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如蜜·個中苦 · 第二回 術籠浮薄子 心醉自由花

葉畹香的爸爸名叫葉雲門,媽媽叫葉嫣紅。她爸和媽為什麼是同姓呢,說起來也是一個有趣的笑話。原來雲門是一個南洋華僑,經營橡皮藥材各種事業,擁資二千餘萬,性好慷慨,自幼即在海外長大,對於中國文字言語向來並不十分研究,一口的英國話,說得非常流利,連英國人也佩服他字音準確。 雲門在十八歲的時候他的爸媽即相繼亡故,只剩了一個異母所生的妹妹,就是葉嫣紅。嫣紅的媽是一個高麗人,和雲門的爸原是自由戀愛。產下嫣紅後,即有事回高麗去,誰知從此一去不返,而且也並沒音訊。有人傳說,在半途落海死去,究竟如何,卻無從查考。 雲門的媽李氏性甚慈愛,見嫣紅雖是丈夫外室所生,但憐她生得小巧玲瓏,活潑可愛,從小領歸,由她一手撫養長大。 雲門爸媽過世那年,嫣紅也有十五歲了,她和雲門相差三年,卻是非常相愛,嫣紅雖然只有十五歲,但身材已經十分高大,發育健全,胸前乳峰高聳,身後臀兒圓肥,走起路來娉娉婷婷,確實是已成熟的處女了。雲門見妹子一頭捲曲的美發,眉如春山隱,眼如秋波橫,芙蓉其頰,楊柳其腰,櫻桃小口,玉蜀黍般的雪齒,實在是令人傾心,因此常擁而接吻。嫣紅見雲門臉兒英挺,且這樣愛自己,遂和哥哥亦愈加親熱。 兄妹倆人同校讀書,早出晚歸,攜手偕行,非常親愛。這時校中同學原都是海外雜色人種,見嫣紅生得美而艷,紛紛求愛的人各國同學都有。嫣紅因有哥哥熱烈相愛,對於同學們向自己求愛,亦若即若離,並無明顯表示。那時雲門瞧此情形,便整整想了許多天。他的意思,以為我們兄妹兩人都已沒有爸媽,若把妹子嫁給西洋人,將來不免要遠離而去,況且妹子又是自己所心愛的人,這實在很使自己難受。因此他便和嫣紅商量,說要使我們兄妹不離開,我們就正式結婚,既可終身永遠相愛,且又可享遺產權利。嫣紅本是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子,她見哥哥這樣愛她,自然非常歡喜。而且自己和哥哥一塊兒廝混已慣,亦覺戀戀不忍捨去,既然哥哥想出兩全其美的辦法,當然未必為錯,遂滿口含笑答應。 雲門因不懂中國的文學和言語,所以對於中國的禮節更加一些兒都不曉得。後來有人通知他,說中國的禮法兄妹是不好結婚的,但是已經來不及,因為雲門和嫣紅兩人的結晶畹香小姐產下來已有五個年頭了。 雲門因了這個緣故,往後也深知羞恥,因此便急急返國,另外請一個學貫中西的西席,朝夕為他講解中國文字和禮節,並隨時作個翻譯。這個西席,便是黃漢傑的爸爸黃祖華。這句話離現在已有二十年光景了。 雲門自從帶了嫣紅畹香回到中國,便在上海寶建路造一個很大的花園,園中蓋了一座很華麗的洋房,三人在上海一住便是十年。雲門嫣紅感情雖然非常要好,奈嫣紅自養了畹香後,她腹中從此便不再高大,竟是一胎也沒生育。雲門因感膝下並無兒子,心裡很不快活。後來聽黃祖華告訴,說中國人是可以娶妾的,因此他在堂子裡便討了兩個姬妾,一個叫楊美美,一個叫袁麗麗。嫣紅見他竟公然娶妾,心裡非常憤恨,便和雲門發生意見,意欲在外也討兩個男妾,作為抵制。