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如蜜·個中苦 · 第六回 各有難言隱 都從心上猜

太陽從東方冉冉地上升,四周湧現了金波銀濤,彩雲里顯出了五色的天然油畫,朝陽令人感到了無限的美妙。 天空由五彩變成了一片蔚藍,紅日高懸在空中而成了白日。這時好像比喻人世間的功能富貴,美人黃金,喜怒哀樂……一切的一切,無非也和朝陽那般地曇花一現,不久的將來,終至於歸到了幻滅! 初春的陽光,是顯出了無限的溫柔。她普照著大地,使大地上的人們,都得到了她慈和的親吻。白紗的窗幔是輕輕地掩攏著,但為了它是透明的關係,陽光依舊照射進臥室里來。映在床上躺著的一個年輕姑娘的臉頰上,她的眼帘下是含著了一滴晶瑩瑩似清露般的淚水。 蟾仙雖然是很早地醒來了,但她腦海里卻是一陣陣地細想。自己這次的流產,那是多麼危險的一件症候呀!現在得能平安無事,我實在不得不感謝我的好友方蕊仙小姐。她的確是我蟾仙的知音了,她代我抱恨,她代我憤怒,她又給我代為送信給志剛……一想起志剛,無限的哀怨和憤恨,會激起在她的心頭。志剛這狠心人我會去認他是多情種子,那我真是瞎了眼珠。唉,總怪自己意志太薄弱,竟去上了他的圈套……但是我亦曾經再三拒絕,可是道高一丈,魔高十丈,環境的引誘力量實在是太厲害了。志剛既已占了我的身子,就是他知道我即是大貓,他應該更要愛我才對,誰知他心有如此狠毒,明知我已有身孕的人,他在那天夜裡,忍心將我用酒灌醉……摧殘……造成危險的流產……蟾仙想到這裡,憤恨止不住她心頭的悲哀,大顆兒的眼淚,撲簌簌地從她明眸中滾了下來。 像志剛這樣狠毒不情的男子,連他自己的嫡血骨肉都不要了,照理實在不必再去戀戀不捨他。可憐這流下的還未成人形的小生命,不知是男是女哩!女子終是痴心的多,假使我不知道志剛就是夢花,那我既已身給志剛,自然也是從一而終,何況我已知志剛即是夢花,夢花便是志剛,因此聽從蕊仙的話,就決心寫一封信給他。他瞧了這一封信,他應該不能不無動於衷吧!果然昨夜漢傑親自有回話來,說志剛既做了這事,心中也很後悔,因此鬱鬱不樂,病在家裡。從這一點瞧來,志剛尚有良心,可是我的苦頭真也吃足夠了。 一會兒又想著了哥哥孟邦,自從那天發狂般地奔出,現在差不多已有一個月了,劍平哥告訴我說他被人用汽車綁去,這不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哥哥已成了瘋子,且又是沒有財產的人,人家為什麼要綁他?綁了他又有什麼用呢?這事透見得有些奇怪。想著哥哥,因此又聯想起在鄉下的嫂嫂和爸爸。爸爸是上了年紀的人,可憐這次因戰事而避難到嫂嫂家裡,他老人家還帶著病呢。當時爸爸意思,原是抱著共存共亡的決心,所以一定要六個人一塊兒走,可恨為了船小,因此分離三班,這樣便造成我和哥哥到上海,弟弟秋豹和妹妹蕊仙到戰地……唉,這是誰恩賜我們家破人亡,四分五散呢……想到這裡,一陣陣羞慚滲入她善感的心房,她覺得在這個強鄰壓境的形勢之下,實在不應該再醉生夢死地浮沉,爸爸的來信,弟弟的來信,這是兩聲警鐘啊!無怪哥哥瞧了,神經要大受刺激,高喊我要投軍去,大丈夫當馬革裹屍的話了。但是哥哥現在是失蹤了,劍平哥寫信給嫂嫂,可憐嫂嫂若得知這個消息,她一顆芳心,真不知又要如何感到傷心哩! 