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如蜜·個中苦 · 第九回 春情濃於酒 妒意酸同醋
第二天午後,老三又纏著孟邦要到王士民律師那裡去立一張兩人同居的證明書。孟邦纏不過,只好先打電話約則民一同前去,然後方和老三坐車趕到。王律師的事務所是在新閘橋堍,不料孟邦、老三、則民剛巧簽好合同,各執一紙,三人從事務所出來,還沒走到二十步,即有火一般紅的一個東西突然從天空墜下。一時,馬路上的行人都大聲喊道:
「炸彈!炸彈!」
眾路人一聽,男男女女,都嚇得面無人色,拚命地向前狂奔逃命。孟邦也是其中一份子,真所謂大難到來各自飛,哪裡還顧老三和則民?急急逃進一家老虎灶里,還只站住腳,就聽「嘭」的一聲,孟邦嚇得幾乎心膽俱碎。忽聽耳邊又有人大叫道:
「不要緊,不要緊,不是炸彈,是鐵路上一段鐵軌,被炸彈轟到天上飛下來的。」
叫聲未完,又聽得「噼噼啪啪」一陣機關槍聲,雜著轟隆隆的小鋼炮聲,從蘇州河以北響過來。一時眾人以為在最短期間內一定有大禍要到來,嚇得各店家又慌忙上起牌門來。
那炮聲槍聲似聯珠般地,約歷一刻鐘之久,方始停止。又聽人家說道:
「槍彈和炮彈是絕不會射到這個地方來的,大家不用著急,何必庸人自擾呢?」
孟邦聽了,方才放心,連忙回身走出老虎灶,看見老三躲在一家算命館的階沿上,身子縮成一團,猶抖個不停。孟邦連忙奔上去握著她手。老三一見孟邦,好像嬰孩兒見了娘,幾乎哭出來。孟邦連說不是炸彈,切勿害怕,老三還不住地以手拍胸。孟邦因沒見則民,正在探首四望,忽又聽人喊道:
「鐵軌壓死兩個人,一個黃包車夫,一個西裝少年。」
兩人一聽,大吃一驚,連忙擁進人縫裡去瞧,只見地上果然躺著兩個血肉模糊的人,那個西裝少年正是則民。兩人驟見之下,不覺都「哎喲」了一聲,頓時驚得說不出話來。這時,巡捕和救命車早已到來,一見兩人已死,遂即將他們拉到驗屍所。孟邦、老三也急跳上車子,跟著同往,一面又打電話到白克路給梅琴。梅琴得此消息,好似晴天一個霹靂,啼啼哭哭趕到驗屍所,等驗屍畢,只好再雇太平車,車到殯儀館,給則民收殮。梅琴伏在棺邊,哭得死去活來。孟邦、老三因則民為著自己的事兒遭這樣的橫禍,心中非常抱歉,也只好含淚相勸。
次日,孟邦便開了兩張一千元支票,瞞著老三,偷偷到梅琴家來,送給梅琴,說這一千元是給則民哥做墳墓用的,這一千元是給梅姊自己收用的,因為則民哥為我死得這樣傷心,實在非常對不起梅姊。梅琴接過支票一瞧,果然是二千元,心中暗想:孟邦他是很貧窮的,現在怎麼這樣富裕了呢?本來是非常地痛恨他,現在見他很有良心,進一層說,即是很多情。再把他細細一打量,覺得他的人品固然是比則民漂亮,即經濟方面,更要比則民富裕多了,一時把怨恨孟邦的心早已一變為感激了,芳心一動,卻故意淌下淚來道:
「大哥,這都是他自己命中注定的,怎麼好要你花這許多錢?你快拿回去,我真感激你,將來沒錢用時,再向你要好了。只是則民死了倒罷了,可憐丟下我孤零零的,真……」
梅琴一面說,一面把支票塞到孟邦手中,說到後來,便又掩著臉嗚咽哭起來。孟邦聽了這話,又見她如帶雨海棠,這樣年輕的人,代為她前途設想,也是非常同情。一時心中無限酸楚,不覺也淌下淚來。愈瞧愈覺楚楚可憐,情不自禁,把她手握住,將支票依然交給她,含淚道:
