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如蜜·個中苦 · 第八回 飛來黃金祟 引出孽海花

從那夜以後,志剛、蟾仙便夜夜芙蓉帳暖,芍藥花開,一連地住了五天,方才回到梅琴家裡。梅琴嘻嘻笑道: 「妹妹,什麼酒也不請我喝一杯,你們倒已並蒂蓮開了。」 蟾仙聽了,羞得滿頰緋紅,低了頭說不出話來。梅琴因拉她在身旁坐下,溫和地細細問她開什麼旅館,待她恩情怎樣,蟾仙因為自己有今天一日,全仗梅琴的互助,心裡很感激,所以就什麼都告訴了她。梅琴抿著嘴兒只管笑。正在這時,忽見阿金匆匆奔來道: 「董小姐,外面有個人來找你。」 蟾仙一聽,慌忙走到樓下客堂,只見站著一個少年,正是風塵勞苦的孟邦。兩人相見之下,大家都不勝駭異。原來一個是方脫險出來,形容自然非常憔悴,面目枯槁。一個呢,卻是衣服華麗,珠圍翠繞,且日來兩性調劑,那頰紅是紅,白是白,更加豐腴可愛。彼此頓時激動,沒有開口,便抱頭大哭起來。梅琴聽了,心中好生奇怪,連忙也奔下樓來,見蟾仙抱著痛哭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大哥孟邦,因連忙讓座,喊阿金倒茶,又開口問道: 「大哥,你怎麼會弄得這樣狼狽呀?」 孟邦聽了,便把弟妹都沒有找到,自己是跟著難民直跑到大通,以及途中所受苦楚,從頭至尾統統告訴一遍。蟾仙眼皮一紅道: 「那麼哥哥現在住在哪兒呀?」 「我住在上方旅館。妹妹到上海不到一月,身上怎穿得這樣華麗?」 孟邦說著,兩眼向蟾仙細細打量,表示他心中是非常詫異。梅琴慌忙搶著道: 「妹妹身上衣服,都是我借給她暫時穿的,因為我和妹妹方從朋友那兒回來。」 蟾仙正說不出話,今聽梅琴代自己這樣圓謊,心中感激得了不得,便抬頭又告訴道: 「哥哥,找尋弟弟、妹妹的報紙,我已登在報上多時了,卻是一絲消息沒有。」 「這……可怎麼……好呢?」 孟邦聽了,不住地搓手,顯見也是沒法可想。梅琴道: 「大哥住在旅館,一則開銷大,二則也不是長久之計。我想你今天住了一夜,明天就搬到這裡來。這裡的房子雖不大,但逃難的時候,也講不得許多了。」 「多謝姊姊美意,但我妹妹已打擾了你,我怎好意思再來麻煩?」 「彼此都是自己人一樣,大哥客氣什麼?我那口子就要回來,他在外面結交的人物很多,也許有什麼事情干,大哥也好去。」 梅琴這一份熱心好意,兄妹兩人自然萬分感激。一會兒,則民來了,梅琴給他們介紹,並叫留心替找個事干,則民一口答應。彼此談了一會兒,孟邦因白萍哥哥劍平約定傍晚再來望他,恐他等得不耐煩,所以站起告別。則民、梅琴留飯,孟邦說明原因,兩人也只得罷了。 孟邦回到上方旅館,果然見劍平已等在房中,見孟邦回來,便叫道: 「邦弟,你在哪兒呀?你的運氣真好極了。」 「我在白克路瞧蟾仙妹妹,像我這樣的倒霉人,還有什麼運氣呢?」 「你道這裡的旅館是哪個開的?原來就是我的好友沙鏡清。他原是個蘇州人,所以旅館內用的都是同鄉。現在蘇州吃緊,這裡的賬房是鏡清母舅張敬恕,因為接眷回去,一時不能出來,鏡清對我說,要請邦弟暫時代理賬房。因你是我的至戚,比較靠得住些,所以叫我和你說一聲。我現在已代你應下,請你此刻就到賬房間去,他們要交代你銀錢賬簿呢!」 孟邦聽了,果然是自己幸運來了,心中不勝雀躍,一面連連向劍平道謝,一面跟著到賬房間來。