嫂嫂白萍的確是個賢德的女子,她服侍我爸爸是多麼的孝順,她心地非常的純潔,在鄉村中的生活,又是何等的樸素。哥哥在上海這樣渾天黑地地胡調,實在很對不住她。即是我也感到多少的慚愧啊!可是過去的事,後悔也來不及。陶淵明先生所謂「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從今以後,我無論如何,終有一番最後的掙扎。 蟾仙想到這裡,心裡頓時感到了無限的興奮。此後任憑志剛愛我也好,拋棄我也好,我心中絕不存著歡喜和悲哀的分別。我總得好好兒起來,在社會上找一條光明的大道,來自立個人的生活。至少在社會上盡一些服務的責任,才不枉我是中華民國的一個國民。 蟾仙既打定了這個主意,從此她病便日見痊癒。當菊如來服侍她喝藥水的時候,她老拉了菊如的手,說了些激昂奮發的話。菊如聽了心裡歡喜,便悄悄告訴給隔壁的方蕊仙知道,蕊仙自然也很欣慰! 光陰匆匆,不覺又過三天,蟾仙身已復原。這是一個黃昏的時候,陽光淡淡地已從牆角里消逝了去。四周是悄悄無聲,顯得非常的沉寂,只有窗外的樹葉兒被風陣陣地吹動,互相摩擦的結果,發出了沙沙的很調勻的聲音。這輕微的音調,聽進在獨個兒躺在床上的蟾仙耳中,她那美感的心靈,覺得眼前室里的寂寞之中,更是增加了一層淒涼的意味! 「蟾姐姐,今天你可大好了?剛才醫生說,病已全無,喝完了這瓶藥水,明天准能起床了。」 一陣輕微而柔和的話聲,把蟾仙從靜思中驚覺,回眸望去,只見菊如手捧一杯藥水,笑盈盈地站在面前。感謝激動了她無限的悲歡,猛可握住了菊如的縴手,誠懇地叫道: 「多謝妹妹,承你這樣熱心服侍,真不知叫我如何答謝哩!」 「哧,你怎麼說這個話,服侍病人原是我們的本來責任。現在你既已想明白了,我很喜歡。你的話是不錯,我們女子絕不是天生成要依賴男子的,大多數全是自己不爭氣,我們有的是嘴,一樣可以說話,我們有的是手,也一樣可以做事呀!」 菊如一面微笑著說,一面把蟾仙扶起,給她喝了藥水,又給她漱了口。蟾仙揚著眉兒,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頻頻地點了點頭,展然笑道: 「妹妹,你真是個現代的女兒,我們女界的模範先鋒!」 菊如聽她這樣說,把手搖了一搖,瞅她一眼,那意思是表示不敢當三字,可是她那微紅的臉頰上,卻是浮現了一絲得意的微笑! 「菊妹,蕊仙妹妹怎麼有三天不曾來了,你可知道她家裡有什麼事呀?」 蕊仙三天沒來,引起了蟾仙的注意,因為自從自己進院後,她無論如何,每天總來看望一次的。菊如聽她這樣問,不敢實情相告,眸珠一轉,微笑道: 「蕊妹嗎?她大概學校里功課很忙,雖然三天沒有來,但電話倒常常有,她關心你的病怎麼樣了。我說一天一天的好了,她聽了十分安慰。我想今天晚上她也許會來望你哩!」 菊如所以這樣說,她心中當然有相當的把握,因為蕊仙被畹香的汽車撞傷後,經醫生醫治裹扎,早已好了。蕊仙曾向菊如說晚上來瞧瞻仙,因此菊如如此這樣和她告訴。蟾仙點了點頭,心裡對於蕊仙的友愛自然是更感到心頭了。正在這個時候,忽見室外匆匆奔進兩人來,蟾仙定睛一瞧,那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不禁驚喜欲狂,身不由主從床上坐起,連連叫道: 「啊,哥哥,哥哥,你一向是在哪兒呀?