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如蜜·個中苦 · 第三回 花香情似蜜 蝶戀態更狂
黑漆漆的天空,滿布著灰白的浮雲。雖然今夜月亮原該是很光圓的,但為了浮雲的遮蔽,月亮姑娘這就好像害羞似的,老躲藏在深閨中,輕易不肯顯出她圓圓可愛的臉龐來。因此除了雲縫裡鑽出幾顆閃爍的小星外,大地上的宇宙顯然是呈現出一片的漆黑。
夜風似乎也感到那浮雲的可惡,他要在黑茫茫的前途中打開一條光明的大道來,於是他不得不施展他的權威,呼呼地颳了兩陣。果然那輕薄的浮雲禁不住他這樣的吹送,遂也慢慢地移動,漸漸地飄飛四散了。
天空由黑漆而變成了碧藍,月亮姑娘很活潑地跳躍在高空,她吐著一縷縷的柔軟光芒,好像是在告訴著人們,我是被風伯由牢獄裡救出來了,全身是感到了無限的輕鬆和喜悅,我要永遠愛著我的人們,使他們從黑暗裡發現光明的希望,使他們從荊棘中引入平坦的大道。
太和醫院的特等病房裡,亮著一盞淡藍的燈泡,因為室內的一切是都布置著一片雪白,因此這就更顯出清蔭蔭的顏色。白色的病床上,鋪著潔白的被單,床上躺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擁著一條淡緋的綢被。她把被兒只蓋到胸前,胸前就隆起了高高挺結實的奶峰。她穿著小紡的襯衣,兩臂撩出在被外,按在自己的身上。一頭蓬鬆捲曲的雲發,是烏黑得那麼可愛。長睫毛里那隻滴溜烏圓的眸珠,只管凝視著天花板出神。這位姑娘就是今天被畹香汽車撞傷的方蕊仙。
四周是靜得悄悄的一些兒沒有聲息,忽然一陣輕微的瑟拍的波音,把蕊仙驚得回過頭去,原來窗戶並沒關閉,夜風從外吹送進來,吹動著白紗的帷幔,發出了細碎的聲響。蕊仙明眸凝望著碧空中那輪清輝的皓月,情不自禁地激起了她心頭的無限感觸,想著了蟾仙的身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止不住那眼眶子裡湧上了一滴晶瑩的淚水。漢傑剛才匆匆地會來瞧我,這倒出乎人的意料之外。經他的告訴,方知他和志剛在大新舞場碰見了葉畹香,畹香固然是個交際花,志剛漢傑自然難免給她狐媚的手段迷住了。我叫他把蟾仙的信快快送去,不知此刻志剛可曾瞧到?志剛瞧了這信,倘若再不回心轉意地來安慰蟾仙,志剛這人也真沒有良心了。
想到這裡,不免又代蟾仙暗暗傷悲。一會兒又想起了自己,漢傑雖然表示始終愛我到底,但人心難測,志剛既能負情蟾仙,那麼將來漢傑難道就不會負心我嗎?用情專一,能夠真正懂得純潔之愛的男子究竟能有幾個?在他們無非是見花折花罷了。蕊仙輕輕嘆了一口氣,那淚忍不住撲簌簌地滾上了滿頰。
「蕊仙,蕊仙,你的腿傷怎樣了?為什麼哭……」
蕊仙正在暗自淌淚,忽聽見一聲響,室門開處,走進一個少年來,正是漢傑。漢傑躡手躡腳地走進床邊,瞧到了她粉頰上全是眼淚,不禁使他驚奇地問。
「咦,你……怎麼又回來了,蟾仙的信可給我送到了沒有?」
蕊仙慌忙拭去了頰上的淚水,明眸脈脈地凝望著漢傑,漢傑二次的又來,使她芳心裡也感到有些奇怪。漢傑聽她這樣說,便在床邊輕輕坐下,很氣憤地道:
「妹妹叫我給志剛的信,我是送到了,但是志剛這小子真不是人……」
「怎麼啦?志剛瞧了這信,難道一些兒不可憐蟾仙嗎?」
蕊仙見漢傑這個情景,不禁吃了一驚。漢傑嘆了一口氣,輕輕撫著她的縴手,低聲兒道:
「可不是?志剛現在這人是變相了,他瞧了這信竟一些兒也不動心。唉,他是醉心這位多夫主義的葉畹香了。」
無限的怨恨和氣憤一陣陣地滲入了蕊仙的心房,不覺激起了不平的吶喊,她豎著柳眉,睜著杏眼,怒罵道:
「志剛這負心種子,真太侮辱我們女界同胞了!他難道就這樣拋棄算完事了嗎?沒有這樣容易的吧?法律也許會不容他的……唉,畹香這不要臉的女子,真是我們女界中的敗類,害群之馬……」
蕊仙罵到這裡,粉頰漲得通紅,氣得再也說不下去。漢傑覺得蕊仙真是個現代新女性,她的話是多麼的正義,心中佩服得十分,因此愛她的心也更增加到廿分,連忙勸慰她道:
「妹妹是個時代的新女性,思想意志是值得令人欽佩的。但你是受著傷的人,千萬別太動怒了,這種人是不值得氣他們的,我知道志剛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哼,後悔?你們男子最好有這樣的女子和你們胡調哩……」
漢傑見她鼓著小嘴兒,瞅自己一眼,顯然是連自己也憤恨在內了。一時心中真有說不出的苦衷,紅了臉兒,囁嚅著辯道:
「妹妹,這也不可一概而論。男子負心的固然多,但用情專一的也不見得沒有吧?你說『你們』兩字,似乎把好的男子多抹煞了。」
「在我眼中瞧來,簡直是一個都沒有。假使用情專一,哪裡肯和自己妻子離婚?」
蕊仙瞅著漢傑臉兒,粉頰上堆現了冷笑。這兩句話直把漢傑問得面紅耳赤,半晌說不出一句話,眼皮兒一紅,嘆了一聲,搓著兩手,自語道:
「買賣式的婚姻不在其列的吧?一對美滿姻緣的結合,絕不是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可以成功。但是也並不是濫用其情,只知肉慾的愛,才能夠始終如一。兩性能永久結合之要素,就是意氣相投,性情相合,有精神愛,有互助心。富貴固然恩愛,貧賤更能纏綿,這樣方可稱是純潔神聖的愛情呢!」
蕊仙聽他這樣說,芳心不覺一動,心頭倒又軟了下來。嘆了一聲,向他搖手道:
「照你所說固然是對,不過世界上就少這樣的一個人吧!」
漢傑無限溫柔地撫著蕊仙縴手,明眸里含著無限情意,脈脈地凝望著她粉臉,表示自己就是這樣的一個個性。幾次要把所說的話吐到喉嚨口,卻又咽了下去,始終沒有勇氣說出來。兩人相對默然良久,漢傑方又輕聲問道:
「妹妹,你的受傷,蟾仙知道了沒有?她假使問起志剛情形來,你怎樣回答她呢?」
「我連自己受傷都叫菊如瞞著她,志剛的不情不義,能夠告訴給她知道嗎?可憐蟾仙為了志剛幾乎送了性命,現在她寫了這封委婉的信給志剛,可是志剛仍無動於衷,唉,世界上的男子,總是良心黑的多……」
蕊仙想著了蟾仙的流產……嘔血……她心裡又激起了無限的悲傷,她痛恨志剛,因此而又連帶憤恨世界上其他一切的男子。但憤怒抵不住她胸頭的傷心,止不住那滿眶子裡的熱淚,紛紛沾上了臉頰。漢傑原不知有流產一回事,他只道蟾仙氣出病來,甚至嘔血,而引起蕊仙的同情。便低聲道:
「志剛的無情,我也恨著他,剛才我亦曾竭力勸志剛回來看望,可是他卻執迷不醒。妹妹也別太傷心了,你既然不願給蟾仙知道這事,那麼我回頭就假意去安慰她一番,只說志剛已經回心轉意,過幾天就來親自給她賠罪了。那她的病不是會好得快了嗎?」
蕊仙聽他這樣說,心裡頗覺感動,頻頻地點了一下蛾首。漢傑見她粉頰猶帶淚痕,便拿帕兒給她拭了。這時夜風從窗外吹送進來,蕊仙感到有些寒意,把兩臂縮進被去。漢傑理會她的意思,便忙站起,關上了窗戶,掩攏了白紗帷幔。輕輕地又步回到蕊仙床前,低聲問道:
「妹妹的傷醫生說到底不要緊,你能給我瞧一瞧嗎?」
漢傑說到這裡,伸手欲去掀她綢被,慌得蕊仙連連搖手道:
「漢傑,我不要,你別胡鬧。我的傷過兩天就好,原不要緊的,你別瞧吧,瞧了也是徒使你心裡感到難受罷了。」
漢傑見她紅了臉兒,秋水盈盈地瞅著自己說出了這幾句話,聽到了末一句,那顯然她芳心中也確實明了自己是很愛她。一時心裡蕩漾了一下,這就情不自禁,驟然把蕊仙手兒握住,拿到鼻上吻了一吻。蕊仙嗯了一聲,慌忙掙脫手,向他白了一眼,恨恨地嗔道:
「你……胡鬧,我叫人把你攆出去了。」
漢傑瞧了她這種似嗔非嗔的意態,那是更增加她處女的嬌媚,不但一些兒不躲避,反在床沿坐了下來,望著她憨憨笑道:
「妹妹,任你打我罵我,就請你別驅逐我吧。我希望在這兒伴你一夜,不知粗手大腳可合得上做看護的資格?」
「不敢當,誰要你涎皮……嬉臉……」
蕊仙瞅她一眼,說到這裡,竟是嫣然笑了出來,卻又連忙別轉頭去。漢傑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喜歡,臉上不自然地顯出了一絲笑容,拉著她縴手,叫道:
「妹妹,你別害羞,我絕不敢再胡鬧了,正經地和你說話呢。」
「你還有什么正經的話呢?還是快早些兒回去吧!」
蕊仙被他拉著,只得又回過臉兒來,向他瞟了一眼,忍不住又笑了。漢傑嘆了一聲,誠懇地道:
「妹妹幹嗎老催我走?難道你還疑心我有什麼對你不良的行為嗎?唉,請你放心吧,我絕不像志剛那樣沒心肝的人……」
漢傑說到這裡,眼皮兒一紅,竟是淌下淚來。溫柔地撫著手,又道:
「妹妹,戀愛原是神聖的,你細細回想過去一切吧,我是否有對你輕薄的行為?你要明白,我的確是你忠實的僕役,現在我已是個無妻室的人了,一切我很自由,絕不受外界一切的拘束。妹妹,你可憐我的一片痴心吧,把我沒處寄託的一縷情絲,請你給我收受去了吧……」
漢傑的身子慢慢蹲倒在床前,兩手捧著蕊仙的手兒拿到臉頰邊去親熱。蕊仙見他這個可憐模樣,心裡感動得了不得,深深嘆了一口氣,忍不住也含了滿眶眼淚,柔聲道:
「你起來吧,人心原是肉做的,你雖然愛我,我心裡當然歡喜,不過我也得為你夫人著想,她又多麼的傷心啊。所以我絕不忍為了自己的幸福,而陷害別人墜入了悲慘的境遇,你要原諒我的苦衷才是……」
「我知道妹妹是個慈悲多情的姑娘,但我的和妻子離婚絕不是為了妹妹,那我不是早向你聲明過嗎?現在我已是沒有妻子的人了,我向妹妹正式求婚,結婚,這是多麼的光明正大,你又何必心中不安呢?」
漢傑慢慢坐到床邊,明眸凝望著蕊仙,那淚又滾了下來。蕊仙見他竟痴心得這個樣子,心裡亦覺難受,便含淚哽咽道:
「你的心,你的情,我明白了。你既然這樣的愛我,我是非常感激。不過我也有說不出的苦衷,因為我瞧了蟾仙可憐悲慘的遭遇,我是害怕極了。暫時我絕不願有什麼向你表示,只要你存心愛我到底,那麼將來自有和這天空中……的……一樣日子哩。」
蕊仙說到這裡,停了一停,粉頰上是紅暈得可愛,手指向窗外一點,她卻又羞得低下了頭。漢傑抬首回眸望去,只見薄紗帷幔外的玻窗上,映出一輪光圓挺大的月亮,頓時樂得揚著眉兒,很欣慰地笑道:
「但願吾妹言而有信,我一定靜靜地等待,期望著將來和妹妹必有像明月那樣團圓的一天……」
漢傑抬起蕊仙的粉臉,蕊仙秋波瞟他一眼,兩人都會心笑了。良久,蕊仙忽然伸手向他一揮,輕輕道:
「那麼你現在總可以走了,我瞧你還是早些回去吧。」
「妹妹,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老催我走?」
「因為我覺得不好意思……你明天再來好了……」
「這話有趣,明天妹妹就不會怕難為情了嗎?」
漢傑見她眉兒一揚,眸珠一轉,那意態顯然是十分得意。瞧在自己眼中,更感到了有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蕊仙經他一笑,這就愈加覺得難為情了,橫眸瞅他一眼,別過臉去,緊緊倚偎著枕兒。漢傑雖沒聽見她的笑聲,但只瞧她兩肩的聳動,就可想她是笑得很有勁了。心裡不免又蕩漾了一下,望著她後影也不禁吃吃地笑了。
「妹妹,別害羞了,我準定回去是了。」
良久良久,漢傑見她兀是不肯回過頭來,便站起來笑著說。蕊仙聽他要去了,方才臉兒向外,只見漢傑已步到室門口。忽然心裡想著了一件什麼事情,忙又伸手,急向他一招,連叫道:
「漢傑,漢傑,你快給我回來呀!」
漢傑想不到她又會叫住自己,這就連忙回眸望她。只見她昂著粉頰兒,不免是浮現了笑容,伸出了玉嫩可愛的臂膀,向自己連連招著。這情景很可表示出她內心是這一份兒的興奮與得意,顯然她的確也很愛我了。但過去幾天中,可憐我是沒有一天不遭她的憤恨和白眼……雖然她是為了蟾仙恨志剛,因此而連帶恨起我來,原是一片天真,稚氣未脫,可是姑娘的脾氣,到底也很會假惺惺作態吧。想到這裡,情不自禁地奔到她的床前,伸手拉住她的玉嫩的膀子,嘖嘖吻了兩下。蕊仙連忙縮回,可是已來不及,便白他一眼,嗔道:
「你這人……」
「我這人是多麼聽從妹妹的話呀,你叫我走,我就走,你叫我回來,我不是又回來了嗎?但是你叫我回來做什麼呢,我想了半天,見你伸著嫩臂,我知道你一定要給我吻吻香了。這不全是妹妹自己叫我這樣做的嗎,你怎麼倒又怪我的不是了呀?」
蕊仙被他這樣一說,把那含嗔的臉兒,忍不住又笑了出來。紅暈了雙頰,秋波又恨又愛地瞅他一眼,卻是脈脈地無語。漢傑瞧了這副處女嬌憨的意態,這就不禁彎了腰,咯咯地笑了。
「別發痴了,你快給我回去吧。」
「咦,妹妹,你竟和我開玩笑了,一會兒叫我去,一會兒又叫我來,到底有什麼意思呢?」
蕊仙忍不住又想笑,但她竭力繃住了臉蛋兒,恨恨地嗔道:
「誰和你開玩笑,我叫住你自然有事拜託你呀,你不問什麼,就拉了我……胡鬧,我真氣你,不高興拜託你了,你還是回去吧。」
漢傑聽了這話,急得蹲在床邊,伸手連打自己嘴兒道:
「該死,該死,誰叫你錯理會妹妹的意思。妹妹,你快別使性子了,有什麼事情吩咐,雖赴湯蹈火,我亦所不辭的。」
蕊仙見他這個模樣,忍不住又要笑。但聽到末了兩句,心裡又不快樂起來,繃著臉頰,鼓著小嘴兒道:
「我和你是冤家,就叫你到湯里去,火里去。這一些兒輕便的事,你不高興干就干你別的去好了……」
「啊喲,妹妹,你生什麼氣,我原是一個比喻,就是妹妹叫我做的事,我是絕不會推卻的,你怎麼反疑心我不肯給你干呢?唉,一個人說話就真難……我假使要認你作冤家,那我還會……啊,妹妹說得巧,我聽古人說,不是冤家不聚頭呢……哈……」