只見一個鬍鬚花白的夥計,劍平便替孟邦介紹。那夥計將鐵箱鑰匙並賬簿鈔票點交孟邦,劍平遂幫同點數錢鈔無誤,又叫茶房把方才開的房間取消。從此孟邦日夜坐在賬桌,服務在上方旅館了。 次日,孟邦坐車又到白克路,把這事告訴蟾仙。蟾仙正愁哥哥無處安身,今聽了這個消息,自然非常歡喜,連梅琴也替他慶幸。 戰事擴展,上海各處逃難來的人日見眾多,大小旅館,家家賺錢。上方旅館賬房間外面,也堆著許多背包、鋪蓋、箱子,不過那是流水的,今天來了,明天就拿去。只有一個鋪蓋破碎不堪,總沒有人拿去,也沒有人查問。就是茶房人等,也沒一個注意它。孟邦是坐在賬桌上的,天天瞧著,心中嫌它不清潔,且客人進來,也不雅觀,心想:這個鋪蓋定是人家棄了的,天氣漸漸冷起來,若把它打開來,助給難民,也可作禦寒之用,因此他便把這個鋪蓋拿到自己房中,意欲打開瞧瞧,誰知外面一聲喊,他便只得擱下,去辦事情了。直到夜間沒事,方才偷空把它打開,誰知才透開,即有鈔票一疊從被中漏下,一時心中不勝驚喜,再把被一提,因堆疊已久,針線已脫,只聽撲簌簌一聲,從被中翻落一疊疊的都是鈔票,不多一會兒,那地上竟堆滿如小山般的鈔票。孟邦到此,不覺由驚喜而變害怕,急忙將門緊緊關上,細細地把鈔票一點,不多不少,恰恰是五萬元數目,心想:這真是天賜橫財,莫不是身在夢中嗎?否則哪有這等奇遇?一時倒反而神魂顛倒,連忙咳嗽一聲兒,又摸摸鈔票,知非夢中,定了定心神,把鈔票拿張被單包好,藏在鋪下。不知怎的,那顆心兀是別別亂跳,於是脫衣倒在被鋪里,又滅了燈火,躺在床上,靜靜沉思一會兒,覺得這分明是筆不義之財,論理應得把它充作善舉。但轉念一想,現在辦善舉的人認真辦理的有幾個?前兩天報上登著什麼難民收容所里辦事員剋扣難民糧食,作價出賣的事情,這樣也不是個放心的方法,倒不如自己來分給難民。但難民所需要的是衣、食兩項,若把鈔票給他們,也是不對,於是孟邦心中又要實行舍衣施米了。後來,又想到自己的家裡,親戚朋友個個也做了難民,不如捐到同鄉當中,更為美善。一會兒又想遺失的人一定是懊喪萬狀,甚至尋死覓活也說不定,心中倒也不能安心!但一會兒又想,若是窮人遺失,哪裡有這麼多現鈔?這樣看來,遺失的必是個為富不仁的守財奴,所以天奪其魄,把它丟棄在此了,現在得了也絕沒罪過的。孟邦想來想去,想到這裡,倒有些不捨得了。那夜他直想到天明,仍舊一無妥善辦法,心裡最最決定不下的,就是「取」與「棄」兩字。後來居然給他想出一個折中的辦法,就是先提一萬元作善舉,其餘四萬元且分存各銀行,作個伸縮,預備慢慢地捐助。他把主意打定,第二天起,便偷偷地一千元、五百元地運出去。他的運法,真箇是鬼不知神不覺的,直把五萬元鈔票運完,分十家銀行存開。然後又打了五張支票,每張二千元,填著無名氏捐助字樣,送到各慈善機關去。從此,他的心裡便非常地安定了。誰知金錢這一樣東西,雖然是萬能的,卻也是萬惡的。孟邦自從得了此筆意外之財,本來存心是很正大光明,但瞧著錢不用,無論怎樣好人,絕沒有如此呆笨的。過了幾天,孟邦的心便慢慢活動起來,因此他的身上也就漸漸奢華了,本來穿紗襪布鞋,現在竟穿起絲襪緞鞋了,至於身上的,更不必說了,自然是揀上好的衣服穿,後來也穿起西裝革履來,居然也是個都市裡的翩翩公子哥兒了。 