「我也曉得姊姊自有錢花的,但這原是我的一點心,現在你且收下,將來你如有什麼為難事情,可向我說好了。我若能做得到的,沒有不盡力幫助你的。」
「大哥,你待我這樣好,我又怎好意思受,又怎好意思不受呢?只有慢慢地報你大恩吧!」
梅琴聽他這樣說,心中暗喜,一面接過支票,一面把手乘勢緊緊反握他一下,秋波向他瞟了一眼,方才拭了淚,又殷殷招待留飯。孟邦見她把支票收了,心裡才覺有些交代,一面又幫助料理則民身後一切事宜,梅琴自然是感激不盡。
光陰如流水般地過去,離則民的死,不覺已有兩月。梅琴清閨寂寂,自然是非常難過,雖然孟邦時常過來慰問,卻終沒有機會,也只好慢慢靜待時機。這天清晨,阿金聽有人敲門,連忙去開門,只見進來一個三十左右的男子,向阿金問道:
「這兒可不是俞家嗎?」
「正是,你找誰?」
「我叫匡子文,是才從江陰逃出來。你家奶奶是我的小姨,請你通知一聲好了。」
阿金聽是奶奶的姊丈,連忙讓他到客堂坐,一面又奔上樓告訴。梅琴聽姊夫突然到上海來,以為姊姊也出來了,因忙叫阿金請他上樓來坐。子文走到樓上房中,一眼瞧見梅琴全身縞素,心中大吃一驚,慌忙問道:
「琴妹,你是戴誰的孝呀?」
「則民他……死了。」
子文「啊」了一聲,連忙問生什麼病。梅琴因將鐵軌飛下,則民遭殃的事告訴一遍。子文一聽,倒也出了幾點眼淚。梅琴見了,當然亦哭了一會兒,一面還問道:
「文哥,你是怎樣來的?姊姊逃到哪兒去了?有沒有同來呀?」
子文聽了,便把村長要敲他竹槓,自己是黑夜逃出來的,姊姊住在母舅家向谷的話,也告訴了一遍。梅琴道:
「文哥既然出來,就在這裡住下吧!我們亭子間是空著。」
從此,子文就暫時住在梅琴家裡了。此番子文逃來的意思,原想問梅琴借些款子,不料則民已死,自己倒好像開不了口了,因此也只好靜待時機,再向梅琴告訴自己的來意。
梅琴自受了孟邦二千元支票,心中刻刻地不忘,並非是感激他的恩惠,實在羨慕老三倒比自己愜意,嫁了一個這樣溫存多情的孟邦,因此不時地到孟邦那邊去假說是看老三,其實卻是很屬意孟邦。孟邦因梅琴為了自己守寡,心中懷著抱歉,所以抽空也不時地到白克路來慰問。梅琴見了孟邦,談不上兩句,總是淚流滿頰,孟邦愈加愛惜,日子久了,兩人也不覺慢慢地生出愛情來。
這天晚上,梅琴留孟邦在家晚飯,孟邦情不可卻,只得依了。飯後,孟邦起身告別,梅琴假意取笑道:
「大哥和老三恩情好得來,怎的老是記掛著要回家呢?」
「那麼坐著也沒有事,你願意到哪兒去玩玩呢?」
梅琴一聽,機會來了,便笑盈盈向他瞟了一眼,抿嘴兒道:
「大哥若有興致的話,不妨到回力球場去玩。」
孟邦點頭,兩人遂各穿大衣走了。本來是並肩而行,繼而挽手,孟邦禁不住她熱情媚笑,竟像是挽個戀人一般了。到了回力球場,看了兩盤,孟邦要買一號「後力多」,梅琴卻主張買三張「卡里娜」。孟邦就依她買「卡里娜」,果然比賽終結,「卡里娜」得了五分,孟邦因此贏進二百多元,心中愈加佩服梅琴是個回力球場猜詩謎的杜家,便握著她手不放。梅琴望著他,更是十分嫵媚而又十分溫存地哧哧笑。
從回力球場出來,又坐汽車到雪園去宵夜。燈紅酒綠,珠圍翠繞,都是孤島上的醉生夢死者。孟邦、梅琴喝了兩杯「為克司」,酒性激動了情慾,各人的眼睛都是水汪汪地蕩漾。
