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如蜜·個中苦 · 第八回 不辭風塵苦 哪怕威武侵
一線曙光從黑漫漫的長夜裡破曉,天際的雲兒已顯現了魚肚白的顏色。一陣嗚嗚汽笛的長鳴,震碎了晨熹中的寂寞。只聽有人喊道:
「船已進吳淞口了……」
隨了這一句話,三等船艙里的乘客便都從朦朧中驚醒。在幾盞五支光電燈下的三等艙內,四周是顯得暗沉沉的可怕,空氣是充滿了潮濕和齷齪,擁擠的人頭又在黑暗裡蠢動了,抽水煙的呼嚕聲,孩子的哭聲,老人的咳嗽聲……一切嘈雜的音調,都在這一個滿布煙霧的臥室里流動。
西首靠壁的臥鋪里躺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他卻依然沉沉地熟睡,腳後倚著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女子,微抬了臉兒,明眸望著那白漆的天花板出神。
她完全是簡樸的村婦裝束,一頭烏亮的美發,雖然不曾經過電燙水燙而成時代捲曲的波浪樣式,可是也梳得光溜溜的,十分整齊。一個鵝蛋的臉兒,為了階級的不同,皮膚雖然不見十分嫩白,不過卻是非常的細膩,兩道不濃不淡的蛾眉下覆著兩隻烏圓的眸珠,顯出聰明溫柔的樣子。衣服雖然是件藍布短襖褲,但終掩不住她的清秀出俗,另有種俏麗的風韻。
她似乎有了無限的心事,這心事又勾引起她無限的憂愁和傷心。於是她那兩條顰鎖的翠眉,真有些像西子捧心的模樣,這楚楚可憐的意態,也能令人表示無限的同情。
她瞧著室內橫直鋪滿了床鋪,連走路的空縫都找不出一條,她的腦海里陡然憶起二叔和二姑從戰地寫來的信,這好像是沙場上經過一次肉搏後的遍地屍體,東西南北地歪斜著……鏖戰激動了她心頭無限的悲壯,止不住那眼眶子裡的熱淚像泉水般地湧上來。於是她又想起這次離開可愛的故鄉,動身到上海來的原因,無限的憤恨激動了她無限的哀怨,忍不住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借著那一線微弱的燈光,展開哥哥從上海寄回來的信箋,含著辛酸的淚珠,暗暗又念了一遍道:
萍妹妝次:
久未通函,不悉玉體健康否?念甚!念甚!茲具函告妹,孟邦弟自鄉間避難來申,即投奔我處。當時我便設法給他謀好上方旅社司賬之職,雖然收入有限,但亦可以棲止。邦弟素來簡樸,思想純正,確是個含有深刻涵養工夫的好青年。這不特吾妹知之,即戚友亦所夙仰。奈環境移人,深可感嘆!近日邦弟性情大變,西裝革履,時涉足歌台舞榭,他本一翩翩美少年,海上尤多浪漫麗姝,耳濡目染,即有小如意老三和邦弟賃屋同居。我初未知他經濟來源,從何收入,及事敗露,方知彼實受黃金之作祟!
蓋彼任上方旅社司賬時,在旅社門口得一破舊不堪之鋪蓋,當時邦弟嫌其阻礙旅客之進出,甚為不便,遂攜至臥房。是夜啟視,不料內藏現鈔五萬。想必遠方避難來滬殷戶遺下之物。邦弟得此意外之財,不知不覺遂改變其態度環境,豈知從此竟墮入陷阱之中。
上海本萬惡之地,奸詐拐騙,無所不有。邦弟以一番真心對待老三,誰知老三竟捲款潛逃無蹤。邦弟因人財兩失,神經大受刺激,當時我即車送醫院。詎料蟾仙妹妹臥病在院,彼此見面,大家不勝驚異,泣述之下,始悉蟾仙妹亦遭人愚弄。唯其中情形,吾不甚詳。是日,我本是代妹家送信到院,邦弟見信之後,於萬分悔悟之下,即大喊:「我從戎去!」竟向院外狂奔。不料待我追出,邦弟早被一輛汽車綁去。該匪徒其何意思,至今內幕猶未詳悉,且人亦竟無下落。今我除登報招尋外,特急來函告知。望吾妹接信後,速即親自動身前來,共商辦法。實在萬急,語多顛倒,一切只好待後面述。草此即請。
汝哥劍平手啟 三月二十九日
白萍念完了哥哥的信,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哀怨和憤怒。急雨狂風,能夠不死於炮火之下,已是大幸而特幸了,雖然不能像二叔二姑那樣壯烈地去工作,但應如何把那留下的健全身體,在社會上幹些兒事業,至少不影響國家所有的前途。酒綠燈紅醉生夢死的一班青年,在目前這個艱苦顛沛的環境當中,實在不應該有這樣的現象,這種全無心肝的青年,我是切齒痛恨的。誰曉得我心目中認為有理智有作為的自己親愛的丈夫,竟給我先證實了他的罪惡!唉,那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爺爺得知了這個消息,可憐他老人家本是有病的人,他竟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想不到孟邦蟾仙受過高級教育的青年,還不及秋豹蕊仙兩個孩子的志向……