幸而畹香在上海中學裡已受過教育,心裡明白中國是沒有這個娶男妾辦法的,所以竭力向她媽媽勸導。嫣紅雖然聽著女兒的話,娶男妾的事沒有實行,但心裡總覺十分不平,因此便常帶著畹香到各跳舞場裡去遊玩,久而久之,畹香便不知不覺地成為海上的一朵交際花了。 光陰匆匆,轉眼之間又過十年,嫣紅自覺人老珠黃,即使再夜夜往舞場遊玩,也是無趣。從此便靜守在家,只享那清閒的福氣了。雲門命中注定無子,所以雖然討了兩個美妾,十年來依然一無所出。現在雲門年過半百,精力已衰,而兩妾猶年在花信,因此夫妻感情也早冷淡。雲門既管不住兩妾,心中一氣,遂把她們脫離,仍來和嫣紅歸好如初。兩人回憶少年夫妻之恩愛纏綿,一時情感又好了起來。 黃祖華見畹香艷麗,意欲代漢傑求婚,遂與雲門商量。雲門亦見過漢傑,知顏英俊,心甚喜歡。便徵求畹香同意,誰知畹香已浪漫成性,不願嫁人,遂拒不答應。祖華只好另覓門戶,替漢傑娶親。不料結縭以後未到半年,夫妻間感情即似冰炭。漢傑一心又戀方蕊仙,遂和他妻子離婚。不料蕊仙因他是有妻子的人,心中憎他欺騙,欲和他絕交,所以漢傑這幾天亦正感到十分的煩惱和傷心。 畹香即不願嫁人,那麼她抱的是不是獨身主義呢?說也有趣,她抱的原來是多夫主義,就是今天愛上誰,就和誰去結合。近來她在舞場裡物色到兩個風流的少年,一個是老三前夫陳鐵珊,一個就是蟾仙的戀人兼未婚夫徐志剛。陳鐵珊的爸爸名叫陳宮保,他是前清的兩廣總督,家產千萬,民國以來,他便隱居上海,作寓公享清福。鐵珊是個公子哥兒,鬧的完全是闊少爺脾氣,進出汽車,聲勢浩大,家裡雖有嬌妻,但外面猶左擁右抱拈花惹草地瞎胡調。意志薄弱富於虛榮心的女子,沒有一個不羨慕他的闊綽,因此鐵珊的艷福,自可不言而知了。 志剛雖不及鐵珊富有,但也是個少爺派頭,而且他的臉兒是唇紅齒白,瀟灑出塵,性格又極溫柔,真不愧是個美男子。所以畹香和他相識以後,心裡非常愛他,不肯輕易放鬆。 鐵珊自從愛妾小如意老三和拆白黨范秋白在東亞旅社捉姦脫離夫妾關係之後,他便遇見了葉畹香,兩人一見傾心。交談之下,畹香方知鐵珊即是梅琴告訴和老三曾作夫妾關係的人,心裡愛他豪爽,若即若離,所以也不肯放棄。鐵珊被她害得心裡奇癢難抓,明知是口頭的香肉,奈她又故作不可侵犯模樣,只好耐著性子,天天熱烈追求她。畹香既愛志剛,又愛鐵珊,使用她靈活的手段,周旋於兩人之間,使兩人的心中,都貼貼服服地熱戀著她,畹香小姐也真可稱謂是一朵挺紅的交際名花哩! 那天黃昏的時候,畹香本是約著志剛在大新舞場裡見面,所以叫車夫開足速率,誰知竟把方蕊仙的身子撞倒,幸而不曾輾死。等到她把蕊仙送進醫院後,再出院坐車前往,時已黑夜,這真應了那欲速則不達的一句話了。畹香懊惱十分,遂連叫阿二快開,阿二不敢違拗,便急急開到大新舞場去。 畹香踏進舞廳,就聽有一陣悠揚的爵士音樂聲送進耳中,那兩隻腳便好像會癢起來。只見裡面暗綠的霓虹燈光,顯出醉人心魂的顏色,舞池中那一雙雙青年男女,正在舞著蛺蝶穿花的姿勢。畹香因要找志剛,所以不得不先向舞場四周巡視一遍。她走過的地方,舞客都回眸向她呆望,好像不禁為之神往的樣子,這原因是畹香身上灑有濃烈的香水,所以害得一般急色兒都要顯出垂涎欲滴的醜態了。 