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如蜜·個中苦 · 第七回 侮人更自辱 解悶反招憂

漢傑急匆匆從太和醫院奔出,不料和一個女子撞個滿懷。定睛一瞧,原來不是別人,正是葉畹香小姐。當時畹香和他緊緊握了一陣手,瞟他一眼,嬌媚地笑道: 「漢傑,你幹嗎跑得這樣快?險些給你撞倒了,你的愛人方蕊仙她傷可有好了嗎?我是有三天不曾來望她了。」 「謝謝你,她已完全好了。聽說醫藥費一項還叫你破鈔,真對不起得很!」 畹香聽他這樣說,便伸手向他肩上一拍,秋波睃了一眼,笑道: 「啊呀,你怎麼還說這個話?我撞傷了你的愛人,我心中抱歉得什麼似的,現在好了,真是大幸極了。這些醫藥費原是我分內之事,你快別客氣,我真對不住你呢!」 「哪裡話,她自己也不小心,怎可以全怪你不是?你放出在賬房間裡的一百元錢,大概尚余著十幾元,請你去領取了吧。我還有一些小事,回頭再見!」 漢傑因為對於畹香是存著鄙視的念頭,所以不願和她多說話,立刻轉身就走。誰知道畹香伸手把他拉住,笑盈盈道: 「餘下的十幾元錢,就賞給了院中老媽子便了,我還去領取什麼?你的愛人既已痊癒,我也不用進院去了,你忙什麼,是不是蕊仙小姐在哪兒等著你嗎?」 漢傑聽她這樣說,倒是一怔,忍不住望著她噗的笑道: 「蕊仙她還住在醫院裡,你別纏夾二先生吧,我有正經的事呢。」 「想你有什么正經的事?左不過赴情人的約會去罷了,要不然,這時你就跟我走……」 畹香說到這裡,也不徵求漢傑是否同意,竟挽著臂兒,把他拖上汽車,就風馳電掣般地開去了。 畹香原是個浪漫成性的女子,那天夜裡一連地玩弄了鐵珊和志剛兩個人,覺得果然別有風味,各有美妙之處。一時想著了漢傑,心裡總也要把他搭上了手,方才快樂滿意。所以她今夜假借來看望蕊仙的傷,其實是來尋漢傑的人。因為她知道蕊仙是漢傑的愛人,漢傑一定是常侍候在那裡的。果然在醫院門口竟被畹香撞見了,你想,她肯輕易地放鬆嗎? 當時漢傑被她拖上車廂,還沒坐定,那汽車就向前開去,一時身子不免向右傾側,正撞在畹香懷裡。誰知畹香伸開兩手,把他緊摟在懷,自己嘴兒湊向他的頭上,甜甜蜜蜜地嘖嘖吻了兩聲。漢傑經她這樣一吻,驟覺有股芬芳的幽香,送進鼻來。心裡這就蕩漾了一下,意欲坐正了身子,不料畹香不特不肯放鬆,而且又把小嘴湊到漢傑的唇邊來,竭力地吮吻。漢傑對於畹香今夜這個突然的舉動,倒是出乎意料之外,暗想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難道她今夜是發了狂嗎?便把她輕輕推開問道: 「葉小姐,你今夜喝了多少酒?這樣綁票式的到底要把我綁到哪兒去呀?」 畹香粉嫩的臂兒挽在他的頸項上,明眸斜乜他一眼,沒有回答,先就吃吃地浪笑了一陣。忽又伸手擰著他的頰兒道: 「你不要瞎說吧,我綁你我敲詐你的錢財嗎?不要說我不會敲詐你錢財,假使你需用錢財的話,我還可以接濟你哩!」 「這樣說來,你不是接財神,倒是我碰著了女財神、活元寶了。」 漢傑說到這裡,猛可理會,雖然自己原屬無心,不過在她聽來,難免要誤會有意侮辱她,意欲把話收回,這哪裡還來得及?畹香擰在他頰上的縴手,本是很輕地肉麻當有趣地按著,聽他這樣說,便狠狠地扭了一下,把個漢傑痛得大聲哼起來。畹香嬌靨是紅粉得好看,水汪汪的兩道秋波,瞅住他臉兒,似嗔非嗔地憨笑道: 「你這個人真不是個好東西!怎麼把我當做活元寶?女人叫活元寶,那麼我請教你,男人叫什麼東西呀?」 「你不要誤會,我的所以說你活元寶,是指點你的有錢,你不聽見活元寶上面還有一句女財神嗎?