這就是一個人的欲望是沒有限止的,比方坐汽車、住洋房,擁著嬌妻美妾的商人,他的心裡一定想做官,俗語說得好:「有了千錢想萬錢,做了皇帝想神仙。」一個人若有知足的時候,世界上便沒有爭端了。做大總統的哪裡還會想做皇帝?稱一等強國的哪裡還會去侵略人家呢?孟邦既然愛好奢華,凡是種種嗜好,也隨著同時來了,何況上海原是個花花世界。 這天,孟邦倒想著了蟾仙,妹妹寄人籬下,對於經濟一定很拮据,自己既然有錢,也該去給她些使用。誰知到了梅琴家,妹妹卻並沒在這兒。梅琴突見孟邦這樣服飾,也是一怔,便笑盈盈道: 「大哥,一個月多不見,你可得意啦?」 「馬馬虎虎混口飯吃。妹妹呢?她到哪兒去了?」 「哦!蟾仙妹妹嗎?她上星期就不在這兒住了。」 「啊!這是什麼話?她在上海還有什麼熟人不成?」 「你別急,你妹妹現在也得意啦!我告訴你吧……」 「她得意什麼?難道也得到了橫財不成?」 孟邦把心病話都說出來了,幸喜梅琴並不理會,只笑了笑道: 「哪裡什麼橫財?她是被徐公館請去做家庭教師了。」 孟邦一聽妹妹也有了職業,心中甚喜,倒可以不必照顧她了。正欲問是誰介紹,忽聽一陣皮鞋聲,走進一個很風騷的少婦來,原來這個少婦就是上回約梅琴到亭子間去說話的老三。老三到底是什麼人呢?她就是陳公館的一個姨太太,原名小如意,是堂子裡出身,和梅琴是個結義姊妹,所以她喊梅琴叫老二,還有一個老大,是葉公館的小姐,三個人都非常要好。那天老三來看梅琴,是為著老三和一個小白臉范秋白在東亞旅館開房間,不知道哪個惡作劇的去通知陳公館裡大少爺,當時便鳴捕前去捉姦。陳少爺恨老三做此丟臉的事,決計要和她脫離夫妾關係,秋白已送法院究辦,老三來尋梅琴,便是商量請個律師,無非欲索著些贍養費罷了。後來果然得到四千元的脫離費,因為言明事成之後,送梅琴一千元錢,今日老三是特地來送這個謝款的。 梅琴一見老三到來,笑臉相迎,便替孟邦介紹,兩人都伸手握了一陣,就在這一陣握手中,誰知一線紅絲卻又把兩人種著了情根。那晚,兩人都在梅琴家吃飯,孟邦先走一步,老三因為脫離了陳大少爺,正欲物色一位財貌兩全的少年,今見孟邦容貌英俊,服飾漂亮,早存了心,就隨後跟出,故意喊孟邦慢走一步。孟邦見她追來,也知其意,現在手中有錢,正在思淫慾的時候,自然歡迎。兩人並肩談談說說,十分投機,就商量停妥,老三跟著孟邦到上方旅館,兩人裝作不認識模樣,老三開了一個大房間。等到夜深人靜,孟邦外面無事,就到她房間裡去幽會。這樣一連快樂了十天,兩人打得火樣熱,幾乎一刻不能分離。要想長久之計,兩人便商量穩妥,由老三另借個房子,就在上方旅館附近,和孟邦實行同居。從此,孟邦就沉迷在賭色當中,視孤島生活為無上的樂土。這都是黃金作祟,貽害青年子弟,真是令人不勝浩嘆了。 孟邦和老三同居之後,卿卿我我,十分親愛,劍平卻一點也不知道。老三原在三馬路致福里掛牌,取名叫如意老三,後來,人家因她年紀最輕,做手活潑伶俐,遂都替她加上一個小字,做了六年。陳少爺愛她既能唱又能彈,便出了五千元身價討去。那時,小如意還只有十九歲,公館裡雖然愜意,但小如意是過慣浪漫生活的人,當然不能受他的拘束,所以不時地到外面去胡調偷野食吃。自從下堂出來,她倒並不懊惱,且她在陳家還生了一個孩子,她也不要了。老三倒的確是個現實主義的女子,她只愛金錢和肉慾,只圖眼前自由快樂,至於往後其他一切,她都不在心上。她和孟邦的同居,完全是愛孟邦的身材強壯,舉動闊綽,至於「情義」兩字,當然是一絲也談不到了。 