白。秋白老三一聽子文做的一票貨色是孟邦和梅琴,於是兩人商量,趁子文不備,約幾個人去結果他。當時秋白候了兩個同黨,和老三四個人,悄悄尋到草屋來。誰知子文的同黨阿根正在屋外小便,一見人影子,就進來報告,於是雙方就開槍大戰,直到子彈開完,死的死了,逃的逃了,秋白、老三、子文也就在這一場血戰中,結束了他們的一生。
孟邦一路回家,心裡真感到了說不出的滋味,和梅琴玩輸盤賭贏五百多元錢,心裡是歡喜;坐在汽車上和梅琴吮嘴,心裡是甜蜜;自己渾身被抽打,心裡是苦楚;梅琴的被他們奸死,心裡又多麼悲傷!可是驟見子文和老三都已死在路上,那好像我已報了大仇,心裡又多麼痛快……一種種甜酸苦辣的滋味,在孟邦心頭裡回憶,但總覺得梅琴似乎是死得太慘了,心裡一陣酸楚,忍不住又滾下淚來。
孟邦的車子拉到了弄口,跳了下來,付去車錢,只見弄裡面擠滿了人,走了幾步,就有個婦人奔上來,拉住孟邦哭起來道:
「啊呀,董先生,你們昨夜幸虧沒回來,弄里房子燒了一大半,可憐我的小阿囡也被燒進在內了……」
孟邦定睛一瞧,原來是自己的二房東太太,這消息好像是晴天一個霹靂,仿佛兜頭一盆冷水,不覺急急道:
「我們家裡也全燒了嗎?」
「可不是,已一些兒沒有了……」
孟邦發狂般地擠進了人縫,只見一片瓦礫場,已認不清自己的家門口了,無限的傷心滲入了他破碎的心靈……無家可歸……流浪者的名字,在孟邦腦海里印上了一個深刻的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