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如蜜·個中苦 · 第十回 舞池狂歡樂 平地忽風波
人間更歲月,大地變風雲。有志的男兒都是碧血丹心,熱情的狂夫視孤島為樂地,逐利逐臭之徒,大家在醉生夢死當中,於是遊戲場、跳舞廳,好像雨後春筍,忽然繁華,開得來滿坑滿谷。而一班遊客只管偷安目前,都存著此間樂的心理,把上海當作了天堂一般。唉!這真是奇形怪狀,全無心肝。粉白黛綠的商女,隔江猶唱後庭花,這個情景,不料於今日文化集中號稱最文明的上海見之,真是夢想不到的怪現象了。
天空是愁雲慘澹,陰沉沉的,見不到半片青天,雖在白日之下,也是風狂雲飄,且夾著紛紛細雨,打在每個人的臉上,真有陣說不出的感觸。
浦江上發出轟轟的炮聲,南市已變成了一個火的世界,民國路上堆積著十餘萬難胞,腹中是飢餓得厲害,身上又受淒風細雨的摧殘。這是一個過去悽然的日子,可惜多數人們大半已把它忘得影響全無了。
這裡是一個天堂,另一個世界,暗綠色的燈光下,布著夏威夷的風景,碧綠綠的草地,丈把高的椰樹,水汀趕走了嚴寒的空氣,暖烘烘的,真像仲夏之夜,溫柔之鄉。誰還知道外面的氣候?正是風雪彌天,滴水成凍,遍地難民,街頭露宿,瑟縮號寒,呈現著鳩形鵠面,餓殍累累,正是人間活地獄的景象。同時大地上的人類,不料竟有如此的區別,唉!老天如能夠來維持公平的話,也絕不至淒風慘雨痛哭流涕了。老天,你也有你的苦衷吧!因為世界上的一切,是太不能理喻了。
爵士音樂的音調是奏得特別地興奮,袒胸露臂的男女,正在舞池裡實行娛樂之道,探戈、華爾茲、狐步……每一種步子,是練習得那樣純熟,好像前線沙場上的戰士,瞄準機關槍,粒粒子彈要穿過目的物腦袋胸口一樣的靈活和敏捷。
暗綠的燈光已變成緋紅,舞池裡男女都合歸座位。這就見一個翩翩美少,身穿咖啡色條子花呢西服,白紡綢襯衫,大花點兒領帶,手挽一個絕世的麗姝,身穿銀絲縐旗袍,兩袖齊肩,露著雪白粉嫩的玉臂,飛機式最新的燙髮,彎彎的眉毛,活活的秋波,猩紅的嘴唇。兩人笑盈盈在椅上坐下,女的握著熱氣騰騰咖啡茶喝了一口,那男的忽然想著一件什麼心事似的,笑著叫道:
「妹妹,我告訴你一件新聞,梅琴有一個姊夫匡子文,他竟要強姦他的老婆阿姨,聽說現在已經給梅琴趕出去了。你想這不是一個新鮮的笑話嗎?」
「梅琴她只有兩姊妹呀!子文要奸的阿姨,到底是哪個呢?」
這一對男女就是志剛和蟾仙。他們倆人自大中華行了一個非正式的初婚典禮,一連住了五天,往後志剛就在靜安寺路租了一幢小洋房,叫蟾仙搬到那面實行同居生活,從此鶼鶼鰈鰈,親愛得了不得。志剛恐梅琴行為浪漫,蟾仙要被她帶壞,所以住到新宅之後,便囑蟾仙不要多去走動。蟾仙從生以來,不曾住過洋房,用過如此華麗家具,現在居然是公館少奶,對於志剛的話,當然聽從。況且上海路途不熟,所以搬出梅琴家後,竟一趟也沒有去過。今天傍晚,淒風慘雨,炸聲連綿,志剛認為在家愁悶,不如沉醉舞場,因此手挽蟾仙,同來百樂門跳舞。志剛想起子文強姦的事,便悄悄向蟾仙告知。但志剛的話原是打了一個圈子,無怪蟾仙要聽不懂了。今蟾仙問哪個阿姨,便忍不住撲哧一聲笑道:
「她的阿姨就是梅琴自己呀!」
「哥哥,你也太會捉弄人了,為什麼不直說子文強姦梅琴啦?」
蟾仙瞟了他一眼,縴手輕輕向他肩上打下去。志剛連忙握住了,把她手心抓了抓,兩人都又哧哧笑起來。
「子文這人很老實,他為什麼要起這個心思呢?」
「妹妹,你這個是要問子文自己的,我哪裡知道?不過猜想過去,大概是為了性慾衝動不能解決。妹妹,你以為對嗎?」
蟾仙紅暈著臉,嗯了一聲不依他,捏著小拳向他一揚,要敲志剛。志剛急又笑著叫饒道:
「別打我,我告訴你。子文他來上海,要向梅琴借錢,梅琴不肯。子文懷恨,便用盡心機引誘梅琴,梅琴因則民死了,早已有一個姘頭搭上了,所以子文討好,梅琴更覺惹厭。子文既恨她不肯借款,又恨她勾搭不成,他竟異想天開,黑夜裡去強姦。你想,梅琴小白臉盡多,哪裡要他,所以便大喊大鬧起來了,這種情景,可惜不曾親眼目睹,真是笑痛了肚子。」
「想不到鄉下人也這樣不老實,你怎樣知道如此詳細?」
蟾仙抿著嘴笑,她已忘卻自己本來面目,因為她已由鄉下姑娘而變為都市浪漫小姐了。
「那天我到梅琴家裡去,齊巧她不在家,這些全是阿金嘴快才泄露出來的……」
兩人說時,場中又放出紫色燈光,同時爵士音樂又悠揚而起。志剛手挽蟾仙,相抱又下海去。正跳在興奮頭上,蟾仙高跟鞋腳尖忽然踏在旁邊的一個西服少年的皮鞋上,蟾仙慌忙打個招呼道:
「燒雷!」
「耐物買!」
那西服少年回過頭來,也回了一句英語不要緊,不料四目一瞧,都暗吃一驚。你道這個男子是誰?原來就是蟾仙的哥哥孟邦。蟾仙見哥哥擁抱著一個舞娘,孟邦見妹子也倚著一個少年,頓時兩頰都遍紅起來,因一節音樂未完,大家早又盪了開去。等到音樂停止,電燈放光,志剛先走,蟾仙隨後,卻見孟邦拉住蟾仙。蟾仙回頭一見,便低聲兒叫道:
「哥哥,你跟誰一塊兒來的呀?」
「我因心煩悶,一個人來坐一會兒,妹妹不是搬出梅琴家了嗎?」
蟾仙竭力要避去哥哥問自己和誰同來的話,因打岔著笑道:
「是的。哥哥,我聽到一個消息,是阿金說的,梅琴新姘著一個人,匡大哥恨她不肯借錢,還有很不好聽的話,現在匡大哥被梅琴趕出去了,這事可真的嗎?梅琴新姘的人,不知是怎樣的一個?哥哥,你可曾知道?」
孟邦突然聽妹子問他這個事情,還道妹子已經知道他和梅琴發生關係了,一時羞澀滿面,直把他問得回答不出。幸喜場中暗沉,蟾仙並不理會,孟邦勉強鎮靜態度,很驚訝地道:
「哦!有這一種事?我卻沒有知道。梅琴說妹妹在徐家教書,妹妹現在生活可好嗎?那少年是不是徐家少爺?」
「……是……的……他偶爾高興,約妹妹來玩一回……」
兩人各懷鬼胎,說話都有些支吾。孟邦因妹子已字了人家的女兒,本欲勸諫她不要同少年男子跳舞,但自己兜頭給她先問著了錯處,雖然不知她是否有心,倘給她也問起來,反而不好意思,因此也不多說。兩人正在感到站立不安,忽然孟邦身後又有一人拉了一下。孟邦回頭瞧去,頓時又吃了一驚,也不及和妹妹告別,就匆匆隨著那人走了。
蟾仙回到桌邊,志剛臉色不好看,冷淡淡問道:
「這個少年是誰?你怎樣認識?」
「他是我的同鄉,也從江陰逃出來的。」
志剛雖沒問下去,但見這個男子很漂亮,總有些疑心。可是想著蟾仙終日不出門,即使到外面去的時候,也都有自己伴著,因此也不疑心。不過她有了少年同鄉認識,究竟對於自己不利,因此就愈加不肯離開蟾仙了。
拉孟邦的人到底是誰?原來是秦劍平。孟邦見了舅兄,愈加局促不安。劍平見孟邦居然到舞場裡來狂歡,和舞娘絮絮談情,因為燈光暗綠,劍平把蟾仙當作了舞娘,何況蟾仙已非昔日的樸素,無怪劍平不認得,心中大不為然,便正色道:
「邦弟,你怎的到這兒來了?這裡是個銷金窟呀!並不是我們青年好玩的地方。方才和你說話的女子,大概是舞娘吧?她們這些女子,是一個都沒有情義的,只知道有了金錢,她才對你嫵媚地笑,你若沒有金錢,休想近她身子。你若在上海一個人感到寂寞,何不去接我妹子白萍來上海住呢?」
孟邦聽他名正言順地說出一篇大道理,方知是為了他妹妹抱不平,慌忙圓了一個大謊道:
「劍兄你錯了,我因今天閒著沒事,所以瞧我的妹妹去。妹妹現在靜安寺路徐公館做家庭教師,徐家東翁,因我初見,非常客氣,所以定邀我們到這兒來見識見識。剛才說話的女子就是我蟾仙妹妹,我原不曾荒唐呀!舅兄,你怎的也到此地來?若嫌寂寞的話,也好叫舅嫂一塊兒出來呀!」