真把妹子想苦了……」 原來這兩人就是孟邦和梅琴,孟邦那夜在舞場遇見志剛後,驟然想著蟾仙,便欲來探望一次,當夜回家,梅琴百般恩愛地服侍孟邦,孟邦未免樂而忘倦,因此在家又養息兩天,直到今天方才和梅琴一同前來。一問醫院,知蟾仙不曾出院,遂三腳兩步地走到病房來,兄妹相見,一時激動了手足之情,叫了一聲妹妹,便抱頭嗚咽著哭了。兩人哭了一會兒,梅琴把孟邦身子拉開了,瞟了他一眼,嗔他道: 「你這人好糊塗,妹妹尚在病中,怎麼你又勾引她的傷心呢……」 梅琴一面又把手巾遞給蟾仙,一面問她可大好了。蟾仙連連道謝,又向孟邦望了一眼,拉著梅琴問道: 「梅姐姐,我哥哥那天不是被綁匪用汽車架去了嗎?現在怎樣給你救出了呀?」 孟邦梅琴驟然聽她說出這個話,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兩人呆了一呆,猛可又理會了,孟邦望著梅琴微微一笑,梅琴紅了臉兒,對蟾仙輕聲道: 「妹妹,你這話是打哪兒聽來呀,你哥哥何曾又被綁匪架去呢?」 「咦,那天哥哥發狂般地奔出,劍平哥是跟在後面的,他見前面開來一輛汽車,他倒大吃一驚,不料那汽車裡人,竟把哥哥拖上開去,這是劍平哥親眼目睹的,他哪兒會說謊嗎?」 梅琴孟邦這才明白蟾仙所以知道這樣詳細,原來當時有劍平跟著追出來瞧見的,但這叫自己怎樣回答她好呢?說是自己把他拖上車的吧,那為什麼不早些來告訴蟾仙……不過梅琴原是個聰明的女子,眸珠一轉,這就有了主意,哦哦了兩聲,微笑道: 「原來是你劍平哥誤會了,一輛汽車把你哥哥拖上,這車主人便是我的大姐畹香小姐,她見你哥哥神經有些錯亂,所以把他帶回家來,打電話告訴我。因為我和你哥哥在舞場玩時,曾經碰見過畹香,所以畹香也認得孟邦,而且也曉得是我的朋友。當時我見你哥哥糊塗得厲害,而且知道他是為了老三捲逃,因此受了刺激,我便設法勸他安慰他。這樣有了二十多天,你哥哥方才清醒起來。他才記得妹妹也病在醫院裡,所以我便和他急急來看望你了。」 蟾仙聽了這一套話,方才恍然大悟,暗想道:一個多月的日子,哥哥原來是住在梅琴家裡,梅琴是個新近死了丈夫的人,和一個孤身男子住在一起,那還成個什麼樣兒?一時又記起那天老三領了大隊娘子軍到梅琴家裡去毆打,現在看來,哥哥和梅琴真也發生關係了。心裡這就替嫂子白萍抱不平,暗恨哥哥糊塗。同時對於梅琴不免也有些兒輕視,但表面上不得不裝著感謝的意思道: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真謝謝姐姐救了我的哥哥。當時劍平哥急得跳腳,還登了好多天的招尋報紙呢!」 蟾仙說著話,一面又向孟邦連連瞅了兩眼。孟邦似乎很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兒,望著蟾仙,默默無語。菊如在旁見孟邦回來,心裡也代蟾仙歡喜,便插嘴笑道: 「董大哥現在好了,人也回來了,真叫人心裡喜歡。可憐你蟾仙妹妹自你失蹤後,晚上整整哭了一夜哩!」 孟邦聽了這話,心裡倒著實感激妹妹,意欲問志剛究竟有無誠意娶妹妹回去的話,但一時里終覺難以啟齒。因此兩眼凝望蟾仙,嘴兒一掀一掀,幾次要把所問的話,已塞到喉嚨口,但卻始終沒有勇氣說出來。倒是梅琴拉了蟾仙的縴手,微微笑了一笑,悄悄地問道: 「蟾仙,你患的什麼病呀?我要不是孟邦告訴,竟一些兒也不知道呢。志剛他可曾常常有來望你嗎?」 