財神手裡總是拿著元寶的。假使我有錢的話,也可以說男財神活元寶呀。你怎麼說活元寶是專指你們女人而說的呢,這三個字難道是你們女人專有的外號嗎?我真一些也不曉得,還請詳細指教吧……」 畹香被了這樣一說,倒弄得啞口無言,望著了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道: 「算你這張貧嘴會說話,我姑且饒了你。但是我又要問你一句,元寶原是金子打成,哪裡說得上一個活字,這其中想來也有些道理吧,你倒說給我聽聽。」 漢傑這個真被她問住了,見她兩眼只管呆盯住自己,好像急待自己回答出來般的。那倒是糟了,「活元寶」三字,上海人原是侮辱女子的稱呼,不免有些輕薄的意思,自己順了嘴,也說了這一句話,給她扳住了錯頭。好容易把財神元寶來胡諏幾句,總算說得很有道理,誰知她又問出活字的理由來,這叫我如何回答好呢?漢傑想到這裡,臉兒一陣紅暈,心中不免一急,因了一急,倒又給他急出一個主意來,忍不住望著她笑道: 「這個活字嘛,那當然有理由。有錢的人都可以稱財神元寶,不過稱財神是可以,要稱活元寶則非常困難。像葉小姐這樣慷慨豪爽的個性,實在可稱活元寶三個字哩……」 畹香不等他說完,早又伸過手來,要擰他嘴,慌得漢傑連忙把她手兒握住,撲哧笑道: 「你別忙,待我說完了,如沒有理由,你再責罰我是了。」 「好吧,我知道你狗嘴裡長不出象牙。那麼你快說下去,假使說得不通,當心我捶你。」 畹香說到這裡,把縴手握了小拳兒,向他揚了揚,做個要打的姿勢。漢傑點了點頭,正經地說道: 「我說話不肯胡諏的,當然有相當的分寸,假使葉小姐是個一錢如命的守財奴,那我還會說你活元寶嗎?這簡直變成死元寶了。所以我說有錢的人,稱財神原不錯,要稱活元寶三字就不容易。金錢這樣東西,要有人能夠把它利用,這才顯出金錢的力量,活元寶就是代表慷慨豪爽,能夠利用金錢創造事業,在社會上流通。死元寶就是代表一錢如命的守財奴,雖然有了百萬家產,卻不能利用,這還不等於死了一樣嗎?……葉小姐,你現在總可明白活元寶三字的意思了。」 畹香想不到他卻別有見解,倒說得一絲兒不錯,這就忍不住對他吃吃地笑。漢傑見她眉兒一揚,紅潤頰上的笑容,始終不曾平復,自己心裡想想,也覺有趣好笑,便得意地道: 「我解釋的理由可充足嗎?你總不用捶我了。」 「不過,我還得問你一句,你怎麼知道我性情慷慨豪爽呢?這個是你給我套炭簍子嗎?」 「咦,你剛才不是說我需要金錢用,你能夠接濟我嗎?這句話,假使要從守財奴口中說出來,那就不容易了。況且你爸爸是個南洋富商,經營事業也不知多多少少,那金錢完全能夠流通海內海外,養出來的女兒小姐,當然也是個活元寶了……」 畹香聽到這裡,伸手把他恨恨打了一下,竟倒在他的懷裡,吃吃笑起來。見她笑得十分有勁,胸部覆在自己身上起伏不停,多少有些肉感,這就情不自禁把她摟在懷裡,對準了她嘴,接了一個長吻。漢傑舉動,是投其所好,畹香當然吮著他嘴唇,更不肯放鬆了。 「葉小姐,笑話是笑話,正經管正經,你到底給我帶到哪兒去?我晚飯也沒有吃過,而且真還有事情去干哩!」 「晚飯我也不曾吃過,回頭大家一塊兒吃,我總不給你餓肚皮是了。至於你要去幹事,我等會兒也給你去干,盡讓你痛痛快快地干,絕不叫你空閒著的,那你總放心了。」 畹香說到這裡,水盈盈的眸珠斜乜了他一眼,粉頰上浮上了朵朵桃花,抿著嘴兒,竟是吃吃地笑起來。漢傑聽了她這話,又見她這樣不勝嬌媚的神情,心中倒不禁為之愕然,望著她笑道: 「你知道我要去幹什麼事?」 