劍平倒想不到孟邦會駁出這幾句話來,一時兩頰緋紅,心頭亂跳,暗想:我給妹子白萍著急,他倒替我家主婆抱不平了,真是只知人家錯,不知自己過,因也連忙辯道:
「不,不不!你也誤會了。我是為了找一個朋友,因為有件公務,他約我到這兒來談話的。」
「如此說來,大家都誤會了。」
兩人都哈哈笑起來,匆匆地出了舞場,各自回家。孟邦坐在車上,心中有兩個問題梗在胸中,一個是恐怕劍平寫信去給爸爸和白萍,一個是疑心妹子和徐少爺發生了肉體關係。還有剛才妹妹問自己的話,不知到底是有意呢,還是無意?為了自己的老三和梅琴鬥氣喝醋,所以今天來百樂門消遣解悶,誰知又遇到了劍平和蟾仙,真是叫人煩上加煩,百樂門竟要變成煩惱門了。
孟邦回到家裡,老媽子開了門,孟邦問少奶可在家裡,老媽子說已睡了。匆匆奔到樓上,只見老三酣然甜睡,兩條玉臂撩在被外,嬌懶睡態,令人銷魂。孟邦因為煩悶,遂掀被鑽了進去。老三夢中被他攪醒,見是孟邦回來,醒後精神充足,半推半就,來解孟邦的煩惱。
志剛、蟾仙出百樂門,時已午後夜,天空細雨停止,倒紛紛飄起搓棉似的大雪了。一夜大雪,第二天卻天氣放晴,蟾仙醒來,見志剛不在身旁,因匆匆起身,憑窗一望,見樹枝上都堆滿雪花,好像是玉屑裝成的一個銀世界,心裡十分歡喜。因想,兆豐公園離此很近,志剛時常伴我去玩,他現在既一個人出去,我悶在家裡多少寂寞,不如到公園裡賞雪景玩去。遂即披上大衣,關照阿媽一聲,匆匆坐車去了。蟾仙剛巧出門一步,志剛就接腳回來,不見蟾仙,連忙問阿媽道:
「阿陳,少奶和哪個出去了?」
「少奶一個人到兆豐公園賞雪景去,說少爺回來,到那邊去找好了。」
志剛聽了,便急急追到兆豐公園。因為是個寒冬天氣,園中遊人不少,雪景雖然可觀,但地上滑泥不堪。志剛走了一走,因不見蟾仙,便又急急趕回家來。原來,蟾仙早已回家,一見志剛,便咯咯笑道:
「哥哥,真對不起你,叫你白跑了一趟。」
志剛見她在家,只才放心,便把她抱住,吻了一會兒。兩人圍爐把酒,開了收音機,喝得高興,就在房中擁抱舞蹈。這樣一天光陰,又消磨了過去。
第二天早晨,志剛醒來,見蟾仙猶偎在自己懷裡酣睡,想起昨夜蟾仙又驚又喜的那種嬌羞神情,真正可愛極了,因低頭在她唇上又甜吻了一會兒。正在這個時候,忽見小大姐阿芸匆匆走來,見少爺和少奶親嘴兒,羞得倒退兩步。志剛抬頭笑問什麼事情,阿芸遞上一信道:
「剛才有個車夫模樣的人送來。少爺,你瞧吧!」
阿芸說著,匆匆又走下樓去。志剛接過,只見信封上寫著「仙妹愛鑒」,具名是個「傑」字。一時心中好生奇怪,連忙拆開,抽出信箋,只見裡面寫道:
我親愛的仙妹:
那天在公園裡和你見面以後,妹妹的芳影從此便牢牢地映在我的腦海中了。
妹妹的容貌是那樣美麗,妹妹的身材又那樣嬌小,性情的溫柔,說話的清脆,啊!我再也不能讚美了。總之,妹妹是個天上的安琪兒。我想到了妹妹,我的神魂就會飄起來,我老是這樣地痴想,我身最好生著兩隻翅膀,那麼我可以飛到妹妹的閨房裡來,讓妹妹柔若無骨的縴手輕輕地撫著我的臉,我好像是頭馴服的羔羊,緊緊地偎著妹妹的頰,享受著這溫柔甜蜜的滋味。我想到這裡,好像已真的這樣了,我心中的喜歡,真快樂得跳起來。但當我覺得自己還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我是感到失望了。因為我身上既沒有翅膀,也並不曾飛到妹妹那兒來,眼前顯現的只有燈光下我孤零的黑影,我的心裡不自然地感到了一陣悵惘。不曉得妹妹在獨對孤燈的時候,也和我有同樣的感覺嗎?
