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如蜜·個中苦 · 第九回 情深鸞鳳結 路狹嫂姑逢

紫褐色的天空,懸掛著一輪光圓的明月,她吐出的一縷縷柔軟光芒,普照著整個的大地,使滿園子裡的景色,都在隱約中顯露出來。青青的草地上,映著濃淡不勻的樹葉兒影子,因了夜風陣陣吹動的關係,那枝葉兒就不停地搖擺,映著地上的黑影,也就隨著很輕飄地顫抖,遠遠望去,倒也令人增添了不少的情趣。 這裡是個圓圓的池塘,池水澄清得好像一面鏡子,漂浮著無數的綠萍。後面是一個茅亭,亭前有株桃花,桃花的枝條斜伸出來,齊巧籠罩著池面,在無數清輝的月光映照之下,那一樹燦爛的花朵,正倒映在碧青的池水裡,顯出了無限美好的色彩。柳樹的枝條兒,披著嫩綠的舞衣,好像表演草裙舞那樣輕狂,忽爾東忽爾西地扭轉著細腰,似乎在賣弄她的風流。月光溫柔地吮吻著她的綠波,她更顯出嬌媚不勝情的意態,如煙如霧,惹人有些兒楚楚愛憐。 一叢黃金百合花的面前,擺著一把空眼的長椅,因為旁邊是一株高大的楊樹,濃厚的樹蔭遮蔽了下面的一切。忽然隨風送來一陣細微的笑聲,這才瞥見那樹蔭下的長椅上,是坐著一對年輕的男女,雖然臉兒和身材是被樹蔭遮蔽得有些模糊不清,但下面綠綠草地上平放著的兩雙腳,很明顯男的是青灰花呢的西褲,奶油的香檳皮鞋,女的是妃色軟綢旗袍,粉色的絲襪,腳踏一雙紅白相鑲的時式高跟革履。 「蕊仙妹妹,你為什麼總是不肯和我說話?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對待你的一番真心嗎?」 原來這兩個男女便是蕊仙和漢傑,這時離開蟾仙進學校做教員已有一個月光景。漢傑是一心一意地愛著蕊仙,為了要給蕊仙知道自己是個好青年,他在半月前已考進愛利士洋行辦事了。每天下寫字間,總到蕊仙家裡來一次,那時蕊仙早已放學回家,兩人不是彈鋼琴唱一會兒歌,便是拿書本研究討論一會兒。蕊仙見漢傑果然改過自新,芳心暗暗歡喜,也早已默許自己是他的未婚妻了。可是處女的心裡,一半固然是害羞,一半還是喜歡故意若即若離,不肯輕易表示完全相愛的意思。所以雖然蕊仙和漢傑常在一塊兒,她還是保持著尊嚴的態度。好在漢傑完全真心相愛,並無惡意,瞧著她嬌憨高傲的神情,越是更顯出她稚氣可愛,自然是不敢違拗她,只有百依百順地聽從她話了。 方太太對於漢傑本來很喜歡,後來她見蕊仙和漢傑曾經一度發生意見,雖然漢傑常來,蕊仙總冷淡他。方太太原不知道漢傑從前是個有妻子的人,所以也不曉得蕊仙惱怒他的原因,以為自己女兒是個嬌養慣的人,一不稱心,自然難免要使小性兒,因此也不過問,自己依舊待漢傑很客氣,以為過兩天自然又要好了。誰知果然被她猜中了,可是她老人家始終還不知道漢傑曾經是有妻子的人不過現在改過做人了。她見近來蕊仙又和他很親昵的樣子,為了要順從女兒的心,所以待漢傑更好,總留他晚飯。從此以後,漢傑一餐夜飯,好像固定是在蕊仙家裡吃了。有時蟾仙四時後趁空也到蕊仙家裡來玩,瞧了漢傑蕊仙兩人,心裡就會想起志剛,暗暗傷悲。蕊仙理會她的意思,便故意不和漢傑理睬,自管和蟾仙談笑,逗她高興。