畹香正欲回答,那汽車已停了下來,車夫開了車廂,畹香遂挽了他手,一同跳下。抬頭瞧去,原來是大中華飯店。兩人匆匆進內,漢傑跟她到四樓十七號房間,畹香脫了花呢單大衣,回眸見漢傑兀是站著出神,便將手一擺,笑道: 「老站著幹什麼,請坐吧。」 漢傑便在沙發上坐下,心中暗想,這位抱不嫁主義的畹香小姐,行動真有些兒神秘。她預先開好大中華房間,硬約自己到這兒來幹什麼? 「漢傑,我瞧你這神情好像有什麼心事般的,快我們來喝杯酒吧。」 漢傑抬頭一瞧,只見一張百靈桌上,已放著四盆鑲菜,兩杯白蘭地,這時腹中就覺一陣咕嚕怪叫,想來是餓透了,便站起身來,望著她笑道: 「我有什麼心事?不過我覺得有些奇怪,你預先開好房間,是存心來約我,還是無意和我巧遇的?」 「這你就不用想,反正你瞧我對待你的情形是了,來,來,我們喝酒吧。」 畹香笑盈盈地說了這句話,一面已把杯子握起,向上一舉,和漢傑握著的玻璃杯碰了一響,彼此喝了一口,便對面坐下。 「漢傑,我問你,你和方小姐的愛情已到何等程度了?」 「這個不便宣布,因為我和她還是純潔的友愛……」 畹香聽了這話,心中大不以為然,繃著粉頰兒,啐他一口道: 「什麼叫純潔,什麼叫不純潔?愈是掩掩遮遮,愈不是純潔。世界上的事情,哪有個不好宣布嗎?」 「宣布原可以宣布,不過也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宣布,總之,我很愛她,她很愛我罷了。」 畹香聽他這樣說,倒又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漢傑見她有趣,便也笑問道: 「葉小姐,我知道你平日的交際是很廣,難道直到現在還找不到一個相當的情人嗎?」 畹香微抬起頭來,揚著眉兒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很得意地笑道: 「我的情人嗎,只要合乎我的脾胃,誰都能做我情人。譬如像你,此刻和我一塊兒喝酒談心,不是我也可以當你做情人嗎?回頭走開了,大家就是朋友。因為我抱的是不嫁主義,所以用不到有名義上一個情人的。你想,我這主義是多麼的實際!」 漢傑把她的話,細細回味一下,覺得其中多少含有些玩弄男性的意思。心裡這就老大不自然,便淡淡一笑,說道: 「你真是個自由之花,享實主義的先鋒,我很佩服,不過你要把我當做情人的話,我實在有些兒不敢。」 漢傑的話,不免有些兒諷刺,但是畹香並沒理會到這些,她以為漢傑是抬高自己的身份,原也是個奉承專家,不覺樂得掀著嘴兒笑道: 「漢傑你不用客氣,雖然你自以為沒有給我做情人的資格,可是今天夜裡,我倒願意你給我做情人,因為我需要著你,在我眼中瞧來,你的確可以給我暫時充個較情人更進一步的人哩!」 漢傑見她紅暈了臉頰兒,笑盈盈地說出這幾句新鮮的話來,倒不禁為之一愕。畹香似乎也知道今夜自己不免太遷就一些,心裡覺得很不好意思。為了要避去不好意思,把門前一杯酒就喝了下去。漢傑暗想,原來不嫁主義就是這麼一回事,那真叫人笑痛了肚子。她既對我這樣,想來志剛也已做過她的臨時丈夫了,因此心裡更鄙視她的人格,若和我蕊妹相較實有天壤之別哩!她今夜既然需要我了,我倒也要來把她玩弄一下,出出她的醜態,一面可以吐一吐我爸向她求婚不允許的氣,一面替我們男性給她玩弄來一個報復。想到這裡,便望著她笑道: 「較情人更進一步的人,那算什麼人呢?我不懂,你倒說給我聽聽。」 「呸,你別假作木人吧……」 畹香一面笑,一面又幹了一杯白蘭地。漢傑見她那頰兒愈加紅暈,眼兒似水般地動盪,想是春情已動,便假意再撩撥她幾句。