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如蜜·個中苦 · 第十二回 人天證善果 骨肉喜團圓
一陣嗚嗚汽笛的長鳴,這是報告著勞工的人們已到了進廠工作的時候了。暗沉沉的一間臥房裡,床上睡著一男一女,女的兩手一伸,按在嘴上,打個哈欠,推推旁邊那個熟睡的男子,低低叫道:
「子耳,子耳,快醒來吧,廠里已拉汽笛哩!」
子耳被她從夢中喊醒,兩手揉擦了一下眼睛,便從床上坐起,連連打著哈欠,糊裡糊塗地問道:
「小芸,是什麼時候了?你真性急,天這樣黑暗,早哩!」
「你真還在夢裡呢,今天沒有太陽呀。」
子耳聽她這樣說,方才拿了藍布短衫,披上身子,正欲跳下床來。小芸卻又把他拉住,湊過嘴兒,低聲向他笑嘻嘻告訴道:
「子耳,我告訴你一件事,廠里賬房王先生他看中了一個雌兒,可是那雌兒非常厲害,王先生雖然很追求她,可是她卻不放在心上。但是這位嫂嫂和我卻非常要好,所以王先生就懇求我,要我設法給王先生嘗到了這塊美味。那當然是有代價的事情,聽王先生意思,若事成之後,情願給我二十元錢。我想這一筆外快,也樂得去賺。不過用什麼方法呢,這自然也要想得周密。昨夜我整整計劃了半夜,方才給我想到一個絕妙的辦法,就是我今晚放工,請她到我家裡來吃夜飯,把酒灌醉了她,就叫王先生來行事,那不是穩穩二十元可以到手嗎?不過今天夜裡,你最好到小客棧去住一宿,否則那嫂子是不肯來吃飯的。你想,怎麼樣……」
子耳聽了她這一大套的話,方才知道她為了二十元錢的進益,想設計破壞人家的貞操,便搖了搖頭,很不贊成地道:
「這種喪良心的事情,我勸你還是少干吧。」
「你這傻子真也傻透了,現在這個世界,拿得到銅鈿,管他什麼良心不良心。況且這也沒有什麼對不住良心呀!又不是謀財害命,喪盡天良。像王先生能夠愛上她,這真是她的造化哩!廠里工作時候,什麼地方就可以占便宜。假使一件棉毛衫做壞了,王先生就要板面孔叫人家賠錢,她就可以不必賠,馬馬虎虎過去了。只要服侍他睡幾夜,說不定還有許多好處。你想,我到底是喪良心,還是待她好呀?」
小芸扳著子耳的肩頭,櫻嘴幾乎要湊到他頰上去,瞅他一眼,自以為理由很充足地說了這幾句話。子耳嘆口氣,說道:
「你這話不通極了,人家是有丈夫的人,你叫她失了節,這如何使得?」
「好,就要你這句話,那麼你為什麼占了我的身子呢?」
小芸哼了一聲,伸手恨恨地擰著他臉頰兒不放。子耳被她擰痛,連忙把她手兒拿下,望著她嬌嗔的臉兒,咦了一聲道:
「憑良心說話,到底我來勾引你,還是你來勾引我呀?」
「放屁!好沒良心的種子,你占了我身子,還說這外話,那真太欺人了。我這樣人才兒,難道沒人要了,就硬要送給你受用不成?」
「是了,是了,我說錯了話,你去干你的二十元錢吧,我不來說你,那總好?」
子耳說著,自管下去漱洗了。小芸望著他吃吃一笑,方才也披衣下床。一面洗臉,一面泡了冷飯,和子耳坐下吃了。
「子耳,為什麼一聲不響,你生氣嗎……」
小芸見子耳滿臉呈現了憂鬱的顏色,低了頭只管吃飯,一句話也沒有,因此便向他笑盈盈地問著。子耳微抬起頭來,忽然眼眶裡淌下幾點眼淚,向她悽然道:
「小芸,我聽了你的話,我心裡十分慚愧。是的,我不應該占你的身子,雖然我曾竭力拒絕,可是你的熱情太感動我了。唉,我這人太沒有理智了,該死,該死!小芸,請你原諒我,我實在不能再和你同居下去了。小芸,你可憐我吧,我真太對不起你了……」
子耳說到這裡,無限的悔悟激動了他的新愁舊恨,忍不住滾滾掉下淚來。小芸自和男子結識以來,從來也不曾瞧過有這等情形,心裡又奇怪又有趣,忍不住笑起來道:
「人家說你傻,不料你真傻得這個模樣。我原是和你說著玩,你又當什麼真。算我看中了你,並不是你來誘我,那總好了?不想你一個男子漢,眼淚鼻涕好像個姑娘模樣了。我和你同居,究竟是誰吃虧,是誰便宜呢?我倒要問問你了。」
「總而言之,我太對不住自己的良心,同時又太對不住你了……」
「好啦,好啦,我們快上廠里去吧,別遲到了……」
小芸說著,便拉了子耳的手,向他忍不住又笑了。於是兩人開門出去,只見天空是暗沉沉的,不但沒有陽光,而且是還下著濛濛細雨。子耳仰天長嘆一聲,忍不住又淌下淚來。
小芸為了避免鐵珊的追求,所以到廠里來工作,後來得到了子文被人殺槍的消息,她反而覺得自己輕鬆了許多,心裡很是歡喜。其實小芸和廠里賬房王介義早已搭上了手,介義把她玩弄了半月,便又一心想偷吃白萍。白萍是何等樣的身份,豈把介義放在眼裡,所以介義老碰著釘子。要如換了別的女工早已十個開除了,介義為了白萍實在太可愛,自然只好忍耐著。
小芸見介義冷淡了自己,心裡雖然很氣,但介義平日待她尚稱優良,有時也偶爾出去重溫舊夢一次,所以也不好翻臉。那時廠時進來一個新工人,名叫子耳,生得一表人才,非常英俊。本來男女工人是不常見面的,事有湊巧,那天早晨子耳在路上攤頭吃豆腐漿,齊巧小芸也在,兩人身上都系有廠里徽章,所以一見之下,才知一個廠里工作的。小芸想起子文死了,介義原是見花折花,玩過算了,自己要個知心著意的人兒,實在沒有。因此便轉念頭到子耳的身上去,問長問短,竭力和他親熱。偏子耳這人,雖然臉兒漂亮,心經有些毛病,好像曾受過極度刺激似的,說話有些痴痴癲癲。小芸見他傻得可愛,心裡愈加要和他搭上手,因此千方百計的,終於把子耳引入了自己懷抱,心想作為終身的伴侶了。
小芸到了廠里,離上工時間還有十分鐘左右,直進工廠,第一個遇見的就是白萍。兩人握了一會手,各道平安,白萍低聲道:
「小芸姐,我們從此要分別了……」
「什麼?你要到哪兒去?難道不做工了嗎?」
小芸驟然聽了這話,心裡吃了一驚,因為她預定的計劃,恐怕要打得粉碎,所以臉上顯然是非常的著慌。
「是的,今天我是向賬房間來結算工錢,因為這幾天我祖父病得很厲害,我姑娘也向校中告著假呢。」
「哦,原來如此,那麼你也告兩天假好了,為什麼要結清工錢呢?」
「我告訴你吧,因為我姑娘的未婚夫很有錢,對於家庭生活費,他完全可以負責,所以姑娘叫我別做工了。唉,其實我真自落娘胎,還只有第一次吃苦呢!」
白萍很得意地說到後來,卻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小芸為了不肯放棄這二十元錢,眸珠一轉,這就有了主意,便很歡喜地道:
「真恭喜姐姐,像我們這樣的人,真一輩子也吃不出苦頭呢。姐姐,我想你再做一上午吧,等中午放工我和你一同到賬房間去結算工錢,結好工錢,我請你到我家裡去吃一餐午飯,雖然我高攀不起你,但我很想和你交個朋友,不知姐姐能夠答應我嗎?」
白萍因為小芸這人頭臉清白,手腳乾淨,所以平日之間,覺得還是她靈敏一些,所以和她較其他女工來得親近。此刻聽她這樣說,倒有些不好意思推卻,便遲疑一會兒道:
「你這是說哪兒話,我也極願意和你交個朋友。只不過我祖父病得很厲害,恐他老人家要不放心……」
「那不要緊,他老人家身邊不是還有你姑娘在服侍嗎?我只留你吃餐飯,就讓你立刻回家好了。」
小芸不等白萍說完,就這樣說著。白萍覺得盛情難卻,只好含笑答應。兩人又談了一會兒,方才各自歸座。不多一會兒,工人都齊,也就上工,於是耳邊除軋軋機械之聲,四周是靜悄悄的一些兒聲息都沒有了。
小芸乘空偷偷地先到賬房間,和介義悄悄告訴自己預定的計劃,不過本來是晚上,現在只好是改為中午了。介義心中大喜,便先拿張十元鈔票,叫她去做買酒菜費用,說事後自當重謝。小芸伸手接了鈔票,也樂得揚著眉兒歡天喜地的答應出來。小芸經過廠房前的空地,齊巧子耳挑著一擔磚頭,吭唷吭唷地滿頭是汗走過來,小芸便叫住了他,向他附耳說道:
「子耳,真對不起你,中午請你到飯館子去吃一餐吧。家裡我要實行這個計劃,將來得了錢,我給你買桂圓燉蹄膀,補補你的身體。這裡五角錢,你拿去吃館子吧!」
「知道了,吃飯的錢我自己有,謝謝你的美意,我無論如何就是瘦得一把骨頭,我亦不情願用你得來的陰惡錢,滋補自己的身體……」
子耳說完了這句話,便冷笑一聲,仍是自管地挑著擔子走了。小芸微微一笑,說了一聲真傻,方才慢步地踱回工廠間去。
時間由一分而一刻,由一刻而成一時,終於噹噹地敲十二點了。氣管里一陣嗚嗚的鳴聲,又響徹雲霄,眾女工便都魚貫似的出廠去了。
小芸伴著白萍到賬房間交了牌子,結清工錢,遂一同到小芸家裡去了。小芸在走出賬房間之前,偷偷地回眸向介義丟個眼色,介義點點頭,陰陰的臉上浮現了得意的微笑。
子耳拖著沉重的步伐,在街上慢慢地走著。低了頭兒,只是暗暗地細想,小芸這種行為,實在是陷害青年男女的妖精。她為了僅僅只有二十元的代價,卻情願抹煞天良,做此毫無人道的事來,那實在是多麼的不應該啊。可憐這個女子,不知是何等樣的人?據小芸說她是很貞節的,假使也因失身而引起了憤不欲生的事情,這對於良心如何交代?子耳想到這裡,心裡就起了無限的同情,意欲到家裡瞧一瞧,小芸把這個女子究竟如何擺布?子耳既有了這個存心,他的兩腳就不由自主地走回家裡來了。
子耳住的地方,本是相近廠里,所以地段當然也很冷僻,房屋都是鄉間那樣的短平式房子。子耳走到家門口,見門兒關得很緊,遂在旁邊站住,側耳細聽,果然聽得小芸的口氣,殷勤勸道:
「姐姐,我知道你心裡很悶,但是你也想得透徹一些,丈夫眼前雖然不聽話,將來自然會後悔的。況且你年輕啦,怕什麼,還是快喝酒吧。」