蟾仙瞧此情形,哪有個不知道的道理,自然對於蕊仙更加感激。 有時晚餐的時候,方太太瞧著蕊仙蟾仙漢傑三人,總樂得笑嘻嘻說,你們倆人真像一對姐妹,妹妹有了漢傑一個好朋友,姐姐好朋友是誰呀?方太太原是趣笑著玩,可是三個人聽了,心中就有各種不同的滋味。蟾仙當然是很刺心,聽了這話,是只有勾起自己傷心的份兒。但是又不能不竭力鎮靜態度,紅暈的臉頰上浮現了一絲苦笑。漢傑是樂得心花兒都開了,想著方太太雖然不曾明顯表示,可是她暗中不是已很有承認我是她的女婿意思了嗎?這就把眼兒脈脈地向蕊仙瞟來。蕊仙瞧了他這副得意忘形的樣子,心裡又喜悅又羞澀,可是瞧了蟾仙這副內心哀怨沉痛的模樣,心裡又代她難受。所以蕊仙既不好表示喜悅,又不好表示淒悲,她的處境在這時候實在是難上加難了。 今天晚上,蟾仙也在蕊仙家裡晚餐,蕊仙原約蟾仙一同出來遊玩,蟾仙因為晚上還要回校去改卷子,再則心中也不受用,便謝絕了,先告別回校。漢傑方挽了蕊仙到公園裡去談心了。 「妹妹,你怎麼一句話也不說,我是不是哪裡讓你不高興了?」 當時蕊仙坐在椅上,呆呆地出神,想著自己的幸福和得意,更襯蟾仙的可憐和失意,瞧著剛才蟾仙滿臉哀怨的神色,引起了自己無限的同情。漢傑見她進園後沒有開口說過話,因此引起了漢傑的疑心,伸手拉過她的玉臂,柔情蜜意地問出了這幾句。蕊仙見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便微抬蝶首,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脈脈向他瞟了一下,輕輕嘆口氣道: 「你這人真孩子氣,我們天天見面,還有什麼話可多說呢?我想著蟾姐可憐的身世,我心裡真覺得難受!」 漢傑這才知道她是為了同情蟾仙,所以心中感到了不快樂。便輕輕撫著她的縴手,微笑著道: 「蟾仙固然很可憐,這全是志剛這小子不好。妹妹為了人家,而憂鬱自己的心懷,那不是太多情了嗎?萬一憂慮出病來,叫我心裡怎樣安呢?」 蕊仙聽到這裡,嬌靨蓋上了一層紅雲,瞟他一眼,抿嘴微微笑了笑。忽又氣憤憤地鼓起了小腮子,微蹙了柳眉,嗔恨著道: 「話雖這樣說,但我見了蟾仙,我總覺得心裡悲哀,同時我痛恨志剛這狠心人……可憐蟾仙太懦弱,她連最寶貴的……都交給了他,誰知志剛竟忍心拋棄她了。你想,世界上的男子,真全無心肝哩!」 蕊仙噘了嘴兒,越說越氣,她因恨志剛又連帶恨起世界上的男子來。漢傑輕輕拍著她的肩兒,連連笑道: 「好啦,好啦,妹妹,你這真何苦來呢?志剛這小子不是人,世界上的男子,絕不會像志剛那樣全無心肝的。」 蕊仙知道他又在為自己辯白了,心裡這就感到了有趣,忍不住也低頭笑了。一會又抬頭向漢傑問道: 「這幾天你和志剛碰見過沒有?」 「妹妹,你別問他了,我為了蟾仙,也和他感情淡起來,這個小子,總而言之不是人,沒有提起他的價值。妹妹,我們還是談談自己快樂的事吧。」 漢傑明眸含著無限的柔情蜜意,把志剛蟾仙的事輕輕拋過一旁,意思中是最好蕊仙立刻答應了他的愛她。蕊仙卻是假惺惺的不作理會,回頭望著那園裡四周的景物,在月光籠映之下,倒都含有詩情而帶有畫意。 