蟾仙突然聽她在著哥哥面前就問出這個話來,芳心倒是一驚,因此紅暈了臉兒,卻是羞得低下了頭。梅琴見她這樣嬌羞不勝的意態,便附著她耳又輕聲兒說道: 「妹妹,你別害羞呀。你哥哥是早已曉得你和志剛的事了,他並沒有怪妹妹,假使你們果然情投意合,永遠相愛的話,你哥哥也會向爸爸竭力陳說,成全你倆的婚姻呢!」 蟾仙聽她這樣說,無限的哀怨激起了她心頭無限的傷心,不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依然默不作答。梅琴還以為她仍怕難為情,便拍著她肩兒,吃吃笑道: 「咦,你做什麼不回答我呀?這兒並沒有外人,要不就是這位看護小姐……」 菊如聽到這裡,微微一笑,便姍姍走開了去,卻被蟾仙叫住。菊如回眸笑道: 「蟾姐,我不是避……真的我還有別的事呢!」 蟾仙待她走後,又向梅琴望了一眼。梅琴見此情形,好生奇怪,正欲動問,只聽蟾仙先悄聲兒問道: 「我哥哥怎樣知道這事呢,想來又是你告訴的了。」 梅瑟噗的一笑,一手拉著孟邦過來,同在床邊坐下,指著他道: 「你問你自己哥哥吧,他和志剛已見過面了,我還用瞞著嗎?」 蟾仙粉頰上是籠罩了一層紅暈,秋波水盈盈地向孟邦瞟了一眼,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嘴唇,十分羞澀地問道: 「哥哥,你真的和志剛見過面嗎?是哪一天,在什麼地方,你和他談些什麼?」 孟邦見妹子問得這樣詳細,心中也是一呆,便急急答道: 「不多幾天,我們在大新舞廳里遇見的,但是和我卻並不曾說過什麼話。妹妹,這個姓徐的那天我在舞場見你和他在一塊兒跳的,想來就是他了。那麼他是不是真心愛你,你怎麼輕易就答……妹妹,現在他可常來瞧你沒有啦……」 蟾仙見哥哥微蹙雙眉,吐吐吞吞,雖然並沒有全說出來,但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他是責怪自己不該把處女最珍貴的貞操,就輕易交給了志剛……無限的怨抑激起她心頭無限的悲哀,眼眶兒一紅,忍不住嗚嗚咽咽啜泣起來。 「咦,妹妹,你這做什麼啦?」 「蟾妹蟾妹,你別哭,快告訴我呀!」 孟邦梅琴不約而同地追問,這是更增加蟾仙的憤恨。她明白志剛這狠心人,一定完全已忘記自己了,漢傑親自來安慰我,說志剛心裡也後悔,現在病在家裡,這話一定是蕊仙教漢傑來這樣說的。蕊仙為的是怕我傷心,她真是我的唯一好友,我真不能忘她。不過我現在已想明白了,從今以後,要在社會上好好兒做個人,對於志剛的愛我棄我也不用時時掛在心了。蟾仙想到這裡,手背揉擦了一下眼皮,明眸凝望著孟邦,紅暈著臉兒,索性直爽告訴道: 「哥哥,你道志剛是誰?原來就是夢花呀!」 「喲,就是夢花,你這話可真嗎?」 「我騙你幹嗎,唉,總怪我自己意志太薄弱,不過透底一想,假使志剛戀愛的女子不是我,那他不也是個見花折花的輕浮紈絝兒嗎?這種少年……也是不值得愛戀的……」 蟾仙說完這話,眼淚止不住又滾滾掉下了滿頰。梅琴見了她這個模樣,心中好不奇怪,便撫著她手,急問道: 「妹妹,志剛既然就是你的未婚夫,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愛情應該更加濃厚才對,你心裡也應該更喜歡才是,怎麼反而傷心呢?」 