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如蜜·個中苦 · 第四回 溫柔忘歲月 醋海起風波

爵士音樂奏出熱狂的歌曲,霓虹燈下映著一對對年輕的姐兒哥兒,有的臂挽臂兒,有的臉偎臉兒,合著他們整齊的步伐,好似蝴蝶在花叢中環繞,燕子在白雲里追逐,各人的臉上是浮現了得意的笑,心裡是充滿了甜蜜的滋味。 舞場西首角上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翩翩的美少年,他嘴裡含著菸捲,只是拚命地猛吸,好像他心裡有許多的煩惱和憂憤,正沒處發泄的模樣,原來這個少年就是大新舞廳中的徐志剛。志剛自遇到畹香,知道她是一個十足歐化的貴族小姐,金錢多那還在其次,單說她容貌兒和種種待人的熱情,實在令人意也快,魂也銷,覺得自從結交異性以來,畹香小姐的放浪不羈,確可稱第一個。因為志剛和蟾仙發生了意見後,他覺得世界上無論怎樣好性情文雅穩重的女子,都是靠不住的。蟾仙這樣有學問理智的女子,她尚且背了未婚夫和我談愛情,那何況其他呢?幸虧我就是她的未婚夫,不然我真要戴頂綠帽子了。所以在志剛心裡,便起了一個反感,覺得世界上的女子,表面上愈顯正經穩重,凜不可侵犯的樣子,她心裡一定是不見得會和她面部上一樣貞節的。倒還是像畹香這種女子,心直口快,毫無虛偽,要說就說,來得痛快。志剛既一心地從單方面著想,那自然和蟾仙感情愈淡,而追求畹香的心也愈深了。 漢傑自被蕊仙拒絕責罵後,他心裡就省悟不合法不合理的愛情實在是非常的危險,不過他既知蕊仙是這樣一個好女子,若就此放棄,那自己固然感到失望,同時蕊仙恐怕一定也要感到傷心,這原因實在是我和她過去結識後的愛情,的確有了相當的基礎。雖然她因知道我是有妻子的人而和我翻臉,不過在她芳心中未始不受到了一重刺激。漢傑既了解愛情的真意,他便毅然把自己家裡毫無感情的妻子離去,一心一意地追求蕊仙到底了。 蕊仙是非常同情蟾仙,因此兩人的感情驟然增加,竟同姐妹一般。漢傑因為要博得蕊仙的歡心,同時要想志剛蟾仙和自己蕊仙結成兩對美滿姻緣,所以他因愛蕊仙而連帶也憐蟾仙,竭力向志剛勸告,要他和蟾仙言歸於好。可是志剛這時正在熱戀畹香,當然不免忠言逆耳,而且還要用話搶白他了。 志剛自漢傑生氣走後,心裡也非常惱恨,遂取出菸捲,一支一支地吸著,直把煙缸里都丟滿了煙尾,他兀是猛吸不停。瞧瞧手錶,還只八點三刻,這時若就到滄州飯店去找畹香,恐怕又覺太早,要被她見笑,自己竟一刻都離不得她了,那也太失了自己少爺的身份。不過就在這兒悶坐,實在無聊已極,想到這裡,自己也忍不住噗的笑了。坐在這兒還說無聊,那難道是坐庵堂寺院裡去有趣嗎?志剛這樣一想,便站起身子,到舞池裡揀舞娘去跳舞了。 舞罷歸座的時候,忽見迎面走來一男一女。女的和志剛都咦的一聲,只聽她笑盈盈叫道: 「喲,徐少爺也在這兒嗎,那正巧極了,我給你們介紹,說起來大家彼此還是至親哩!」 原來這一男一女便是孟邦和梅琴。梅琴自把孟邦送到自己家裡,一面訴說老三的無情,一面自己又千般恩愛、萬種纏綿地服侍孟邦。半個月後,孟邦的神經也就慢慢恢復清楚,竟是好了起來。孟邦見梅琴這樣柔情蜜意地對待自己,直把梅琴認為生平第一知己,從此便死心塌地地和她同居在一塊兒了。梅琴原是個好淫的女子,孟邦被她迷得把爸爸和弟弟秋豹一個從農村來一個從戰地來的信都置之腦後了。連蟾仙尚在太和醫院中病著,差不多他也忘記了。