「妹妹,你回過頭來,我和你說正經的呀。」 「……咦,那麼你有話只管說吧。」 蕊仙回眸過來望著他微笑,嫵媚之中帶著了英武的氣概,這使漢傑要把所說的話又從喉嚨口咽了下去。蕊仙見他欲語還停的神氣,便索性催著他說。漢傑這才好像得了上司的特許,鼓足了勇氣,輕聲兒道: 「妹妹,你還記得那夜在太和醫院裡我們的談話嗎?你不是叫我靜靜地等待著,說將來我倆終有像天空明月那樣圓滿的一日嗎?現在那天空的明月不是又圓了嗎?那麼我倆到底何時能圓呢?」 一陣陣羞澀滲入了她喜悅的心房,粉頰是更顯紅潤了,水盈盈的秋波凝視著漢傑,櫻口裡輕輕地答道: 「你既曉得我叫你靜靜地等待著,那麼你怎麼又性急了呢?」 「我也並不是性急,當初你因為猶不放心我是個好人,現在你難道還不肯相信我嗎?」 漢傑的聲音是輕微得只有蕊仙聽得出,兩眼含滿了無限的溫柔,脈脈地凝視著她的粉頰。蕊仙瞧他這份兒可憐模樣,想起從前他待自己種種好處,的確是萬分多情。後來為蟾仙的事,因此發覺他是已有妻子的人,心裡鄙視他,就和他感情發生了裂痕。現在他既已和妻子離婚,且又對我陳述他的苦衷,這樣一心一意地愛著我,我若再不答應他,他自然是要感到很傷心了。不過他這人也真糊塗,既然愛我已到這樣程度,為什麼不請人來向我媽求婚呢,難道叫我當面答應給他做妻子嗎?這叫一個女孩兒家羞答答的如何能說得出口呢?便掀著嘴兒,微微一笑,十分嬌媚地道: 「我很相信你,不過,我還在學校里讀書,再說彼此年齡尚輕,只要大家一條心,為何要著急呢?」 「妹妹的話雖然不錯,但我也並不是立刻就要和你結婚。我的意思,最好先訂個婚約,那也好叫我一顆不安寧的心得到了安慰,否則我的心好像懸空蕩著一般,真好難受哩。」 蕊仙聽了這話,噘了嘴兒,顯出不高興的樣子瞅他一眼,嗔他道: 「你叫我要相信你,那麼你自己倒反不相信我嗎?我天天晚上伴著你一塊兒說話遊玩,難道我這人還會給別人搶去了不成?倒要你心裡不安寧,難受哩?」 「妹妹,你別誤會,我要如不相信你,我一定沒有好結果。」 「你還不快給我住口,誰要你念誓發咒……」 漢傑見蕊仙生氣了,心中這一急,便什麼話全都嚷出來。蕊仙心裡這就又覺不捨得,立刻伸出縴手將他嘴兒按住,粉臉上顯出了嬌嗔。忽然心裡又有了一個感觸,她低下頭來,卻是淌淚了。漢傑見她默然不做聲,便伸手抬起她的粉臉,這才瞧見她眼眶裡含滿了淚水,心中吃了一驚,啊喲道:「妹妹,你好好兒幹嗎又傷心?唉,總是我不好!」 蕊仙見他又怪著自己,心裡不忍,忙把手背揉擦了一下眼皮,嫣然笑道: 「我哪兒曾傷心過,誰要你老自認錯呀?」 漢傑忽然見她又這樣說,她那粉頰上猶沾著眼淚,卻竟嫵媚地笑,這一笑當然是更顯得艷麗無比,這就對著她也不禁憨憨笑了。 「妹妹,我的意思,那麼你到底贊成嗎?我想訂一個婚,對於妹妹的學業問題,是絕不會受任何影響的吧?」 「影響當然不會有什麼影響,不過我想著了志剛的負心,我有些害怕。雖然你不是志剛,而且我也知道你絕不會像志剛那樣沒有心肝,但是志剛從前對待蟾仙也是無限多情的,否則像蟾姐這樣女子,何以輕易肯答應連身子都交給他呢?你還記得你寫一封信給我,不知怎的,竟送到志剛手裡,他瞧了仙妹兩字,便誤會是給他的蟾仙了,因此險些還鬧出事來。