畹香早已站起,伸了兩手,來摟漢傑。漢傑把她擁入懷裡,在她頰上嘴上狂吻了一陣,嘴唇原是全身觸覺最敏感的部分,畹香經他一吻,全身頓時起了異樣感覺,縴手不由自主地去拉漢傑衣衫。漢傑見她簡直已是醜態畢露,便把她推開,身子逃到梳妝檯邊,望著她笑道: 「畹香小姐,你不要作弄我吧。你假使真的愛我,那我爸向你求婚時,你為什麼不答應我呢?」 畹香突然見他躲開,這倒出乎意料之外,暗想,天下竟有這種傻子,送上嘴裡來的美味,不想吃嗎?果然他的個性和志剛鐵珊又有不同,因此更要想嘗嘗他的異味。便索性厚了臉皮,奔上去把她脖子抱住叫道: 「漢傑,我親愛的,我作弄你幹嗎?我是真心愛你的呀,你不信,我立刻給你好東西吃吧,快別延遲……」 畹香說到這裡,把漢傑直向床邊拖出。漢傑卻是站腳不走,望著她憨憨笑道: 「我總信不過你,你假使真的給我好東西吃,你此刻把全身衣服都脫光了,我才陪你去睡忽兒。」 「傻孩子,回頭遲早我衣服總要脫的,你這樣猴急,我還是創見。」 畹香的臉上完全已呈現了春色,兩眼水汪汪的,流露出她內心的秘密來。她毫不遲疑地把旗袍脫去,襯衫脫去,連小褲都剝了……整個羊脂玉似的肉體完全暴露在眼前。漢傑哈哈地一陣狂笑,驟然拉開臥室的門就向外大喊道: 「喂,大家快來瞧呀!來瞧不花一個錢的模特兒,活元寶,大家來瞧啊……」 漢傑提高了喉嚨,這樣一陣大喊,把四樓各房間的旅客都擁到十號房門口來瞧,有的拍手,有的怪叫。漢傑就在這時候向人縫中一鑽,很得意而又很痛快地悄悄溜出了大中華飯店。 畹香做夢也想不到漢傑會來這一套把戲,當時精赤著光身,直羞得無地自容。慌忙奔到門邊,就把室內門砰的關上,背部倚著房門,那顆芳心兀是忐忑跳躍不停。只聽外面尚有人亂七八糟地喊道: 「那隻活元寶我瞧見了,當她奔來的時候,鬚眉畢現!」 「短命的女人,怎的這樣不要臉?你瞧見還高興哩,這種東西瞧了是大觸霉頭的。」 「咦,他不是叫我們看模特兒嗎?你要怕觸霉頭,你出來瞧什麼?」 「我只聽來瞧呀,來瞧呀,誰知道這樣玩意兒,倒霉,真倒霉!」 「你說倒霉,我倒說難得真難得哩……」 接著便是眾人一陣嘻嘻哈哈的玩笑聲,但不到三分鐘後,外面空氣依然是復歸於沉寂。畹香聽了眾人這些話,臉兒一陣紅一陣白,心中把個漢傑真恨得切骨。憑著自己這副臉蛋兒,這個身段兒,真所謂無往不利,只要我瞧中了一個人,差不多沒有一個男子不服服帖帖地給自己任意玩弄。今天誰料在漢傑身上碰了一鼻子灰不算外,還受人家這樣的侮辱,那真是從生以來也不曾吃過如此的虧。畹香越想越氣,越氣越恨,她原是嬌養已慣,一時奔到床上,身子一伏,不禁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畹香經了這一次打擊,覺得不嫁主義雖然自由,但到底也要受氣,況且現在我是花朵兒正開得茂盛的時候,男子們為了我的艷色動人、金錢富裕,所以都甘心拜倒我的旗袍角下。其實我玩弄男性,他們又何嘗不是玩弄女性哩!因此畹香把不嫁主義的意志漸漸地打消,改變方針,覺得還是嫁一個丈夫來得妥當。假使一個丈夫不夠支配的話,就是外面討幾個小丈夫也可以。上次媽媽為了爸爸娶妾,不是也要討幾個男妾嗎?可惜當時我的思想還不開通,竟被我阻住了。不過嫁一個丈夫,也要斟酌一下,志剛雖然比鐵珊漂亮風流,但體魄卻不及鐵珊結實強壯。想起那天夜裡鐵珊的功夫,實在和自己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真是夠自己的味兒。