「唉,要是梅姐的心換給了志剛,那我還會傷心嗎?他一知道我是他的未婚妻,他便鄙視我是個不貞的女子,叫我自找生活去掙扎,從此便脫離關係。這樣始亂終棄的男子……」 「哦,怪不得那日這小子見了我,就現出局促不安的神氣,原來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妹妹,你放心,天下沒有這樣容易的事情。往後若給我撞見這小子,若不給他吃官司,坐幾年牢監,我也不姓董了。」 孟邦氣得咆哮如雷,恨恨地罵著。蟾仙急得淌淚哭道: 「哥哥,你耐著性子些兒吧。妹妹現在已徹底想明白了,我也不怨恨志剛負心,總怪自己不好。我覺得所幹的事,實在很對不起爸爸……好在我的失身,還是在未婚夫手裡,他愛我固然好,不愛我我就獨身到老,永不嫁人,這樣也沒辜負爸爸替我配了一門親。算我和志剛結婚後再離婚,那我不還是始終如一嗎?……所以哥哥千萬別代妹子氣憤,妹子從今天起,至少在社會上要盡些服務的責任……」 孟邦梅琴聽蟾仙這樣說,兩人都覺非常觸心。孟邦想,妹妹說幹的事對不住爸爸,那我所幹的事,何嘗不是於心有愧呢?梅琴想,蟾仙真不失是個好女兒,她現在把貞操兩字,非常重視,抱著女子只有一個丈夫的主義,假使志剛真不愛她了,她情願獨身到老,她是多麼可敬愛!只要曉得蟾仙是個可敬愛的女子,那麼自己幹的事,就沒有臉顏再去想她了。兩人各有心事,無限惶恐激起了無限的難為情,因此漲紅了臉兒,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蟾仙見兩人好像非常不安的神氣,心裡也早理會,本來在蟾仙意思,原想把嫂嫂白萍來打動孟邦,叫他快快回心轉意,不要著了梅琴的迷。後來仔細一想,我到上海一路全是她照顧,現在若擺著和尚罵賊禿,她不是要和我大傷感情嗎?再說做人原都是自己注意,哥哥上次發狂般地奔出,他不是已省悟以前的不是了嗎?現在若再迷戀梅琴,那他真變成沒有心肝的人了。 三人心中既這樣呆想,室中顯然是非常的沉寂。梅琴見蟾仙欲語還停的意思,也生恐她問出自己和孟邦的關係的話,雖然自己臉皮是不見得會給人家說紅,但究竟有些兒不好意思。因此便再也坐不住,伸手扯了扯孟邦衣袖,向蟾仙柔和地道: 「妹妹,你靜靜地休養著吧,我們如再碰見志剛,就好好兒勸他一回。也許他想著了妹妹的種種恩愛,仍會來向你賠罪的。」 梅琴說完這話,已是站起身來,蟾仙並不回答,頻頻地點了點頭。孟邦既不好意思就走,又不敢不跟著梅琴一同回去,因此站在床前,只是搓手。蟾仙含有深意的目光緊緊瞅他兩眼,梅琴卻已把手鉤在孟邦臂彎里,回身要走模樣。孟邦這才強掙出一句話道: 「妹妹,我過兩天再來瞧你吧!」 「哥哥,你病才好,身子要緊,自己保重些。劍平哥那兒常去走走,也許嫂嫂有信給你呢!」 蟾仙眼瞧著兩人挽手出去,這樣毫不顧忌儼若夫婦的樣子,心裡實在很替嫂嫂不平,所以急急說出這幾句話來。這在梅琴耳中聽著已然是非常刺心。 斜陽已整個地淪落到西山下去,暮色是籠罩著大地。蟾仙的病房裡已亮著一盞淡藍的燈泡,室中一切,依然是呈現著靜寂! 「蟾姐,蟾姐,你已好了……」 蟾仙正在感到靜悄悄的當兒,忽然一陣輕微而柔和的呼聲,震破了寂寞的空氣,慌忙回頭望去,原來正是方蕊仙。心中這一喜歡,好像瞧見了親姐妹一般,驟然從床上坐起,就在這時候,蕊仙也早坐到床邊。