志剛既然這樣愛蟾仙,誰知他拋棄起來,也真快呀。你想,這不是叫人心寒嗎?」 漢傑聽她又繞到志剛蟾仙身上去,暗想,你不要為了蟾仙的事神經受了刺激吧?這可糟了。便皺了雙眉,拉了她手,好好地解釋道: 「妹妹,你這話雖然不錯,不過卻有些過慮了。我們和他們的情形大不相同,他們本來是對未婚夫妻,事前雖然不知道,但他們是不應該互相戀愛的,更不應該發生肉體關係的,所以我說兩人都有錯處。我和妹妹形式上根本並無苟且的行為,現在若訂了婚,人家說起來,也絕不會捕風捉影。因為我們是正大光明的一對未婚夫妻,一塊兒玩,一塊兒吃,那有什麼要緊。你想,我這話對不對?假使為了志剛負心蟾仙,而使大地上別對有情的人都引起了疑竇,這不是大笑話嗎?妹妹,你真太孩子氣了。」 蕊仙聽了他這一套言論,覺得漢傑的話,真一些兒不錯。自己實在因為親眼瞧到了蟾仙流產一事,心裡有個深刻的影象,所以對於蟾仙,非常地可憐她、同情她。其實蕊仙本是個孩子的心,所以害怕得了不得,此刻自己回想一下,忍不住掩著臉兒吃吃笑了。 「妹妹,現在你總可以明白了,就答應我吧!」 漢傑兩手按著她肩兒,兩眼凝視著她紅暈的粉頰,靜待她答應自己的要求。蕊仙被他瞧得不好意思,噗的一笑抿著嘴兒道: 「答應你可以,但是你能不能使志剛回心轉意?因為我和你愈加美滿,那是更襯蟾仙愈加傷心的。」 「妹妹,你真是一個慈悲的愛神,一定要蟾仙和你同樣的享受著戀愛的滋味,真令我可敬得很。但志剛這小子,他是完全被畹香迷住了。那天我在路上曾見他們挽手同行,很是親愛樣子,我瞧了替蟾仙氣得了不得呢!」 蕊仙一聽畹香兩字,心中便恨得什麼似的,啐了一口,嬌嗔著罵道: 「這不要臉的臭蹄子,真是個狐狸精。上月她汽車把我撞傷了,幸虧老天保佑,不曾丟了性命,現在她迷住了志剛,傷了蟾仙和志剛的感情,這樣說來,她竟是我倆人的對頭了。」 漢傑聽她這樣說,一時也想起那夜玩弄畹香的事來,還沒告訴,忍不住先哈哈笑了起來。蕊仙見他突然這個樣子,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急急問道: 「咦,你幹什麼啦,這樣大笑,難道她是我倆的對頭,你還心裡喜歡嗎?」 「不,不……你別多心,我想著一件事,真正有趣。天下自有這一種女人,真可稱是敗門風的爛腐貨了,我告訴了妹妹,妹妹一定會不相信……」 「我一定相信你,你快告訴我,這個女人是誰?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蕊仙聽他這樣說,被好奇心的衝動,便笑著急急追問。漢傑彎了腰,笑道: 「還有誰呢,就是這個畹香呀。這還是一個月前的事吧,那天晚上我們不全都在太和醫院蟾仙的病房裡嗎,蟾仙要想幹些兒事,妹妹說最好做小學教員,當時我說有個開智小學正在聘請一位女教授,妹妹聽了,不是就立刻叫我去接洽嗎?」 蕊仙聽到這裡,倒不耐煩了,輕輕拍他一下大腿,笑道: 「這些事我全知道,要你說得這樣詳細幹什麼呀?」 「你別心急,我要告訴你,當然要從頭說起呀。當我走出醫院門口,忽然撞見了一個女子,定睛一瞧,原來就是畹香。