後來志剛來做候補道,說也有趣,雖然是我計劃成功,但他到底不中用,較鐵珊是柔弱多了。畹香這樣一想,便決定打電話叫鐵珊去。遂披了一件浴衣,走到電話旁邊,握了聽筒,叫接陳公館。一會便聽那邊有個女子聲音問道: 「這兒就是陳公館,你找誰呀?」 「找你家陳鐵珊少爺,快喊他來接電話……」 畹香話還沒說完,就聽那女子尖聲地大罵道: 「全是為了你們這班濫腐貨,我家少爺已病了兩天,你還要來纏繞嗎?不要臉的小寡老,你若再來電話討厭,給我知道了你這婊子的地址,我不給你一些顏色看,也不顯老娘……」 畹香被她這一陣大罵,哪裡還再聽得下去,便恨恨罵聲豬羅,狠命地把聽筒擱上,心中真氣得了不得,臉兒由紅轉青,倒身躺在沙發上,止不住那滿眶子的眼淚又撲簌簌地滾落了滿頰! 畹香心想,今夜這日子真不吉利,我竟碰了兩鼻子的灰。那女人想來一定是鐵珊的妻子了,她說鐵珊有病,難道他那夜在我那兒走後,在路上著了風嗎?這倒是我的不好了……想到這裡,忽然又哦哦兩聲,是了,是了,他在旅館門口是曾被志剛打一頓的……這樣想來,他一定是被志剛打壞了。不知是不是要害地方?那志剛這人真也太狠心了。畹香躺在沙發上胡思亂想地忖了一會,覺得室中的空氣實在是太沉悶,遂站起身子,穿好衣服,出去到新都舞廳去消磨時光了。 這是一個精美的小會客室里,布置得非常的幽雅,四周是悄悄無聲,陽光暖和和地從窗外曬進到室內,那邊花架旁的一隻玉狸奴,卻是正在睡它的午覺。 「姐姐走好,請裡面坐吧。」 一陣革履聲,從院子裡走進兩個年輕的女郎來,一個臉色紅潤潤的,向那稍長的笑說。原來這兩個少女,一個是方蕊仙,一個就是董蟾仙,蟾仙那夜和蕊仙談了一會兒,決定次日便搬回蕊仙家裡來住。第二天早晨,漢傑先來給蕊仙回話,說趙醒悟的開智小學校址是在環龍路,他請董小姐下午三點鐘以前去接洽,蕊仙聽了,很是喜歡,一面道謝,一面告訴午後蟾仙出院了,叫漢傑下午可到自己家裡來陪伴。漢傑自然連連答應,因蕊仙尚有別事,不敢久留,便道聲下午再見,匆匆走了。 這時蕊仙已伴蟾仙到家,請她在小會客室里坐下,僕婦王媽早已泡上茶來,蕊仙便對她問道: 「太太在家裡嗎,你快去說小姐已回來了。」 王媽答應一聲,便匆匆進上房裡去。蕊仙走到蟾仙身邊坐下,輕輕撫著她縴手,望著她清瘦的頰兒道: 「姐姐,你感到乏力嗎?假使身子還沒全恢復,今天不去接洽也不要緊。」 「我已完全好了。妹妹,這次我的病,若沒有妹妹竭力安慰,盡心看護,恐怕是難見得會好了。……所以妹妹的大恩,真叫我沒齒難忘……」 「我不是早對你說過嗎?人類應有互助的義務,何況姐姐和我真是同病相憐,所以你以後千萬別再說大恩的話……」 蕊仙倚著她的身子,明眸里含著無限的深情,脈脈地凝望著她。蟾仙當然是感到心頭,又聽她提起同病相憐的一句話,更勾引起無限的感觸,縴手撫著她烏亮的美發,溫和地道: 「你的漢傑真比志剛強得多了,一個人總有心肝的,志剛他是已沒有心肝了,那還有什麼可說呢!」 蟾仙深深嘆了一口氣,她那眼帘忍不住又潤濕了。蕊仙見她又觸動了傷心,正欲找話安慰,只見媽媽已從上房出來,兩人慌忙站起,蕊仙彼此介紹了,蟾仙手背揉擦了一下眼皮,姍姍走到方太太面前,行了一個鞠躬禮,叫聲伯母。方太太見蟾仙穩重大雅,雖然臉兒略為瘦削,卻是不脫清秀之氣,和蕊仙真仿佛一對姐妹,心裡非常喜歡。一面叫她坐下,一面向蕊仙道: 「前天你叫黃家少爺來通知我,說在醫院裡和這位董小姐做伴,要兩三天不回家。今天已是第四天了,我心裡正想打電話來問你,不想你們都回來了。董小姐,你放心在這兒住下,我們蕊兒又沒有姐妹,大家做個伴,不是很好嗎?」 