蕊仙原是個絕頂聰明的姑娘,哪裡會不明白他意思嗎?所以要為難他,就是怪他可以不必說這種言重虛偽的話。哪有一個自己心愛的人叫他去下水跳火嗎?漢傑一片誠懇意思,反引起她的不快樂。這就可見侍候一個姑娘,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無怪漢傑要急得跳腳了。蕊仙見他說這幾句話,臉部可以分析三種表情,起初當然是著急,當中不覺又感嘆了,可是說到末了,竟被他找出自己一句冤家的話,而又引起他的大笑了。冤家兩字,自己說的原是無心,現在被他這樣加一句,那真是好難為情呀!蕊仙到此,也不禁掩著臉兒笑起來。
「妹妹是有傷的人,我也不敢十分勞你的精神。那麼你究竟叫我做什麼事,就請你說出來,我便立刻去做,你也好靜靜地睡會兒了。」
漢傑停止了笑,又正經地說。這幾句話聽在蕊仙的耳中,自然十分安慰和感激,便頻頻地點了點頭,明眸含著無限的柔情蜜意,脈脈地凝望著他,低聲道:
「也沒有別的事情,我被汽車撞傷,家裡媽媽還沒知道,就是請你去告訴一聲。不過我不能告訴實情,只說在院中陪蟾仙姐姐住兩天得了。因為她老人家得此消息,恐怕要急得受不住。還有蟾仙姐那裡,你此刻也就代去安慰她一番吧……」
「妹妹做事真精細極了,處處顧著別人,母親的愛,朋友的愛,真不愧是愛之神了。這些我全理會,你請放心是了,請妹妹的晚安,明天再見!」
漢傑聽她要把自己的傷都瞞著人,心裡真非常感動,便柔聲地說出這幾句話,向她行個四十五度的鞠躬禮,遂悄悄地退出門外去。蕊仙瞧著他背影從眼帘下消逝了後,紅暈的粉頰上,不禁顯露了一絲欣慰的微笑。
這是一間富麗堂皇的臥房,用具都是一例西式,在一百支光雪亮的電燈下,更顯得燦爛的顏色。室中踱著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少年,身材魁偉,臉兒英挺,不過皮膚略帶棕色,顯然是個很健康的男子。他把西服上褂脫了,只穿了馬夾,一手插在西褲袋內,一手拿著板煙筒,叼在嘴裡一口一口地吸著。
「怎麼這個妮子還不來,不要放了我的籠嗎?」
他在室中一圈一圈地踱著步,好像有些不耐煩的神氣,嘴裡猛吸幾口,眼睛望著噴出來的煙圈,自語了這一句話。正在這時候,忽聽門外篤篤兩聲,那少年不覺又臉堆笑容,立刻回身,扭開室門,握住了那進來的女子的縴手,連叫道:
「畹香,我的好小姐,你真把我等苦了。」
原來這個少年便是陳鐵珊,畹香五點鐘約志剛在大新舞場會面,又約鐵珊七點鐘在滄州飯店相見,一天裡要應酬好幾個情人,畹香小姐也忙碌透了。當時畹香聽了鐵珊的話,不覺露齒嫣然一笑,也把他手兒緊緊搖撼了一陣,吃吃笑道:
「七點才過十分鐘,你就等苦了!這一些忍耐性都沒有,我就索性回去了,瞧你怎麼樣?」
畹香故意一扭身子,便要走出房去。這可把鐵珊急了起來,覺得這位小姐的性子古怪,說得出就做得到,便連忙把她拉住道:
「忙什麼,你瞧我怎麼樣?我有什麼辦法,只好對你哭起來了。」
畹香聽他這樣說,把手指狠狠地向他額上一戳,啐了他一口,忍不住咯咯的笑彎腰。鐵珊拉她到桌邊,把她身上披著的嗶嘰單大衣脫去,掛在玻櫥里,回身走到她面前,在燈光籠映下,只見她臉兒是紅暈得可愛,便凝望她一會兒,笑道:
「你在什麼地方已喝過酒了嗎?」
「不錯,你晚餐吃過了沒有?」
「我哪裡吃過飯?原是等候你大駕到來一同吃呀,你為什麼在外面吃了來?想是和情人在一塊兒吧……」
鐵珊挨近了身子,撫著她縴手,憨憨地笑。畹香聽了,柳眉微蹙,不快樂道:
「我雖然和你初交,但也經過幾次談話了,我的性情是十分直率的,對於不中聽的話,我是要搶白的。說起朋友來,我的確很多,可是談不上情人兩字,我勸你安分守己,別管那些不緊要的閒事吧。」