「萍兒……船快到上海了嗎?……咳咳……」
白萍正在暗自感嘆,忽聽爺爺伯彥輕聲地問,話還沒有說完,喉嚨口卻先一陣咳嗽,直把他咳得彎了腰,上氣不接下氣。
「爺爺,船已進吳淞口多時了,想來就可以到上海平碼頭了。你老人家餓嗎?我拿兩個麥餅給你充飢好嗎?」
白萍連忙把信箋藏好,輕輕拍著伯彥的背部,柔和的目光含了無限體貼的孝意。伯彥滿額皺紋枯黃的臉兒,望著白萍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低聲說道:
「我沒有餓,萍兒,你自己吃些吧,年輕的人……」
說到這裡,又是一陣咳嗽,伯彥漲紅了臉兒只是吁氣。白萍跳下床來,穿上了青布的鞋兒,撫著伯彥的背脊,柔聲叫道:
「爺爺,裡面空氣污濁得很,我扶你到艙外去呼些新鮮空氣可好?」
「好的,我在鄉村生活過慣了,成天的和青山綠水為伴,叫我住在這樣悶氣的艙里,實在有些受不住。唉,兒子不爭氣,累得我這樣年紀的人,還要奔波到異鄉來。我若沒有你萍兒賢慧的媳婦,真把我這條老命都氣死了……」
「爺爺,你也不用氣他們了。總念他們年輕不懂事,容易受人的愚弄。」
白萍扶著伯彥的臂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艙外走。嘴裡雖然是這樣的勸慰,那眼眶裡的眼淚,卻忍不住已撲簌簌地滾下了滿頰。
蔚藍的天空,浮著朵朵的白雲,因了陽光的反映,那白雲的四周,這就發散出強烈的電光,令人抬頭望天,有些睜不開眼來。
白萍和伯彥伏在白瓷的鐵欄上,曬著和暖的陽光,吹著柔軟的春風,凝望著那茫茫一片黃濁的江水,漂浮著那幾隻灰色的兵艦,無限的傷心激起了無限的憤怒,但憤怒抵不住沉痛的傷心,瞧著那兩岸的青青草原,滾滾地灑下了幾點血淚。
「萍兒,我想不到邦兒會變得這樣快。我辛辛苦苦地培養到他這樣程度,滿望他能替國家出一份力量,誰知他既無益於國家倒也罷了,還荒唐到如此地步。唉,倒不如蕊兒豹兒有血性呢……」
伯彥蒼白的臉兒,回眸凝視著白萍的粉頰,深深地嘆氣,表示無限的心灰。白萍頻頻地點了點頭,安慰著他道:
「爺爺說得不錯,二叔這樣年輕的孩子,就比他強得多。無怪他見了二叔從戰地來的信,要發狂般地大喊從戎去了。我希望他能改過自新,這才不枉爺爺費了一場心血,可是哥哥來信,說他被汽車綁去,這不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白萍說到這裡,想起自己和孟邦結婚四年以來,雖然他待我很好,可是一向遠在外面辦事,一年之中,最多也不過一個月在一起。現在他既發了神經病,且人兒又被人綁去,萬一從此他不知下落,那我以後的身世,是多麼的傷心可憐啊。思前想後,覺得無一不是使自己傷心的資料,背著伯彥的身子,她那悲酸的眼淚又滾滾掉了下來。伯彥卻並沒理會到這些,他的腦海里,只憧憬著秋豹和蕊仙那兩個小身材兒,瘦黃的臉上,掛了一絲苦笑,不禁自語著道:
「天下的事情,真不可捉摸啊!我常說豹兒這孩子生性戇直,每說一句話,每做一件事,總令人又好氣又好笑。我憂愁著他這樣不懂人情,恐怕他沒有出息,誰料唯恐沒出息的豹兒,倒是個執干戈衛社稷的血性孩子。想不到自己認為有偉大抱負的邦兒,卻是個青年中敗類。真令我痛惜得很。惟上智與下愚不移,這句話真不錯。豹兒是個下愚的人,他抱定宗旨要努力著去干,他無論如何是不會改變方針的。邦兒既不能算上智,又不是算下愚,就是一些小聰明,小聰明的人,他的心是最會受外界引誘的,唉,邦兒,邦兒,你真太使你老父失望了啊!」
伯彥望著那天邊來去不停飄飄緲緲的白雲,自語到這裡,不覺聲淚俱下。白萍聽伯彥說出這一套話,也可見他老人家的心裡是沉痛極了,忍不住長嘆了一聲,紅著眼皮兒,伸手扶著伯彥,輕輕地勸慰道:
「爺爺,你是上了年紀的人了,自己的身子要緊,彆氣他了。將來到上海,就當面責罵他一頓,要如他有人心的,當然會悔過。爺爺,船快要平碼頭了,我們進艙去吧!」
「哦,萍兒,真苦了你……」
伯彥點了點頭,柔和了目光,望了她一眼。白萍心中酸楚十分,慢慢地低下了頭,從她眼眶裡滴下來的一點淚水,齊巧滲在她青布的鞋上,印了一個水痕!