蟾仙猛可伸手,抱住她的脖子,親熱地叫道: 「妹妹,妹妹,我們有三天沒見了吧?菊妹說你學校里功課很忙,我心裡真記掛著你呀!」 「可不是,我也時時念著姐姐哩。剛才菊妹告訴我,說姐姐病是完全好了,而且你哥哥也找到了,我聽了這消息,心裡真喜歡得什麼似的呢!」 兩人抱著親熱了一會,方才離開了身子,四目相望,都微微一笑。蟾仙問家裡老伯母可好?蕊仙含笑點頭,一面撫著她縴手,一面輕聲道: 「姐姐,你病既然好了,那麼請你就住到我家裡去,我的媽媽一定是非常歡迎你哩!」 蟾仙聽了這話,心裡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正欲回答,忽見室外又匆匆奔進一個西服男子,見了兩人,便笑喊道: 「蕊仙妹妹,你的腿傷可完全好了……」 蕊仙回眸一瞧,原來正是漢傑。這就把秋波連連瞅他兩眼,怪他不該亂嚷。漢傑也理會過來了,待要縮住,可是已來不及,只好向蟾仙搭訕道: 「董小姐今天也可大好了……」 蟾仙原是個極頂聰明細心的女子,不要說漢傑已完全說出了,即是稍有可疑,她也能辨出毫末,遂握緊了蕊仙的手,奇怪地問道: 「妹妹,你……怎麼……難道受過傷嗎?那……為什麼要瞞著我呀?」 蕊仙被她這樣一問,一時里倒回答不出了。這就望著她憨憨地笑,良久,方說道: 「我並不曾受過什麼傷呀,姐姐你聽他胡說。」 「我不信,我不信,黃先生無緣無故會問你傷好嗎?他又不是痴子。妹妹,你無論如何不能瞞我的。」 蟾仙粉頰上顯出那份兒著急模樣,漢傑卻再也忍不住,便笑著說道: 「董小姐,你別忙,我告訴你是了。那天蕊仙不是代你送信給志剛嗎,誰知她半路上竟被汽車撞倒了。那汽車主人就是葉畹香,當時把蕊仙送到這兒醫院醫治。她後來到大新舞廳去玩,齊巧我和志剛也在,聽她告訴撞傷一個女學生叫方蕊仙的話,我真大吃一驚,急急趕到醫院,方知蕊仙的傷尚輕,並不妨礙行路,我才安心。後來問起原因,是代董小姐送信給志剛,原是要我轉交的,於是我說志剛正在大新舞廳,就立該給你送去。董小姐這封信真寫得委碗動人,我瞧後就大起不平,當時竭力勸志剛向你來賠不是,和好如初,誰知志剛這狠心人,竟著了畹香的迷,毫不動心。我這一氣,幾乎要和他吵起來了。」 「漢傑,你別胡說吧,志剛何嘗……」 蕊仙聽他什麼話全宣布出來,生恐蟾仙聽了傷心,對於病體無益,便竭力遮蔽著,恨恨白了漢傑兩眼。誰知蟾仙一些兒並沒傷心樣子,向漢傑催道: 「黃先生,你只管給我說下去,我絕不會傷心的……」 漢傑被蕊仙恨恨白了兩眼,已是嚇得不敢再說,今聽蟾仙相催,便望著蕊仙憨憨地笑。蕊仙見他這樣懼怕自己的神情,又好氣又好笑。遂抿嘴道: 「蟾姐既然不會傷心,想明白了,你就告訴好了,老望著我做什麼?」 「其實我的話已全告訴了董小姐,也再沒有什麼可說了。不過蕊仙千叮萬囑叫我不要把她受傷和志剛不情的事告訴你,為的是怕加重了董小姐的病,誰知我這個人真魯莽,一走進就說破了,我怕蕊仙惱怒,所以正在擔著憂愁呢!」 蟾仙聽了這話,直把蕊仙感入骨髓,驟然把她身子抱住,叫了一聲妹妹道: 「你……真是我再生的父母了。妹妹,你這樣恩待於我,我蟾仙到死都不會忘記你的……」 蕊仙聽了,又喜歡又傷心,慌忙把她嘴兒按住,嬌嗔地道: 「蟾姐,我和你好像親姐妹一般,你又何苦說這些話呢?我不依,你再說死說活,我可惱了。」 