「葉小姐,我在這兒……」 畹香正在凝眸四瞟,忽聽身後發出了這個叫聲,連忙回頭望去,就見西面沙發上坐著兩個少年,一個站起來的正是志剛,兩人搶上一步,緊緊握了一陣手,畹香早笑盈盈地叫道: 「志剛,我真觸霉頭極了,我想快一些兒來瞧你,誰知汽車在路上卻把一個女學生方蕊仙的身體撞翻了。幸而沒有死,現在我已經把她送到太和醫院診治。你想,這不是要緊反而來得慢嗎?」 「啊喲,你,你,撞翻的那個女學生,可是真的叫方蕊仙嗎?是不是年紀只有十八九歲,瓜子的臉兒,不瘦不胖的一個女子嗎?」 志剛還不曾開口答話,卻見和志剛坐在一道的那個少年很匆忙地跳了起來問道。畹香定睛一瞧,原來不是別人,卻是自己家裡請著黃翻譯的少爺漢傑。漢傑自從去年向畹香求婚被拒絕後,心裡便非常氣憤,所以一心戀愛方蕊仙。現在驟然得知了這個消息,無怪他要急得跳起來了。畹香當時拒絕漢傑婚事,一則因不常見面,二則恐受拘束。現在見漢傑這人模樣,若和其他少年比較,實在也有獨特的美妙,心裡也想把他列入多夫主義之內,所以近來反和他表示親熱了。今聽他這樣問,便也忙伸手和他握住,咦了一聲,叫道: 「漢傑,你也在這裡嗎?不錯,我撞翻的正是這個模樣的女學生,你問她幹嗎?」 「哦,方蕊仙,她是漢傑的女朋友呀!糟了,不知要不要緊?漢傑,你該快去瞧瞧了。」 漢傑心中一急,正在支吾不知所對,志剛在旁早向他插嘴說著。漢傑這才驚醒,也不及向兩人招呼,便即匆匆地奔出舞廳去了。 「這樣喪魂失魄的神情,漢傑同那個女學生一定有些關係了。」 畹香見漢傑這麼要緊,不知怎的,心裡就有些酸溜溜,顯然她是喝著醋。不過在志剛面前不好十分表示,粉頰上又掛了一絲笑容。好在舞場裡是辨不出神色的,志剛當然不曾理會到。正欲拉著畹香坐下,忽見舞池裡放出一道緋紅色的電光,平台上的音樂正奏演出快華爾茲的吾愛你之曲。 「吾愛你,吾愛你,志剛,我們去歡舞一支吧!」 畹香繞過無限嬌媚的俏眼,向他一瞟,兩人早到舞池裡,摟抱在一起,按著步伐舞起來。志剛見她秋波凝視,臉含嬌笑,口脂微度,吹氣如蘭,奶峰偎在胸間一聳一聳,摩擦的結果,發出強烈的電熱,流通到志剛的血液里,全身頓時起了異樣的感覺。雖不及蟾仙空谷幽蘭那樣文靜穩重,但她那種風騷浪漫而熱狂的神情,實在已把志剛的靈魂勾引到九霄雲外去了。 快華爾茲的步伐是非常的迅速,畹香和志剛身子好像海里水波那樣的盪動,正在無限興奮銷魂之間,突然音樂停止,場中燈光頓顯暗綠,各舞客紛紛歸座。畹香不知是真的腳軟站不住,還是假意做作,她猛可撲入志剛懷裡,甜甜的櫻唇向志剛嘴邊嘖的一聲,吻了一個嘴去,卻又咯咯地笑得花枝亂抖。這樣一來,直把志剛迷得神魂飄蕩,幾乎也醉倒在舞池裡了。 兩人回到座上,依偎著休息一會兒,畹香拭著粉頰上的香汗,笑盈盈地說道: 「志剛,你可吃了晚餐沒有?我是正鬧著饑荒哩!」 「我是五點鐘就候在這兒的,剛才正感到有些餓,後來和你這樣一狂歡,嘴唇上又沾了你的甜蜜,我實在已忘記肚餓了呢!」 畹香啐他一口,忍不住噗的笑了。志剛心裡蕩漾了一下,坐正了身子,笑道: 「葉小姐既鬧著饑荒,我就給你吃個飽吧!」 志剛說著,望她一眼,吃吃地笑。