我問她做什麼來,她說來瞧妹妹的傷,我說已好了,一面和她點頭就走。不料她竟把我拖住,不問三七二十一地硬拉上汽車,開到大中華飯店,叫我陪她一同喝酒。我見她這樣騷形怪狀的模樣,便存心要出出她的丑,所以假意和她親熱。後來她這不要臉的東西,竟自動要我和她去睡覺。我假意又說她不是真心愛我,假使真心愛我的話,就叫她立刻把衣褲剝盡。誰知她性慾衝動得厲害,迫不及待,果然聽從我的話,脫得一絲不掛。我見計劃成功,就拉開房門,大喊叫人來看,我便在眾人來看的人縫中悄悄溜之大吉了。你想,這不是個有趣的事嗎?」 「哪有這一種事,你別編謊吧?」 蕊仙聽到這裡,紅暈了臉兒,啐他一口,便伏在椅子的背上,咯咯的笑得直不起腰來。漢傑也笑道: 「我知道妹妹不肯相信的,其實我倒並不曾說謊呢!」 蕊仙忽然又回過身來,粉臉上含著薄怒,白他一眼,嬌嗔道: 「是真的嗎?那你太侮辱我們女性了呀!」 「咦,妹妹,你怎麼代她抱不平呢?這種女子,是在人類以外的。我們女界同胞實在可以不必承認她是女性一份子。她對於性交簡直認為握手一般便當,比神女還不如。她是存心要玩弄男性,志剛就是被她玩弄的一個。我所以要出她的丑,就是給她一些兒教訓。妹妹說我太侮辱女性,那麼難道依你說,還是我和她胡調著睡一夜,算不侮辱她嗎?」 蕊仙聽了這話,不禁回嗔作喜,芳心暗想道,這樣說來,漢傑真是個見色不迷的真君子。他的人格偉大極了,他的意志堅強極了。我有這樣一個愛情專一,不犯二色的好丈夫,那還有什麼可疑心他呢?一時樂得揚著眉兒,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掀著笑渦兒,緊緊握著了他的手,笑道: 「這些話你可是全真嗎,全真嗎?」 漢傑對於她這驟然的舉動,倒出乎意料之外,情不自禁伸手半環抱她的肩兒,正色地道: 「這些全是真話,我一些兒並沒有說謊呀!」 蕊仙頰上的笑容始終沒有平復,她把那嬌軀身不由主地倒在漢傑懷裡,微昂了臉兒,明眸含著無限的情意,凝望著他只是憨憨地笑。漢傑到此,不免受寵若驚,心裡蕩漾了一下,一時也不知哪來這股勇氣,竟低下頭去,把嘴湊在她的櫻唇上,甜甜蜜蜜地接了一個長吻。良久,漢傑方抬起頭來,只見蕊仙嬌靨紅暈得可愛,星眸微開,想是含羞的緣故。漢傑情不自禁地笑叫道: 「妹妹,你真美麗呀!」 蕊仙聽了這話,微睜眸珠,向他盈盈一瞟,忽然坐正了身子,別過頭去,便吃吃地笑了。漢傑見她聳著兩肩,微微地顫動,這就可見她內心是那份兒的得意了。 「妹妹,你回過臉兒來呀,這兒又沒有第三個人,你害什麼羞呢?」 「呸,你這人真不是好東西,甜言蜜語的倒給你占了便宜……」 漢傑聽她這樣說,忍不住又大笑起來。蕊仙低頭也笑了,見他兀是笑個不停,心裡覺得不好意思,便嬌嗔道: 「你老笑幹嗎?再笑我可惱了。」 「別惱,別惱,妹妹,我再也不敢笑了。」 漢傑一面說,一面緊緊偎著蕊仙,撫著她的柔荑,覺得軟若無骨,涼如白玉,望著她柔和地道: 「妹妹,你冷嗎,夜深了,我們還是到外麵館子裡去吃些點心好嗎?」 蕊仙含笑頻頻點頭,於是兩人手挽手兒地慢步踱出了公園,在一家廣東館子裡消了夜,漢傑要伴蕊仙回家,蕊仙搖頭謝絕了,忽又附耳向他低低道: 「傑哥,你說要訂婚的話,明兒你請人來向我媽求婚好了,否則我是不好意思向媽媽說的。」 