機聲軋軋地響著,船身不停地顛簸,輪船是已平碼頭了。外面腳夫小販一陣嘈雜的聲音,充滿了這鬱悶的空氣。白萍攜著伯彥,隨著眾人慢慢地走下鐵扶梯,到了碼頭上。
伯彥抬頭四望那擁擠的人們,向白萍低聲道:
「你哥哥不知候在碼頭上嗎?」
「我信中叫他在碼頭上接我們,大概哥哥是不會不來的……」
白萍說著,一面把她靈活的眸珠只管向人群里望。忽聽耳邊有人喊道:
「萍妹,萍妹,我在這兒,你們擠出來吧。」
白萍眼尖,早已瞧見哥哥劍平在碼頭外邊站得很高地向自己招手。白萍心中一樂,不覺揚著眉兒,也舉手招了招,一面扶著伯彥擠著出來。劍平忙迎著上來,給白萍手中的包裹接過,一面向伯彥鞠了一躬,叫聲爺爺。伯彥一面咳嗽,一面謝道:
「劍平,真對你不起,累你等候好多時候了吧?現在這個不肖孟邦呢,可有下落了嗎?唉,家門不幸……」
「爺爺,你別生氣,這事說來話長。現在我們且先到上方旅社去休息,回頭大家細細談吧。」
劍平見伯彥氣呼呼的樣子,便先安慰著他,一面扶著他和妹子跳上汽車,叫開到上方旅社去。
上方旅社主人沙鏡清和劍平原是老朋友,所以劍平就開了一個大房間,房金照碼對摺,特別優待。大家坐定,茶役泡上茶來,劍平先問兩人可用過早點。白萍和自己哥哥原無需客氣,便老實說沒有吃過,劍平便叫茶役喊兩碗肉絲麵,給兩人飽了腹。方才對伯彥道:
「爺爺,我給妹子的信大概你也瞧見過了吧?這事透見得奇怪,我登了一星期報紙,卻依然杳無消息。既然是綁票,他目的當然在金錢,邦弟在上海又不是出名或是有身價的人,誰會綁他呢?即使是他外面交的不三不四朋友,那麼我登報招尋,他們也該來信通知,該當要多少錢贖票,現在音信全無,好似石沉大海,那不是個奇怪的事嗎?照我瞧來,也許其中另有隱情,大約不是什麼綁票吧……」
白萍聽孟邦的人仍無下落,芳心一急,眼皮兒便又紅了起來,急急問道:
「哥哥,那麼孟邦平日結交的到底是些什麼人呢?當他和老三同居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早來信告訴我呀?」
劍平見妹妹淚眼盈盈地反向自己抱怨了,便抓著頭髮,蹙著眉毛道:
「妹妹你這話,我要早知他和人同居的話,也不用寫信給你,先把那女人打走了。我是素知邦弟誠實的人,況且在這個國破家亡的時候,誰還有心思去胡鬧呢?又因為他的薪水只不過二十幾元錢,個人生活尚難應付,哪裡再有閒錢去玩?所以我是一百二十個放心,不用管他。而自己的事務也實在太多,簡直一些兒沒有空。誰又知道他會得了一筆意外之財,在我面前又瞞得水泄不通。你想,叫我打哪兒知道他的私生活呢?直到錢被騙了,人也逃了,他自己發了神經病,我才知道這一回事。所以我說邦弟的失足,完全是為了黃金作祟……」
伯彥聽到這裡,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有氣得全身發抖的份兒。白萍心中又悲哀又怨恨,眼淚斷線珍珠般地掉下來,但又恐爺爺瞧了難受,慌忙拿手背揉擦了淚痕,又哽咽著問道:
「哥哥,那麼你信中說的,蟾姑不是也病在醫院裡嗎?現在不知道她還在不在那邊?最好你陪我一同去一趟,也許蟾姑她會知道孟邦的下落的……」
「正是,這幾天來,店裡偏偏最忙,所以我也一直沒有去瞧她。今天我就陪妹妹一同去,並且也可以問問她,她究竟是怎樣受人愚弄的?」
劍平說著話,身子已站起來。白萍兩手攏了攏頭髮,拉拉衣角,走到麵湯台邊手巾拭去了淚痕,向伯彥叫道:
「爺爺,我和哥哥瞧蟾姑去,那麼你就等會兒吧!」