畹香聽他話中有因,便狠狠地用指戳他一下額角,豎著眉兒,鼓著紅紅的腮子,嬌嗔道: 「你這輕薄兒,狗嘴裡長不出象牙……」 「咦,我何曾輕薄你,你鬧饑荒,也不是你自己說的嗎?你既鬧饑荒,難道我不應該叫大餐來請你吃個飽嗎?」 畹香聽他這樣說,也不知他是真的無心呢,還是自己想到邪路里去?只就撲哧一笑,瞟他一眼道: 「別要你囉嗦了,那你就快喊吧!」 志剛不敢怠慢,遂吩咐侍者開上兩瓶香檳並兩客大餐,侍者答應下去。志剛回眸見畹香秋波如水,盈盈欲活地瞟著自己,想起剛才歡舞情形,直把畹香愛到骨髓。心中暗想:蟾仙這女子既然背著未婚夫和我戀愛,那她不貞節可知。幸虧她戀愛的是我,否則換了別人,那我不是要做烏龜了嗎?想到這裡,便決意拋棄蟾仙,一心追求畹香。他眸珠一轉,便向畹香笑盈盈挑逗著道: 「葉小姐,人生一世,草生一秋,青春的光陰是過得很快。像小姐這樣年華,怎麼還不揀擇一個如意郎君呀?這未免是太辜負了你的才貌了,我實在很替你可惜哩!」 志剛凝眸望著畹香,嘴裡很溫和地輕輕說出這幾句話來,表示自己很有追求的意思。畹香聽了,便對他盈盈一笑,點頭道: 「多謝你這樣關心著我,我很是感激。但我是個抱不嫁主義的人,覺得嫁人實在是非常麻煩。這當然也有個原因。我有兩個結義的姐妹,一個老二就是呂梅琴,一個老三就是小如意。她們的年紀都比我輕,梅琴嫁俞則民,小如意嫁陳鐵珊。現在則民是死了,鐵珊和老三是已脫離了。這些事想你也知道一些吧,死的死,離的離,你想這是多麼麻煩的一件事呢!」 「不錯,梅琴我也認識她的,她的丈夫則民和我是朋友。不過這事情也不能一概而論,她們命不好,當然遭不幸的事,想你是個有福氣的人,怕不會和如意郎君白頭偕老嗎?」 「什麼命好命壞,你的見識未免有些不合時代了。」 畹香說到這裡,撲哧一笑。這時侍者早已把香檳開來,又送上兩盆雞蓉鮑魚湯和土司。志剛一面請畹香喝酒,一面沉思良久,好似非常失望的眼神,悄悄地又問著道: 「那麼照葉小姐的意志,竟是要把獨身主義到老了。」 「那倒也並不是,獨身主義和不嫁主義略有不同,世界上的女子,最最苦悶的就是獨身,而最最煩惱的也就是嫁人。我現在贊成的是不嫁人主義,並不是贊成抱獨身主義。這兩種主義,你是應該要分析明白的。」 志剛聽她說出這一套理論來,倒不禁為之愕然。手兒拿一匙鮑魚湯,正欲送到嘴裡去,一時倒又停住了。昂了頭沉思半晌,目瞪口呆地自語道: 「不嫁人和獨身,這兩個主義究竟有什麼分別呢?葉小姐,你這話意思很深奧,我實在有些不明白,哦,哦,既不嫁人,又不獨身,唔,唔……」 志剛自語了一句,回眸過來問,接著他好像又理會了似的,唔唔響了兩聲,但望著她臉頰卻又呆住了。畹香見他苦苦地用腦筋,兀是不懂得,這真也老實得可憐又可愛,忍不住吃吃笑起來道: 「瞧你這樣一個聰明的人,怎麼一時也會想不過來?我告訴你吧,嫁人是不自由的事,我要永保我的自由,所以絕對的不贊成有嫁人的儀式。」 「喔,原來小姐是贊成自由嫁人的交際大家哩!」 志剛情不自禁地說出這一句話。畹香早又笑起來,縴手在他肩上一拍,點頭說道: 「對啦,這個主義我也是從閱歷得來。當初我的老三,她身體是何等的自由,不幸嫁了鐵珊,她卻又愛上了秋白,弄得身體一些兒不自由。鐵珊要執行夫權,便把她脫離。你想,老三如不嫁鐵珊,鐵珊又有什麼權力來干涉她的自由行動呢?