「妹妹,我知道了。明天不是星期六嗎,我下午陪我媽媽先到你家裡來走走好了。讓她們兩位老人家認識了,自己去說好嗎?」 蕊仙聽了,微微一笑。漢傑瞧她不勝嬌媚的意態,便低頭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也得意地笑了。兩人在人行道上戀戀不捨地站了一會兒,方才給她討好街車,握手分別。 當!當!當!壁上的時鐘已敲了兩下,教務室里是靜悄悄的一些兒沒有聲息,教員們都各自出去遊玩了,原來今天是星期六。蟾仙一個人坐在案桌上,改完了卷子,覺得有些兒吃力,兩手向上伸了伸,打了一個哈欠,回眸向別個案桌上望了望,卻是都走完了。蟾仙哧的一聲,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來,當時一心地改著卷子,也不知室中究竟有沒有人在,倒還不覺得寂寞,此刻知道室中是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個,這就感到一陣淒涼的意味。蟾仙把卷子安放一旁,關上抽屜,便也出了教務室,心想,還是到蕊仙家裡去吧,於是她便慢步地踱出了開智小學。 這是一條清靜的馬路,兩旁人行道上植著一株株高大的楊樹,和暖的微風一陣陣地吹送,葉子互相地摩擦,發出了一陣瑟瑟的聲音,這聲音在靜寂的空氣中,更覺刺耳動聽。蟾仙對那遠處的人力車,伸手一招,那車夫就急急拉上來,蟾仙跳上車子,便叫他拉到蕊仙的家裡去。 車子到了蕊仙家,停了下來,蟾仙付去車錢,正欲舉步向小洋房門口走去,忽見迎面走來一男一女,蟾仙和那男子正打個照面,兩人都是一怔。原來這男子就是志剛,女的就是畹香。 畹香那夜被漢傑碰了一鼻子灰,又被鐵珊家中人大罵一頓,心裡恨得什麼似的,便氣憤憤的到舞場去解悶,齊巧又遇著了志剛。兩人一見,親熱異常,便到舞池裡去狂歡,直跳到十一點敲過,方才同回大中華飯店來重溫舊夢。你貪我愛,如膠似漆,纏綿得了不得。從此以後,畹香把他認為禁臠,志剛也當她活寶一樣。 當時志剛瞧見了蟾仙,也是一呆,因為有許多日子沒見,不免細細向她打量一下。只見她身穿灰嗶嘰的旗袍,腳踏半高跟革履,腹部卻不見隆起。頭髮光亮十分,臉兒薄施脂粉,雖然瘦削一些,卻是非常清秀。一時想起以前種種的恩愛,心頭倒又軟了下來,這就兩眼凝望著她呆呆地怔住了。就在這時候,蟾仙驟然奔上來,眼皮兒一紅,顫聲叫道: 「志剛,我真想不到你有這樣的狠心……」 蟾仙說到這裡,心頭充滿了無限的悲哀,止不住那大顆兒的眼淚撲簌簌地滾下來。 「咦,這算什麼樣兒,志剛,她是你什麼人呀?」 志剛瞧了蟾仙這個模樣,一時也深覺不安,正在沒了法兒,畹香卻倒豎了柳眉,向志剛責問。志剛漲紅了臉兒,卻是回答不出。蟾仙方欲再向志剛說話,那志剛身子卻早被畹香拉著走了。 蟾仙淚眼模糊地瞧著兩人後影漸漸地消逝了去,不禁仰天長嘆了一聲。她拿手帕拭乾了淚痕。