日子漸漸地過去,戰事發生了三個月之久,為了軍事上的種種關係,於是軍隊奉令西移,上海四周交通斷絕,好像成一個孤島。一時因人口多,存米少,市面便發生了米荒問題,各米店因沒米出糴,紛紛都上牌門。捕房恐鬧出事來,一面出示安民,限制最高米價,不得超過十四元,一面派出許多巡捕,分頭往各米店門前彈壓,把滿馬路上糴米的人,像學校里學生般地魚貫排立在米店外人行道上,挨次糴米,每人只准一元,這樣方才免去老弱婦女的擁擠,米店裡又只開一扇牌門。這種特別的情形,也真是上海開埠以來破天荒第一遭了。 這時,老三家裡也感到沒有米了,叫老媽子去糴了好幾回,都轉來說擠不上去。老三心想:這可怎麼辦?且待孟邦回來再說了。 孟邦和老三同居後,每天就在六點前回家,對鏡清只說日夜身子吃不消,鏡清心想不錯,遂再雇個賬房,分做夜班。這天回家,老三先笑盈盈上去給他脫了大衣,兩人抱著親親密密接個吻,這原是天天的老文章。然後便拉他一同坐下,蹙著蛾眉道: 「現在外面米店都關著門,我們的米也沒有了,這怎麼辦啊?」 「不要緊,明天我叫旅館裡的廚子到米行去喊兩擔來好了。」 「兩擔米擺在房間裡,不討厭嗎?」 老三偎著孟邦,撒嬌似的說。孟邦用手擰著老三臉頰笑道: 「依你怎樣呢?」 「依我的意思,叫老媽子去背袋麵粉來,給她做麵食吃,我們上大菜館吃去。」 「每餐上館子,無論金錢太費,你難道不怕麻煩嗎?」 孟邦聽她想出這個法子,便搖頭笑著說。老三聽他不允,便把身兒整個歪在孟邦懷裡,扭著不依道: 「上館子又不是三朋四友,只我們兩個人,你就嫌太花費了。嗯!我不要,你也太沒見過世面了。」 「好啦!好啦!我們就去吃館子是了。」 孟邦禁不住她扭著身兒撒嬌,老三迷人的手段到底不錯,孟邦給她擺布得服服帖帖。老三見他答應了,便眉開眼笑地捧著他臉,嘖地聞個香,哧哧笑了。孟邦遂站起,把梳妝檯抽屜用鑰匙打開,取出一隻白銅的八寶箱,開了機關,拿出一百元鈔票,交給老三,自己也拿了一百元,放在身邊皮匣里。老三見八寶箱的隔層里,又有許多黃澄澄的飾物,早就伸手過去,一件一件地取著瞧,見有的是金戒子,有的是金鎖片,有的是金鍊子,有的是金紐扣、金別針,還有三副金鐲頭,足有三四兩一副,心中不勝喜歡,暗想:我倒還沒知道他有許多金貨呢!將來非把他鑰匙用迷湯去騙過來不可。因滿面堆笑道: 「這些都是你鄉下的夫人的嗎?為什麼不買幾隻金剛鑽的戒子呢?」 「金剛鑽有什麼稀罕?你喜歡嗎?」 「我是喜歡鑽戒的,你肯不肯給我買兩隻?」 「明天給你買去,這金戒子你要不要拿只去戴?」 老三心想,我拿你一隻幹嗎?反正往後終逃不了我的手中,因搖頭道: 「我不要,你藏著好了,只是你鑽戒不能賴的。」 孟邦一面把八寶箱關上,放在抽屜鎖好,一面攜著她手笑道: 「像我這樣人會賴你嗎?我們快吃館子去,肚皮倒餓了。」 老三暗暗歡喜,替他穿上大衣,兩人匆匆出去,就到附近四川館子裡,吃了四元五角。老三取出五元鈔票一張,交給堂倌,余多就作小賬。孟邦笑道: 「今夜可叫你破鈔了。」 老三聽了,狠狠打他一下,白著眼睛,卻又哧地笑了。兩人出了館子,抬頭只見南市天空一片紅光,正在大火,沿途又有許多難民,愁眉苦臉地喊道: 「可憐我們已三天沒吃飯了,我們家在南市,逃出來是個光身。唉!」 孟邦起了惻隱之心,丟了幾張角票。