這幾天來,想念妹妹更像大旱天望雲霓一樣,不但茶飯不想吃,連睡眠都覺得不安啊!我的一寸心靈中,只知印著妹妹的倩影,我覺得世界上除掉妹妹以外,什麼都沒有了。妹妹,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靈魂,妹妹不在我的身邊,我好像沒有了心和靈魂,那就無怪我要喪魂失魄的模樣了。
夜裡做一個夢,夢見妹妹笑盈盈地走來,手中握著一束鮮花,說是送給我的,並叫我好好地愛護,不要把她蹂躪。我是歡喜極了,我好像得到了珍寶,我緊緊把妹妹的身子抱住,我向妹妹蘋果似的頰上狂吻,甜蜜的吻,熱烈的吻!愛之火已把我全身熔化了。誰知一覺醒來,一切都已成了泡影,我懷中摟著的卻是一角冰陰的被。啊!是一個夢,我真可恨極了。
不料第二天,我們約定在公園裡會面,妹妹果然送我一束嬌艷的鮮花,可見情到真摯,金石為開,這句話真不錯。不然妹妹有紅梅送我,我怎麼在第一天晚上的夢中就預先知道了呢?
現在我已認妹妹是我唯一的知心人,不知妹妹的心裡亦能同意嗎?最好請你早早地決定,來向我表示。我親愛的,我心中愛你的程度,實在已到沸點以上了呢!
親愛的仙妹,假使心可以挖出來的話,我一定把它交給了妹妹,讓我的心跟妹妹的心並在一處,使它們永遠地不離開。妹妹,我的話已盡情地告訴了你,你難道還要疑心我不是真愛你嗎?
我心靈上的愛人,你果然也真的愛我嗎?那麼請妹妹在今天傍晚,我們再在公園裡會面,那時希望妹妹又送我一束好花,那樣我是多麼快樂啊!在這裡,我願妹妹像黃鶯兒那樣活潑!
永遠是你的愛人傑上
即日清晨
志剛一口氣把信念完,臉頓時變為灰白色,暗想:這個信明明是漢傑寫的,他的筆跡就是煅了灰,我也認得的。誰知他卻和蟾仙已經打得這樣火熱了,我竟給他們瞞在鼓裡。一時怒氣沖胸,見蟾仙還香酣沉睡,因也不再憐惜,伸手就把蟾仙推醒,憤憤地道:
「好個不要臉的東西,你對我是怎麼說來?現在證據在此,你自己瞧去,你還想賴到哪兒去?你喜歡他,我便立刻和你脫離。」
蟾仙可憐給他沒頭沒腦地大聲斥喝,瞧他惡狠狠的神氣,一時又驚又怕,還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竟戰戰兢兢地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志剛見她這樣,愈加信以為真的了,把信紙擲到她面前,身子已跳下床去。蟾仙連忙揉眼瞧了一遍,不覺「哇」的一聲哭起來道:
「這個信是哪兒來的?我並不認識他。」
「哼!不要假惺惺了,你不認識他,我倒很認識,你做的好事,你還想瞞我嗎?你不從實地說出來,我便和你脫離。」
志剛一面打著領帶,一面鐵青了臉說。蟾仙見他聲聲口口要脫離,心中一急,便更加哭哭啼啼地道:
「你叫我從實說什麼呢?這個傑我真連一面都沒見過,哪裡有信中這樣的事情呢?」
「你說沒見過,顯見你心虛。梅琴家裡不是你們見過嗎?這個信就是漢傑寫的。你若沒有和他……他憑空會給你這樣肉麻的信嗎?我今天叫他來,看你還有什麼話說!」
「哦!就是小鬼嗎?既是你朋友,那再好沒有了,準定我們三面來對明好了。但他既然約我到公園去,你就和我一同去,看我就打他兩記耳光,問他這信是打哪兒說起。」