她明白志剛真的已愛上了別人,他把我拋置到腦後去了,往後也許能夠和好如初的理想之夢,在蟾仙心頭打得粉碎…… 「志剛,志剛,我今天才算認識了你……」 蟾仙自語了這一句,於是她不再悲傷了,她已看穿了人世間一切的情愛,她願終身服務著教育,她從今以後要好好重新做一個人。 蟾仙跨進了會客室,只見裡面除了蕊仙、漢傑、方太太外,還多著一位年老的太太。蕊仙一眼瞧見蟾仙,早已笑盈盈地站起身來,拉了她手,向那位老太太介紹道: 「這位是漢傑的媽媽黃伯母,這位是我的好朋友董小姐!」 蟾仙聽了,忙向她鞠了躬,叫了一聲伯母。黃太太見了這對花朵兒般的玉人,心裡十分喜歡,一面慌忙還禮,一面也請她坐下。大家東拉西扯地閒談一會,蟾仙暗想,漢傑的媽媽從前既不認識,現在會到蕊仙家裡來,想來一定是為了兩人婚姻問題了。心裡便很替蕊仙喜歡,也再不勾引自己的傷心,秋波只向蕊仙脈脈瞟來。蕊仙好像自己有什麼秘密已被她發覺模樣,紅了臉兒,向蟾仙笑著叫道: 「姐姐,你幹嗎老望著我笑?」 「伯母,你們聽妹妹說話可有趣嗎?她不瞧著我,怎知我老望著她笑呢?」 「我們蕊兒真淘氣,老纏著蟾姐姐胡鬧的……」 方太太笑著說,黃太太和漢傑的目光這就都注視到蕊仙臉上來,大家也都笑了。蕊仙愈加覺得難為情了,便站起身子,拉著蟾仙,嗯了一聲笑道: 「我不依,姐姐老欺負我……」 說到這裡,自己一想也覺得不對,怎麼說欺負呢,這就更加不好意思。拉了蟾仙,匆匆逃到室外去。只聽裡面媽媽和黃太太還有一陣笑聲送進耳來。 「妹妹,恭喜你,我做姐姐的有喜酒可以喝了。」 兩人走到小院子裡的一株銀杏樹下站住,蟾仙笑盈盈地向她鞠躬,蕊仙羞得通紅了雙頰,啐她一口,拉著她手,不依道: 「嗯,我不要!我不要!姐姐,你再打趣我,我可要捶你了……」 蕊仙把手兒向她一揚,作個要打的姿勢。蟾仙趁勢把她握住,一手挽著她脖子,向她望了一眼,噗的笑道: 「姐姐好像諸葛亮,你休想瞞我,別害羞,還是正經告訴我知道吧,也好叫姐姐心裡喜歡……」 蕊仙正唯恐她得知自己和漢傑將要訂婚的消息,會勾引起她的傷心,誰知今天蟾仙神情大變,進門後臉上就老浮著笑,好像預先就知道自己要和漢傑訂婚,她心裡代我歡喜似的,便也悄悄告訴道: 「漢傑要先和我訂個婚,我說你叫人來和我媽媽商量好了,誰知他竟把他媽媽陪來玩玩,說先和我媽媽認識認識,我倆的婚約,就讓她倆老人家自己去辦好了。姐姐,你怎麼就知道了呀?」 蟾仙聽了,暗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忍不住得意地笑道: 「妹妹,你想,稀奇不稀奇,姐姐是有千里眼順風耳呀!」 「別說大話了,我知道姐姐是個細心人,突然見漢傑媽媽會到我家來,你一定就猜到這一層了。」 「我就猜到哪一層了呀?妹妹,你說話不能含糊的呢!」 蟾仙故意抿著嘴兒吃吃地笑,蕊仙白她一眼,伸手向她肋窩下要去胳肢。蟾仙怕癢,連忙笑著求饒。蕊仙雪白牙齒微咬著嘴唇,恨恨地笑道: 「姐姐,你真不是個好人哩!」 「笑話管笑話,正經是正經,漢傑這人用情很專,妹妹將來伉儷間幸福真無窮哩!」 「姐姐別愁,志剛將來一定會後悔,你的幸福,恐怕也不可限量吧!」 「妹妹,你別提他了,我們快進內去陪客吧,別冷淡了你的婆太太……」 蟾仙聽她又提起志剛,心裡非常憤恨,便竭力避開他,拿話來打岔。