老三卻不以為然,阻著道: 「這班人都是該死,誰叫他們不早些逃出來呢?」 孟邦不敢違拗說她不是,就和她匆匆回家。只見老媽子正在咀嚼蘿蔔泡飯,孟邦陡然想起方才館子裡存下的許多魚啦肉啦,可惜不曾叫堂倌送回來,不然倒好叫老媽子明天吃兩餐哩!老三見孟邦呆呆地望著老媽子吃泡飯,好像已經理會他的意思,便微笑道: 「你瞧她沒有小菜下飯嗎?你還肉疼我方才點的菜太多嗎?你不曉得她們這班江北人是吃慣青菜淡飯的,你給她吃雞吃肉,便要肚子痛。你不信,問問她。」 孟邦笑著望她一眼,意思是你也太看輕了窮人。但出乎意料之外的,老媽子卻笑著道: 「少奶的話倒真,吃不慣魚肉的,就不合脾胃。」 老三瞟他一眼,還點了點頭,撲哧笑了。拉著孟邦到裡面臥房,取了兩支捲菸,一支自己銜著,一支親手塞到孟邦嘴裡。孟邦在身邊拿出打火機,撥動機括,先向老三燃著,再向自己點了。老三一屁股坐到孟邦身上,把臉頰偎在孟邦脖子上,縴手向他臉上撫著,一面徐徐吸了一口煙,昂了頭,開口噴去,只見一圈一圈的煙都滾滾向上冒去。孟邦瞧她這種意態,真有說不出的適意,因笑道: 「老三,你怎麼連吸菸也具美術化,怪不得你的一切都美了。」 孟邦說著,竟把嘴湊到她的頰邊去吻著。老三見他這樣親熱樣子,故意把臉別開,含著嬌嗔,把手向鼻邊搖揮了兩下道: 「怪難聞的,你這酒氣,我有些頭暈,我們還是早些睡吧!」 老三站起身子要到床上去,卻被孟邦拖入懷內,索性抱住道: 「早哩!我喜歡你唱兩句聽聽。」 老三眸珠一轉,忽然想起一樁心事來了——也好,待我唱一曲後,再催逼他是了。想定主意,立刻又變換手段,身子在他懷裡揉擦一陣,笑聲咯咯地道: 「你喜歡聽曲子嗎?我就唱一支《花開花落》可好?」 老三說著,把菸捲擲到地上,就嬌嗔唱道: 明燈前,幾回啟齒又無言。心靈蕩漾,蜜意柔情多纏綿。千重愛,萬重戀。笑啊!笑啊!扯動了銀鈴一串。今宵相見,及時尋歡! 老三唱到這裡,便笑盈盈瞟著孟邦,又把纖指點在他的額間。孟邦笑道: 「老三,你唱錯了。我記得是今宵不見,夢魂難安,你怎的把它改了?」 「我喜歡這樣唱,我和你不是今宵相見嗎?你別打岔,底下還有兩句呢!」 老三笑著又唱下去: 明朝不見,心掛腸牽。這真是花一般的罪惡,前世的孽緣。 老三唱完,孟邦還在合著拍子,搖著頭腦。老三見他痴痴癲癲的樣子,忍不住又咯咯笑道: 「唱完了,還搖什麼頭?」 「哈哈,你的嗓子真不錯,白虹、王人美還沒像你清脆動聽。這兩句也改得很好,不然今宵不見,明朝又不見,不是真要心掛腸牽嗎?」 孟邦似醒來般地,把她的額捧著狂吻。老三忽然收住笑容,狠狠推開他,嬌嗔道: 「我不要你稱讚,你們男人全是黑良心。」 「咦!你這是打哪兒說起?我難道還待你不好嗎?」 「哼!你既然真心愛我,上次答應我寫一張筆據,現在已經這許多天了,為什麼還不給我寫呢?你不要哄著我吧!將來玩厭了,就不知要給你丟到哪兒去……」 說到這裡,已是盈盈欲泣。孟邦忙摟住吻著道: 「哪裡哪裡!我實在沒有個空,我若丟你,我一定……」 「不要你發誓,你忙什麼,你在前線上戰場嗎?」 老三聽他發誓,故意又將他嘴捫住,瞅著他說。孟邦見她真是多情,因正色道: 「你快別急,明天我和你一道到梅琴處去,托王律師給我們辦理是了。」 老三見第一步計劃成功,便掛著眼淚笑了。這一笑,在孟邦眼中瞧來,真是嫵媚已極,拉著她一起到了床上,沉醉於軟玉溫馨的境界裡了。