天天陪著梅琴上跳舞場瞧戲院地玩著,好在兩人手裡還有一萬六七千元錢,著實有許多日子好花費哩。 當時志剛瞧見梅琴,也和她握陣手,說好久不見了。梅琴卻把他拉到座位前,給他和孟邦兩人介紹道: 「這位是徐志剛先生,就是你妹妹蟾仙的愛人,也是丈夫。這位是董孟邦先生,就是蟾仙的哥哥,也是我的丈夫。我們彼此不都是親戚了嗎,志剛,你是應該叫我一聲舅嫂哩!」 梅琴一會望著志剛,一會望著孟邦,粉臉上堆滿無限得意的笑。可是這幾句話聽進在兩人的耳中,倒不禁為之愕然,心裡都別別一跳,只好各伸手來,握了一握,含糊應酬幾句,都覺有些坐立不安地受窘。 「咦,你們都站著幹嗎,大家坐會兒吧!」 梅琴見兩人出神,遂拉他們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嵌在兩人的中間,撫著志剛的肩兒,笑盈盈瞟他一眼,叫道: 「志剛,今天你一個人來嗎,蟾仙怎麼沒一塊兒來呀?」 「唔,唔,喲,我忘記了一件事了,對不起,失陪了,再見吧!」 志剛被她這樣一問,實在再也坐不下去,只好圓了一個謊,站起身子,也不待梅琴回答,竟是急匆匆地逃出舞場去了。 「這個志剛,是不是你前次對我說,妹妹在他家做家庭老師嗎?」 孟邦瞧不見志剛的背影后急忙向梅琴問。梅琴笑道: 「正是他呀,今天不知為什麼他竟這樣喪神失魄的模樣?」 「那麼你怎麼說他是我的妹夫呢,我妹妹是已經許配給徐夢花了呀!啊呀,這事糟了,妹妹真糊塗,給爸知道了可怎麼好呢?」 梅琴聽他這樣說,便把他緊緊偎著,瞅他一眼,纖指向他額上戳了一下,啐道: 「你這人真是少見多怪呢,現在是什麼時代,你妹妹不好和徐夢花離婚嗎?你瞧這個志剛的臉蛋兒多漂亮,家裡又有錢,無怪你妹妹和他一見傾心。你有了這樣一個妹夫,怕將來還得不到一些好處嗎?你有發達的一天,也不枉我痴心跟你一場,你自己糊塗,怎麼倒怪你妹妹糊塗呢?」 孟邦被她這樣一說,一時也模糊不清,以為她的話未始不是沒有道理,便望著她粉頰兒笑道: 「那麼我妹妹怎樣和他認識呢?妹妹到上海,是耽擱在你的家裡,想來又是你拉的皮條,我妹妹真被你害苦了……」 梅琴不等他說完,便狠命地擰他一把臉頰兒,白他一眼,嗔道: 「你這沒良心的種子,我給你介紹一個這樣風流貌美多財多藝的妹夫,你還說我害苦你妹妹嗎?恐怕你妹妹是拉開了嘴兒,喜歡得像彌勒佛哩!孟邦,我告訴你吧,志剛原是我丈夫則民的朋友,那天他來我家玩雀牌,齊巧蟾仙在我房中,於是我給他們介紹一下。這也原是一種極普通交際,誰料他們一見傾心,此後便瞞著我常常出去遊玩。我還勸蟾仙當心,志剛是個饞貓兒,你別被他偷吃了去,哪知蟾仙早已屬意於他,一天兩人出去後,竟有五天不回來。你想,不是要把我急死嗎?後來她那天回來了,你不是也剛從鄉下逃出來嗎?現在你總可明白,雖然是我給他們介紹認識,不過我並沒叫他們到外面去快樂五天呀!」 孟邦聽了這話,臉兒一陣通紅,想起那日我狼狽出來,和妹妹相見時,妹妹果然衣服華麗,當初我還暗暗納悶,原來這時候妹妹已和志剛發生肉體關係了。後來在舞場中也曾碰見過一次,想來就是這個志剛了,他如果真能把妹妹娶去,我對於夢花當然可以解除婚約,就是爸爸不允許,但木已成舟,自然也只好由她了…… 「啊喲,我這人真熱昏透頂了,竟會糊塗到如此地步呢!」 孟邦想到這裡,陡然想起了一件心事,猛可拍著自己的額角說出了這幾句話。這倒出乎梅琴的意料之外,不禁大吃一驚,攀住他的肩頭,連連問道: 「喂,你到底想著什麼啦,這樣大驚小怪,我真被你嚇一跳哩!」 