所以我絕端反對嫁人……」 志剛這才恍然大悟,她所抱的不嫁主義,實在就是多夫主義的變相,因為她的欲望很奢,一個丈夫實在不夠她的揮霍和支配,並非真的不要嫁人。這樣新的腦筋,這樣新的主義,實在是含有侮辱男性的意思,竟要把我們男性作為她股掌上的玩物看待了。 志剛想到這裡,不免有些兒氣憤,不過轉念一想,她要玩弄男性,其實她也被男性玩弄著,這是一些兒沒有兩樣的。我既不願和她做正式的長久夫妻,我也何妨捧捧她的主義,作為臨時的結合者。好在她有的是金錢和肉體,我們做男子的到底也沒有什麼蝕本呀。志剛這樣一想,也就心平氣和,情不自禁地伸手和她緊緊握住,滿臉含笑地叫道: 「葉小姐,你真是個自由神的先鋒,我實在也很贊成你的主義。」 「真的嗎?志剛,我親愛的,你真是我的唯一信徒了。」 畹香眉兒一揚,驟然伸開兩手,把志剛的脖子緊緊摟住,在他頰上聞了一個香。這熱狂的情景,顯然她是非常的得意。志剛從來也不曾碰到這樣放浪的女子,自然更死心踏地地拜倒在她旗袍角下了。 「志剛,你害了蟾仙,還要害了我的蕊仙,你真是個罪人。」 畹香志剛正在溫存,突然聽了這個話聲,慌得急急離開身子。抬頭一瞧,只見漢傑又匆匆走來了。志剛吃了一驚,正欲問話,畹香早先插口叫道: 「漢傑,你這是什麼話呀?你的愛人方蕊仙是我把她撞倒的,怎麼你怪志剛害的呢?還有這個蟾仙又是誰呀?」 漢傑聽了,便先在畹香的旁邊坐下,急急道: 「葉小姐,你不曉得,蟾仙就是志剛的愛人,也是志剛的未婚妻。她被志剛氣得病在醫院裡,我的蕊仙原是代蟾仙寄信給志剛的。倘然沒有志剛的信,蕊仙哪裡會被你汽車撞傷,這不是志剛害了她嗎?」 漢傑說著,便在袋內取出一封信來。志剛正待去接,卻早被畹香搶過,望著志剛吃吃笑道: 「哦,原來是志剛未婚夫人的信件,秘密公開,我們大家瞧吧!」 志剛不好意思說不可以,只得向漢傑白了一眼,意思是怪他不該當著畹香面前拿出信來。可是漢傑並不理會,早湊著頭和畹香一同瞧蟾仙的信。志剛忙也並頭瞧了一遍。瞧到蟾仙罵志剛是個人面獸心腸的人時,志剛不覺良心發現,臉兒一陣通紅。誰知漢傑這時也嚷起來道: 「志剛,你的行為真有些兒對不住她呀!」 志剛正在暗暗慚愧,被漢傑這樣一說,心裡更有說不出的難受。既覺得對不住蟾仙,又恐畹香責我不情,因此不和我戀愛,那我不是白費心思一場空嗎?誰知畹香卻毫不介意地把信箋折好,交還志剛,一面又笑著道: 「志剛,你現在可相信我的主義是不錯了吧?這是多麻煩的一件事,你一封信去,她一封信來,你說你有理,她說她有理,其實大家都錯了主義。為什麼不和我抱同一主義,打倒訂婚結婚種種野蠻的儀式,實行雙方自由同居。情意相投的多同居幾年,情意不合的大家就走開完了事,誰也管不了誰,這樣一些兒都沒有囉囉嗦嗦,大家豈不爽快嗎!」 志剛給畹香這樣一頓批評,心裡迷迷糊糊地覺得畹香這個見解實在很對,真是能夠了解人生自由結合的真意義。一時頑石點頭,認畹香的確是個無上聰明的女子。把可憐蟾仙的心又漸漸淡了下來,握著她手笑道: 「葉小姐,你的話是對極了。我所以和蟾仙脫離,就是和她心意不合了呀!」 畹香並不回答,卻含笑點頭,兩人便又吃起大餐來。