「大哥,已快要戒嚴的時候了,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去。因為你家離這兒太遠,不比我家近,你願不願意今夜宿到我那邊去呀?」
梅琴扭過身子,偎著孟邦,嬌媚而多情地笑。孟邦已被愛之火熔化了,只頻頻含笑點頭。出了雪園,跳上汽車,在汽車內已開始擁吻,酒是兩性的導火線……踉踉蹌蹌地跌到了床上,孟邦醉眼模糊地斜瞟著梅琴,發出得意的浪笑。
「我睡在姊姊的床上,姊姊睡到哪兒去呀?」
「我到後房間去睡,大哥,你醉得很厲害,我給你脫衣睡吧!」
梅琴坐在床沿旁,縴手伸到孟邦身上,把他衣服一件一件地脫,孟邦卻已呼呼地酣然入夢了。梅琴給他蓋上了被,卻並不立刻退出房去,管自到桌旁燃著了燈煤爐子,淘了些別直參,回望著床上的孟邦,心裡不覺蕩漾了一下,隨手已滅了電燈……
孟邦在矇矓之中,忽然伸手摸著了一段滑如凝脂的肉,心中倒是一怔,連忙睜開眼睛,淡淡月光照射進來,映著梅琴粉頰,紅得那麼可愛,同時暴露她整個肉體,在自己的身懷裡,驚與喜滲入了他的心房,倒反而羞得說不出話來。
「大哥,這是你自己說的吧!我有為難的事情,只管和你說。現在我是為難極了,我心裡想著了則民,但是則民為你死了,你可憐我,就請你給則民做個代表吧!」
梅琴把孟邦身子摟得更緊,粉頰掛滿了眼淚。孟邦聽了這幾句滑稽的話,當然是義不容辭,何況是移樽就教的女子,因此也就欲罷不能了。等到春風一度,情意酣暢,梅琴又將方才煎著的參湯倒了一碗,親自端給孟邦喝下。孟邦見她如此多情,自然愈加感激得五體投地,白萍固然給他置之於腦後,就算小如意老三,亦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連忙拉她身子到被裡,緊摟道:
「好姊姊,你待我這樣好,我真感激你,你快睡進來,別凍了身子,我可肉疼哩!」
梅琴沒有回答,只哧哧地笑,臉貼到孟邦頰上去,幾乎最好讓它熱起來。孟邦覺得梅琴這種功夫,若和老三相比,實在別有風味,因此梅琴又成為孟邦的禁臠了。
第二天早晨,阿金開門進來倒痰盂,一見床上睡著孟邦和梅琴,並頭偎依,十分香甜,頓時面紅耳赤,慌忙退出房間,依舊關上。不料竟把孟邦驚醒,一見時已八點多了,連忙起身。梅琴也被攪醒,卻抱著不放,叫他多睡會兒。孟邦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低低道:
「姊姊的美意,我已深受你了。若再遲一刻,就有種種的不便,我們下次有機會再談吧!」
孟邦說著,已披衣下床。梅琴一聽不錯,雖有千言萬語要說,一時也無從說起,只好抱著他,熱烈地吻了一會兒,方才放手。孟邦恐被人發覺,便急匆匆地下樓出去了。梅琴因昨夜太興奮,不免過分地奉承他,所以這時猶覺頭暈腰酸,因此直到下午才起來。
當孟邦出去的時候,子文在亭子間已起身多時,一聽樓梯上有皮鞋響聲,便開門出來瞧看,因為孟邦走得快,所以只見到一個後影,是個西裝少年,心中好生奇怪:這是誰呀?則民死去還沒滿百日,難道她就有姘頭了不成?為了要探個究竟,就急急追下去,只見阿金剛關上大門進來,見了子文,便笑問道:
「匡少爺,起得這樣早幹什麼?不再多睡會兒嗎?」
「已經是晚了,鄉下我五點鐘就起來。阿金,剛才下樓的一個西裝少年是誰?你可知道嗎?」