「我想著了,我的妹妹前天她也病倒在太和醫院裡呢,那時我的頭腦不十分清楚,所以也沒問妹妹患的什麼病。」 梅琴聽了,也奇怪得了不得,凝眸沉思半晌,又急問道: 「咦,你這是打哪兒說起呀?那麼剛才志剛怎麼一些兒不說呢?」 「我告訴你吧,我自從老三這賤人跟人捲逃了後,我神經就大受刺激。而且那天我不是在你家裡嗎,正壓在你的身上銷魂的當兒,短命這賤貨還帶了大隊娘子軍直搗香巢,我慌得翻身落馬而逃,因此又染了白濁,幸虧現在都治好了……」 梅琴聽到這裡,急將縴手把他嘴兒按住,兩頰浮上朵朵桃花,啐他一口,急忙阻止他道: 「好聽嗎?還要滔滔不絕地像背書般地說出來呢,我又沒問你這個,我問你怎樣知道蟾仙病著呀?」 梅琴說到這裡,忽然又恨恨地罵聲這爛腐貨,我也真受夠你的苦了。孟邦知道她那天一定被老三打過,便把她擁在懷裡,吻著她頰道: 「全是我不好。這不要臉的女人,你也不要氣她了,日後若給我撞見,她的性命就逃不過了。我也一向沒問你,後來我從樓窗口逃出後,她把你怎樣呢?」 梅琴聽他問起這事,心裡氣得什麼似的,恨聲不絕,並又淌下淚來道: 「你倒一走了事,我連衣服都不及穿,後來給這爛腐貨牙齒血也打出了,如今想來,我真恨得她肉有三口好咬哩!」 梅琴想想傷心,倒不覺又淌下淚來。孟邦見她似著雨海棠,真覺楚楚可憐,這就情不自禁把她小嘴兒吻住道: 「梅琴吾愛,你別傷心,你的牙齒血也給她打出,這是多麼令我痛心,現在我補給你甜蜜的吧!」 孟邦把她溫情蜜意地吻了許久,梅琴忍不住破涕笑了,眸珠一轉,忽又想著了一件事,說道: 「哦,那天我記得蟾仙還來望過我,見我被老三打得這個樣子,她也沒好好兒坐,就匆匆走了。你說她病著,她到底患的什麼病呢?」 孟邦坐正了身子,倒了一杯茶,喝了兩口。回頭又望著梅琴,細細告訴道: 「我神經既受刺激,頭腦便糊塗得厲害,一心只恨老三,後來我的妻舅秦劍平把我送到太和醫院,住了幾天,便略為清楚。那天劍平告訴我,說妹妹也在隔壁病房,那時我就去見妹妹,妹妹已經知道我的受騙,她便哭著說她也受人騙了,當初我卻不曾問她受誰的騙,現在想來,不要志剛這小子已把妹妹拋棄了嗎?否則今天志剛瞧了我們,何以這樣局促不安呢?」 梅琴聽了這話,覺得也有些可疑。若志剛真的把蟾仙拋了,那蟾仙心裡恐怕是要感到無限傷心了。便安慰他道: 「我瞧是不會的,他們的愛情是非常濃厚,兩人正在火熱時期,哪裡會吵鬧呢?你若不放心,我們明天去瞧瞧她好了……」 「可是現在已過半個多月了,妹妹不曉得是否還住在醫院裡,唉,我這人真糊塗……」 梅琴見他好像很難過的樣子,遂把臉兒又偎了上去,秋波脈脈含情地瞟著他,柔情蜜意地逗他高興道: 「其實你也沒有糊塗,你自己能起床不是也沒到一星期嗎?我因為要你快樂,所以伴到這兒來玩玩,倒又引你傷心了。親愛的孟哥,快不要傷心,我們去舞一支吧!」 孟邦見她這樣體貼入微,真是感到心頭,這就兩手捧著她粉頰,對準她的小嘴兒嘖嘖地吻個不住。梅琴薄薄的嘴唇皮子被他吻得癢絲絲的,忍不住躺在他的懷裡,咯咯笑起來。 「梅琴,你真是我的靈魂兒一般,我沒有你,簡直是不能活了。」 梅琴聽他這樣說,樂得心花兒都開了。繞過無限嬌媚的俏眼,向他睃了一眼,卻又伸手擰著他頰兒,啐了一口,笑道: 「罷呀,不要你說好聽話吧。昨天夜裡我在睡夢中還聽你呼白萍的名字呢,現在白萍在鄉下,你當然歡喜我,將來嫂子出來了,恐怕連腦後也不要瞧我了。