蟾仙見她偎在自己懷裡,竟像小孩子般地撒嬌,一時感激得無可形容,低下頭去,吻著她臉頰兒,不覺淌下淚來道: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妹妹為了我的事,因此受了傷,卻還要瞞著我,為的是怕加重我的病,這樣體貼入微地顧全我,妹妹,無論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也不能不感動吧?妹妹,你真待我太好了……」 蟾仙滿眶子的熱淚,撲簌簌地滾下頰來,沾了蕊仙的粉頰上,也掛滿了淚水。蕊仙知道她所以淌淚,完全是感動得太厲害的緣故,遂拿帕兒給她拭了淚,柔聲安慰她道: 「姐姐只要想明白了,我心裡就非常喜歡。你幾時出院,就住到我家裡去。我的意思,姐姐同我一塊兒上學校去讀書,我又沒有姐妹兄弟,我們就像親姐妹一樣,你一切都不用憂慮的。至於志剛這人,眼前被人迷住,將來一定會後悔的。他後悔了,姐姐就可好好罵他一頓了。」 「哼,妹妹,你還提他哩!他和我到今日地步,已是恩斷義絕,我也真不稀罕他再回心轉意了。至於妹妹這份兒盛情,我是刻骨銘心,實在感恩不盡。不過我也沒有心思再去求學,自己雖然學識淺陋,對於普通職員或小學教員,倒還可以勉強擔任,所以我的意思,妹妹叫我暫時耽擱到你府上去,我就答應了你,看機會我很想找些事情做做……」 蟾仙聽她這樣說,便握了她手兒,緊緊搖撼了一陣,表示萬分的懇切。蕊仙見她主意已定,也不便過於拘她,便點頭道: 「這樣也好,我想姐姐的性情是十分柔弱,最好在學校里教教小學生的書,一定很是相宜,那麼準定就這樣好了,我可以給你設法的……」 漢傑在旁瞧了兩人這樣纏綿情形,真活像一對戀人,假使我始終如一地不轉別的歪念,將來蕊仙對我,恐怕是更要柔情蜜意哩!漢傑正在呆想,今聽蟾仙預備服務學校生活,一時猛可記得,便忙插嘴道: 「董小姐喜歡做教員嗎,那是好極了,我有一個朋友名叫趙醒悟,他從前在南市辦開智小學,自戰事發生,曾一度停頓,現在他預備重新創辦,正需要用幾位女教員,前天還向我要人,當時我答應介紹給他,那不是個巧事嗎?」 蟾仙蕊仙驟然聽了這話,不禁喜出望外,連連問道: 「你這話可真的嗎?」 漢傑見她們四道水盈盈的秋波凝望著自己,頓時樂得跳起來,把胸部一挺,認真地道: 「我長了幾顆腦袋,敢在妹妹前面說謊?」 蟾仙聽他這樣說,不免向蕊仙望了一眼,嫣然笑了。蕊仙紅暈了臉兒,似嗔非嗔地白了漢傑一眼,噘著嘴兒,嬌聲道: 「你這人說話……就是你說謊,我有權力來斫你腦袋嗎?」 蕊仙說到這裡,自己也忍俊不禁,漢傑蟾仙這就又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真的我沒騙你,你們不信,此刻我立刻去接洽,明天給你們一個回話可好?」 「你此刻就去嗎?那當然再好沒有,只是勞你的大駕了。」 漢傑見蕊仙瞟自己一眼,笑盈盈地說出了這話,便哧的一聲,意思是怪她為什麼要和我這樣客氣。但又不敢開口說話,這就望著她吃吃一笑,便轉身匆匆奔出室外去了。 漢傑急急地奔出太和醫院,剛到大門口,忽然從鐵門外面走進一個女子來,漢傑站腳不住,竟和她撞個滿懷。那女子嬌滴滴地極叫一聲,漢傑連忙伸臂把她抱住,她方欲開口責罵,不料兩人定睛一瞧,竟是認識的,這就大家咦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