「只要你說這一句話,那是最好了。」
志剛說著,又把信紙藏在袋內。蟾仙也不再哭,起身梳洗,兩人一句話不說,賭著氣。志剛這時猛又想起昨日早晨,蟾仙這樣大雪天,竟獨自到公園賞雪景去,恐怕沒有這種好興趣吧!這明明是漢傑等著她,可惡她瞞得自己像木人一樣。況且漢傑的信,不先不後,齊巧於蟾仙昨日到公園去後,今天就寫來,這個事除非三歲小孩子不明白。想到這裡,愈想愈真,也就愈想愈氣了。蟾仙心中本是很坦蕩,當然並不害怕。
時光一分一刻地過去,終於到了傍晚的時候。志剛、蟾仙氣鼓鼓地同到兆豐公園對質去。進了園門,平日是有說有笑,瞧那園中的風景,是沒有一樣不好玩的。此刻兩人的心中都恨著漢傑,恨不得瞧到了他,就是三個耳刮子,哪裡還有心思再瞧園中的景致呢?兩人慢步地踱過池塘,穿過茅亭,抬了頭找尋漢傑。志剛眼快,忽見茅亭外邊,果然立著漢傑。志剛頓時醋心勃發,慌忙趕過去,就把手中拿著的司的克用力打去。漢傑冷不防被他打一下,連忙走過來,見是志剛,還道是和自己開玩笑,便埋怨道:
「志剛,你怎麼這樣惡作劇?開玩笑哪有打得這樣重……」
漢傑話還未完,不料蟾仙也搶步上前,把漢傑領帶一把抓住,伸手就是「啪」的一聲,竟是一個很清脆的耳刮子。漢傑見兩人不像開玩笑,真的不問情由打人,一時氣得暴跳如雷,又聽志剛狠狠地問道:
「漢傑,你是做什麼來的?」
「你們打我?你們真的打我?你問我什麼來,你管我,你也做什麼來的?」
「你來不來,我們原不管。但你為什麼寫封十分肉麻的信給我,害得我們幾乎鬧決裂了?我犯著你什麼來?你要和我作對?」
「我幾時寫信給你?你別含血噴人了。」
「你還想賴嗎?你自己瞧去。」
志剛聽他還要說蟾仙含血噴人,便把袋內信取了,擲到漢傑面前。漢傑拾來一瞧,不覺大怒,放開喉嚨,大聲罵道:
「這是寫給我自己的女友,怎麼會給你拿去?你私拆了我信,還要打我,這真豈有此理,直把我肚皮氣破了!」
漢傑說時,早也一拳揮來。志剛不肯相讓,兩人扭成一團。後來竟都扭倒在地,滾來滾去相打,把兩人西服、領帶都撕扯得粉碎,兀是不肯罷休,蟾仙只在旁乾急。正在打得不可開交,忽見樹蓬里轉出一個女學生裝束的少女,一見漢傑和人相打,便急得跳腳極叫道:
「哎呀!傑哥,怎麼啦?快放手,別打壞身子!」
漢傑一眼瞥見那少女,便大喊道:
「蕊仙妹妹快來,志剛你睜睜開眼睛,我信是寫給她的。要你管我嗎?我今天定要和你拼個死活。」
蟾仙聽了這話,覺得這事有些誤會了,忙問少女道:
「請問你叫什麼名字?是住在哪兒的?」
「我叫方蕊仙,是住在靜安寺路五十八號小洋房裡,你這位小姐貴姓?」
蟾仙心想:我們是五十九號小洋房,想來是送信的人弄錯了。因一面告訴自己姓名,一面把志剛、漢傑勸開。漢傑拿了信,猶給蕊仙瞧道:
「這封信我是寫給妹妹的,不曉得怎麼會到他手裡去了,他竟拿著司的克打我,你想氣不氣嗎?」
方蕊仙一聽,便把信封信紙拿過,也指著給志剛看,並責他道:
「你這人好沒眼睛,這上面不是分明寫著靜安寺路五十八號嗎?這是我的家呀!你偷了我信,還打人,真也不講理了。」
「誰偷你信?是你車夫自己送來的。」