唉,我終是個苦命……」 梅琴說到後來,臉色一陣慘白,無限心事激起了她無限的悲傷,止不住那滿眶子的眼淚撲簌簌地滾了下來。孟邦聽她說出這個話,心裡亦萬分難受。暗自想道,自從江陰避難來滬,在上海所做一切的事,不但是對不住爸爸,而且也對不住白萍。白萍和我結婚四年,她是多麼的賢惠,在家料理事務,無不節省勤儉。現在我在外荒唐得如此,真叫我如何對得住賢妻……不過梅琴待我這樣情義,且我又沾了她的身子,若再叫我拋她,這我實在也是心有不忍……想到這裡,殊覺左右為難。回眸瞧梅琴粉頰偎在自己胸前,兀是淚涔涔流下,這種嫵媚的意態,實在叫人又憐又愛。孟邦低頭吻著她淚,柔聲地安慰道: 「梅琴,別傷心,我既占有了你的身子,我終不負情你的……」 「我知道你的愛,我實在很感激你。但我想著往後一切,我怎能夠不傷心呢?」 「往後且別談,我們就享受目前的快樂吧。再說白萍是個大度的女子,最好能原諒我的苦衷……只不過委屈你些兒了。」 梅琴聽他話中竟有收自己作妾之意,倘然白萍果然允許,那自己總算也有歸宿之地了。不覺破涕一笑,吻著孟邦的頰兒,叫道: 「只要孟哥言而有信,我到死總也是你的人了……」 「梅琴,你放心,我願與你白頭偕老,你又何苦說死呢?」 「唉,你真是我命中的魔星,我實在太愛你了……」 孟邦聽她說完,忽又淌下淚來,一時心裡更加感動,忍不住摟緊她的脖子,接了一個長吻。良久,這才放開了手。梅琴嬌媚地偷瞟他一眼,頰上顯露了一層紅雲,卻慢慢低下了頭。孟邦便拉起她縴手,一同到舞池裡去歡舞了。這夜兩人直跳到十二點敲過,方才攜手回家。梅琴因要孟邦死心塌地地纏住自己,所以在枕邊情話喁喁,著意溫存,被底興濃,演出了無限旖旎的風光。 碧天如洗,萬里無雲,一輪皓月,無限清華。街頭幾株楊樹,正長著青青的綠葉。夜風輕輕地吹送,搖動得枝葉發出了窸窣之聲。從大新舞廳里,匆匆地奔出一個少年,臉色慌張,急急跳上一輛人力車,用手向西一指,那車夫就拔腳飛跑了。 這個少年就是志剛,志剛在舞廳里忽然遇見了梅琴和孟邦,聽了梅琴的介紹,方知孟邦就是蟾仙的哥哥。梅琴她是不曉得我和蟾仙破裂了,所以猶妹夫啦舅嫂啦鬧個不了,萬一自己露出馬腳來,那可怎麼辦呢?志剛這樣一想,所以不敢再坐,就說了一個謊,急忙逃出舞廳去。 志剛坐在車上,一路只是呆呆地想,記得我幼年時候,爸爸給我訂婚了,說我未婚妻名叫大貓,我的小名叫小狗,大貓小狗正是一對。那時我真難為情得了不得,後來又聽大貓尚有一個哥哥,想來就是這個孟邦了。孟邦他是已有妻子的人了,那年不是有請帖來嗎,怎麼他又和梅琴同居了呢?想到這裡,不禁撲哧一聲笑出來。梅琴這女人的臉兒真厚得厲害,她是則民的妻子,別人也許不知道,難道我也會不曉得了嗎?她竟在我面前公開宣布孟邦是她的丈夫,還要我叫她舅嫂……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了。 「先生,你要我拉到哪塊兒去呀?」 志剛正在出神,車夫回過頭來問。志剛向四面一望,原來已拉到靜安寺路了,遂伸手向那邊一指,說道: 「就是滄州飯店,快拉快拉!」 車夫答應一聲,拔步飛跑,沒有一會兒,車身早已在滄州門口停下。志剛在袋內隨手摸了四五張角票交給車夫,身子便向裡面直走了進去。 「啊喲……」 不料這時從裡面正走出一個西服少年,和志剛撞了一個滿懷。那少年站腳不住,竟向後仰天跌倒,志剛因少年跌倒,身子不由一衝,遂也直撲了下去,恰巧覆在他的身上。