蕊仙聽到末一句,便伸手要擰她嘴,蟾仙吃吃一笑,早已先逃進會客室里去了。 蟾仙為了要增進兩家感情,便提議玩雀戰,方太太贊成,於是大家入座。蕊仙坐在蟾仙后面看她鬥牌,一會兒遞煙,一會兒送茶,親自招待。蟾仙望著她,卻只管抿嘴笑。玩好雀牌,時候還只有五點多一些。黃太太因為第一次來,不便吃晚飯,就起身告別。方太太竭力留飯,黃太太說道: 「點心已吃了,我們吵擾了大半天,晚飯下次來吃吧。」 方太太見她這樣說,也就罷了。便叫僕人喊汽車送客,蟾仙蕊仙送到門外,黃太太拉了蕊仙的手,很親熱地叫道: 「方小姐,有空請和你媽媽一同來玩吧。」 「好的,改天一定來拜望你老人家……」 蕊仙揚著眉兒,笑盈盈地回答。秋波偶然和漢傑目光相接,兩人臉上,又都浮現了會心的得意微笑。黃太太回頭又叫蟾仙也常來走走,蟾仙含笑點頭,直送他們跳上汽車,方才和蕊仙攜手進來。 「伯母,蕊妹的婆婆和蕊妹真客氣得了不得,叫她常去玩哩……」 兩人到了上房,蟾仙向方太太說著笑話。蕊仙紅了臉兒,急得頓腳道: 「姐姐,你再胡說,我可真惱了。」 「蕊兒,你別孩子氣,姐姐和你說笑話,是愛你呀。你這樣脾氣,不叫姐姐生氣嗎?」 蕊仙聽媽這樣說,伸手又去摟蟾仙的脖子表示親熱。蟾仙忍不住吃吃笑道: 「妹妹,你怕我生氣,可又拍我的馬屁了。」 方太太笑了,蕊仙蟾仙兩人也都笑起來。方太太沉思了一會,對蟾仙道: 「董小姐,你瞧黃太太的性情倒很慈和吧?」 「不錯,真是個好性情。就是漢傑少年,才貌人品和妹妹全相稱,真是一對兒,伯母難道還不肯答應嗎?」 「只要蕊兒自己歡喜,我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好啦,好啦,別談這些了,外面已開晚飯,我們吃飯去吧。」 蕊仙聽媽媽和蟾仙竟明白地討論自己婚姻問題起來,到底有些難為情,便獨個兒先跑到飯廳里去了。方太太和蟾仙瞧著她後影奔出了上房,兩人臉上也都含了一絲有趣的微笑。 晚飯後,時候還只有六點十分,蟾仙因校中尚有事情,便告別出來。蕊仙送到門外,和她絮絮地談個不了,送到門外不算,又陪著蟾仙走了一截路,方才握手回去。 蟾仙獨個兒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著,腦海里想著遇見志剛和一個女子的一幕情形,心裡總覺非常的悲哀,不禁輕輕嘆口氣。 「啊呀……」 蟾仙低著頭兒只管向前走,因為這是一條清靜的馬路,行人並不十分的多,誰料冷不防前面急急奔來一人,竟和蟾仙撞個滿懷,兩人同時都啊喲一聲叫起來。在清輝月光之下,兩人抬頭一瞧,心中這一喜歡,真可謂是喜出望外。 「啊,嫂嫂,你怎麼也在這兒呀?」 「你是我的蟾姑,蟾姑,蟾姑,你真把我找苦了……」 白萍一見蟾仙,好像遇了救兵,慌張的臉色方現了紅潤,提高著喉嚨,大聲地叫著。同時又回過頭去向後面望,好像尚恐有人追隨似的。蟾仙跟著她向前望去,只見一個黑影子,一溜煙從斜路里消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