蟾仙聽她這樣說,方知蕊仙受傷,在媽那兒也並沒說出,一時心裡愈加感激。拉著蕊仙的手兒,含笑答道: 「伯母的美意,侄女非常感激,妹妹這次真熱心得了不得,我心裡也覺得十分抱歉。」 「董小姐別說客氣話,我們蕊兒的脾氣是這樣的,和她心意合得來的人,她是非常喜歡交朋友,若性情不合的,她就連睬也不肯睬哩。如果她有了董小姐做伴,我倒可以放心一半了,因為平日她家裡一個人總是喊著冷清的。」 方太太見她們很親密的模樣,滿額皺紋的臉上也含了一絲笑意。蕊仙噘了小嘴兒道: 「照我意思,最好姐姐和我一塊兒去求學,偏姐姐要去做教員,現在漢傑已給姐姐找好一個位置,等會他來伴我們去接洽。假使接洽成功了,姐姐便要住到學校里去,那我不是仍舊很冷清嗎?」 「哦,黃少爺已給董小姐找好一個教員的位置了嗎?病才好些兒,就去辦事,恐怕很吃力吧,我說最好先靜靜養息一個月才好。」 蟾仙聽她娘兒都這樣待自己好,心裡實在很感激,淡白的臉頰上掀起了笑渦兒,輕輕拍著蕊仙的肩兒,柔聲道: 「星期日我不是可以和妹妹來做伴嗎?」 蕊仙正欲說話,忽見漢傑匆匆地走來,先向方太太叫了一聲伯母,然後又向蕊仙蟾仙兩人點頭。蕊仙將手一擺,請他坐下,蟾仙對他含笑說道: 「為了我的事情,累黃先生勞駕了多次,真對不起得很。」 「董小姐的事情和我蕊仙妹妹的事情是一樣的,我給董小姐盡力,就是給蕊仙妹妹盡力,所以你不用謝我,就謝你蕊仙妹妹是了。」 蟾仙聽他這樣說,不禁望了蕊仙一眼,撲哧笑了。蕊仙見他輕易地把人情都送給了自己,不免微紅了臉兒,似嗔非嗔地瞅他一眼,可是羞澀抵不住她心頭的喜悅,這就抿著嘴兒,低頭微微笑了。 大家談了一會,漢傑便伴兩人同到環龍路開智小學去接洽。校長趙醒悟是個三十左右的男子,和蟾仙交談一會,醒悟頗覺滿意,說了許多客氣話,蟾仙也謙虛幾句。醒悟拉了漢傑到沒人處,悄悄道: 「對於薪水這一層,是很微薄,每月只有二十元錢。我很不好意思說,最好請你轉達一下,不知董小姐可否情願委屈擔任。」 「這個原沒有什麼不好意思,她也不在乎薪水多少,只要有些事干,也就是了。你和我出去,我給你和她說明白了,她當然沒有不答應的。」 漢傑說著,把醒悟拉到會客室,將他意思說明了,蟾仙當然表示滿意。彼此遂約定明日到校授課,於是大家各道再見出來。 「時候還很早,我陪你們到法國公園裡去玩一會兒好嗎?」 三人出了開智小學,漢傑望著兩人笑著說。蕊仙拉著蟾仙的手,柔聲問道: 「姐姐會不會乏力呀?假使不乏力的話,就去散一會步也好。」 「不會乏力的,妹妹有興趣,我當然奉陪哩!」 於是三人慢步地踱到法國公園裡,是日齊巧星期,所以紅男綠女,遊人頗多。雖然初春天氣尚有寒意,但和暖陽光曬在身上,卻感到了無限的適意。 前面是一條清溪,兩旁植著一株一株的垂柳,柳絲正嫩黃得可愛,有些還在萌芽,那邊一叢樹林,春風吹著濃厚的枝葉兒,發出了沙沙的聲浪。在樹蓬中露出一角茅亭,因為是雨淋日曬的緣故,所以茅亭的頂蓋是顯現了赭黃的顏色。蟾仙和蕊仙攜手同行,走到茅亭旁邊,蟾仙凝眸回顧四周,忽然臉現悲哀,深深嘆了一口氣。蕊仙正欲問,忽聽漢傑在後面叫道: 「蕊仙妹妹,我記得了,這兒不是上次我們和志剛董小姐誤會起衝突的地方嗎?志剛這小子真不是人……」 漢傑說到這裡,蕊仙回頭狠狠白了他一眼,漢傑這才理會,慌忙縮住。只見蟾仙已涔涔淚下,嘆息不已。蕊仙正怕勾引她的傷心,不料偏偏舊地重臨,便竭力勸慰她一番,也無心再玩,大家匆匆出了法國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