「哦!他……他嗎?哦,哦!是……但匡少爺,我說了,你可別告訴人。」
阿金是支支吾吾地欲語還停神氣,最後又叮囑了一聲。
「這個放心,我絕不會告訴別人的。」
「這董大少爺昨晚和我家少奶睡在一張床里。」
阿金輕輕地說了這一句話,便哧哧笑起來,覺得這是很難為情的事,便匆匆地走開了。子文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怪不得梅琴待我這樣冷淡,原來她和孟邦已搭上了手,只恨我住在這裡礙手礙腳的不方便,所以一會兒說米買不到了,叫我吃麵粉,一會兒又說房東要加租了,怎麼是好。這些原是假的,其實要打動我回家去。但是,現在我家裡是去不得,這裡又住不下去,這便怎樣好呢?子文到此,不免愁眉不展,搓著雙手,嘆息一會兒。但轉念又想道:梅琴既喜歡偷男人,我何不……哈哈!這樣不是人財兩得嗎?誰說鄉下人呆笨?子文想到這裡,就改變方針,用柔媚的手段來向梅琴進攻了。自從那一日起,子文便一意地引誘梅琴。梅琴因心中有了孟邦,且子文土頭土腦,哪裡放得入眼?因此子文愈追求厲害,反而愈覺討厭。子文真可說是自不量力,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
孟邦從梅琴家出來,急急跳上車子,回到家裡,老三便問他住在哪裡。孟邦在路上早已想好了法子,胸有成竹,便假作氣憤道:
「戒嚴戒嚴,真討厭極了!我到大馬路口,不過相差十分鐘,就把我拉到巡捕房裡過了一夜,你想氣嗎?」
老三給他這樣一個槍花,倒也信而不疑,因問回力球場裡可有贏嗎?孟邦見被自己瞞過,心中暗暗好笑,連忙答道:
「贏的,贏的,贏了二百多元。」
老三聽是贏的,那臉上就滿堆笑容,伸過手來向孟邦攤著。孟邦在袋內摸出一疊,約莫六七十元,塞進老三手裡,笑道:
「坐在家裡分紅利,可愜意嗎?我到旅館去了。」
「今晚不能遲來,叫我一個人睡,怪冷清,怪害怕的。」
老三含著嬌嗔,卻又伸手把孟邦抱住。兩人甜蜜地接了個吻,孟邦方才走了。
傍晚的時候,梅琴來望老三了,老三得意地攜著她手笑道:
「老二,我那口子昨夜在回力球場裡贏了二百多元錢,可是卻到巡捕房裡坐一夜。」
梅琴聽了,忍不住好笑,只得假裝吃驚道:
「哎呀!這是為了什麼事啦?」
「被戒嚴戒進了呀!」
正在說得起勁,孟邦回來了,梅琴便笑盈盈瞟他一眼道:
「大哥,老三告訴我,說你昨夜在巡捕房裡睡覺,可真的嗎?為什麼不早些回家?今晚我和你一同去,保管你不到戒嚴回來。」
梅琴哧哧地笑,孟邦忍不住也會心笑出來,點頭道:
「好的,好的,老媽子快開飯,今夜再去贏他二百元來。」
三人匆匆用畢飯,梅琴、孟邦眼兒瞟來瞟去時常笑,老三心裡這就忽起疑來,因此三人一同走。孟邦見兩人梳洗完畢,一個是艷若桃李,一個是淨如蓮花,若把兩人臉蛋兒、身段兒相較,真所謂「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三人出了弄口,汽車早等候多時,梅琴先跳上車廂,孟邦隨後也欲跳上,卻被老三一把拖住,白他一眼,自己坐在中間,讓孟邦擠在外面。孟邦心裡雖然恨著老三,可是口裡說不出,也只好裝作不知,自恨福薄,不然左擁右抱,真是夠人銷魂哩!