志剛這樣一說,漢傑也有些明白了,暗想:斷命這阿三,想來是他送錯了,志剛的小公館也是在靜安寺路五十九號呀!志剛也在暗暗埋怨自己怎的這樣糊塗?為什麼不把信上的門牌仔細瞧瞧呢?漢傑遭打的事小,隨著把我倆感情決裂事大,想到這裡,也不再和漢傑分辯,自拉了蟾仙,到茅亭里坐下,向蟾仙千妹妹、萬妹妹地賠不是。蟾仙想起早晨志剛口口聲聲要和自己脫離的情形,心中一陣心酸,又禁不住嗚嗚咽咽啜泣起來。漢傑拉著方蕊仙,也把誤會的事告知,又問她信既沒接到,怎的會到公園裡來?妹妹若不來,恐怕志剛還不肯相信呢!方蕊仙道:
「前天我們分手時,哥哥不是曾說今天傍晚再在此相見嗎?所以我就來了。」
「妹妹真是信人,我因恐你忘記,所以寫信來再通知你一聲兒,不料竟闖出這個禍來。早知妹妹這樣不肯失信,我何必寫這封信呢?」
這時,四個人想起誤會扭打情形,忍不住又好笑。志剛攜著蟾仙又走出亭來,向漢傑大叫道:
「漢傑,你應該寫得明白些才對,怎的信封上只寫仙妹,不寫方蕊仙呢?你想,『仙妹』兩字,我瞧了不要當作我蟾仙妹妹嗎?你這人好糊塗,倒累我兩人吵了一天。」
「因為我是派人送來的,所以也不寫詳細了。難道只許你有仙妹,不許我也有個仙妹嗎?你這是什麼話?自己不認錯,反來埋怨我,憑空地打人,這真是豈有此理!」
「好了好了,都是我錯。你倒瞧瞧我的衣服全給你撕破了。」
「我的衣服不是也給你扭破了嗎?到底你是個船,無故地來撞我岸呀!我不要你賠還衣服已是客氣了,你倒向我來說話哩!」
蟾仙和方蕊仙站在旁邊,瞧了兩人頭髮蓬亂、衣服破爛的情景,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因抿著嘴兒齊聲兒道:
「大家認個晦氣吧!別多說了,被人家看見了笑話。幸而是冬天人少,要如在夏天裡,眾遊客攏來,明天報上准要當作新聞談呢!」
漢傑、志剛聽了,也忍不住笑了。因時已不早,四人分做兩對,遂各自出園別去。志剛、蟾仙回到家裡,阿陳已開出飯,兩人坐下吃了,蟾仙笑道:
「天下同名的人也很多,不想蕊仙這個名字,不但仙字和我相同,那蕊字又和我的妹子也一絲沒有兩樣呢!」
「你的妹子也叫蕊仙嗎?幸而漢傑那個姓方,你姓董,不然連姓都相同了。若把這個信給你妹夫手裡,那真更要洗不清冤枉呢!」
志剛拿匙掏了一勺湯喝,一面笑著說。蟾仙瞟他一眼道:
「你說女人醋性重,誰知你們男人的醋勁比我們女人還厲害呢!」
「我想你妹子最好再取個名,否則真會誤會,你妹子還有別的名字嗎?」
志剛憨憨地笑。
「我妹妹叫小貓,我叫大貓,這是我們的小名,媽媽喜歡我們這樣叫的。後來長大了上學去,爸爸便給我們取現在這個的名兒。」
志剛突然聽她說出「大貓」兩字,好像觸電似的頓時呆了起來,手中筷子夾著的菜也掉了下來,忙又問道:
「你說大貓,我倒想起一個人來了。我有個兄弟,名叫夢花,他從小便定下親,女家也是姓董,也叫大貓,而且也是江陰人,你想,這不是個巧得很嗎?」
蟾仙一聽志剛就是夢花的哥哥,這一吃驚,頓時花容失色,汗流浹背,渾身上下好像有千針萬針在刺一般,坐立不安。志剛見她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變白,暗想:她真難道就是董大貓嗎?因又故意問一句道:
「這個大貓姑娘,妹妹也認識的嗎?」
「這……」
蟾仙定了眼睛,卻是回答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