畹香還倒一杯香檳給漢傑喝,漢傑瞧志剛情形,竟是一心戀著畹香,倒也很替蟾仙不平,便一面喝著香檳,一面對志剛道: 「志剛,蟾仙那邊你到底去不去?你如不去,蕊仙一定要怪我沒有把信帶到,我可不能代你聽罵聲去。況且蟾仙待你一些兒沒有錯,她的病全是你害的,你應該要可憐她才是呀!你說她是有未婚夫的人,不該同男子談戀愛,但你自己是有未婚妻的人,怎麼倒好和她談戀愛呢?你這人真是明於責人,暗於責己,我也要代蟾仙不服了。」 「這不關你的事。你又不是蟾仙的代表律師,你要管我,你就先要管自己。你本是有妻子的人,怎的好去戀愛方蕊仙呢?」 「這個因為我和妻子感情破裂,已正式辦好離婚手續,然後再向蕊仙正式求婚,那為什麼不可以呢?」 「你這人說話有趣,你和妻子尚可離婚,我和未婚妻就難道不好解約了嗎?現在我已看穿了,我實在很贊成葉小姐的不嫁主義。」 「葉小姐抱的不嫁主義,那你可是抱不娶主義了。」 漢傑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志剛卻很得意地向畹香瞟了一眼,意思當然是表示自己只愛她一個人。畹香拍著兩人道: 「你們兩人不用爭吵了,其實愛人是自由的,何必一定要正式求婚和解約那一套把戲?你們雖然是二十世紀的青年,在我眼中瞧來,不免還是個落伍的舊腦筋人呢。」 畹香這兩句話把志剛漢傑兩人說得目瞪口呆,覺得畹香這位姑娘的文明,簡直已超過了未來的二十一世紀時代中人了。 志剛本是個紈絝子弟,喜新厭舊原不算怎麼一回事。他自遇到畹香後,覺得畹香種種合乎兩性戀愛間的手段,確實較之蟾仙要熱烈靈活萬倍。雖然瞧了蟾仙信後,良心稍許一動,但不到五分鐘後,他早又淡忘了,一心的只想在畹香身上開闢一條新的路徑,以達到自己的目的。其實畹香的不嫁主義,原是個好名義。論起她臨時丈夫,不要說是超過嫁丈夫後死了再醮的還要多,簡直可以遠勝堂子裡的妓女。她愛志剛是愛他的俊俏,並不是愛他的雄偉。好像吃菜一樣,魚翅、蹄子吃膩了,她就吃一隻清燉童子雞。童子雞吃厭了,她又去大嚼著蝦子海參和嫩羊肉了。至於志剛漢傑,在畹香瞧來不過是香蕉巧克力,只好作為水果糖食,隨意玩玩,哪裡放在心上! 這時大餐吃好,畹香又和兩人各跳了幾支舞,便站起來笑道: 「我此刻要到滄州飯店三樓十六號去,你們如喜歡玩,過一會兒就同來好了。」 「好的,我們回頭准來找你……」 志剛連忙回答。畹香望著兩人嫣然一笑,便姍姍出舞場去了。 「志剛,我勸你還是和蟾仙和好如初吧。像畹香這樣文明的女子,到底不成模樣。愈文明就是愈野蠻,當初我爸曾亦代我向她求過婚,幸虧沒有成功,否則我真要戴綠帽子哩!」 漢傑這幾句話,倒是完全好意。誰知志剛竟疑心他亦想轉畹香念頭,這話是離間我和畹香感情的,便冷笑一聲道: 「你少管閒事,你愛蟾仙,我就讓給你得了。」 漢傑給他說得臉兒緋紅,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站起身子,說道: 「我是好意,你別被她迷住了,後悔可來不及哩!」 漢傑說完,便氣憤憤地自管跑出了大新舞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