老三原是個老門檻,自從則民死後,聽孟邦常說梅琴可憐,心中早就起了疑竇。近來梅琴到家裡來,時常和孟邦眉來眼去,也不止一次,她深恐孟邦被梅琴勾引了去,所以到處像防賊般地注意。不料老三雖然閱歷老練,手段交關,可是到底防不勝防,那孟邦卻於昨夜早已參了歡喜禪呢!
汽車到了亞爾倍路中央運動場,三人下車,走上看台,即有個侍者笑眯眯走上來說道:
「今晚前八盤『登喬司』最出風頭,聯牢已打中兩趟,阿要再去買他。」
「我不要,我要買『奧薩』的好。」
梅琴笑著說。
「我卻願意買『海力米』,上次他成績不錯。」
老三說道,一面扭開皮夾。
「我跟梅琴姊買,她的經驗多,真老門檻,我瞧你也買『奧薩』吧!」
「哼!你曉得老二是老門檻,你和她來了幾趟了?買『奧薩』,買『奧薩』,你們兩人不要真的懊煞呢!」
老三聽孟邦跟著梅琴買,心中已是不快樂,又見還來勸自己,更加氣憤,便冷笑著說。梅琴聽她話中有刺,連忙笑著打岔道:
「我是瞎猜猜的,哪裡算什麼老門檻,你們還得自己打主意。」
梅琴說話時,又把眼風很多情地向孟邦一瞟。齊巧又給老三瞧見,心中不覺一酸,那眼睛中幾乎冒出火來,但一時又不能發作,只好忍耐著。一會兒,侍役已把三人的票子買來,五張一樣,共是十五張,各人拿開。這時,場內已開始比賽,第一球「奧薩」即得到一分,孟邦把手拍著,叫了一聲好。老三好不生氣,恨恨地白他一眼,說道:
「別得意吧!我的『海力米』也來了。」
誰知「海力米」偏偏不爭氣,又是「奧薩」得分,孟邦愈加得意,梅琴只是哧哧地笑。那種嬌媚的神氣,在孟邦眼中瞧來,愈瞧愈美,愈美愈可愛,但在老三瞧來,真是愈瞧愈憎厭,恨不得給自己咬幾口才出了胸中的妒氣呢!往後「登喬司」上場,卻又被「奧薩」吃敗,這一次「奧薩」竟連得五分,場上買的眾客都一片歡聲,因為是個冷門,每票分到八十五元六角。這時,梅琴、孟邦心裡高興極了,也顧不得老三在旁,又眉開眼笑很親密地說「奧薩」球術不錯。老三見兩人得意忘形的醜態,侍者又把他們紅票拿去領款,一時妒火中燒,把手中自己票子撕得粉碎,擲到地上,口中又罵著道:
「不要臉的爛腐貨,只會吃湯糰。」
老三上一句是有心罵梅琴,下一句才是罵球員。吃湯糰就是零分,好像是個湯糰。梅琴聽了她的罵聲,兩頰頓時緋紅,但又不好應上去,也只好悶在心裡罷了。這時,侍者把款領來,老三見他們兩人各派到四百二十八元,孟邦、梅琴又各賞侍者一張五元鈔票。孟邦正待把鈔票藏去,老三便伸過手來,笑道:
「給我也得些風香香手。」
孟邦一瞧,慌忙把手一縮,笑著道:
「慢些,我來數給你。」
說著,已點了一百元,交給老三。老三見他不放心的神氣,便賭氣道:
「哎喲唷!你就全數地交給我,難道我就會吃沒了嗎?你不要這樣不漂亮,我不要了,誰稀罕?」
老三氣鼓鼓地說著,早又伸手在自己皮匣內取出一百元鈔票,交給侍者再去買「海力米」。梅琴、孟邦又一道買「奧薩」。這一趟卻是大家脫了空,老三遂不要再買,自己對自己道:
「這兒財運不好,還是到跑狗場去,跑狗票我倒常贏的。」