「謝謝你,我酒已喝得許多了,再喝恐怕要醉倒。家裡祖父病著,姑娘也要焦急哩。姐姐,你說我丈夫會後悔,我說他真不會哩,假使他會後悔的話,他早已應該和梅琴斷絕了……」
「梅琴是什麼人呀?姐姐怎麼哭了?啊喲,你真醉了嗎?不要緊,在我床上躺會兒好了。」
話聲漸漸沉寂了,連息息哽咽之聲也沒有了。子耳聽了裡面兩人這一段談話,頓時心驚肉跳,臉兒失色,全身似冷水直澆一般地瑟瑟抖了兩抖。他瘋狂了,他慘痛極了,他那淚似泉一般地湧上來,他知道自己的老父是病著,自己的愛妻為了生活問題,而受社會苛酷的折磨摧殘!他傷心極了,他痛苦極了。同時他又憤怒小芸的助紂為虐,介義的玩弄女性,他想,自己假使發覺得遲兩個鐘點,也許我的愛妻是完了。他想到這裡,正欲撞門進去,忽然腦海中另有個知覺告訴他,「你應該用正義的法律手續對付她們呀!」於是他又急急翻身,發狂般地向外奔出去了。
諸位,覺得稀奇嗎?子耳怎麼認白萍是他的妻子呢?原來子耳即是孟邦改的一半名字呀!孟邦在滬西吃了這一頓苦,回到家裡,不料又遭回祿之災,因此弄得無家可歸。心想去找劍平,但又覺無顏見人,齊巧六合棉織廠又欲招添男工十人。孟邦本一教育界中人,胸有才學,且素有抱負,但自來孤島以後,即得意外之財,因此造成他醉生夢死的生活,失足飲恨,直到日暮途窮,以致淪落到做小工用氣力來換飯吃的地步,真令人感到無限的扼腕!試看那社會上幾許墮落的青年,實在使人痛惜萬分,像孟邦只不過其中一個典型罷了。
當時孟邦奔在路上,忽見迎面笑嘻嘻走來一人,定睛一瞧,正是冤家介義,在孟邦意思最好撲上去,恨不得將他咬了幾口,方才出了自己心頭的怨氣。但孟邦竭力鎮靜自己的態度,很恭敬地叫道:
「王先生,你出去了嗎?」
介義沒有回答,臉上先是嘻嘻地笑起來,連連點了兩點頭,好像很匆忙的樣子,直向自己住的屋子裡走去。孟邦全身的血液是沸騰得厲害,他那兩眼裡冒出了綠光,他覺得這是千鈞一髮之間,於是他瘋狂一般地直向那邊巡捕崗位上奔過去了。
孟邦急急和巡捕說明了緣由,一同奔到了家門前,只見門是關得緊緊的,裡面發出催促的話聲:
「王先生,快些跨上去干呀!回頭醒來可怎麼辦?」
孟邦頭頂幾乎已冒出火來,巡捕似乎也已聽見了這個說話,他幫同孟邦向門一陣亂踢,那門原是很單薄,早已倒了下來。兩人跳進房裡,只見床上的白萍和床前正欲跨上去的介義,都精赤著光身,一絲不掛。小芸卻站在桌邊,對他抿嘴兒笑。巡捕瞧此情形,也激動心頭的怒火,猛可走上去,向介義屁股就是一皮鞋腳。這一腳踢得不輕,介義大叫一聲痛呀,身子早已跌倒在地。孟邦趕緊撩過床上的被兒,向白萍身上輕輕一蓋。巡捕俯身又把介義從地上一把拖起,伸手在他頰上又是啪啪兩記耳光,打得介義殺豬一般的狂喊起來。巡捕回身方欲再去捉小芸,不料小芸當時乘兩人不備,早已一溜煙地逃出了房中,直向街上沒命地狂奔。誰知齊巧迎面開來一輛汽車,把小芸撞倒,輾傷了一條右腿,小芸不覺痛得昏了過去。該車主人,正是廣福醫院院長劉陽民,當時一見,立叫車夫抱上,載回院中去醫治,所以待巡捕趕到門外,小芸已不知去向。巡捕只好又回進屋子,這時介義已穿好褲子,巡捕走上去又是啪啪兩記耳光,大聲罵道:
「他媽的,你這王八蛋,白天裡也要強姦人家女子尋開心嗎?剛才那個幫你成奸的女子是誰,快給我說出來。」
介義早已嚇得臉無人色,渾身亂抖,竟跪在地上,連連求饒。孟邦瞧此情形,暗稱痛快,便向巡捕告訴道:
「這個人姓王名介義,是我們六合棉織廠里的賬房,剛才逃走的女子和那床上的女子是廠里女工,我也是廠里男工,他要姦污我的妻子,所以和剛才那逃走的女子串通,幸而給我發覺,這真是天網恢恢哩!」
「哈,他媽的,你果然是個王八蛋!他說的話可真的嗎?你還有什麼理由可說……」
巡捕聽了孟邦的話,又向介義大聲喝著。介義哪敢說半個不字,連說對的,一面又向孟邦叩頭道:
「子耳老哥,現在幸虧你夫人沒有失身,請你千萬饒了我吧……」
「這是什麼話,他媽的,天下哪有這種容易的事情?」
「介義,老實不客氣叫你名字了,我饒你可以,但你在這位巡捕先生面前,是要有個交代的呀……」
孟邦只要白萍沒吃虧,也不喜歡多事,誰知巡捕先替自己不答應。孟邦知道巡捕不答應的道理,無非要撈些血,所以便向介義提醒。介義倒也是個聰明的人,聽了孟邦的話,便站起來拿過自己的長衫,摸出皮匣,取了一疊鈔票,約有五十元錢,交給巡捕手裡,苦求著道:
「先生,饒了我吧,這些區區之數,請你收下,買些兒香菸吸吧,真對你不起,勞動了你的大駕……」
「介義這話真漂亮,巡捕先生不要客氣,只管收下好了。這些錢就是你給他吃山東火腿的代價呀!」
孟邦索性向他說笑話了,原來他知道巡捕是山東口音,介義聽他這樣嘲笑,直羞得無地自容。巡捕瞧了這疊花花綠綠的鈔票,又聽了孟邦幽默的話,臉上這就也顯出了得意的笑容,一面伸手老實不客氣地接過鈔票,一面向孟邦問道:
「你真能夠饒恕他嗎?那麼就便宜他這小子,算了吧!」
「這色鬼剛才一腿,也虧他受了,饒了他就饒了他吧,怪可憐的。」
孟邦順著巡捕的意思說。介義紅著臉兒,這才好像得了恩赦一般,手兒撐著腰,一拐一拐地逃出去了。介義被巡捕一腳,當時因赤著全身,所以竟踢中在肛門上。介義拐到廠里就睡,整整痛了一夜,第二天又潰爛起來,後來住院醫治,足足躺了兩個月床,吃足了許多苦楚,方才好起來。這也是貪色的一個小教訓,無非叫他回頭是岸罷了。
當時巡捕既得了五十元意外之財,心裡非常歡喜,又把介義笑罵了幾句,方才得意地自管走開,孟邦還連連向他道謝,送出門外。
孟邦待巡捕走後,把門掩上,自己到白萍面前站住,細瞧白萍粉頰白裡透紅,真好像出水芙蓉,心中暗嘆一聲,自語道:
「萍妹,萍妹,你竟醉到如此地步,實在你心中既憂慮爸爸的病,又煩惱著丈夫的不良,真所謂胸有心事酒醉人吧,我真對不起你……」
孟邦自語到此,不覺掉下眼淚。誰料就在這時白萍便醒了過來。凝眸瞧見了孟邦,頓時驚喜交集,疑心猶在夢中,忍不住喊起來道:
「咦,咦,你不是孟邦嗎?啊呀,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白萍驟然又察覺在被中自己的身體,是完全裸著,一時弄得莫名其妙,粉頰是一陣陣的愈加紅暈,她明眸里是顯現了非常的駭異。孟邦便慌忙把過去情形,向她詳詳細細告訴了一遍,叫道:
「萍妹,你別害怕,雖然是好險,但到底仍舊保持你的純潔呀!」
白萍聽了,這才明白小芸不是個好東西,和介義串通一氣,誰知竟給自己丈夫救了。心裡一時又喜又羞,又驚又悲,也不知究竟是什麼滋味。一面向他揮手,叫他走開,一面拉攏帳子,穿好衣服。孟邦見她在自己丈夫面前,尚且如此尊重,若和海上摩登小姐相較,浪漫與穩重是相差千里了。
那時兩人手挽手兒一同坐下,細訴別後衷情。孟邦也完全赤裸裸相告,毫不瞞她,告訴完畢,方又撫著她縴手,懇切地道:
「過去的種種,譬如昨日死,未來的種種,好比今日生。現在我遇到了妹妹,從此好像得到了一盞明燈一樣。妹妹,我的愛妻,我心中快樂,我心中抱歉,但我既和你是夫妻,也不用再說虛偽的話,孟邦以前的生活,是不合理的,是對不住妹妹的。但現在悔悟了,改過做人了,我相信妹妹像慈母一般,能夠饒恕我的罪惡吧!」
白萍聽他這樣說,芳心得到了無上的安慰,嬌靨更添了朵朵紅桃,秋波瞟他一眼,一時真的也責罵不出他一句話了。便也把自己和爺爺來上海的經過,詳細告訴一遍。說到傷心之處,忍不住又暗暗啜泣起來。孟邦一面淌淚,一面賠罪,一面勸慰,一面又深悔。兩人哭了一會兒,說了一會兒,又輕憐蜜愛溫存了一會兒,小夫妻突然相逢,歡喜勝過了傷心,掛著眼淚的頰上,兩人又會浮現一絲微笑來。
最後白萍又告訴志剛也悔過了,同蟾姑娘已和好如初。孟邦心裡也很喜悅,但自己這個樣子,回家要去見老父,實在慚愧已極,想想傷心,忍不住又淌淚不已。倒是白萍勸他不用傷悲,爺爺是個慈愛的老人家,只要你能夠改過做人,他一定會饒恕你。孟邦含淚點頭,於是兩人攜手走出屋來。這時已黃昏將近,剛才曾晴過一會,此刻細雨更緊,暮色籠罩大地,宇宙內蓋上了一層濃霧,夜風吹送到臉上,都感到了有些淒涼。
兩人坐車到了家裡,白萍囑他把灌酒醉倒,險遭失身的事,不用告訴給他們知道。孟邦點頭答應,說理會的。白萍在前,一腳跨進亭子間,見裡面擁滿了人,電燈很亮,似乎聽得伯彥正在低聲顫抖地問道:
「白萍早晨出去,怎麼直到天夜了還沒回來,不知道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的事情?」
白萍見房中蟾仙、志剛、漢傑、蕊仙都在,心中吃了一驚,知道爺爺的病不輕。可是爺爺自己既病得這樣,還要記念著我,爺爺愛我之心,真可稱天高地厚了。
「爸爸,嫂嫂回來了,啊,哥哥也回來了。」
白萍和孟邦腳步聲早已驚動了蟾仙,回眸一望,見了孟邦,頓時使她悲喜交集,急急嚷出了這幾句話。伯彥似乎也聽見了,他不禁興奮地叫道:
「邦兒真回來了嗎?哪裡?哪裡……」
「爸爸……爸……爸……」
孟邦聽了老父的叫聲,他直奔到床邊,伏在床沿上,捧著伯彥枯槁的手,無限心痛地哭了起來。伯彥果見孟邦蹲在床邊,又見白萍站在身後,心裡這一喜歡,眼睛裡也淌下淚來。枯槁的手撫著孟邦蓬鬆的頭髮,臉上含了微笑,眼光注視到白萍身上,低聲問她怎樣遇見孟邦。白萍只說他也在廠做工,並把他已悔悟的話,代為告訴一遍。伯彥雖然痛恨孟邦,但人到將死時候,其心必善。且年老的人,總喜自己臨終之時,能有兒媳女婿統侍在床邊,心裡以為無上快慰。今大兒孟邦果然趕到,這心裡歡喜還來不及,哪裡還肯責罵?況垂死之人,奄奄一息,怎麼能再有精神教訓。在此他望著床前圍繞的三對璧人,臉上老含著笑意。伯彥低下眼皮,正欲過去的模樣,忽然見劍平急急奔入,一面問老伯病體如何,一面把手中一封函件,交給蟾仙道:
「這封信是你弟弟秋豹和你妹妹蕊仙從戰地寄回來的,他原帶到鄉下,由鄉下再寄到我這兒,所以我急急送來的。」
「劍平哥,謝謝你,我爸爸怕不中用了……」
蟾仙后面一句話,幾乎輕得聽不出。她含了滿眶子的眼淚,立刻轉身,把信拿著向伯彥一揚,勉強裝出笑容,叫道:
「爸爸,弟弟和妹妹從戰地又有信來了……」
這個消息,在伯彥耳中聽來,仿佛是枚強心針,把他要死去的一顆心,重新又活了起來,頓時精神很振奮地叫道:
「邦兒念給我聽……」
蟾仙很快把信交給孟邦,孟邦接過,抽出信箋,就站在伯彥面前,含淚朗朗念著道:
親愛的爸爸:
自從上次通信了後,我們有好多日子不曾向爸爸來問安了。爸爸,這不是我和妹妹懶惰不肯提筆,實在因為這裡真太忙了啊!
爸爸,現在我們又要報告你老人家一件好消息,就是我們的卞克夫先生已升做了師長,我們在卞先生領導之下,是沒有一次不順利的。
我們在戰地,身體很健康,出入許多危險地帶,好像在水裡游泳。聽到了隆隆的炮聲,簡直當它是放個響屁,哈哈!爸爸,你瞧到這裡,一定要說我們兩個孩子是太淘氣了。
爸爸,你在鄉村里,一定很快樂,姐姐、哥哥、嫂嫂,大概一定亦都很好。我們在這裡,是默默地給你祈禱著!
爸爸,我們知道你老人家心中一定亦非常想念我們的,但爸爸你不用性急,不久的將來,我們准可以投入你的懷抱,因為幸運之神,在我們眼前已展現了一線光明的希望!
你心愛的豹兒和蕊兒同拜 五月五日
孟邦念到同拜兩字,已是聲淚俱下,蟾仙、白萍、志剛、蕊仙、漢傑、劍平亦已淚水奪眶而出,哽咽不成聲。伯彥悽然嘆道:
「唉,兩個可憐的孩子,『准可以投入我的懷抱』,這句話恐怕不能了吧……」
伯彥這兩句話,引得眾人都失聲哭泣起來。但伯彥卻又立刻浮現了笑容,望著眾人柔和地道:
「大家別傷心,人老了,是免不了要死的,我心裡真有說不出的高興,在故鄉的時候,我膝下也只不過依著五個孩子,現在我眼前都站著我心愛的兒媳和女婿,雖然豹兒蕊兒遠在戰地,今天偏又寄到這信,喊了我無數聲的爸爸,這好像兩個孩子早已在我眼前一樣了。同時又有方小姐、黃先生和劍平,也都在我的身邊,這我是多麼快樂啊!所以我叫你們大家不要哭……不過我要叮囑你們三對有理智有勇敢的人兒說一句話,就是從今以後,再也不能醉生夢死地生活著,至少要瞧著我豹兒和蕊兒那樣決心,來一個最後掙扎才好……」
伯彥說完了這幾句話,他那眼皮兒漸漸合上了,很慈和地微展了笑容。他一縷孤潔的幽魂,也就在這一絲欣慰的微笑中,脫離了這個世界。
「爸爸,爸爸……」
「爺爺,爺爺……」
蟾仙和白萍連叫兩聲,伯彥已經毫無氣息,於是大家都跪在地上號啕痛哭,約莫經過了半小時的工夫,各人才立起身來料理他的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