志剛心慌意亂,連忙伸手去撐住地上,意思原是不要壓痛了人家。誰知愈是小心,事情愈是糟糕,那手按下去時,不偏不倚齊巧湊在那少年的頰上,只聽啪的一聲,那少年頰上就著了志剛一下耳刮子。少年還以為他有意毆打,心中這一氣,不禁咆哮如雷,忍不住破口大罵道: 「你這雜種好沒道理,既撞倒了我,還打我耳光。他媽的,你敢是吃了老虎膽……」 少年罵到這裡,一手扭住他領帶,伸手就是劈啪兩下,倒真的賞給志剛兩個耳光。志剛待要分辯哪裡來得及,一時好生著惱,也就扭住他領帶。兩人都從地上爬起,各不肯放,惡狠狠的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志剛氣呼呼道: 「兩人相撞,原是大家不小心,假使你不跌倒,我也絕不會壓在你的身上,我的手碰著你頰,完全是無心的,現在你既出口傷人,又舉手行兇,這個道理難道是對的嗎?他媽的,你這小子長了幾個腦袋,老子不給你顏色瞧,你下次還好橫行哩!」 志剛話還未完,伸手就是一拳,正打在那少年肩頭上。少年負痛,哪肯示弱,一面還打,一面也大罵道: 「放你媽的屁,你撞倒我,又打了我,難道我不該還手嗎?你給我顏色看,很好,我倒正要瞧瞧你顏色是黑還是白呢?」 兩人到此不由分說,一個扭住他頭髮,一個拉住他胸口,你打我耳光,我打你腰肢,本來還是角力式,後來竟互抱身子,滾在地上,扭成一團,好像狗兒吵架般地打個不停了。 諸位,你道這個少年是誰?原來就是陳鐵珊,鐵珊和畹香在三樓十六號房間內正在圓他們好夢,怎麼這時候匆匆會下來呢?這其中當然有個原因。畹香七點十分趕到滄州飯店,和鐵珊喝了酒後,時候不過七點三刻,兩人酒後興濃,就你貪我愛地到溫柔鄉中去找尋快樂。兩人還是初次交易,鐵珊當然是格外奉承,畹香也認為心滿意足,自己物色的人才,果然不錯。事畢以後,畹香忽然想起剛才大新舞廳里,曾約志剛前來,萬一兩人相遇,雖然我自有辦法,但吃起醋來,究竟不便。因此故作嬌嗔,說鐵珊欺侮她,恨恨把他推開道: 「你叫我喝酒,原來是存的歹心腸,我和你不過才半個月的友誼,你敢憑空地欺侮我嗎?我叫喊起來,看你怎麼辦?」 鐵珊驟然見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倒大吃一驚,臉兒怔了一怔,咦了一聲道: 「葉小姐不是贊成不嫁主義嗎,我又不要你嫁我,我只不過做你目前臨時的丈夫罷了。」 「你別胡說,不嫁主義就是獨身主義,我喜歡獨身,你剛才怎麼又把身子合到我的身上來呢?真叫我把你恨煞,你現在快給我離開,今夜我是要抱獨身主義了。」 鐵珊聽她的話反覆無常,而且又新鮮又滑稽,這就忍俊不禁。畹香自己想想,也覺好笑,嘴角一掀,幾乎也露出笑意來,卻竭力繃住臉兒,連連催他。鐵珊瞧此情景,似假非假,意欲不去,生恐她真的惱怒叫喊,那我們半個月友誼交情到底不深,但是立刻就去,在路上著了風,倒也不是玩的事。正在感到畹香小姐的脾氣古怪,去不去委決不下時,忽聽電話鈴響了。鐵珊便忙去接聽,原來是自己的按摩院裡的相好小芸,她開好安東旅社十八號房間,叫自己快去,說給鐵珊好東西吃。因為鐵珊下午曾到按摩院去淴浴,和小芸說明自己在滄州飯店,所以她來電話了。當時鐵珊一想,畹香既催我走,我何不就到小芸那裡去,不是一樣可以睡熱被窩嗎?於是連連答應。放下聽筒,和畹香只說家裡有事,叫他回去。畹香求之不得,自然並不阻擋。鐵珊遂披上大衣,急急乘電梯下去。