伯彥嘆了一口氣,便點頭答應。劍平遂陪白萍坐車到太和醫院,走到特等病房,就有看護上來問找誰。劍平道:
「前日有個董蟾仙小姐是在這兒醫病,一時忘了病房號碼,請問是哪一間呀?」
「董蟾仙……哦,有的,可是她病已好了,在三日前早已出院去了。」
「出院了嗎?啊喲,你知道她是到哪兒去呀?」
「這個我倒不知道,……菊如,菊如……」
那看護小姐說到這裡,忽然回頭向四十五號病房裡喊了兩聲菊如,只見有個看護探出頭來,輕聲兒答道:
「菊如剛才有事出去了。」
那看護叫菊如,她自然有她的理由,因她曉得菊如和蟾仙很接近,不料菊如偏偏沒有在院,那也真可說是不湊巧極了。劍平原不知道她喊菊如的意思,以為她已回答了不知道,那以後的喊菊如,當然是她們院中自己的事了。所以望著白萍,只管搓手,表示事情糟糕得很,也沒有向那看護小姐追問。可惜那看護小姐也不曾告訴菊如和蟾仙很接近,也許知道她去處的話,只說得一句:
「董蟾仙小姐出院的時候,有個同學方蕊仙小姐,和她一塊兒走的……」
她話還沒有說完,就匆匆自管走開了。劍平白萍一聽有個方蕊仙小姐伴她出院的,一時愈加弄得莫名其妙。白萍烏圓眸珠一轉,咦了一聲道:
「怎麼這個人也叫蕊仙,蕊仙是我的二姑呀!」
「那倒不稀奇,世界上同名的人多得很,只是蟾仙到上海又不曾讀過書,哪兒來什麼同學呢?」
兩人面面相覷,呆了一會,劍平道:
「我們且回去再說,你爺爺可等得心焦了呢!」
於是兩人坐車,又急急回到上方旅社,把這事告訴了伯彥。大家都覺束手無策,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伯彥是長吁短嘆地吸著煙,白萍坐在沙發上暗暗垂淚。劍平在室中只是來回地踱著步,他臉上也是滿顯著憂愁。劍平的憂愁,他當然也有他的為難處,他心中暗想,孟邦和蟾仙一個人也找不到,現在一個老年人,一個弱女子,卻又從鄉間出來的。上海是寸金之地,且近來通貨膨脹,物價昂貴,米要賣到四十元一擔,生活程度的高實創歷年來之紀錄。在這種情形之下,叫他們又如何住得下去。雖然我和他們是親戚關係,一切理應互相照顧,不過我每月收入,也並不富裕,既要帶回鄉下去,又要維持個人零用,再要津貼他們……這如何夠支配?……想到這裡,直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一般,只管在房中團團打轉。
白萍見哥哥這個樣子,她原是心細如髮的一個絕頂聰明女子,哪有個瞧不出來嗎?心中暗想,我和爺爺千辛萬苦地從鄉下出來,滿想和孟邦蟾仙骨肉團圓,誰知竟一個也找不著。若再回鄉下去,爺爺也受不了途中的勞苦,但留在上海,以後的生活,又將如何?……不過既到上海,總要設法打開一條生活,眼前雖然找不著兩人,只要他兄妹兩人沒離開上海,將來總有見面的日子。白萍既抱定了主意,遂毅然脫下她臂上兩隻金釧鐲,這是她和孟邦結婚時候唯一的紀念物。她站起來,對劍平叫道:
「哥哥,事到如此,當然還要人做下去,僅憂愁也是沒有用的。現在妹子這兩隻金鐲兒,請哥哥向銀樓代我去兌了。兌來的錢,請哥哥給我們先租間房子,買些用具,先安頓了爺爺,也好叫老人家放心。至於以後的生活,我相信一個人只要有兩隻手去做事,世界上是絕沒有餓死的人的。」
白萍說到這裡,把金鐲兒交給劍平。劍平想不到柔弱的妹子,做事竟有這樣的能幹,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望了白萍一眼,只好伸手接過金鐲兒,覺得分量足有四五錢一隻重,若照目前的金價計算,每兩黃金要值四百五十元左右,這樣他們兩人也足可以維持好幾個月哩。便點頭道:
「妹妹的意思不錯,那麼事情要辦,是越快越好,況且現在房子難找,住一間亭子樓,真好比登天堂還難哩!」
白萍點頭答應。劍平這才吐了一口氣,好像肩上卸了一副重擔,覺得輕鬆了許多,便很快地走出外面去了。
白萍待劍平走後,輕步走到伯彥的身旁,縴手按他的肩,柔和地安慰道:
「爺爺,你別傷心,你也別憂愁,孟邦和蟾姑兩人假使是在上海的話,將來我們總有碰面的日子。爺爺,你也不用氣他們,我知道他們兄妹兩人瞧了爺爺的信和二叔的信後,他們一定也非常後悔,今後一定能改過自新。爺爺,我已叫哥哥給我們找房子去,對於以後的生活,你也不用擔憂,有你萍兒在你老人家身邊一日,總不會叫你爺爺吃一日苦的。爺爺,我知道你一聲不響,一定是氣極了,但是你老人家是上了年紀的人,身子千萬要保重啊!」
伯彥心中是感動極了,他覺得自己有這樣一個好媳婦,實在是非常的慶幸。他枯槁的手兒撫著她烏亮的美發,黃瘦的臉上縱橫著淚水,顫聲地叫道:
「萍兒,我養了四個兒女,真抵不過你一個媳婦啊!唉,豹兒蕊兒為國出力,倒不要說他們了。邦兒蟾兒把他們養到那麼大,竟忍心丟了老父,在外荒唐到如此地步。假使我沒有你萍兒的話,那叫我孤獨的……唉,萍兒,可憐,只是苦了你,我真覺對不住你……」
「爺爺,你怎麼說這個話?我自小就沒了爸爸,爺爺和爸爸不是……一樣嗎?」
無限的傷心滲入了她已受創傷的心靈,白萍伏在伯彥的膝上,止不住那滿腔的哀怨,化作了滾滾的悲淚,嗚嗚咽咽地痛哭起來。
這是一個小小的亭子間,裡面鋪著一張木床,對面卻是用木板架在凳上鋪成的一張板床,靠窗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隻洋風爐,擱著小鍋子正在燒飯。床上躺著一個老年人,桌邊坐著一個女子,一面管著做飯,一面瞧著晚報,原來這兩人正是白萍和伯彥。
劍平把白萍的兩隻金鐲兒兌了四百元錢,一面替她找了一間房子,要二十元錢一月租金,又買了床、桌……一切日用物件,共用去了一百元錢。當日白萍和伯彥便遷居到新屋,直到今日,祖媳兩人在孤島上生活,開始已有第三天了。
白萍因為要想在社會上找一條出路,所以每天拿了報紙,只管在招考欄內翻閱。可是要合得上自己相當的資格,實在很少,有的還要保證金。因為劍平千叮萬囑曾關照過上海是到處拐騙,要千萬留心,所以白萍自然不敢輕易去嘗試。
「爺爺,我明天還是準定做女工去吧。」
今夜白萍瞧了晚報,便回過頭來,向伯彥微笑著說。伯彥聽了這話,從床上坐起,搖了搖頭,正了臉色,嘆了一聲,說道:
「萍兒,這個是斷斷使不得,做工,那似乎是太委屈了你,我心中有些不忍……」
「爺爺,做工並不算低賤的事呀,我們用兩隻手去做工,換來的麵包,那是多麼的光榮神聖呀。」
白萍聽伯彥所以阻止自己,原來是為了這個意思,便離了桌邊,拿了報紙,笑盈盈地說了這幾句話。伯彥道:
「那麼是什麼廠家呀,做些什麼事呢?」
「喏,爺爺,你瞧,是六合棉織廠招添女工呀。」
「萍兒,你難道決心要去應考嗎?我瞧你還是別去吧!」
「不要緊,爺爺,你放心,我明天去試試。假使那廠範圍很大,我就去做,範圍不大,我就不去做好了。」
伯彥聽她這樣說,頻頻點了點頭,撫著她縴手,表示萬分的愛憐。白萍揚著眉兒,烏圓的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掀著笑渦兒得意微微笑了。