孟邦聽了,心中很不願意,正欲回她不去。梅琴早伸手暗暗向孟邦腿上擰一把,口中接著道:
「老三既要到跑狗場去,我們就一道去好了。」
老三見孟邦好像事事要聽梅琴的話,便故意又不高興到跑狗場去了。梅琴見她一會兒要去,一會兒又不要去,依著自己的性子,好好地早要搶白她幾句,但又恐傷了小姊妹淘里和氣,也只得忍耐了性子不作聲。孟邦見兩人都滿面薄怒含嗔,有些醋意作怪的模樣,為省事起見,因就順從老三道:
「那麼你願意到哪兒去呢?」
「你們喜歡這裡玩,就在這兒玩,我是回去了。倘若戒嚴,你就宿到老二家中去也不要緊。」
老三說著,對兩人冷笑一聲兒,早就立起身子,頭也不回走了。梅琴連忙喊道:
「老三,老三!你慢慢走呀!」
老三隻裝沒聽見,孟邦阻著梅琴說讓她去。梅琴等老三走遠,便紅著臉問道:
「今天日裡你和她說些什麼?有沒把我們昨夜的事露出馬腳來?」
「我沒和她說些什麼呀?只說昨夜戒嚴,我在捕房裡坐一夜。」
梅琴不等他說完,早就撲哧一聲笑了,身子扭了扭,靠近他身邊,水盈盈的眼兒瞟他一眼,笑道:
「那麼她為什麼說到老二家裡去宿也不要緊?好像已經知道我倆的事情似的。」
孟邦見她這樣柔媚神情,便肆無忌憚地緊握了她手,發咒道:
「我又不是痴子,難道喜歡她來給你吃醋嗎?」
梅琴心想,這個孟邦是絕不會的,但是想起老三罵自己爛腐貨,一時也覺得非常氣憤,將來總要出這口怨氣呢!她現在走了,依著自己,最好叫孟邦到自己家裡去,但目前且緩一步。她抬頭瞧一瞧鐘點,已十點半了,因把小嘴兒湊到孟邦耳邊低說一陣。孟邦笑著點頭,兩人便攜手出去,跳上汽車,直開到東方飯店,開一個房間,關上了門。大約過了一個鐘點,只見房門開了一半,梅琴笑盈盈送孟邦走出,她身躲在房內,只探出一個頭,但已瞧見白嫩的脖子,向孟邦連連喊道:
「大哥,我給你說的,千萬別忘記。不送你了,明晚見。」
孟邦連連應著,誰知回到家裡,卻見老三和衣倒在床上,把房裡的茶壺、茶杯摔了一地,老媽子卻站在旁邊,擰著毛巾相勸。孟邦倒嚇了一跳,因向老媽子使個眼色,老媽子會意,管自退出。孟邦脫了大衣,便撲到老三身上,低聲下氣地道:
「親愛的,這又何苦來呢?」
「誰要你親愛,你怎不和這個爛腐貨一道去?妖形怪狀的,你道我不曉得嗎?她待你好,我待你不好?」
老三早知孟邦回來,故意不睬,今天她如此模樣,便又假意嗚嗚咽咽地哭,一面把兩隻腳又在床上摜著。孟邦見她嬌聲柔氣,倒又愛憐起來,因緊緊把她摟住,兩腿把她腳挾住,不讓她摜,一面伸手撫著她胸,一面吻著她嘴道:
「我贏的錢,並不是不肯給你,你如要我統給你好了,本來我的就是你的。好妹妹,親妹妹,快別生氣了。」
老三見他這樣溫存自己,且又一百二十個地賠不是,心中早已軟了,便不再哭泣,卻仍假意嬌嗔道:
「不要你假惺惺討好,涎皮賴臉地快走開吧!我給你壓死了。」
「哪裡捨得壓死你?一會兒就樂了。」
孟邦拭去她淚,又給她脫了皮鞋,寬了衣服。老三見他小心服侍,忍不住啐他一口,掛著眼淚,撲哧一聲笑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