誰料剛到大門口時,竟和志剛撞了一下,大家跌倒地上。本來這樣一撞,也不至於會仰面一跤,那當然因為鐵珊是剛從沙場交戰下來,兩腿軟綿,走路尚且吃力,還能禁得起志剛一撞嗎,自然要站腳不住了。 當時志剛鐵珊兩人因誤會而相罵,進而至於扭在地上大打起來。鐵珊雖然身材高大,體格強壯,但到底精力才出,有些支撐不住,竟被志剛掀在地上,痛打一頓。這時旁人圍攏來勸解,鐵珊猶不肯罷休,志剛當然騎在他身上,也不肯放鬆。 「你這人也太蠻了,打死了人,到底吃官司呀,你們又不是穿短衣褲的粗人,動沒動就打架,大家還是起來講理吧。」 忽然一陣清脆的女子說話聲,同時把志剛的身子拉了拉,志剛這才停手,和鐵珊從地上爬起,握了拳兒,又欲格鬥的模樣。 「哦,原來是你們兩位。志剛,你快告訴我,為什麼要和他打起來呢?」 志剛鐵珊一聽那女子竟是認識的,遂同時回眸望去,這一瞧,鐵珊不禁臉紅耳赤,志剛卻和那女子握手叫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三小姐。我告訴你,他媽的,這賊子不是個東西,他撞了我,累我跌倒,還打我耳光,你給我評評,這王八蛋該打不該打?」 原來這個三小姐就是小如意老三,她和志剛是在梅琴家裡認識的,本來也想和志剛勾搭,後來因志剛一心追求蟾仙,老三也就冷心下來。這時老三見兩人打架的,一個是志剛,一個是自己前夫鐵珊,便冷笑一聲,向鐵珊白眼道: 「志剛,這種人是沒有和他計較的,不要臉的狼心種子,你理他呢?」 老三這中間那句話,不但使志剛聽不明白,就是四圍看熱鬧的人也呆起來。鐵珊是曉得她在說自己和她脫離夫妻關係,一時火上添油,就也罵道: 「我狼心嗎,你這不要臉的女子,跟人私通捲逃……」 老三被他罵得臉兒通紅,回頭就向那邊正在櫃旁買香菸的少年招手,喊道: 「秋白,你快來,這不要臉的鐵珊欺侮我哩!」 秋白一聽鐵珊兩字,想起自己和老三在東亞飯店幽會時,突然被他前來捉姦,倒吃了他許多苦頭,現在老三既已和他脫離,那還怕他什麼?冤家路狹,我正好向他報復呢。秋白這樣一想,立刻飛步奔了過來,見了鐵珊,揮拳就打。鐵珊聽老三叫秋白,心中已是一驚,今見秋白不問三七二十一地向自己奔來,暗自想道:我已被這個少年打倒,如何還抵得住秋白,好漢不吃眼前虧,三十六著走為上著。鐵珊打定主意,也不敢再和志剛評理,就從人縫中一鑽,飛也似的逃出去了。 「秋白,別追了,算便宜了他這雜種……」 秋白尚欲拔步追他,早被老三拖住。一面向志剛和秋白介紹,一面又問志剛到哪兒去。志剛不便說明,含糊答稱瞧朋友,又向秋白道謝,因各有事情,遂握手別去。 志剛待他們走出滄州飯店,方乘電梯到樓上,心中暗想道,現在方才明白老三跟人捲逃的就是小白臉范秋白。志剛以為是曉得詳細了,誰知老三和秋白原是結為終身戀人,再叫老三和人勾搭,預備詐騙錢財。孟邦就是上老三圈套的一個,可惜志剛對於這一段事還不十分知道哩! 志剛推進十六號房門,只見裡面電燈雪亮,卻是不見一人。再瞧床上,綢被掀在一堆,志剛走進床邊,就有股細香送進鼻來。一時心裡蕩漾了一下,伸手去摸被褥,尚帶微溫,暗想:畹香已睡過了嗎?那麼此刻她到哪兒去了呢?這就在床前呆了一會,猛可想到了,不禁哦了一聲,遂到浴間,推門進去一瞧,果見浴缸裡面坐著一個玉雪裸體美人。她見有人推門進來,便嬌聲地啊呀極叫起來,這倒把志剛大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