次日早晨,白萍到六合棉織廠去應考,只見廠房的大鐵門前已擁滿了無數的女子,都站在那兒。白萍瞧此情形,想起社會上整個的民生問題,真是不勝感嘆。在鐵門外面足足站了一個多鐘點,因此認識了一個女子,彼此間談了一會,方知她的名字叫做小芸。小芸談吐甚健,和白萍很覺投機,後來鐵門開了,兩人方才各自分開。
諸位,你道這個小芸是誰?原來就是和匡子文通同一氣玩仙人跳的把戲敲詐陳鐵珊錢財的女子。她本是在按摩院裡服務,自從那日敲詐了鐵珊一千五百元錢,生恐鐵珊前來追究,所以只好把按摩院裡的職務辭掉,也混到廠家來做工了。
從早晨六點鐘站起,直到十一點半左右,白萍方才被叫到賬房間裡去考試。賬房王介義是個塊頭很大的胖子,他見了白萍,臉上顯現了垂涎欲滴的微笑,叫白萍站在旁邊,開始他的考試。
「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哪兒人?今年幾歲了?」
「我姓秦,叫白萍,是江陰人,今年二十四歲了。」
「那麼你從前做過工嗎?丈夫有嗎?孩子有養過嗎?」
「我們是從江陰逃難到上海的,沒有辦法才來應考,從前並不曾做過工。」
白萍聽他後面問的兩句話,心裡很不受用。暗想,這豈是考試內應問的題嗎?這簡直是放屁,太侮辱我們女性了。但她為了麵包問題,不得不竭力忍耐,只當沒有聽見,並不回答他。誰知他竟煞有介事地大聲道:
「什麼,我問你丈夫有嗎?孩子有嗎?你不回答嗎?我們廠里對於身世不明的女子,是不收用的。」
白萍見他板了面孔,一本正經神氣活現地大聲叱喝。自己自落娘胎,從來也不曾受過人家這樣難看的顏臉,現在為了生機,當然不能不忍耐一些,竭力鎮靜了態度,紅著臉兒道:
「丈夫有的,孩子也有的。」
白萍心裡憤恨極了,她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嘴唇,偏偏說上一句謊話。介義瞧她這個嬌嗔的意態,那是更增加了她的嫵媚。奸滑的臉上浮現了陰險的笑,他好像也有意要多纏著白萍,又問著道:
「你和你丈夫一共養了幾個孩子?」
無限的羞澀激起了她心頭無限的惱怒,臉兒由紅轉變了青,她氣得渾身發抖,她幾乎要哭出來。她懊悔不該不聽從爺爺的話,爺爺他老人家不是叫我不要來應考嗎?於是她又痛恨這些乘機侮辱女性的狗奴才,她憤怒著社會的不良,因此產生這種玩弄公務的敗類。她不禁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咬緊了銀齒,恨恨地問道:
「你們廠方叫你考試女工,是否要你問這兩句話?你是穿長衫握筆桿兒的先生,請你要尊重你自己的人格才好。」
白萍這幾句話,仿佛是幾枝尖銳的利箭,猛可射中了他的厚臉。他方才覺得有些慚愧,兩頰漲得血噴豬頭一般的紅,半晌,方才猶強辯著道:
「我受了廠方的委託,就有了相當的責任,不得不問詳細一些。現在你請回去,三日後到廠來工作吧!」
介義這才明了白萍不是個尋常的女子,說話之中,方不敢帶著了輕薄的口吻。白萍聽他叫自己三日後來廠工作,想不到給自己教訓幾句,倒反而給他錄用了。心中有了氣,索性也不答應,便頭也不回地急急奔出了六合棉織廠。抬頭見天空,碧青一色,一輪白日,正懸掛當中。白萍剛才在介義面前,顯出了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此刻那股十足的勇氣,不知逃到哪兒去了。心頭只覺得充滿了無限的酸楚,眼皮兒一紅,凝眸望著那碧青天空,禁不住那晶瑩瑩的淚水撲簌簌地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