鐵珊聽了這話,心中暗想,從前我聽老三說起她大姐畹香真是個了不得的人才,現在瞧來,果然名不虛傳,便點頭笑道:
「那麼這些別談,我是要吃飯了,你能不能再一同吃些?」
「飯吃不下,就再喝兩杯酒倒還可以……」
鐵珊不等說完,便拍手叫好,立刻吩咐侍者送上一瓶「為司克」,又點了四五道厚味的大餐,一面請畹香坐下,自己亦在對面坐了。不多一會,侍役送上酒菜,鐵珊拿過高腳杯,滿斟一杯,略欠身子,送到她面前,含笑說道:
「請皇后的晚安,祝皇后健康……」
畹香原是最喜歡人奉承的姑娘,今聽鐵珊稱自己皇后,不覺樂得揚著眉,眸珠一轉,撲哧一聲笑出來,連忙伸手接過,秋波向他一瞟,笑道:
「多謝你,那麼我也請君王的晚安吧……」
畹香說著,忙也倒了一杯,遞給鐵珊。鐵珊快活得聳著肩兒,立刻站了起來,伸手加到額上,先向她行個敬禮,這才雙手接過,笑道:
「謝皇后恩賜,末臣榮幸之至,哪裡敢妄想做君王嗎?委實不敢不敢……」
畹香見他這個模樣,覺得這人有趣極了,這就忍不住又咯咯地笑。鐵珊知道畹香是個熱情放浪的女子,只要服侍得好,使她芳心裡感到了適意,說不定今夜自己就可以得到甜蜜的滋味,因此加倍著小心,處處迎合她的意思。把玻杯向她一舉,畹香亦拿過來碰了一下,只聽叮的一響,兩杯酒就倒入兩人的肚裡去了。鐵珊把手一擺,又請她一同坐下,望著她笑道:
「畹香小姐真是現在時代的新皇后,思想、言論、行動,沒有一件不合二十世紀的潮流,末臣實在甘拜門下,今天能得親著皇后,面賜美酒,那末臣真快樂極了。」
鐵珊說著,又給她滿滿倒了一杯。畹香見他竟傾心到如此地步,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得意,便瞅他一眼,啐道:
「你別太奉承我吧,我知道你們男子是最專制的,只許自己的女人講愛情,就不准自己女人和男子談戀愛,這種手段我認為最可惡,非把他打倒不可!」
「皇后的見解對極,男女一律平等,而且在這個時代,女權是竭力提高,我是絕對服從皇后的一個。」
「好,你既然服從我就先審問你,你為什麼要欺侮我的妹妹老三?」
畹香縴手托著粉頰,兩眼凝望著他。鐵珊想不到她會問出這兩句話來,一時倒怔了怔,忙辯著笑道:
「我並不欺侮她呀!她既愛上了范秋白,所以我成全他們一對,叫她跟秋白去,這我不是待她很好嗎?」
「她愛秋白,是她的自由,在她心裡,也並不是愛了秋白後,就會不愛你,她照樣也很愛你的。你可以愛許多女子,難道我們就不好愛上許多男子嗎?虧你還說男女平等,羞也不羞哩!」
這樣新鮮的論調,在畹香是理直氣壯,在鐵珊耳中聽來倒不禁為之愕然,呆了半時,不覺笑起來道:
「聆皇后一夕話,勝末臣讀十年書。現在我也懊悔了,可是已來不及了。既待虧了你妹妹,今夜就報答你姐姐怎樣?」
畹香聽他完全屈服,顯然自己是勝利了,這就不禁嫣然一笑。鐵珊見她並無怒意,樂得心花怒放,便殷殷勸酒,奉承得了不得。等一瓶為司克喝完,兩人早已醉態迷糊,全身發燒。鐵珊吩咐侍者把殘肴收拾出去,兩人便在室中舞蹈起來。舞了片刻,畹香嬌喘吁吁,騷態畢露。鐵珊知她春情已動,便附耳低喚道:
「親愛的皇后,末臣服侍你睡吧!」
畹香頻頻點頭,兩人互摟到床上,忽然室中電燈一熄,在黑暗裡卻播送出一陣吃吃的浪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